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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瑞克在只有两个员工的小店里看到过各种人,形形色色。毫无疑问,贪图新鲜的大多是瑞雯经手。她常遇见那种一个月来约谈几次,拿到满意的设计,便扔下一百块押金渺无音讯的顾客。过后他们就带着她的图纸,找廉价的小店甚至是未经训练的“手滑滑”们去了。她还总遇到那种什么流行纹什么,过几年后悔又去激光清洗的。
话虽如此,但瑞雯也常常吸引那些最有趣的人,无论是在工作台边还是在铺着硬地板的小画廊里,大学教授、家庭妇女、音乐人……他们或是躺上她的工作台,或是不自觉地把想法倾诉给她。她是他从未想要的那种,讨喜又聒噪的小徒弟,大概也是他工作室能撑到今天的唯一原因。
对比而言,艾瑞克的顾客奇妙地混合了有钱的文青、潜在犯罪分子和资深跨国收藏家。艾瑞克的性格妨碍他招徕生意。只有那些喜欢他臭脾气,嘲讽脸,和做起艺术来一本正经的态度的人才会光顾。
“我要买这个。”瑞雯笑着拿起手机。她面前摆着《墨》杂志,正翻到荧光颜料的广告页。“买了以后你给我在后腰上纹一个‘tramp’。就要图章效果,Helvetica字体,全部大写的那种。平常完全隐形,只有我在那些恶俗酒吧里跳舞时,黑光灯下才能显出来。”
“果然是最配恶俗纹身的场景。”艾瑞克评价道,有点忍俊不禁。既然如此,他决定趁机把重磅消息告诉瑞雯。“你把日程排出来,我想你出师纹也该截稿了。”
瑞雯正在圆凳上打转,闻言骤停,平日里漂亮的嘴唇张阖几次,才道,“艾瑞克,你没有开玩笑吧?”
他点点头,依然忙着重新组装手里的纹身机。他有点痴迷于调试自己的几台机器。瑞雯愿意以身试他的改装针,这样的人为数不多。他也可以拿猪皮来试,但到底不喜欢碰那种东西。至少在这点上他的母亲还是可以为他感到骄傲的。
“你决定好纹哪里了?”瑞雯吃惊地问,手机已经掉在杂志上。
艾瑞克嗯了一声,手里没停。“我空皮还有很多,你自己来挑最能衬托骨骼肌肉自然线条的位置。我忙完这个就脱衣服让你观察。”
瑞雯咧嘴一乐,刚要发言取笑,便听见一楼与二楼工作室之间的门打开了。一阵风夹杂着雨水的味道沿着楼梯,穿过敞开着大门的画廊,涌进里间来。瑞雯坐在工作台边上,与画廊的等侯区是之间是互不可见的。艾瑞克靠在柜子边上,则正可以直视略显狭长的走廊。
清风掀开画廊与工作区之间的日式布帘,现出踏风来人。他个子不高,风尘仆仆:裁剪得体的羊毛西装在肘部和膝部有些褶皱,两颊微微带着红色胡茬,低调的大牌挎包随便挂在身上。生动整齐的眉毛下面生着一双蓝色的利眼。
一照面,艾瑞克把来人当作了按计划明天要来采访和拍照的记者。但是他西装太过得体,而通知说采访比较随意——况且他长得也不像是个“安琪儿•萨尔瓦多”。所以这猜测不成立。假如他是来做咨询的,艾瑞克倒不介意抽空接待一下。
男人的唇角眉梢似乎生来带着笑意。而且他直视着艾瑞克的冷脸,居然完全没有害怕的表现,这勾起了艾瑞克些许好奇。他操着一口标准的英音问道:“抱歉,请问瑞雯在么?”
瑞雯总是遇到那些贪图新鲜的顾客,但比较有趣的人找的也是她。这个男人似乎有一种特质,让艾瑞克因他并非来找自己而感到有些不快。
艾瑞克点点头,转身招呼正在摆弄手机的瑞雯,“找你的。”
被打扰的瑞雯呼了一口气,放下手机和杂志,嘀咕着自己还有两个小时的档期。她叹惜着,归拢起披散在她蓝彩肩膀上的金发,穿过日式门帘从工作间走进了画廊。
突然响起一阵意料之外的惊喜尖叫。艾瑞克的手很稳,机器既没有脱手也没有拿错——他的手是抖也没抖的。但再回眼去看瑞雯热情袭击下的男人时,他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瑞雯开朗粘人的性格是她吸引众多顾客的原因之一,恐怕也是她顾客麻烦多的原因。不过像来人这样抱起瑞雯转上几圈的,艾瑞克还是头一次见到。两个人上气不接下气的笑声为他平静的工作室凭添了几分奇趣。
“天呀天呀,”瑞雯惊叹道,声音因为兴奋凭空高出几个八度,“查尔斯,你怎么来啦?你是刚下飞机吧?”
查尔斯笑着把瑞雯放回地面,“我来参加一个遗传学的研讨会。而且我确实是刚到。观察力很敏锐嘛,小姑娘。”
艾瑞克瞅着这对快活的人儿。他见过瑞雯男友的照片,所以不知道眼前的这位是谁。虽然瑞雯提起过一位在大学里当教授的兄长,但来者的面貌又与她毫不相像。艾瑞克拎起装酒精的喷壶,开始给机器消毒。
“你来得正好,”她笑着说,亲密地拉着男人的手招呼艾瑞克,“艾瑞克说我可以准备出师纹啦!”
