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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晚上是公白飞。他带来一个耐热玻璃盘子。
安灼拉蜷缩在沙发上,为了哄公白飞进那幢楼,他走了十四步路,累得筋疲力尽,幸亏公白飞有一把备用钥匙,可以进安灼拉的公寓。
他竭力不让自己去想门厅桌子上还有一把多余的钥匙,格朗泰尔前一天走之前把它留在了那儿。
“嘿,”公白飞说,随手把门关上。
“嘿。”他的声音很安静。(还很悲伤,很可怜,很——)
“我给你带了晚餐,”公白飞说。他一只手托着那个耐热玻璃容器。
“不饿。”
“你今天吃过了吗?”安灼拉耸了耸肩,尽量在侧身躺着的同时让耸肩幅度大一点。他的两腿随意地蜷在胸前。
“安灼拉。”
“还剩下半根法棍。”安灼拉说。“所以,是的,我吃过了。”
公白飞突兀地沉默了一会儿。
安灼拉叹了口气,坐起身。
“这是木莎卡。我来给你热一热。”公白飞说。
安灼拉惊讶得站了起来,跟着公白飞走进厨房。
“你可不会做饭。”他说,“所以你是花了一天时间学会了做饭好给我做木莎卡当晚餐吗?”
公白飞顿住了。“不,是格朗泰尔做的,问我帮忙拿过来。”
安灼拉的心脏痛苦地撞击着他的胸腔,他感觉它仿佛正在喉咙里上升,弄得他想呕吐。
“什么。”他说,声音低沉而沙哑。
公白飞转身,启动微波炉,同时打开橱柜,拿出两个玻璃杯和一个盘子。
当他重新将目光转向安灼拉时,他说:“你也不会做饭。格朗泰尔总是做你们两人的饭。或者——嗯,做饭,不管怎么说。”
“可是,”安灼拉开口道,声音中满含泪水和自暴自弃。“我们。我们分手了。”
公白飞把其中一个杯子放在水龙头下接满水,然后把它塞到安灼拉手中。
“你选择了一个很好的人。”他说。
“我们分手了。”他小声说。
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
“我不知道我做不做的来这个。”当公白飞把盛满的盘子递给他时他说。
第二个晚上是古费拉克。
由于古费拉克没有钥匙,安灼拉只能去给他开门。
他的目光迅速聚焦到古费拉克手中那个裹着馅饼的锡纸包上。
“洛林咸挞配鲑鱼,”古费一边说,一边径直走向厨房。“你得自己准备蔬菜。格朗泰尔说应该还有一些冻豆子?”
安灼拉今天忍住没有哭,真是太好了。
他今天实际上什么事都没做——没洗衣服,没打扫,没查看工作邮件,没扔掉前一天堆积在沙发边的那堆恶心的纸巾——但他没哭。
但后来古费拉克拿出了那该死的青豆。然后他没忍住,他实在是没忍住,他哭了,再一次地。那种可怕的、窒息般的哭泣。他呼吸哽咽,泪水肆无忌惮地从他的脸颊滑落,滴到衬衫上。
““噢,亲爱的。”古费拉克说,他放下豆子,把安灼拉搂在怀里。“好了好了。嘘。”
古费拉克在安灼拉的背上揉着圈,发出低沉轻柔的声音,将他良好的拥抱技巧展露无遗。
安灼拉有点恨他。他要的不是古费拉克的拥抱。
“我度过了有史以来最糟糕的周日。”他说。他把鼻涕弄到古费拉克的衬衫上了,他相当确定。“真的。有史以来最糟糕的周日,就这么回事。他有一套愚蠢的关于‘慵懒的周日早晨’的规矩,你知道的?睡个懒觉,然后我们出去喝杯咖啡,或者去面包店买点东西,如果天气好的话,我们会出去散个步。一起。”
“我知道,我知道。”古费拉克低声说。“我从来都没有哪个周日不是那样度过的。”安灼拉说,把他的额头贴在古费拉克的衬衫上。
“噢,亲爱的。”
“还有——”安灼拉离开古费,用手指戳了一下蛋挞。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你和飞儿合住一间公寓时,你每周都会触发一次烟雾报警器,” 古费拉克说。 “我是指你,因为那会儿正是飞儿不吃热食的时候,记得吗? 因为他受够了把所有东西都烧焦。”
“但是为什么?”安灼拉重复道,“我已经不再是他的问题了。”
“你从来都不是他的问题。你是他的男朋友。”
安灼拉耸了耸肩。
“喂。”古费拉克说。
“我是他的男朋友。但这并不能说明我同时也不是一个问题。”
“每对情侣——”
“这就是问题所在,不是吗?”安灼拉说,“我们已经不再是了。”
蛋挞色泽明亮且热乎,为什么格朗泰尔要把它和鲑鱼搭配在一起?为什么他要做所有这些事?
