Chapter Text
元祐二年,深秋。
那时的琅琊山,还是山明水秀的琅琊山,云高风疏,枫林叠染,漫山遍野都是迷人之极的好风光。
虽然山路小径都隐含要人性命的八卦阵法。
那时的琅琊阁,还是闻名天下的琅琊阁,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是人人向往并渴求的神秘所在。
虽然据阁主父子亲口承认,榜上很多东西都是瞎掰的。
那时的蔺晨,也还是一只快乐的鸽子,洒脱不羁,逍遥自在,纸扇在手尽显风流倜傥,长发翩翩惹尽天下相思。
虽然后半句话是他自己加上的。
而这只快乐的鸽子,现在正在琅琊阁内大发雷霆,纸扇已经被他扔在了地上,翩翩的长发四处飘舞,都快打结了。
“不同意!”蔺晨的吼声惊天动地,吓得阁内小僮全体跪倒,“没良心!我不同意!”
“呃……”琅琊阁的管事李章缩着脖子,怯怯地上前提醒发飙的主子,“阁主,梅宗主不在这里啊……”
“废话!”蔺晨揣着胳膊,在屋内转了个身,“他不在这里我能不知道吗?!你,把我的信立刻寄给那个没良心,告诉他,要是真敢嫁给那个大渝太子,我蔺晨就跟他翻脸!”
“阁主,晚了。”李章苦着脸,“大渝太子三天前就下了聘,梅宗主这会儿已经动身去大渝了。”
“啊?!”这下蔺晨可真跳脚了,“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
我怎么说啊?
李章都快哭了,阁主,您不会失忆了吧?
蔺晨当然没有失忆,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是啊,都怪他自己不好。
前几天有一求问者上山求问姻缘,这种人琅琊阁每天都不知道要接待多少,蔺晨也懒得理会,只叫李章按规矩处理。可那求问者放了话,寻常小僮说话不算数,必须要琅琊阁主亲自回答她的问题。
“哦?”蔺晨冷笑了数声,“她凭什么?”
李章躬了躬身,如实回禀:“据那姑娘说,她可以下重金——”
“哈!”蔺晨连讽刺都懒得出口了。
“阁主,”李章压低了声音,“这重金可不是什么珍宝古玩,而是一整坛‘瑶池酿’啊……”
瑶池酿?!
蔺晨的双眼顿时大放光彩。
琅琊美酒榜,排行第一!
老爷子三十年前喝过一口,琅琊美酒榜就再也没有任何酒品能与它争锋。
可蔺晨却是一口都没喝过,心里憋屈得不行,也馋得不行!
“行!”琅琊阁主拍扇子定论,“你让她把瑶池酿留下,我三天后给她答案!”
结果这哪里是“瑶池酿”了?分明就是“黄泉汤”吧!
蔺少阁主一连拉了三天的肚子,上吐下泻,昏昏沉沉,还发起了高烧,到现在走路还打晃,自然的,也就错过了好友的“婚讯”。
“我必须承认,这的确是‘瑶池酿’。”蔺晨迷迷瞪瞪地给自己辩解,“那气味和色泽都是对的,味道也很正确,就是那个求问者储存酒的方式有点问题,瑶池酿必须冰储,而她显然不懂……”
当然最严重的问题并不在这里。
“我得去阻止那个没良心,不能让他就这么糟蹋了自己的终身。”尽管已经腹泻得手软脚软,蔺晨还是强撑着要往山下跑。
“可是那个求问者还在等着阁主您的答案呢!”李章连忙追了出去,不管那是瑶池酿还是黄泉汤吧,琅琊阁可没有收了钱却不给答案的先例。
她还好意思等答案?!
蔺晨笑得无比狰狞。
害他拉肚子!
害他形象大跌!
害他错过了没良心的大消息!
最可恨的是,白白糟蹋了一坛旷世美酒!那可是“瑶池酿”啊!!
“告诉她!”蔺晨一怒之下,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她这辈子人憎鬼厌,是个没人要的老虔婆,下辈子沦落风尘,是个人人惊怕的黑寡妇!”
蔺少阁主声震山林,吓飞了整座琅琊山的鸽子,鸽子群中居然还夹着一只乌鸦,一边飞,一边叫,呱呱,呱呱,傻瓜,傻瓜……
七年后,大梁皇宫的养居殿内……
“没良心,你能不能别笑了?!”蔺晨一边给梅长苏把脉,一边在心里默默咬牙。
“是啊,长苏你别笑了。”萧景琰坐在床头,一手搂着梅长苏,一手轻轻抚摸着他高高隆起的小腹,“长歌还有两个多月就要出来了,你情绪起伏不能太大。”
“没有啊。”梅长苏强压住眼角眉梢的笑意,咳嗽了几声,正色道,“我没笑。”他拼命地抿着唇,只忍得全身皆颤,“我……没……笑……哈哈哈哈哈……”他还是没能忍住,抱着肚子笑倒在了萧景琰的怀里。
“萧景琰!”蔺晨悲愤地用扇柄敲打床沿,“管管你媳妇儿!”