查尔斯眼里笑意未消,“原来您是就是艾瑞克。舍妹蒙您照顾周全,我心中十分感激。”
艾瑞克耸耸一侧的肩膀,没有说话。至少现在谜底揭开了,来人果然是瑞雯的兄长。他把机器放在一边,走到门口,掀起门帘,不大情愿地加入了两人。
查尔斯从瑞雯处抽手伸向艾瑞克,神色自如,似乎并没有被艾瑞克那让人望而生畏的脸色、身高与职业所困扰。后者盯着那只手犹豫了瞬间,潦草地接受了。查尔斯没受影响,手部的力量依旧恰到好处。
“艾瑞克•兰瑟。”
“查尔斯•泽维尔。”瑞雯的兄长答道。
“查尔斯•泽维尔教授,”瑞雯笑称,“请允许我向你介绍艾瑞克•‘magneto’•兰瑟。”
“Magneto?磁电机?”查尔斯问,好奇地把脑袋偏向一边,“您怎么得来这么一个别号?”
艾瑞克耸耸肩,没说话,心知瑞雯会帮他解释。她果然没有让人失望。
“很多年前,他在弗罗里达州参加大型展会的时候,”她狡黠地笑道,与查尔斯说话就改挽着艾瑞克的胳膊,“赶上好大一场雷雨,把配电室的变压箱劈炸了。他房间就在隔壁,酒店停电,带的蓄电池也不怎么全都不能用了。他只好拿了一个脚踏式的永磁铁发电机给手头的设备供电。反正当时活动很大,故事也传得神乎其神的。”
“原来是电磁脉冲。”查尔斯微笑道,艾瑞克怀疑瑞雯的哥哥是不是只有这一个表情,“真有趣,你是怎么办到的?”
瑞雯摊摊手。艾瑞克清淡地说:“我还算手巧。”
瑞雯赞同地猛点头,似乎还在冲她哥哥挤眉弄眼:“艾瑞克的手可是业内出名的稳,他有空还徒手给车拉腰线呢。”
尽管艾瑞克觉得他并不懂拉线是什么意思,查尔斯还是饶有兴致跟着点头,“那你这个学业里程碑是怎么回事呢?是叫做出师纹样吧?”
瑞雯咧着嘴一路小跑到帘子后面,“我把平板拿来,马上给你看!”
艾瑞克不想留下解说,于是岔开话题问查尔斯喝什么咖啡。
“咖啡?我不喝。”查尔斯轻笑道,“你有茶没有?”
艾瑞克闻言一愣。他实在不能想象人不喝咖啡是什么样子,不过这不能阻止他以买饮料为借口行暂时躲避兄妹俩之实。“要茶是吧?”他以光着的一只脚为轴,转身脚朝靴子走去,顺手拎起瑞雯的花雨伞,下楼时还没有忘记把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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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瑞雯拿了平板和触屏笔出来,查尔斯还盯着门没有回过神。她边示意小画廊墙边厚重的四脚沙发,边问:“艾瑞克人呢?”
查尔斯走过去,倒在饱满的红色坐垫上。沙发翻新得很漂亮,框架暗雅,坐垫挺括。他暗自揣度这古董怕是花了店里一大笔钱,不知道瑞雯和艾瑞克有没有在上面打过瞌睡。瑞雯很快也走过来。兄妹两个一向很亲密,她只差没坐在查尔斯身上。
“他说要买咖啡什么的。”
瑞雯好奇地挑起一条眉毛,“以往这可是我的活。对了,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我们小冰箱里全都是艾瑞克买的水果和蔬菜,应该还有鹰嘴豆酱。”
查尔斯摇头不要。他是有点饿,但却更在意艾瑞克带刺的沉默。“你师父挺有个性。他是平时也这么难打交道,还是我不小心坏了纹身店里的规矩?”
“哦,”瑞雯安慰道,“他对陌生人和意外事件是有点那个。我是他的第一道防线。接触新人让他既疲乏又烦躁,等你们彼此熟悉就好了。”
“他也是这样对待客人的吗?”查尔斯怀疑道,很不理解服务态度这么差的人是怎么开店的。不过纹身师听起来很有几分硬气,兴许把人当成活画布顾客也能接受。
瑞雯摇摇头,低头摆弄着平板。她用吊带衫的蕾丝边把屏幕擦干净,浏览起自己作品的文档。“没有,能好一些。他知道顾客想要什么。自制力问题。他心思难捉摸。”
“他同意你把出师纹刺在他身上?”查尔斯问道,想要把话题转向他一年多未见的瑞雯。“那你过去这…两年?…的进步一定是相当大。”
“那当然,”瑞雯不客气地说,“两三个月前艾瑞克就通知我开始设计了。虽然纹在别人身上也要费脑筋,但纹在他身上我自然更是左思右想的。毕竟没人愿意带我的时候是他收留了我,然后又一直帮助我艺术上的成长。”
“我也说要收留你的,”查尔斯反驳说,“你不愿意嘛。”
“是,跟你哪还有个期限?”她打开想要的图片,“说实话,我可能还要做些更改,因为我还没决定好要纹在哪里。”
