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当晨钟盘旋回响在寂静的长安城上空时,那层薄薄的雾气还未散尽,沉睡了一夜的城市,在朦胧的雾气中慢慢苏醒过来。
槿娘轻轻推开屋门,院内其他人还未醒,四周一片清冷的寂静。院中树干上粘着几只蝉蜕,青绿柔软的新蝉趴在蝉蜕的正上方静静等待着太阳来晒干翅膀。
清晨的露水几乎瞬间打湿了槿娘的鞋面,经过兄长屋门时,她屏息听了听,隐隐有兄长翻身轻咳的动静。槿娘加快了脚步,她想在其他人醒来前就出门,以省去啰嗦的盘问。
当她的手指触到门栓时,身后还是响起父亲低沉的声音:
“速去速回,替你兄长送一份货去。”
槿娘回头看对披衣站在房门口的父亲点点头,牵着小黑驴闪身出了院门,她不敢直视父亲充满猜测狐疑的目光,尽管他也未必会问她什么。
清晨的长街上行人尚少,小黑驴跑得欢快,急切的情绪让槿娘的脸颊染上一层薄薄的红,借着帷帽的遮掩,零星的路人没有注意到这个面染绯红,行色匆忙的少女。
槿娘急着去西城门,西去行商的驼队会在今日一早从金光门出城,她估摸着时辰,再晚些,崇霄就会随着西行的驼队离开长安城,这次他可能会一走数年。
崇霄是槿娘青梅竹马的恋人,他与槿娘透露过,自己这趟商旅归来就打算上门下聘,娶槿娘过门。这次行商中他带的货物,是他自家绸缎庄上的丝绸布匹,崇霄虽然年少,但已经与他父亲一样是位经商的好手。
他家是西市里数一数二的丝绸大商户,而他自幼就喜欢那些丝绸触手生凉,柔滑轻盈的感觉,崇霄总是把自己对丝绸的感受讲给槿娘听,送给她各样的衣料。
槿娘虽然喜欢,但却不那么了解这些种类纷繁的绫罗绸缎,也不明白桑蚕吐出的莹白的丝如何变成了线,线又如何从织工手中变成了成匹的布料,而那些奇妙美丽的花纹又是如何在织机上成形的,她只知道,这些轻如云雾,炫若霞光的东西,被全天下的豪贵之人迷恋着,甚至遥远的西域和海外,那些外貌奇特的异族人们不惜以无数黄金和珠宝来换取它们。
她见过很多支远行的商队,也听说过杨州益州那些远行的巨大商船,她不止一次幻想着边关大漠,葱郁的绿洲,以及缓缓攀上桅杆的庞大风帆,这些对她来说都如同遥不可及的梦……
不过槿娘自有她的天份,她对色彩有着天生的敏感,能分辨出差别极其细微的颜色,所以她从小就是父亲的得力助手,每日忙碌在家中的颜料作坊里。
那些或来自花草,或来自金石的色彩,经过反复研磨,过筛之后,借纸笔绢帛为载体,居然能还原世间所有丰富的色彩,甚至是梦镜幻想中的颜色。事实上,包括周遭的人,在槿娘的眼中,也是各有自己或炽热或清冷的色彩。她喜欢这个鲜艳的世界。
崇霄高挑颀长,样貌端正,有一双浅褐的曈仁,看到槿娘匆忙赶来,他半是欣喜,半是嗔怪地问侯了几句,便只是望着她浅笑。
崇霄沉稳冷静,一幅老成模样,面对槿娘时却有着异常温柔的眼神。槿娘觉得内心酸楚,眼前蒙蒙一片水汽。
“我去不了几时便回来”崇霄看到她泪眼朦胧,忙宽慰道,“回来便去你家中下聘”。
看到崇霄的伙计和商队伙伴正在旁边,槿娘有些许不好意思,拦了崇霄的话头,只嘱咐他一路小心。
商队就要出发,与亲友话别的人陆陆续续上了车马,崇霄仔细帮槿娘戴好帷帽,叮嘱她早些回去,便转身上了马。槿娘把已准备多时的东西塞在崇霄手里,退到了一边,崇霄打开手掌来看,是槿娘亲手打的同心结,崇霄回头会意一笑,仔细收好。
薄雾已随阳光尽散,长天碧蓝,流云如絮,商队在长安城一个普通的夏日清早缓缓出发,槿娘在路侧一直伫立,直到商队在视线中完全消失,才内心失落地转身离去。
长安城已然喧闹起来,车马行人,穿梭往来,嘈杂热闹。槿娘对这些热闹却充耳不闻,她心事重重地进了家门,穿过铺面,从挑捡选货的顾客之间走过,心不在焉地直奔了后院,作坊里间或传出几声人语,伙计和徒弟们应该早已开始忙碌了。想到出门前父亲的嘱咐,槿娘匆忙回了自己屋子,放下帷帽,重新戴好插梳,带门出来去寻找父亲。