“好好好,我管。”大梁新帝无比听话地低下头,却见梅长苏笑得前仰后合,不禁也跟着笑了起来,“对不住啊少阁主,原来你跟小锦,是这么回事儿啊……哈哈哈哈……”
“我——”蔺晨一肚子的憋屈,张口结舌却也说不出什么来,只能背过身去猛扇扇子,心里埋怨自己交友不慎,识人不清。
话说回头,少阁主委屈归委屈,但这事真心不能怪梁帝和梅后。
昨天蔺少阁主信心十足地对慕容家的七公主施展了他追妻的第一百七十六招绝技,桃花纷飞的林中,以诗喻心迹,春色戏佳人,那可是他压箱底的绝活,若不是追了慕容锦几个月了小丫头都没反应,他才不会轻易施展。
只可惜慕容锦芳心如铁,少阁主再次铩羽而归,别说拥抱香吻这种福利了,人家连个笑脸都没给。
后来,满肚子郁闷的少阁主在御花园中闲逛,无意间听宫人说起,大梁皇宫的酒窖内储有“瑶池酿”。
蔺晨一边哀叹着自己这“情场失意”凄凉光景,一边以他最快的速度跑去了酒窖“一醉解千愁”,当然,他绝不会承认自己纯粹是酒瘾上了头。
一坛“瑶池酿”,让蔺晨在酒窖里醉了一天一夜,再次醒来的第一刻,七年前的“尘封往事”就像过电一样飞速从眼前闪过。
原来这就是他和慕容锦的“前世今生”啊,这也难怪梅长苏笑得连江左梅郎的形象都不顾了。
“蔺晨啊。”梅长苏勉力坐起身,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光,“早知一坛‘瑶池酿’就能让你回想起七年前的事,我早该劝景琰拿这酒来灌你啊。”
“长苏说得不错。”萧景琰心情极佳地“妇唱夫随”,“少阁主于长苏有救命之恩,朕是绝不会吝啬一坛酒的。”
事到如今居然还说风凉话!
没良心!两个没良心!!全部都没良心!!
蔺晨拍案而起,拿扇子指着这对狗男男抖啊抖的,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一转身,飞出了养居殿外。
是夜,梅长苏斜倚榻边,满眼温柔地望着坐于床尾的萧景琰,他正在为自己按摩因产期将近而肿胀的脚踝,由于有过前两次的经验,手法倒是相当熟练。
“景琰。”
“嗯?”萧景琰垂着头,轻轻应了一声。
“你说,今天蔺晨会不会生气了?”梅长苏有些歉疚,“我和蔺晨互损惯了的,不是真的想取笑他。”
于梅长苏而言,蔺晨是好友,更是恩人。若无蔺晨,梅长苏只怕早已不知埋骨何方了。大恩不言谢,却是真可以为之两肋插刀的交情。
萧景琰轻轻揉按着梅长苏脚底的穴位,想了想,还是说出了心中的疑问:“长苏,你觉得少阁主真的喜欢小锦吗?”
梅长苏一怔,似是没料到萧景琰会有这样的疑问。
“少阁主为人如何,我不好胡乱评论,”萧景琰毕竟和蔺晨不熟,只能说出自己的看法,“可他这段日子以来是怎么追求小锦的,我却是看得很清楚。”
风流手段,笑语撩拨,不愧是游戏红尘、风月无边的琅琊阁主,若还是九安山之前的慕容锦,蔺晨这般用心思,涉世未深的小女孩哪还能抵挡得住?
可慕容锦毕竟变了。
纯真而又骄傲的小孔雀,失去了她美丽的羽毛和雀屏,她此刻需要的是心上人温柔坚定的怀抱,而非游刃有余、却虚实难分的浪子逗引。
这也难怪慕容锦一退再退,不给蔺晨好脸色了。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梅长苏挪了挪笨重的身子,默默搓揉着自己的袖口,“可我的看法却不同……景琰,你以为蔺晨为什么要把七年前的事情说出来?难道他就没料到会被我们笑话吗?”
“这倒是。”萧景琰停下按摩的动作,抬头看向梅长苏,“所以长苏,你觉得少阁主应该是想把前因后果说清楚,然后让我们帮他想想办法,看看怎么才能打动小锦?”
梅长苏点点头,给了萧景琰一个赞许的微笑,又接着道:“蔺晨平日里虽说没个正形,但骨子里却比谁都心高气傲,这次肯向我们低头问询,一定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而能让蔺晨鼓起这种勇气的慕容锦,在他心中的地位更是不言而喻。
至于为什么老用错误的方式去撩人,也许那正好能证明了蔺少阁主根本就是初涉情场、毫无经验的一个白丁,万花丛中过偏偏遇到了意中人,便希望这片“叶子”能沾一沾他的身,然而他却不知所措,只能笨拙地用他最熟悉、却也是最错误的方式去表达真心。
想到此处,梅长苏更加后悔,这个时候好友需要的是鼓励和帮助,而不是,唉……
“不许忧心。”萧景琰俯身在梅长苏唇上轻轻一碰,“你产期将近,母后和少阁主都关照过,费心费神的事情不许做。”
“可是……”梅长苏想起蔺晨垂头丧气的样子,还是放心不下,更何况慕容锦也一直把他当成兄长一般崇慕依恋,慕容培既把这姑娘交托给他,他自然应当好好照顾。
“让你别忧心了。”萧景琰伸手弹了弹梅长苏的额头,无奈地轻叹了一声,“这样吧,我想法子帮帮少阁主。”
“你?”梅长苏把怀疑全写在脸上。
你行不行啊?