瑞雯打开的文件与查尔斯想象中的纹身很不同,好象是一幅扫描过的水彩画,颜色层层叠叠,几乎没有黑线。
写实的心脏图案正中有一股朦胧的雾气盘旋而出,由聚拢向一侧飘散,渐渐显现出巨龙上身的剪影。龙有双头,其中一个单眼被独角兽的断角所贯穿,似在怒吼或悲鸣;另一个从口中喷出浓烟,与雾气混合在一起,直到再分不出烟与雾的界限。查尔斯的印象是仿佛心脏召唤了巨龙,又仿佛巨龙召唤了心脏。
设计与瑞雯平日里惯用的几何图案很不同,瑰丽又隐秘。他从这幅作品看到了美、技巧和瑞雯眼中师父的魂。诚然,查尔斯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男人的外貌:他的长相比起时尚界和娱乐界的名流也不逊色,在俄勒冈州一眼望去全是大胡子的波特兰市更是十分引人瞩目。平日里这样的外貌是能够吸引查尔斯的。但是瑞雯的作品,她对艾瑞克的描绘,却使他的形象如此丰满,以至于查尔斯竟有些不忍看。
“按布局最合适的地方应当是从胸口到肩膀这一带,不过这样面积就非常大了。”瑞雯叹息道,并没有注意到查尔斯的难堪,“我得仔细考虑占地大小。他才三十三,还有好多时间来慢慢积攒身上的作品。
查尔斯只是盯着图案。瑞雯创造出的奇美让他心里发紧。“瑞雯,这跟你平时的风格完全不同。”
她点点头,凑得更近了,“这是我趁艾瑞克工作设计的。偶尔赶上顾客不介意的话,我们干活同时会烧一点香。灵感就是这么来的。也许是因为他每天早晨在里屋冥想时也用香的关系,艾瑞会随着味道放松下来。”瑞雯用笔点着屏幕,沉思道,“不过,他可能不喜欢这个。我的设计借鉴他个人经历太多了。”
“龙与独角是象征意义很沉重的意向,”查尔斯思索道,用手臂环住了她的蓝色肩膀。他不太想承认她的作品对他而言有多动人,所以变着方法来提意见,“你确定要用它们吗?会不会太俗气了。”
“它们的确是又沉重又俗气,”瑞雯附和道,“这我同意。不过我认为俗有俗道理。为什么我要拒绝使用适合艾瑞克的图案呢?难道只是因为别人拿它们来避邪和耍酷吗?没道理因为名字是‘查尔斯’的人很多就改名不叫‘查尔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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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瑞克在楼梯上就听见瑞雯开朗的笑声和她哥哥附和的呵呵。他纸托上放着四个杯子,嘴里叼着一袋松糕,开门时手里还攥着瑞雯湿淋淋的折叠伞。他试了几次总算打开了门,进屋立刻就把雨伞摔到了租房带的大瓷瓶里。金属伞尖砸在瓶底上发出磬一样的响声。
他用鞋跟踩掉一只靴子,又脚趾头拔掉第二只。虽然他喜欢光脚踩在实木地板上的感觉,但是并没有脱掉袜子,而是无视了坐在他垃圾箱里淘来的沙发上的兄妹俩,径直走到了画廊里工厂式样的宽大窗台边上,把松糕和饮料都放了下来。
他把瑞雯的小杯加浓卡布奇诺放在左边,他自己的美式咖啡放在右边,查尔斯的印度碎红茶放在中间。因为咖啡店是全素的,第四个杯子里配茶用的是杏仁奶。自然,三个松糕都不含动物成分。因为他没有问瑞雯查尔斯的忌口,也全是低敏口味。他和瑞雯不是素食主义者,但是都很喜欢咖啡店的食物和店主们。他和瑞雯甚至还合作设计了店主两个人结婚时纹在手上的戒指图案。
艾瑞克知道瑞雯正在对他说话,但他只是注意力集中把装松糕的纸袋压平,以便把松糕放在上面。如果话很重要,她自会重复。一打开美式咖啡的盖子,蒸汽夹杂着香味扑面而来,水汽蒸腾模糊了旁边的窗子,直到他把杯子拿走凑到嘴边。他啜着热咖啡,望着窗户与隔壁房屋之间落下的雨水。
艾瑞克喜欢下雨,这能驱散他常有的烦躁。雨是云冥想。偶尔他也会考虑把店搬到终年雨水不断的西雅图,但是他确信这会给瑞雯和她做研究员的男朋友造成麻烦。波特兰一年累计九个月的雨天目前来说还可以。
“哪个是我的?”走到他身侧的瑞雯问道。
“泡沫杯那个。”艾瑞克简炼回答。他又指了指那个小的杯子,“杏仁奶,配茶喝。”
瑞雯转过身招来她的哥哥。查尔斯一站到他们中间,艾瑞克就意识到他本该调动杯子的顺序,因为现在的安排使他与这位教授的肩膀都贴在了一起。艾瑞克忍。
“谢谢你的茶水招待,”查尔斯微笑着往杯子里加奶。“还有奶和……松糕?”