没想寻找父亲倒是颇费了些工夫,铺面上伙计说只见父亲送走了位熟客便往后院去了。作坊里伙计却说半日也没见过他了,母亲正教幼弟识字,并不知道父亲的去向。
眼见人人忙乱,槿娘只得自己到各处去寻,最终还是从书房窗外望见里面聚着的三个人,其中两人正是父亲和兄长,另一个人身材魁伟,背对窗口,从头到脚是一副读书人的打扮,看情形应该是位重要的客人,此时正专心与父亲交谈。
兄长恰好面冲窗扇,槿娘忙向兄长招手,兄长微微一笑,与父亲和客人低语一句,便向外走来,父亲没多理会,客人却略偏了头向窗口扫了一眼,槿娘看到一张柔和圆润的面孔,肤色白皙,胡须修得齐整,左眉角一颗胭脂痣很是显眼。
槿娘正望着客人怔愣,兄长已走到她身边。
"崇霄已经出发了?"兄长声音温和,此刻却带了几分戏谑。
槿娘脸颊微红,原来她送崇霄的事早不是秘密。
温琮不等她答话,直接说下去:
“上个月答应了今日送色墨去大兴善寺,不巧来了贵客。只能烦劳你了。”
槿娘接了兄长手里的匣子,点了点头,心下想着,原来父亲讲的是这一桩货物。
“这个也带去给越督造”
兄长又递来一只精致的点心匣子,槿娘一并接过来。
“兄长对越督造可比对我可好得多!”
她一边嘀咕着一边做了一个鬼脸。温琮被她的鬼脸逗笑,弹着她额头笑道:
“就只是说嘴,快去吧。这个给你吃。”
槿娘低头看去,兄长塞了一只桃子过来。槿娘笑了,尽管知道兄长总是最疼爱自己的,但她仍像孩子一样不时地撒娇去确认,这样的孩童游戏,槿娘玩得乐此不疲。
大兴善寺位于靖安坊内,槿娘听说过二月间大雄宝殿遭了雷击,略有损毁,皇城内拔了银子以资修葺,又有长安城内善男信女的供奉施舍,加之最受当今圣上宠爱的武惠妃又极虔诚,也捐了不少银钱出来做功德,并指派其子寿王亲为监督工程。
于是随着修葺的进行,各位大殿的油漆绘彩也次第开始,殿内壁画也一并请了画师工匠或修补或重绘。而槿娘家作坊里远近闻名的画材颜色恰被选中供应。
之前每次的货物都是兄长亲自定期送进寺中,亲手交给替寿王常驻寺内的,一位姓越的督造。槿娘没亲眼见过这位越督造,虽然她也随着兄长去送过货,但只是留在院内看来往的香客打发时间,从来不曾去参与过货银的交接。
她从兄长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越督造是个伟岸儒雅的男子,寡言少语却温厚和霭。槿娘曾经分析过这些缺少真实观感为依凭的话,怎么都觉得,越督造一定是个极严肃无趣的男人,或者甚至有可是木讷呆板的,上了年纪的老人,槿娘一路胡思乱想着,没发觉已到了寺院大门外。
栓好小黑驴,槿娘带着匣子进了山门,因为修缮工作未完,香客较之以前略少,大雄宝殿闭了门扇,殿门前亦有告示阻了香客进入,以免事故伤人。香客们便都纷纷转到后面观音殿和达摩殿内去了。
殿前难得的清静。槿娘寻了一名僧人打问越督造的所在,僧人点头到:
“督造一早进了大殿内,未曾注意是否出来过,女施主即是交割货物,直接殿内寻他或等他罢。”
槿娘忙谢过僧人,推门进了大雄宝殿。
一股新鲜木头的香味混杂着油彩味道扑面而来,供桌上的油盏挨挨挤挤,亮黄色的火苗随着门扇开启带来的风,纷纷闪烁摇曳,显得其他地方暗了许多。
大殿内空无一人,描金绘彩的佛像森然而立,陡然一种压迫感袭来。槿娘左右看看,居然没见到一个人影,大殿里异常安静,槿娘一面疑惑,一面走动寻找,忽然一条黑影一闪,从槿娘脚面飞蹿过去,槿娘一惊,几乎叫出声来,她本能向后一闪,发现原来是一只灰鼠,估计是大殿闭了门扇,又没有人迹,殿内安静又阴暗,耐不住饥饿的鼠类居然大胆溜出来吃香供,被忽然走来的槿娘惊到,慌不择路地逃出来,此时却有些迷懵,居然缩在一处不动。
槿娘稳了稳心神,随手摸出了路上吃到几乎只剩桃核的桃子,冲灰鼠用力一掷。听着“吱”的一声惨叫,桃核不偏不倚,正狠狠地砸在灰鼠身上,灰鼠立时瘫倒,四爪抽搐不止。槿娘放下匣子,拍拍手,走到近前,正欲蹲身去看,大殿里忽然响起一声轻笑,一个浑厚的男声传过来:
“小娘子好身手!”