第三天晚上是热安和一道意大利菜。安灼拉没听懂它的名字。
安灼拉今天得上班。他的眼睛因疲劳而肿胀,眼眶泛红。他的一个同事问起发生了什么,他把他和格朗泰尔分手的事告诉她后,不得不去卫生间躲了十分钟。
在他吃饭的时候,热安给他读意大利诗,这没关系,因为安灼拉不会说意大利语,所以听起来就像某种给人安慰的白噪音。
第四天晚上是若李、米西什塔、博须埃和街那头买来的寿司。
“他告诉我们今天是外卖之夜。”米西什塔说,同情地咯咯笑着。
“我的员工会议总是开到很晚。他漫画交稿的死线是周三早上——”安灼拉不由自主地说。
三个人都在的好处是,安灼拉不必说话; 他们可以在没有他参与的情况下继续聊天。
在他们离开之前,若李给他泡了一杯甘菊茶,并让他答应早点睡觉。
安灼拉喝了茶,十点前就已经躺在床上,但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醒着。
床那么大,那么空,那么冷,还有所有那些糟糕的、毫无用处的陈词滥调。他还在继续收到格朗泰尔做的食物,却得不到格朗泰尔本人。这未免太不公平。
第五个晚上是爱潘妮和一些咖喱。
安灼拉对此感到很惊讶,因为爱潘妮从来都更是格朗泰尔的朋友,而不是他的。
爱潘妮对此显然也有类似的感觉,因为她砰的一声甩上了他家镀银的大门,并在加热咖喱时用毫不掩饰的厌恶神情看着他。
“我很抱歉。”安灼拉小心翼翼地说。
爱潘妮双臂交叉在胸前。“是吗? 你为什么感到抱歉?”
“因为...让你这么远跑来给我送晚餐?你不必这么做,因为我会学着自己做饭——”
"因为我本不应该这么做的,都是因为你们俩分手了。哦不,是你分手了,然后格朗泰尔他妈的又让你——”
“我并没有要求什么!我没有要求他帮我做这些事。”安灼拉急忙说,“我不会这么做的。”
“是啊,你是不会,但你会挨饿。”她语气冷淡。
“你没有要他停止做这些吧?连给他发个短信说声他妈的‘谢谢你’都没有?”
他试过。自第一天晚上公白飞送来木莎卡之后他已经试过很多遍了,但只说谢谢是不够的,他尝试的其他说法都不合适,故而他便不发短信了。
“我们...说好不联系对方。”安灼拉低声说。
爱潘妮扬起眉毛,朝炉子上的咖喱菜点了点头。
“我希望他能就此停止。”他脱口而出。
“是吗?”
“他这么做让一切都变得更难办了。”
“他甚至不肯告诉我你们为什么分手。”爱潘妮说。她端上咖喱,把安灼拉推向桌子。
安灼拉低头看着他的勺子。“我们...吵架了。我们说了些蠢话。糟糕的话。”
“你试过哪怕说句抱歉吗?”
“他——”安灼拉停住了。他摇摇头。
“一次机会。安灼拉。”爱潘妮说着,站直身子。
“什么?”