艾瑞克听出他疑问的语气,耸肩答道:“我没打算吃两个。”
“瑞雯刚刚向我了展示她最新的作品集。”查尔斯接着说,“我觉得她跟着你这两年取得的进步比在美院那几年还要多。”
“她不是个学术派,”艾瑞克回答,不情愿地解释道,“特权阶级花大价钱在美院要的是学习怎么说话更显得深奥,满足自己虚荣心,还有深入探讨‘由银版相片上灰尘所引发的存在感危机’一类问题。瑞雯的风格更受益于靠收入和顾客积累来衡量的实际工作。”
“反正她已经知道那些小资的把戏了。”查尔斯轻笑道,但幽默中的一丝锋利暴露了他所受到的冒犯。艾瑞克的话并非为了斗气才说,不过讲到一半他就意识到难免会有误伤。
查尔斯抿了一口茶,转向瑞雯,另起话题,“你在这里两年了我才见到艾瑞克,这可太遗憾了。”
瑞雯不怎么优雅地啧了一声,引得艾瑞克越过查尔斯看向她。“得了吧,我退学之后一年你都没怎么跟我说话。还是六个月前你打赌输了之后才又跟我热络起来的。”
“打赌?”艾瑞克一不留神脱口问道。他其实并不想知道问题的答案。在他身旁,查尔斯不自在地动了动,开始没完没了地喝起了挡脸茶。
“赌我能不能一整年,”瑞雯笑脸上的得意只比怨念略多,“不碰我的信托基金。如果他赢了,我就放弃纹身事业。我赢了,他要来纹身。”
“你是来纹身的。”艾瑞克毫无表情地陈述。他平铺直叙的语气可以是厌恶的前奏,自然也可以是气愤的铺垫。因为打赌在身上留下永久的印记是一码事,阻止他人追求幸福那就是另一码事了。特别在这个“他人”对他来说很重要,是他罩着的人——即瑞雯的时候。
查尔斯不晓得他那一摇头的轻声否认显得多么漫不经心。“不,我是来波特兰参加研讨会的。来工作室是为了拜访我的妹妹,还有恳请她良心发现。打赌输掉这种纹身理由太差了。”
“对。”瑞雯的怨念猛地涌了上来。“可惜我们已经谈过了,查尔斯。你不能只有赢了才说话算话。事情不是这么办的。”
艾瑞克转身看了瑞雯一会。她表情疑惑地回视艾瑞克,眼看着他退后一步仔细审视起自己的兄长。
有眼所见,泽维尔教授是一个傲慢的人;他也是一个讲究的人:他得体的西装、乱而有形的头发,与他弃电脑包而用挎包的选择,都表达出同样的意思;在此之上他还有一丝旧时代的习气:他意外宽厚的手上是带着书茧和墨水痕迹的手指,诉说着主人对钢笔的偏爱。
“看来您对墨的痕迹并不陌生,泽维尔博士。”艾瑞克在兄妹两个或多或少的诧异目光中拉住了查尔斯的右手,把它抬到面前近距离观察。这只手整体偏软,与瑞雯的冷手不同,很暖,同之前握手时显示出的一样有力——可惜长在一个混蛋的身上,否则艾瑞克喜欢干练的手。“当年我还是个拿醉鬼练手的‘滑滑’的时候,遇到过不少打赌失策的人。”
“而我正是希望避免她沦落到你的境地。”查尔起斯回答。也许他已经尽力避免听起来像是个高贵冷艳的王八蛋,但还是掩盖不住。
瑞雯一噎,对着查尔斯的皮鞋就踢过去,留下了一道明显的擦痕。这个你丫快闭嘴的提示给得实在毫无微妙可言。
艾瑞克怒极反笑地撇着下巴,棱角分明的颌骨喀啦作响。他抓着查尔斯的手故意一紧,虽然还算不上痛,但已经很不舒服。“瑞雯并不需要人来拯救她,但是我愿意让她免受给赌徒纹身的侮辱——这活我接。”
他放开了查尔斯的手,端着咖啡,朝枕木累成的隔断墙走去。墙上开口处立着日程薄。他拿起来旋身回望兄妹俩,不言自明地举了举本子示意。“周五下午已经给《墨感》清过场,快来给我们教授在后面加一次咨询。收费照常。”
本子落下的闷响如宿命一样在旧工厂空旷的墙壁间回荡,艾瑞克离去的脚步踩在地板上却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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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尔斯抽空回宾馆小憩一会儿,简单的吃饭换洗以后,乘的士来到了人文风气浓厚的霍阿区,在做意大利菜的素食餐馆“波塔贝罗里”与瑞雯碰面小酌。瑞雯因为餐厅供奉的天才调酒师而常常光顾,对这里邋遢的服务和没有肉的食物却敬谢不敏。她说连自己臭脾气的老板也会为了喝酒到这家店来。
查尔斯不太确定要怎么定位艾瑞克,还有他外貌对自己的强烈吸引。艾瑞克的面目英俊,是一支移动中的简洁交响。虽然查尔斯很感激他对瑞雯的雇用,他对她愚蠢职业的纵容又让查尔斯感到不快。查尔斯觉得瑞雯适合在绘画领域工作,该有名作能在纽约惠特尼甚至更高规格的博物馆里展出。纹身是不能带她进驻那些大雅之堂的。
查尔斯早已决定要讨厌瑞雯的师父,所以不论艾瑞克长相好坏,都本没有什么可犹豫的。更有甚者,这个混蛋还挑战了查尔斯对瑞雯的了解。查尔斯认识瑞雯比任何人都早:艾瑞克才认识她多久?两年?他那自以为是的样子真是让人忍无可忍。
可是,瑞雯挣扎的巨龙图案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刻进艾瑞克的皮肤前,先刻进了查尔斯的眼睛。在出租车里,每当他一闭眼,就仿佛看到了烟尘与迷雾中隐约的龙形。
当查尔斯冒小雨走进餐厅,瑞雯与男友汉克已经坐在了吧台边上。他边走边观察青年的侧脸和他的肢体语言。汉克脸上轻微的红晕说明他们至少早到了半个小时。
查尔斯心底为瑞雯的狡猾喝彩:很明显,她决定见兄长之前先用酒精给汉克打气。既然他们父母都已经不在了,查尔斯就成了汉克唯一需要讨好的家属。当然,即使他们的父母还活着,查尔斯依然要保留对瑞雯伴侣的否决权。
离得很远,查尔斯就看出年轻人厚重的黑边全框眼镜并不是具有讽刺意味的潮品,而是一位不善交际的科研人员的诚实徽章。