槿娘惊得忙转头四下寻找。
“小娘子需得抬头,方看得见我。”
那声音里含着轻笑,语调却温柔和善。槿娘立刻抬头再寻过去,终于看到了右手边,笼罩在暗处影影绰绰的墙壁和极高的木架,木架顶端的平台上灯烛如豆,映着一个身影,身形晦暗不明,依稀辨认出是个魁伟高大的男子。
怪不得自己以为殿内无人,原来人在高处。槿娘自嘲地笑了。她顾不得灰鼠,拾起色墨匣子向木架走去。
“郎君有礼,郎君……可是越督造?我特来给督造送色墨颜料。”槿娘施了礼问道。
架上人未答话,只是执了灯烛,慢慢从架顶下来。槿娘望着他放下灯烛,从暗处缓缓走过来,这是个身型高大结实的男子,约摸三十岁上下年纪,骨相平滑,脸颊柔和,剑眉星目,鼻梁挺直,上唇细薄下唇丰满,唇角微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烛光闪烁跳跃着,将他身后那片墙涂抹得昏黄,隐约能看到壁画上色彩鲜艳的衣冠。
“居然不是老者,是个还算周正俊美的人……”槿娘暗忖着。
男子走到槿娘面前,点头道:
“我正是越子高”,他伸手去接匣子“怎么不是沈钰过来?”
听到他提兄长的名字,槿娘忙回:
“家中来了重要客人,兄长脱不开身,我之前随他来过,认得路,因此帮他将货送过来。”
越子高看着槿娘认真回答的样子,不由一笑,
“那多谢小娘子了,”他转身去将匣子放在木架边的几案上,“将货款带回去吧。”
等他再回来,将装了银钱的小锦袋递给槿娘。
“啊,还有这个。”槿娘接了锦袋,忙又拾起点心匣,双手递向子高,“兄长让我带给你。”
子高一愣,垂目看看点心匣,继而一丝温柔的笑在他脸上慢慢绽开来,槿娘感觉这个男子应该是秋香色的,厚重的苍桑感中带着醇熟的暖。
“代我多谢你兄长,劳他费心了。”子高点点高对槿娘道。
槿娘觉得这个男人的笑温柔得令人安心,这一次因为两个人距离足够接近,槿娘在子高脸上发现了一道明显的旧伤痕,这道伤痕从他的右额斜向鬓角延伸下来,一直延伸到右眼以下半寸左右。
能看得出来,伤口的边缘在漫长的恢复时光里仍然留下了细小却狰狞的痕迹,它们在平滑饱满的皮肤上显得异常突出。这道伤痕使子高那张小麦色的面孔凭填了几分硬朗和沧桑。
槿娘猜测着,在这道伤痕后面也许深藏着一个故事,或是场波澜壮阔的冒险,或是场哀怨悲伤的事故,槿娘幼年起就是个满脑子奇思异想的孩子,她总是在内心比拟勾画着各种各种故事,那些故事就好像使用她家作坊里的色墨做画的画师所描摹的画卷,生动而色彩丰富。
此时,她忽然觉得子高的色彩在变幻,犹如搅动混乱的旋涡,几种色彩交错又重叠着,一种急速地侵袭改变着另一个,如两只轻灵争斗的兽。
她只是盯着子高出神,甚至没能听到子高在叫她。
“在看什么?我脸上有什么古怪?”子高见她发呆,提高声音问道。
“没……”
槿娘脸颊微红,她怕被子高发觉自己一直盯着他的伤痕,便解释道:
“郎君这里长得像个胡人……”她指了指自己的鼻梁。
子高朗声笑道:“可惜只是像而己,”他将已打开的点心匣子捧到槿娘面前,“好精致的点心,你也尝尝。”
槿娘不好意思地笑笑,捡了一块。
“还不知怎么称呼小娘子。”子高也拈起一块与槿娘一起吃起来。
“郎君唤我槿娘吧,”槿娘笑着应道。