“我给你一次机会。”她说。她把两把钥匙放在桌上,然后离开。
严格来说他们每周的合作社蔬菜篮是记在安灼拉名下的,因为领取地点就在他住的社区。但他们通常会一起去领。安灼拉不忍心告诉配送主管艾德琳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他不安地匆匆点了点头,接受了她多送的一颗芝麻菜和一句“祝你生病的可怜男友一切都好”。
在去格朗泰尔家的路上巴士司机对他露出奇怪的表情,而幸运的是,巴士足够空,故而没人对于他满的快溢出来的菜篮子多占了一个座位感到不快。
那边坐着的就是那孩子。安灼拉想象着司机解释给新乘客听。也许他还应该摘点儿花。
他在格朗泰尔公寓的门口摸索了一会儿,最后把自己的公寓钥匙丢进了篮子里。他把篮子放在台阶上,跪下来把篮中的蔬菜移到一边,直到他找到钥匙。他刚站起身,门就开了。
他的心怦怦狂跳起来——如果是他们的某个朋友拿着另一个耐热玻璃盘呢,如果是格朗泰尔呢——但他是住在格朗泰尔楼下公寓里的那个人。
“晚上好,”格朗泰尔的邻居说,显然认出了他。
“晚上好。”安灼拉说。那人替安灼拉把门顶住,安灼拉拿起篮子走了进去。
“有段时间没见到你了。”邻居说,“问问他你干脆搬过来如何?这样我们就有一户真正住在这儿的邻居了。嗯?”他眨眨眼。
“呃。”安灼拉说。
“那么,晚安啦! ” 那人离开了。
安灼拉在走向格朗泰尔位于三楼的住处时重新握紧了篮子。
站在格朗泰尔的门外时,他停住了,公寓钥匙攥在手心里。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他在心里问自己。
是的。他在内心回答。他不想再次度过没有格朗泰尔的一周。他不想看见没有格朗泰尔边做饭边跟着20世纪60年代的摇滚乐跳舞,不想看见没有惊喜涂鸦塞进他的午餐便当里(像个五岁小孩,当然了。只不过图画上面会有格朗泰尔用涂鸦笔粗粗写下的话,比如“你的牛仔裤看起来真火辣。安灼拉,我真喜欢你。xoxo,R。)也不想没有格朗泰尔在沙发上依偎着他,摆弄Photoshop的图层,抱怨他的触控笔,与此同时安灼拉则在打印ABC的时事通讯。
安灼拉打开门,慢慢走进去。
“爱普?”格朗泰尔喊道,他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来。“谢谢你能再来一趟。我知道其实你不顺路。”
安灼拉关上门,向厨房走去。
“是不同的E。”他说,把篮子在厨房门口放下。
格朗泰尔本来正背对着门,可一听见安灼拉的声音他迅速转过身,手里握着的菜刀掉在了地上。
“小心!”安灼拉大喊,刀掉在地上哗啦一声。
“噢,他妈的。”格朗泰尔说,“噢,他妈的。”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从厨房另一边盯着安灼拉。
“刀。”安灼拉说,“你应该——把它捡起来。拜托。我真的不想今晚带你去急诊室。”
格朗泰尔捡起菜刀,把它扔进水槽,又转向安灼拉。他刚刚还是一脸惊讶,此刻却全然面无表情。
“你来这儿做什么,阿波罗?”他问。
安灼拉的眼睛垂向菜篮。
“你该用浸入式搅拌器。”他说。
“什么?”
“做汤......”
“今天是17号。”安灼拉快速地说,“今天是星期四,所以是取菜日。今天是17号,也是约会之夜。然后,嗯...今天是约会之夜。格朗泰尔。”他们的日程安排太满了,不可能有一个固定的每周约会之夜(格朗泰尔认为,慵懒的周日需要休息,所以那不能称作约会,只能算是家庭生活),但一段时间后,他们决定每月要有一次约会之夜。如果他俩能想办法在这段时间中偷偷溜出去,那很好,但可惜他们大部分社交时间都要留给ABC。17号是独属他们两人的。
“我们分手了。”格朗泰尔沙哑地说。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对不起。”他们同时说。
“我知道你不仅仅只关心ABC——”格朗泰尔开口。
“我知道你的工作也很重要——”
“——而且你也并不自私——”
“我不应该说你懒惰,那很不公平,而且没道理。”安灼拉感觉眼泪又开始慢慢在眼眶里蓄积,“求你了,拜托——我们能重新来过吗?我真的好想你。”
“你可以原谅我曾说过的那些混帐话吗?”格朗泰尔说,小心翼翼地。
“是的,是的,当然了,我才是那个——”
“不。”格朗泰尔说。
安灼拉控制不住:他发出哽咽般的喘息声,因为那声不。
“不,不,我是说,”格朗泰尔赶紧说道,在穿过厨房走过来时绊倒了自己,“我不是说不愿意和你重新开始,我是指,我们都说了糟糕的话,我们都应该道歉,我们两个都有问题,好吗?我们都搞砸了。”
“你一直给我送吃的。”安灼拉说,“你一直——一直都很好很好,还让我们所有的朋友都去看我,确保我按时吃饭,即使我星期五对你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我都不明白你为什么还每天坚持给我做饭——”
格朗泰尔走近安灼拉,他的手轻轻触碰安灼拉的脸颊:“没有我你真的会死掉哦。”
他的眼睛闪闪发亮,似有火花跳跃,但同时也有一丝犹豫。安灼拉带着眼泪颤抖地笑出声来。
“是的,我会。”他说。“我真的会。拜托。我们能从头来过吗?”
格朗泰尔抚上他的下巴,温柔地吻他,拇指轻轻抹掉他的泪。
“好啊。”他说,“我们从头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