瑞雯看见查尔斯就推开椅子起身相迎。这次她显然并没有被惊到,但热情不减。她兴奋地喊着哥哥的名字向他跑来。查尔斯刚刚把手臂张开,就被她撞进了怀里。她拥抱之热情差点把查尔斯扑倒。
他踉跄一步,搂住了她,大笑着在她的圆脸蛋上亲了一口。瑞雯的脸是她身上为数不多没有职业痕迹的地方之一。他们抱着彼此,亲密的把头靠在一起。
“我发誓,”查尔斯在她耳边喃喃道,“我再也不会这么长久都不来看你了。再也不会了。我真是个混蛋。”
瑞雯在他脸上狠狠地回亲了一口。“查尔斯,你一直都这么讨厌。不过要是胆敢再犯——还有,你对汉克客气一点,不然我就让艾瑞克把“小公主真可爱’刺在你脑门上。”
“一言为定。”他小声回答,他拖拖拉拉地放开了她,一只手始终挽着她的胳膊。
他们分开时汉克正紧张地冲他们微笑,但至少还有点交际常识,知道起身与查尔斯握手。“嗨,我是汉克。瑞雯常常跟我讲起你。”
“那我可真是太丢脸了。”查尔斯玩笑道:“希望你比她老板更喜欢我。”他坚定地握了握汉克的手。汉克用力很轻,但是把手掌都伸过来了,也没有很快就放手。
汉克的脸更红了,笑容里也带上了歉意。“哦,是,瑞雯说过艾瑞克有时不好相处。我还没有跟他见过面。瑞雯说她要庇护我到更坚强的时候。”
查尔斯有礼貌地笑了笑。三个人于是回到吧台边上。人很多,但不至于拥挤得让人讨厌。他观察着各人手里的饮料:汉克喝的是本地产啤酒,瑞雯的鸡尾酒因为化开的冰块有些稀薄。
瑞雯成功吸引了酒保的注意,给查尔斯点了一杯裸麦威士忌。他听到以后做了个鬼脸,瑞雯只是嘲笑道:“查尔斯,你人在北美,应该喝点当地的威士忌,否则架子也太大了。”
跟查尔斯裸麦一起来的还有点心。等餐时查尔斯已经得知汉克是俄勒冈州立大学的博士后,还有另一个快要完成的博士学位。先拿到的是物理专业的,化学工程还在读。他的教育经历和研究内容都非常值得一提,但是闲谈起来却干巴巴的无聊。查尔斯边喝第二杯边引着汉克谈起了他的实验,他的话这才让吸引了查尔斯的全部注意。
等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汉克十分害羞承认已经有好几个科技公司都向他伸出了橄榄枝,但是他还没决定是否离开学术界。
查尔斯有同感。“尽管学术界的竞争激烈、派系林立,但我发现很多人在这种环境下发展得最好。比如我,就很喜欢看竞争对手耍些言语上的小把戏。”
汉克对自己的瓶口夸张地皱了一会眉头,好半天才回话,而且说话时非常紧张,几乎不敢抬眼看人:“其实,我比较不不喜欢的就是大学里这一点,我还是希望环境能友好一点。我是说,我很喜欢学校里能自由地研究和发表我自己喜欢的课题,但是也许企业里人心更齐些。”
“在企业里你哪还有发表论文的动力。”查尔斯不屑一顾地哼声说,“那就是你意志消亡,任人摆布的开始。听我的,汉克,永远不要离开学术界,否则你一定会后悔。”
“我不太确定。”汉克低声说,回避地盯着自己的啤酒。他用指甲划着瓶口的锡箔纸。“我本来就比较喜欢发表论文,可以趁机收获很多不同意见。”
“别听查尔斯胡说,”瑞雯微笑道,悄悄用胳膊搂住了汉克。“他自己从来都没离开过学术界,对外面世界哪里就这么清楚了?”
看向瑞雯的汉克,眼里又重新有了少许光彩。查尔斯目睹了汉克秀恩爱,感到非常不适。
“那,汉克,”查尔斯说,终于打断了小情侣们的深情对视,“我还没听说你们是怎么相遇的呢?瑞雯说你们是在一个咖啡店里碰到的。”
“噢,没错,确实是这样的。是在科瓦利斯的大学城里。”刚刚汉克还有些沮丧,回忆起这件事他简直精神焕发起来。“当时瑞雯在我前面排队,点的是小杯双浓全脂卡布奇诺。我一直在后面傻盯着她说话。结果她付钱的时候正好缺了一个两毛五的硬币,我就把我的给她了。”
瑞雯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道:“你跟本没有把硬币递给我!你是直接冲着服务生扔过去的!然后他买单正好差了两毛五,所以很明显是喜欢我嘛。”
查尔斯对着傻笑的瑞雯和脸红的汉克直摇头。“下次我跟人搭讪会记得这招的。”汉克不好意思得脸更红了。
汉克从座位上滑下来时脸色仍旧红红的。他尴尬地指着洗手间的方向,低头到:“我马上就回来。”
汉克离开的脚步有点摇摇晃晃。他刚走出耳力所及的范围,考虑到噪音的强度没有多远,查尔斯就脸色平静的转向了瑞雯。瑞雯回望着他,棕色的眼睛里带着嘲讽的神气。
“我真是等不及要听听你对汉克的想法了。”她拉长声音道。
“我挺喜欢他的,”查尔斯挑眉说。“事实上,我认为你们两个的结合会制造出远超凡人的人类幼崽。他的智商,加上你的敏锐和美貌。完美。”
瑞雯缩着下巴皱起眉头抬眼看他:“现在我更等不及你的‘但是’了。”
“但你还是别嫁给他吧,”查尔斯耸肩到,“我可不希望将来我的侄子侄女们都继承他这个紧张兮兮的毛病。”
“查尔斯,”瑞雯小声说,尽管她的表情已经被愤怒所扭曲。“你又开始学莎伦说话了。我以为妈死以后我就再不用听这种屁话。”
这番比较听得查尔斯血冷,他控制自己才没让怒气显露在脸上。回答来得敏捷、平静而冷酷:“如果你这么不喜欢我学莎伦说话,那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约会一个她的翻版。他人勉强还可以,但是我不能把你交给一个喝了酒才有勇气面对我的人。你能再找好的。”
瑞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绕虹膜一圈都露出了眼白。“啤酒是我的主意!天啊,查尔斯,是你不打招呼就上门,让别人推掉所有日程从南边科瓦利斯开那么远的车来看你!”