萧景琰见状微微一笑:“怎么?不信我?”他侧过脸,凑到梅长苏耳边笑道,“连麒麟朕都降得住,还怕撮合不了炸毛的鸽子精和丢了尾巴的小孔雀?”
德性!
梅长苏红了脸,一把推开萧景琰,见他一副骄傲自得的模样却又觉得心中甜蜜:“行,姑且交给你了,不许搞砸。”
萧景琰抱紧了梅长苏,朗声应道:“景琰遵命!必当鞠躬尽瘁,不负皇后所托。”
梅长苏忍俊不禁,捧住萧景琰的脸颊,用嘴堵住他的双唇。
寝殿中烛火轻摇,帝后耳鬓厮磨,笑语呢喃,守在殿外的宫人识趣地关上了殿门,悄悄退去。
其中一名小太监暗中直吐舌头,又是亲手按摩又是大喊“遵命”的,谁家皇帝当成这样?外传我大梁新帝宠妻惧内,果然名不虚传。
其他宫人见怪不怪地哼了几声:“新来的吧?过几天你就知道了,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敢情这还只是小试牛刀?!
不知为何,小太监猛打了个哆嗦。
第二天一早,萧景琰下了朝就传蔺晨到御书房一见,那只鸽子大大咧咧地站在皇帝面前挥扇子,气哼哼地道:“陛下您甭问了,皇后殿下的胎像正常,这次绝对可以足月生产,再不会有前几次的凶险情况了。”
果然生气了……
萧景琰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把宫人全都遣出了书房:“少阁主,朕叫你来,不是为了问长苏的胎像。”
“那你要干嘛?”蔺晨一副本人很忙,懒得应酬的模样。
萧景琰深吸了一口气,正色道:“少阁主,你和小锦的事,景琰不自量力,想帮一把。”
蔺晨皱眉上下打量萧景琰,默然良久,突地冷笑了一声:“为什么?”
萧景琰不以为忤,面带微笑地起身走到蔺晨面前,表情诚恳:“我既拜老阁主为义父,论理来说也该称你一声兄长,你对长苏又有大恩,他也把你当作——”
“啪!”
蔺晨打开扇子,在萧景琰面前左右摇晃了一下:“说实话。”
萧景琰一怔,旋又眯起双眼,面无表情:
“其一,你是长苏的大夫,我可不想你害了相思病给我家长苏诊错脉。”
“其二,长苏快生了,我不想他为你的事担忧心烦。”
“其三,小锦名义上是我的贵妃,虽然对外宣称病逝,可她一直藏在宫中也是不妥,万一让人发觉了,心烦的还是长苏。”
“其四——”
“其四,”蔺晨朝天翻了个白眼,打断萧景琰的话,“陛下一直把我当成隐形情敌,生怕我拐走了你的心肝宝贝,所以要想办法让我娶了媳妇儿再说,是吧?”
“少阁主高估自己了。”萧景琰尽量让自己笑得别太狰狞,“我自信谁都拐不走长苏,但是……”
“但是长苏当年挫骨削皮,重塑骨肌,他身子的每一寸,我都——”
“少阁主!”萧景琰的目光寒气森森,眼角肌肉不断抽动,“你到底要不要我帮忙?!”
眼看当朝天子的獠牙都快露出来了,蔺晨只觉痛快得不得了。
哎呀,总算让我出了昨天的一口闷气了!
“陛下既然这么诚心诚意地想要帮忙,本阁主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吧。”
萧景琰差点咬碎了牙,在心中默念了八百遍“这都是为了长苏”,这才似模似样地咳嗽了几声,开口道:“行了,我们商量商量到底该怎么做吧。”
蔺晨差点没一个跟头栽倒在地:“皇帝陛下你这是拿我寻开心呢?搞了半天你压根就没想出法子来?”
萧景琰终于怒了,伸手直拍桌子:“你还想要朕全包全揽了?!到底是你追媳妇儿还是我追媳妇儿?!”
朕最多也就配合一下,当个助攻!当然了,你俩的事儿若是成了,朕也算是个功臣,到时候去长苏面前讨要“奖励”,也算是理直气壮……
蔺晨嘴角抽搐地望着萧景琰想入非非的表情,特别想把眼前这人暴打一顿,然后骂上一句:“昏君!”