子高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感觉眼前的女子与沈钰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存在,除了因血缘联系眉目间有些许相似之外,脾气个性却是大相径庭。沈钰端庄稳重如一只白鹤,槿娘灵动跳脱似一只幼鹿。
“既是修缮大殿,怎么今日只有你一人?”槿娘好奇而认真地眨眨眼睛。
“各种活计十停已有了七八停,之前赶工辛劳,众人难免疲惫倦怠,放他们几日的假,又赶上这些天曲江池正逢观莲节,正好让他们散散心去。”子高也认真地答她。
“哦~这个我知道!”槿娘欢叫到“水芙蓉正开得好,听说是江南一带风俗,渐传到长安来的,连皇城内都种了不少呢。可惜……”槿娘有点落寞,“可惜还没去过。”
子高看着她闷闷地咬着点心,轻笑道:
“不如……哪日你们得闲,我带你和你兄长二人一起去看看?”
“你这话可当真?”槿娘一双杏眼立刻闪亮起来。
“那是自然,这几天我都有空,而且要谢你及时送货,更要谢你兄长的点心。”
子高举了举手中的点心匣,忍着笑意严肃地向槿娘点点头。
“那可说定了,”槿娘歪头认真道,“可不能骗我。”
“一言为定,”子高笃定的眼神让槿娘放了心。
“我这就回去告诉兄长,明日来与郎君说定日子!”
槿娘急急欲转身,却被子高叫住:
“先别忙走。”槿娘住了脚步,
“与我一起把它处理掉。”
槿娘顺着子高的手指,看到刚刚被自己一击毙命的灰鼠。想起之前自己掷桃核的情形,槿娘不由又红了脸。子高收好色墨和点心,吹熄了之前提来的灯烛,从大殿角落处取了半张未干透的荷叶来,裹了已死透的灰鼠和桃核,
“佛门净地,最忌杀生,让师傅们看到,少不了说教。”
子高起身向外走,槿娘吐了吐舌,紧跟着他出来。两人转过大殿,走到僻静远人的角落处,子高在树下掘出小坑,将死鼠放进去,填土埋平。槿娘舒了口气,一阵夏日的暖风吹过,头顶娑罗叶沙沙作响,阳光斑驳落在地面,颂经声若有若无地随风声传过来。
“越督造……”槿娘开口,却立刻被子高打断。
“叫我子高吧,我比沈钰大不了许多。”
槿娘点点头“子高哥哥,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找你。”
“好,我送你到山门处。”
两人缓步向前,从香客中间穿行而过,还未到山门处,便有一人迎面过来,显然与子高互相熟识,来人清瘦,面色偏黄,高颧骨,个子较子高略矮,脸上一幅清冷寡淡的表情,穿了件石青色圆领襕袍。
槿娘发现,子高看到这个人的瞬间,神色骤然凝固了片刻,而来人却毕恭毕敬地对子高施礼,抬头后看了看一旁的槿娘,一脸的欲言又止。
“有朋友来,就送你至此了。”子高放松了脸上的神色对槿娘嘱咐“一路小心。”
槿娘心里明了,立刻对两人施了礼,快步离开了。十来步后槿娘停下来,躲在香客人群后偷偷回望一眼,那个人仍保持着背对槿娘,面冲子高的姿势在与子高讲着什么,子高垂着双目,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复杂变幻,与刚才的温柔和善判若两人,而来人腰背微拱,始终一种谦恭姿态。槿娘觉得来人似乎是带来了令人不甚愉快的消息,她忽然有些担心,曲江池之行,该不会因此受到影响,不能实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