“又不是我让他来的,”查尔斯无所谓的回答。他知道自己不对,但事关面子,他现在可是很愿意牺牲的。
“他想来见你!”瑞雯欺身道,“天啊,你为什么总是这个样子?你知道你问题在哪里吗?你飘得太高,忘了跨下是达利画的细腿马了。“
“我飘得高,”查尔斯反驳道,“所以看事情清楚。我只是把我高处的远见与你们这些人分享一下罢了。”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可以预见。”查尔斯冷脸回答。他觉得如果瑞雯再往这边靠,他们两个人为了保持视线接触都要对眼了。他能闻到她的洗发水的味道,感觉到她呼在他脸上的热气。
“我不在乎你是怎么想的。”
“所以你才来问我。”查尔斯摇着头往椅背上一靠,笑嘻嘻地摆出举手投降的姿势。“好了,我建议我们理智一点。我在这里只有几天,不想把时间花在跟你吵架上。”
“哦,你当然不想了。因为问题是我不够理智,而不是你这屈尊降贵的混蛋!”有那么一会儿,瑞雯半站了起来,把戾气直带到他身边很近的地方,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几个客人在旁边偷看他们,他们两个人的组合一定很特别:查尔斯穿着羊绒开衫和卡其布,瑞雯五颜六色的背心露出她肩头蓝色的蛇形团花。
最终,是瑞雯先摇头让步,沉重地坐回了到椅子上。她坐在那里又摇了摇头,把手包放在腿上翻找起来。她从最下面找出一张折起的纸,拍在查尔斯的第三杯威士忌旁边。
“这是艾瑞克的收费表。”她解释到,“他起价一个小时两百美元,最短两个小时起订,出了稿子以后可以拿钱买下原件。”
查尔斯叹了口气。他是希望换个话题,可不想改谈这个。他把纸拿起来展开,读到一半的时候汉克回来了。查尔斯注意到他坐下之前爱惜地握了握瑞雯的手。他只装作没看见。
“你明天是做完报告以后过来吧?”瑞雯问道,自在地翻过掌心,用指尖在汉克的手腕内侧画圈。
“看来是的。”他折起纸掖在后兜里。他希望自己从来没跟瑞雯打过这个赌,不过自己至少为她的独立提供了动力。查尔斯好奇两个小时纹出的图案有多大,要在哪里才最不起眼。
“噢,”汉克说,“你要去看明天的杂志摄影吗?瑞雯已经为这件事操心一个星期了。她觉得艾瑞克意识中有趣的采访都带有些冲突性质。”
这是查尔斯听过的最粉饰太平的评价了,他接道:“他还不怎么爱说话。”
“不,汉克,”瑞雯道,“查尔斯是采访之后来找艾瑞克做咨询的。而且,事实上——”瑞雯盖过了汉克突然被啤酒呛到的声音,继续说:“——我觉得我有一个杂志社会喜欢的主意。这会免去我很多唠叨艾瑞克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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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睑之内,艾瑞克的世界是昏暗的。只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红色,昭示着从工作室的几扇大窗户外散射进来的阳光。他用鼻子缓慢地深呼吸:尽管这个下午他们并没有点香,但年多日久,那味道已经熏进了房子,缭绕不去。雨水打在旧工厂的红砖墙上,气息与香料纠缠在一起。
瑞雯的手在艾瑞克温暖的皮肤上,微凉。他喜欢这个感觉。他们两个人之间始终潜伏着一种原始的吸引,但仅止于肢体触碰间的渴望。遥想他们都还单身时,抑郁的他和年轻的她曾在一个喝得酩酊大醉的逾越节晚上遵从了这种肢体间的吸引。事件没有下文,也不会有下文:他们的工作关系才是最重要的。但艾瑞克仍然喜欢她用酒精涂抹他左侧前胸与臂膀时,手指冰冷的触觉。
艾瑞克睁开眼,正看到杂志社的摄影师在拍个不停,抓取他严肃的脸和瑞雯沉思的笑容。瑞雯不需要什么指导,她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睁眼闭眼也不影响艾瑞克回答问题或者与撰稿的女记者深谈。
杂志主题是纹身背后的故事,而非单纯的图案本身。但与其它纹身杂志大同小异,一样有如今必备的艺术家专访栏目。艾瑞克知道曝光率会对生意有好处。瑞雯则认为让他裸身出镜会对生意有好处。从摄影师积极的态度看来,也许这对他的性生活也会有些好处。
以出师纹作专题是瑞雯的主意。杂志从没有报道过这类故事,所以在与主编短暂的通话后,采访者很高兴地抛弃了原有主题,转而把焦点放在了师徒关系上。艾瑞克一开始觉得这个变动有些别扭,但是在瑞雯帮助下慢慢地进入了状态。
“艾瑞克,”记者安琪儿问道,“这件作品对瑞雯的影响是很深远的。她已经说过,不论是从她的艺术生命还是与你的友谊而言,这都是她迄今为止最重要的作品。那么这个纹身对你的影响如何呢?”