午时已过,芷萝宫内正是一派欢腾喧哗、热火朝天之景。
静太后抱着小长欢,想教她写字描红,结果小丫头玩得忘乎所以,弄得双手全是墨汁,漂漂亮亮的小脸蛋也是漆黑一片。
小长林和小长殷扭着肉乎乎的小身子在屋内你追我赶、争夺玩具,一不留神还在地上滚了几圈,玩具扔得到处都是。
梅长苏被静太后勒令远离“战区”,并且躺在榻上不许动,因而也只能远远地看着孩子们撒泼,心中无奈之极。
“真好。”和梅长苏一同来向静太后请安的慕容锦望着孩子们的身影出神,“每个孩子都那么可爱,先生真是有福之人。”
梅长苏费劲地起身坐好,笑着看向慕容锦:“小锦羡慕?”
慕容锦垂下头去,藏在面纱后的脸庞微微凝滞,还是点了点头。
“你随时都可以拥有这样的福气。”梅长苏拍拍慕容锦的肩膀,“只要你愿意。”他见慕容锦不答话,便又续道,“小锦,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慕容锦身子一僵,勉强笑道:“先生只怕误会了,小锦不认为自己能有这样的福气。”
梅长苏一皱眉,斟酌了许久,还是劝道:“小锦,蔺晨并非贪恋美色、只重皮囊之人。”
“他当然不是。”慕容锦轻抚脸上的白纱,转头朝梅长苏微微颔首,“先生不必就此事开解小锦,我没有自卑,也不曾觉得自己配不上谁。”
“我知道。”梅长苏很喜欢这个女孩,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发。
慕容锦是金枝玉叶,堂堂北燕公主,虽然纯真娇蛮又不谙世事,却有着属于天之骄女烈性和大气,绝非是一个只知伤春悲秋的小姑娘。
“我知道自己原本长得不丑,变成这副模样,心里也难过……”慕容锦捂着面纱沉沉叹息,旋又振作起精神,“可慕容锦就是慕容锦,容貌毁了,人还在,一样可以好好活。”
美丽的孔雀失去了她的雀屏,也依旧可以昂着头,骄傲地过完下半生。
“我失去的,回不来了,但也不需要任何人负责。”
果然了……
梅长苏一拍额头。
问题就出在这里!
九安山之前的蔺晨和慕容锦,什么关系都没有,承诺、情意、甚至连一个暧昧的眼神都不存在。而九安山上,慕容锦救了蔺晨的命,并且向他表了白,最后还因此毁去了容貌。
所以按照人之常情来看,谁都会认为蔺晨如今对慕容锦的穷追猛打是因为内疚或是补偿吧……更何况某人还在用一种非常没有安全感的方式追人,并且在心上人面前成功树立了一个风流浪子的形象。
真是,见过作死的,没见过这么作死的。
“先生,小锦是真的喜欢蔺晨哥哥。”慕容锦深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但是,他若不爱我,便少惹我。”
小孔雀长大了,美中不足的不是她丢了雀屏,而是她变成了刺猬。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大梁皇帝与琅琊阁主正并排蹲在地上,进行着相识以来第一次、具有历史性意义的、亲切交流——怎么看怎么像两个被媳妇儿管坏了的男人,正偷偷摸摸地商量着要去青楼鬼混。
其实这么说对萧景琰好像不太公平,他也没怎么偷偷摸摸,相反,还特别气概万千地用佩剑在地上画了一张行军作战图。
“这是少阁主的阵地。”萧景琰起身一挥剑,又指向了另一端的敌军大营,“那是小锦的阵地。”他绕着“作战图”来回踱了几圈,就像回到了军营般侃侃而谈,“目前的情况是这样的,小锦在自己阵地的周边筑起了非常强势的壁垒,让少阁主无法突破。”说着萧景琰在“敌营”四周划了一个圆圈。
蔺晨摸了摸下巴,也站起了身,抢过萧景琰手中的长剑就在那圆圈的外面又划上了十几个圈:“我觉得小公主的壁垒起码得有这种厚度。”
可不是么?他琅琊阁主都没办法攻破的“壁垒”啊。
萧景琰怔愣地望着空空如也的双手,索性用脚尖在地上划拉。
“这是什么?”蔺晨一头雾水地望着皇帝陛下划拉出的无数道波状线,七歪八扭,兜兜转转,转了好几个弯才延伸至慕容锦的阵地。
“这就是少阁主目前的行军路线。”萧景琰面色凝重,“花哨、飘忽、诡异、弯弯绕绕、重点全无……”
“皇帝陛下。”蔺晨越听越不乐意,“草民可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了,您作为一个一辈子只打过一次仗的‘新兵’,能不能对我多点尊重?”至少说点好听的啊!
萧景琰敛着双眉,嘴角却逸出一丝笑意:“少阁主久经沙场,却也无甚战果,朕这个新兵虽然只打过一次仗,却顺利攻进了敌军大营,开花结果,独占麒麟,一辈子受用不尽啊。”
“你不炫耀能死吗?!”琅琊阁主直跳脚。
“明明是你打断朕!”皇帝陛下也不是好惹的。
蔺晨气哼哼地抖了半天的腿,才开口问道:“对了,陛下,你当初是怎么把没良心追到手的?”
“你刚才要不插嘴,我早就说了!”萧景琰冷哼了一声,劈手抢回自己的佩剑,在两军之间划了一条直线,“兵贵神速,正面破敌,全军压境,背水一战!”