艾瑞克想要耸肩,但是还惦记着正在他身上画底稿的瑞雯。他不紧不慢地思索了一番才作答:“从某种层面上来说,这是我们彼此的出师纹。瑞雯在她的领域里从学徒跨越到了积累经验的阶段,而我作为导师也是如此。之前我没收过徒弟,我本人也没有当过学徒。”
他得意地笑了,照相机的快门也随之响个不停。“还有,瑞雯算是占了我的风水宝地:纹了这个以后,我的前胸和左手臂就基本都盖满了。”
安琪儿被这务实的观点逗得咯咯笑了起来。“提到盖东西,我们刚到的时候很惊讶你几乎一点彩都没露,为什么呢?”
“冷,”艾瑞克面无表情地回答。
瑞雯大笑着放下他肩膀上的手术笔,道:“大家总是问艾瑞克他为什么穿长袖。他是一个不爱张扬的人,他的私人画廊自然也是如此。”
“哦不,这真是完美,安琪儿。”摄影师突然乐了,他正在拍摄瑞雯画在艾瑞克上臂的心脏草稿。
安琪儿挑起一只秀眉问:“噢?怎么?”
艾瑞克目不斜视,越过记者,看向书架下方长柜里专用碟子上摆放的香。他觉得他自己听到了工作室门开的声音,不过他正坐在自己的转椅上,看不到入口方向。
瑞雯注意到艾瑞克的出神,再次把手停在他的胸口上。“什么完美呀?”
“你。”摄影师友善地笑道,表达出诚恳的愉悦之情。他对着瑞雯放在艾瑞克宽阔胸膛上的手又拍了几张照片。“为什么兰瑟先生要穿能遮住手臂的衣服,答案就在这里。俗话说‘天真质朴,见袖知心’,你把心放在他的纹袖上了。”
“什么?”瑞雯偏头盯着艾瑞克的左臂。艾瑞克的前臂从手腕到肘部以上已经覆盖满了纹身,她正在描绘的作品把已有的图案与他上半身连接起来。“天啊,我还没发现呢!真是无意之中出精彩。”
“出彩是我们家的传统。”
四个人都转向瑞雯的哥哥。艾瑞克以外的几位全然没有察觉到他进门。而艾瑞克虽然听到有人开门,但查尔斯来得提前他预期很多,特别是在瑞雯明确地说过她哥哥在私人场合常常严重迟到以后。
“瑞雯,”艾瑞克干巴巴说,“你不是领养的吗?”
瑞雯夸张地皱起脸,收起画笔,嗤笑道:“艾瑞克,啧啧,别激动。”接着她转头面向查尔斯,调皮地眨眼笑了。“倒不是说你说得不对。”
艾瑞克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两个鬼鬼崇崇地互相傻笑。不知为何,他们之间的熟络惹他讨厌。目前为止,瑞雯的哥哥惹他讨厌。假如艾瑞克是个一般的老好人,他也许会试图找到他们的共同点,尽量保证和平。可惜艾瑞克早就不指望做个老好人了。
安琪儿吧她的注意力从艾瑞克转向了查尔斯。“所以你是瑞雯的哥哥喽?你身上有她的作品吗?”
兄妹之间涌动的尴尬重新娱乐了艾瑞克。他没有说话,满足于安静地欣赏别人家即将上演的家庭危机。
兄妹俩个都一边给对方使眼色,一边摇了摇头。很明显两人表达的意思各有不同:瑞雯边摇头边紧盯着查尔斯,毫无疑问是让他闭嘴莫接这个话题。但是查尔斯摇头时却转向了安琪儿,动作大概表示她应当把这理解为一个不能引用刊登的“不”。
不幸的是,《墨感》是众多潮人杂志中比较正面的一个;安琪儿并没有在这个难堪的话题上纠缠。“不过你确实是瑞雯的哥哥吧?她没有你的口音。”
“哦,是的。”查尔斯微笑道,“我在英格兰渡过了我童年。我们父母搬回美国之后领养的瑞雯。”
“你喜欢她的艺术作品吗?”安琪儿追问,允许查尔斯从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自由理解回答。
虽然瑞雯再次用眼神警告了查尔斯,但他只是对她眨眨眼,便回答了安琪儿。“我一向持十分喜欢瑞雯的作品。也许我没有从一开始就支持她作纹身师,但是我从来都很欣赏她的艺术天赋。我认为,她正在完成的这幅作品特别能够代表她作为一名艺术家的成长。非常有冒险精神,非常有针对性。事实上,这一件也许是我的最喜欢的。”
尽管脸上并没有显露出对查尔斯言辞的关注,艾瑞克却立刻抓住了对话中的关键词。冒险精神?针对性?他的第一反应是出言驳斥,但随着瑞雯再次落笔,他注意力又回到了马克笔的轨迹上。
很少有人在评价艾瑞克的原创作品时提及设计的针对性和感性。他平时致力于按照顾客的要求完成毫无瑕疵的作品,因此囊括了许多诸如注重细节、技术过硬的评语,甚至还有对他坚持制作和使用原创针头的称赞。一般这类作品会受到很感性的评论。但是他纹给收藏爱好者的大多完全是他自己的设计。那些作品,尽管在纹身界广受称赞,却从没有被评价为有针对性或冒险精神。
多数时候,是瑞雯的作品被评价为有针对性,甚至是感性。他一直以为这是众人对她的性别抱有成见,但是现在他不确定了。瑞雯为他设计的这个作品对她来说是很勇敢的吗?技术上来说,这是她迄今为止最有野心的设计。她需要进行若干层的上色,繁琐的打雾部分手必须很稳。她要多次连续作业好几小时,具体哪天则视他皮肤恢复的情况而定。