“麻烦说点我能听懂的话。”
“打直球!”萧景琰放下佩剑,胸有成竹地一抬头,“朕这新兵或许没有少阁主经验丰富、花样百出。朕也只会这么一招,但就是凭着这一招,才取得了此生最大的一场胜利。”
“胡闹!”蔺晨一转身,严词拒绝,“我绝不会下情丝绕,这太下作了!”
所以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萧景琰无语了半晌,恨不得冲着蔺晨的大脸来上几拳:“我什么时候给长苏下过情丝绕?!”
“那你又说打直球?”蔺晨又把头转了回来,脸上居然没有半分窘迫。
“朕的意思是,要少阁主直接、坦白、真诚地去表达心意。”萧景琰强忍着额前暴跳的青筋,右手重重拍在蔺晨的肩上,“少阁主听朕一次,若真心喜欢人家,便打直球吧。琴棋书画诗酒花,风花雪月浪天涯,这些东西看起来是很美好,可现在的小锦不吃这一套,就像当初自以为失去了光芒的长苏,七窍玲珑,九曲心肠,朕凭着此生最大的诚意和决心,一次又一次地正面直击,才算眷侣得偕,百年好合啊。”
直接、坦白、真诚……打直球……
这几个字在蔺晨的脑海里来回翻滚了良久,他忽然福灵心至地一拍手心,抬起头:“我明白了。”
“真明白了?”萧景琰还是不太放心。
“真明白了。”蔺晨收起了扇子,点了点头,“多谢陛下指点,蔺晨受用不尽,只是草民有一句话不得不再重复一遍。”
“什么?”
“你不炫耀能死吗?!!”
三天后……
萧景琰觉得蔺晨是存心要害他。
这人到底明白什么了?
准确地说,这人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跟他炫耀完、不是,跟他商量完的当天下午,蔺少阁主就在大梁皇宫内消失了,没跟任何人道别,也没交代去向。
慕容锦闻讯也只是淡淡一笑:“他终于放弃了吗?也好。”
不,一点也不好!
一直到了第五天的晚上,梅长苏终于坐不住了:“你到底和蔺晨说什么了?”
说这话时梅长苏倚在榻上,语气温和,好像真是随口一问。
“长苏,你听我说……”萧景琰委屈得直挠头,这少阁主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朕叫他打直球,他玩什么失踪啊?
“怎么?降得住麒麟的真龙天子,也会把事情搞砸?”梅长苏笑眯眯地看了萧景琰一眼,招招手,示意他过来,“陛下还记得前几天在我面前立下的军令状吗?”
“记得。”萧景琰垂头丧气地坐到梅长苏的身边,“必当鞠躬尽瘁,不负皇后所托。”
“所以——”梅长苏脸色一变,猛地掐住萧景琰的脖子使劲摇,“在蔺晨和小锦成就好事之前,皇帝陛下就鞠躬尽瘁地去睡书房吧!!”
呃……呃……
萧景琰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眼前也被晃得全部成了残影,耳边只是回荡着静太后的千叮万嘱:“孕期的坤阴本就情绪波动极大,更何况长苏快生了,而且哀家看他这次怀胎的反应比前几次更厉害,唉,也不知道怀的是个怎样的小太岁啊,所以,你务必要让着他一些。”
“长苏,咳咳,别闹!”萧景琰努力发出声音,手忙脚乱地掰开梅长苏的双手,“这次我绝对不会听你的,休想我去书房睡。”
“你敢!”
“我还真敢!你就快生了,我要是离开寝殿,半夜你想翻身怎么办?想如厕呢?你脚抽筋了谁帮你揉?肚子胀得睡不着,谁来哄你?”
萧景琰一连串的问题让梅长苏逐渐失去了撒野的力气,可眼前蔺晨和慕容锦满面愁容的身影挥之不去,让他更加苦恼。
“景琰。”梅长苏叹了口气,低头顶着萧景琰的胸口,“我不是怪你。”
“我知道。”萧景琰轻轻搂着梅长苏如今双手差点环不住的腰身,“你只是太过关心少阁主了,毕竟他是你最好的朋友。”想着萧景琰有些不是滋味地把头埋入梅长苏的颈项,深吸了口熟悉的香气充当安慰,“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做法哪里不妥,以至于让少阁主不见了踪迹,但既然我当初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助他们成就良缘,长苏,信我。”
梅长苏摇了摇头,抬头在萧景琰的唇上落下了一个道歉的亲吻:“不用了,还是我自己——”
“哐!”
寝殿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梅长苏和萧景琰的嘴唇还贴在一起,两双眼睛却瞪得老大。
巨大的白影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衣衫凌乱,风尘仆仆,肩上还扛着一块巨大的匾额。
守在门外的宫人也没看清来的是谁,纷纷惊叫,“来人!”“有刺客!”“护驾!”甚至还有人挽袖子打算亲自护主。
那白影不耐烦地把扑上来的宫人从身上扒拉开,目光在寝殿里扫视了一圈:“小公主呢?不在这里?”他也不待旁人回答,转身几个飞纵就离开了寝殿。
火把和灯笼先后被点亮,养居殿外涌来了一大批带刀内侍,若是屋内的皇帝陛下再无反应,只怕就要去调集禁军了。
“退下!”萧景琰哭笑不得地喝止了这一团糟的局面,梅长苏却不可思议地扯了扯萧景琰的衣袖,“景琰,你看清蔺晨肩上扛的是什么了吗?”
这能看不清楚吗?
萧景琰无力地捂住额头:“琅琊阁。”
天下江湖,最权威、最传奇、最令人向往的金字招牌。
“所以,蔺晨这几天是跑去琅琊山拆自家招牌去了?”梅长苏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而且他的另一只手,还拿着……”
“铁锤。”萧景琰想忍,却觉得自己快内伤了,只能竭力压下大笑一场的冲动。
“景琰!”梅长苏的双眸焕发着兴奋的光彩,“快!快背我去小锦的寝殿!”
如此好戏,岂能错过?!
萧景琰当然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在这之前,我们得先把刚才被打断的事做完了。”他低下头,深深地吻了下去。
慕容锦觉得自己的眼光实在很有问题。
她就不能爱上一个正常人吗?
半夜三更正做梦呢,梦里那个让她爱也不是恨也不是怒也不是叹也不是的家伙,突然就蹦了出来,一把抱起还没清醒过来的她就跑到正厅。
尖叫!
任何姑娘遇到这种情况,都会尖叫的吧?
然后嘴唇就被堵住了。
堵得晕头转向迷迷糊糊,甚至都没办法分清楚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也不知过了多久,占够了便宜的某人得意洋洋地直起身子,很不要脸地说了一句:“我只是不想让你大喊大叫罢了,把宫里的人全吵醒了可就不好了。”
慕容锦茫然望向寝宫内外明晃晃的灯火和人声,心想,他们应该已经被吵醒了。
“呀,小公主你怎么没穿外衣,我去给你拿。”
你见过谁睡觉还穿外衣的?
等等?!
慕容锦后知后觉地捂住自己的嘴唇,所以,她的初吻,等同于贞操般神圣的初吻,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丢了吗?!
“我的鞭子呢?!”慕容锦终于怒了,她跳到地上团团转,只想找到自己的武器。
“大半夜的找什么鞭子?”蔺晨又转了回来,想给慕容锦披上外衣,却被慕容锦一把夺过搅在外衣里的面纱,忙不迭地包在了自己脸上。
“不用遮了。”蔺晨揉了揉慕容锦的头发,“我又不是没看过。”
“你——”慕容锦又气又羞,却又无可奈何,心中冒出了另一个念头,对着这张脸,你也吻得下去?!
“好啦好啦,是我不对。”蔺晨见慕容锦气得连话都说不囫囵了,连忙一手搂着她的小蛮腰,一手拍抚她的脊背给她顺气,等于是把她整个人抱在了怀里。
唔?以前怎么没发觉呢?
这小公主的身子软软的,小小的,香香的,又有股韧劲儿,抱着还真是舒服。
蔺晨享受地眯起了眼睛,嗯,他闻到慕容锦的信香了,是桃花的香气。
啊,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嗯嗯,妙句,妙词,妙人儿啊!
许是慕容锦是个还没出阁的坤阴,对乾阳的气息特别敏感,又或许是蔺少阁主那表情实在太……写实了……慕容锦脸上发热,银牙一咬,一脚就踹了过去:“想什么呢?!放手!!”
嗷!
膝上一阵剧痛,蔺晨颇不情愿地放了手,就听慕容锦清脆的声音在耳边跟连珠炮似的响个不停。
“你这几天跑哪儿去了?!”
“为什么连句话都不留?!”
“不知道有人会担心吗?!”
“干嘛半夜三更的吵我?还……你这人,什么时候才能正经一些……”
眼看着慕容锦哽咽了起来,蔺晨这才着了慌,连忙把人搂进怀里安慰:“我很正经啊,九安山后,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正经啊。”都是他的真心话,“是你不信啊……”
当然,也是他的表达方式实在太不可信了。
不过没关系,皇帝陛下教的嘛,打直球!
小公主,我今天就打给你看!
想着蔺少阁主从脚下拿起了那把大铁锤,又伸手指向那块被他放在墙边的巨大牌匾:“看清楚了吗?”
慕容锦没有被面纱遮住的眼中还含着泪花,她先是莫名地看了蔺晨一眼,又把目光转向那块牌匾。
“琅琊阁”?!
慕容锦怔在了那里。
蔺晨拉起慕容锦的手,将铁锤递给她,用一种破釜沉舟的魄力开口道:“砸吧!”
哈?
慕容锦吓了一跳:“蔺晨哥哥——”
“我让你砸!”蔺晨收了往日的嬉皮笑脸,严肃得令人心惊。
慕容锦如刀削般的双肩猛地一颤,她想起了自己七年前在琅琊山上愤怒的誓言——琅琊阁主,你给本宫走着瞧!敢说我是没人要的老虔婆,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地娶进门,砸了你琅琊阁的招牌!
这本是一句气急之下的戏语,既幼稚,又可笑。然而现在,戏语却成为了摆在眼前的事实。
可这事实也未免太……这可是“琅琊阁”的招牌啊。
一卷风云琅琊榜,囊尽天下奇英才。
它代表了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神话,数百年的传承,多少人想要挑战它,却铩羽而归?多少人津津乐道,以上榜为荣?
这是能说砸就砸的吗?
慕容锦也闹不清自己的心跳为何越来越快,情急之下只能胡乱搪塞:“你也不怕老阁主宰了你?”
“想宰就宰吧。”蔺晨耸耸肩,“老爷子亲手把琅琊阁交给了我,那怎么处置,就是我的事。”他想了想,又道,“不过你既然提起了,我便以琅琊阁主的身份跟你说几句话吧。”
说着蔺晨缓步走到主位坐下,气度俨然,端的是一帮之主的态度,正色道:“慕容公主,七年前的事,本阁主已尽数想起,不论缘故为何,给你的答案完全错误,这是琅琊阁的失误。”蔺晨说完也不待慕容锦反应,又起身道,“小公主,我现在以你蔺晨哥哥的身份跟你说话,”他微笑着走到慕容锦面前,低头望着她明澈如昔的双眸,“说实话,我起初并不喜欢你,先是叫我死胖子,后来又说我像你爹,这实在让我很生气。”说着蔺晨苦笑了几声,“可后来我发现了,你并非说我老,而是需要一个人能如父如兄地照顾你,因为你从小就缺少父爱,兄长又孱弱,就是被欺负着长大的。说到底,成天挥舞着鞭子逞凶的七公主,只需要一个宽阔的脊背,和一个温暖的臂弯罢了。而我,很愿意提供自己的脊背和臂弯。相信我,它绝对够温暖,也绝对够宽阔。”
“噗!”慕容锦笑出了声,却又止住笑意,低下头去。
蔺晨却似视而不见,自言自语般地续道:“后来我就问自己,蔺晨啊,你这辈子求的不就是一个自由自在吗?把脊背和臂弯给了一个小姑娘,你还怎么自由?如此自问之下我才发觉,原来我已经为你改变了人生最大的理想。”
“事实上什么才是真爱呢?非要像萧景琰和没良心那样海誓山盟、生死轮回吗?其实也不尽然吧……你可以为我舍了命,我也可以为你改变自己,这就是你我之间的情意,也许并不厚重,也不强烈,可它却的确存在。”
慕容锦娇躯微颤,她从没听过蔺晨用这样朴素而又坦白的语气跟他说话,没有任何修饰,却仿佛每个字都蹦进了她的心里,溅出了火花,烫得她心口生痛,却又一片滚热。
“好了,小锦。”蔺晨第一次直呼了慕容锦的闺名,双手按住她的肩膀,“最后,我以蔺晨这个人的身份跟你说一句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出口,语速缓慢,却又无比清晰——
“你不是神憎鬼厌、没人要的老虔婆——我蔺晨要你,你这只秃毛小孔雀飞不上天没关系,我背着你飞!”
慕容锦猛然抬起头来,眸中波光粼粼,盛着惊讶,盛着感动,盛着完全无法抑制的欢喜。
身陷于这样的目光之中,蔺晨更是觉得全身暖洋洋的飘然若仙,那是一百坛“瑶池酿”都换不来的快活。
两情相悦,便是如此极乐之感么?那以前纵横情场却又半点不敢亲涉的自己,又是多么的愚蠢?
不过还好,总归是遇到了对的人,总归不算太晚。
蔺晨舒展了笑容,右手捏了捏慕容锦的脸蛋,左手一挥,“琅琊阁”的牌匾落于慕容锦的脚下。
“总之,无论于公于私,小锦,这招牌,你砸得天经地义!但是砸完之后,你就得答应嫁给我。”蔺晨仰天打了个哈哈,只觉痛快得不得了,“人说十里红妆,江山为聘。慕容锦,琅琊阁便是我的江山,我便用琅琊阁传承了千百年的匾额,聘了你!”
“啪啪啪啪!”门外传来阵阵掌声。
蔺晨转过身,不出意料之外,萧景琰和梅长苏正并肩立于门口。
“呀!”慕容锦这才意识到还有人在此旁观,后知后觉地羞了起来,攥起蔺晨宽大的衣袖遮住脸,却忘了自己满是红晕的脸庞早就被面纱包起来了。
你们就不能晚点来吗?
蔺晨颇为嫌弃地皱起眉,我这儿正在关键时刻呢,不要来碍事好么?
梅长苏无视蔺晨尖锐的目光,大大方方地走进屋,伸出双手紧紧抱住好友,在他耳边短暂而又有力地说了两个字:“恭喜。”
何来“关键时刻”?明明大局已定。
到此地步,小锦再也不可能离开蔺晨了。
蔺晨哼了一声,反抱住梅长苏,笑道:“谢谢……还有,你其实还是有那么点良心的。”
梅长苏瞪了蔺晨一眼,放开双手,回头看时,一向独占欲强烈的皇帝陛下满面微笑,脸上也无半分醋意,反而上前拍了拍蔺晨的肩膀:“用琅琊阁的牌匾迫人上轿,还真是前无古人,后也绝不可能有来者。”他真诚地竖起大拇指,“少阁主,这下直球打得漂亮,景琰佩服。”
蔺晨无比受用地点点头,慕容锦更是羞得无地自容,脑袋都快埋到蔺晨的胸口了。
少女含羞正是最动人的风情,蔺晨紧搂着怀内佳人瑟瑟发抖却又滚烫的身子,低头却也只能看到浓密的乌丝和小小的发旋,内心涌起的怜爱之意让他焦躁又无措,只能回头瞪了那两个碍事的家伙一眼,话说完就快走!
瞧瞧瞧瞧,重色轻友了吧?!德性!
梅长苏不屑地撇撇嘴,萧景琰忍着笑,搂着梅长苏出了门,还不忘亲手把门关上。
“景琰。”
“嗯?”
“为什么同样是打直球,你向我求亲的时候就没有这么动人的言辞和珍贵的聘礼?只会叨叨说什么‘仰慕先生麒麟之才’?”
“这……”
“唉,看来蔺晨到底是风流惯了的,学起情爱之事也是青出于蓝、举一反三,小锦真是好福气。”
“长苏……要不,让你砸玉玺?”
“昏君!”
“诶?”
月上中天,帝后依偎着、别扭着、谈笑着,缓步朝养居殿走去。
所以这事儿完了吗?还没有。
一个月后,带着慕容锦离开金陵去游山玩水的蔺晨给大梁帝后寄来了一封报平安的书信,却只有一句话——惊喜,妙人!
蔺晨没想到慕容锦能和他这么合拍,一个养在深闺中的小公主,投身江湖后,其豪爽潇洒竟不输任何江湖女子,赏得了无边风月,饮得了风餐露宿,交得了奇人异士,踏得了陌陌红尘。
鸽子并不需要背着小孔雀,那只孔雀飞得不比他慢呢。
妙人!天赐的妙人!
蔺少阁主可能是高兴坏了,一连几天跟抽了风似的往皇宫飞鸽传书。每次都是一张画,画中风景迷人,引人入胜,却各不相同,唯一不变的就只有江湖山水中的双骑同行,逍遥快活。
而与此相对应的,梁宫的养居殿内,变成了这般情形——
梅长苏大着肚子望着蔺晨的画,满眼羡慕。
梅长苏产下了皇三子萧长歌,一边抱着孩子哄,一边望着蔺晨的画,满眼羡慕。
皇三子满月啦,梅长苏参加完满月宴,回到寝宫望着蔺晨的画,满眼羡慕。
最终的爆发是在萧长歌满百日那天,蔺晨又寄来了一幅画,画中是一汪明镜般的湖泊,湖中一叶竹筏缓缓行来,四周夜幕深深,只有数十盏花灯围绕着竹筏轻轻飘荡,漾出一圈圈温暖的光晕。竹筏上立着一双红衣璧人,美人身披红纱,头戴花冠,而男子正满目温柔地与她交杯合卺。
“蔺晨和小锦成亲了?”梅长苏双眼发亮。
居然不请酒。
居然不交拜。
天地为证,日月为凭,花枝为凤冠,花灯为红烛,小小竹筏便是红绡帐暖,山水湖泊便是天赐的洞房。
啧啧,不愧是蔺晨。
梅长苏羡慕之极,多好的婚礼啊。
萧景琰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他一连忙了好几天,终于找到机会和自家皇后好好亲热一番,结果皇后却只望着蔺晨的画,看都不看一眼他这个大活人。
几天后,正拥着新婚妻子四处游玩的蔺少阁主收到了当朝陛下御笔亲书的来信,上面也只有一句话——
你不炫耀能死吗?!!!!!
“怎么了?”慕容锦有些奇怪地望着丈夫得意洋洋的表情。
“没事。”蔺晨无比畅快地摇头晃脑,哈哈大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啊,琅琊山还是七年前的琅琊山,琅琊阁也还是七年前的琅琊阁,而蔺晨这只鸽子,却成了比七年前更加快活的鸽子精,正带着他的小孔雀,往更逍遥的未来飞去。
等一下,我们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对啊,这篇章节回目叫做“砸牌记”,那这琅琊阁的牌匾,到底砸了没有?
“谁敢砸?!”刚过门的阁主夫人俏脸变色、柳眉倒竖,“我蔺家祖传的牌匾,哪个不要命的敢动一下,先问过我的鞭子!”
所谓出嫁改姓,所谓出嫁从夫,所谓出嫁护短……昔日的砸牌人,变成了护牌人,命运之奇妙,实是令人叹服。
然而梅长苏却一度很怀疑:“蔺晨,这局面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了?”萧景琰也颇为赞同。
蔺晨高深莫测地摇着他的扇子,笑容满面,并不作答。
总而言之,不管如何,按照目前的局势来看,琅琊阁的金字招牌还要屹立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