但是冒险精神?针对性?艾瑞克看不出来。雾气盘旋的心脏中伸出两个龙头这种设计完全不似有针对性的样子。他觉得冒险精神还勉强可以同意:龙是沉重的意向,俗到他从没有考虑过要用在自己身上。不仅如此,鉴于她前一天晚上针对他的肌肉线条作出了容错率非常苛刻的修改,这个作品也很容易出现问题。
艾瑞克保持了沉默,众人也不以为意。直到瑞雯开始推他后退,把他连带着转椅滑动到她的工作台边上,艾瑞克才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分散了。现在安琪儿和瑞雯的哥哥聊得正欢,《墨感》的摄影师正在给相机换镜头。
瑞雯没有对艾瑞克的神游作出任何评价。她在精神上和肢体上都给了他足够的私人空间。但艾瑞克从她工作的进度一眼就能看出自己发呆了一分多钟。她已经把所有用具准备齐全了:盒装一次性手套、喷壶装的酒精和医用消毒水、杯装的墨水颜料,还有凡士林。
她边用酒精给机器进行第三次消毒边用眼神寻求他的许可。艾瑞克伸手抽出一双手套,戴好以后在自己的胸口、肩膀和手臂上依次喷洒了酒精与消毒水。《墨感》的人来之前他就已经把她针头要经过的地方剃干净了。
“好了,老板,”她说,嘴角轻笑,眉头却微皱,“我可以开始了吗?”
艾瑞克抬起头。平日看惯了瑞雯头顶,身高差的调换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看着她的眼睛说:“除非你想再等上三个月,不然我认为你应当马上开始了。”
“既然如此。”她深吸一口气,用脚勾着转椅的踏板把椅子拉了过来。坐好以后,她启动了机器。
机器突然发出声响,惊动了摄影师和另外两人,但瑞雯只关注着艾瑞克。艾瑞克也只关注着她:“你可以的,瑞雯。”
瑞雯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我保证,这将是我最好的作品。”
艾瑞克哧地笑了。“我不会强求你的。别玩脱了就行。”
他的毒舌缓解了瑞雯的紧张,以至于她有心情拌嘴道:“我才不担心呢,反正你平常都穿衣服挡着。”
走第一趟针总是最疼的,但艾瑞克心里有所准备。排针刺破表皮把颜料带到真皮层,痛觉铺天盖地,蒙蔽了他的思维。他经历过许多次,已经知道大脑分泌的内啡肽何时会起效,也没有费心掩饰最初的痛苦表情,而是靠观察瑞雯的手来减轻自己的注意力。她一只手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迹,另一只手拿着纸巾擦掉多余的颜料和渗血。
“看起来可不轻松,”某人的声音盖过了机器的蜂鸣声。艾瑞克过了一会才意识到说话的是瑞雯的兄长。他瞥了查尔斯一眼,想着该说些什么,但最终选择一言不发,让其他人替他回答。其他人总会接话的,用无意义的噪音填满空气正是众人的习惯。他有点希望瑞雯的图案是纹在他头上的,这样他就不需要旁听了。
“最开始一分钟左右是很疼的,”安琪儿发言到,“适应之后就没那么厉害了。瑞雯正在做割线的部分是最疼的。”
查尔斯紧张地吞了吞口水。艾瑞克偷笑。他考虑是不是要表现得夸张一点,误导这个将要首次纹身的人。最终他没有,但他也没有听安琪儿给查尔斯上纹身初级班。他看着瑞雯的进度,每当针头震动着经过他的锁骨或是肩关节就咬牙忍耐。半响他又重新审视起了设计。
他依稀意识到摄影师在拍照。这一次他艾瑞克没有费心挑起任何话题。纹身机的嗡鸣,相机的喀嚓,都是他疑虑的背景:为什么说这个设计很有针对性呢?是什么让瞎了一只眼的双头龙这种设计免于流俗呢?他与瑞雯并没有谈到过这一点,尽管她说这个图案很适合他。
然后一股寒意兜头浇下。它驱走了疼痛,却远不如疼痛易于接受。龙的双头可以代表他性格的两面。因为是从心脏里腾出,很可能与瑞雯对他内在的看法有关。艾瑞克吞了吞口水,透过着墨水,血迹和凡士林凝视着手稿。独角兽的断角,也许象征真理,正插在一只头颅的眼睛里。另一只头颅虽然爪未带血,却气势汹汹,所以艾瑞克认为它正准备进攻或反击。
艾瑞克身上有许多纹身,但并没有全身都盖满。大部分图案都在他左腿踝骨与髋骨之间,这其中一些是他自己的作品,一些是他与人合作的。他胸口和手臂上的纹身则是从他尊重的艺术家处得来的。据他所知,使用的意向均不是专门为他挑选的。其中一些是抽象图案,还有的是几何图案。艾瑞克最喜欢的是自己参与创作的,帮助颓废波尔塔和PS拼贴画两种风格在圈内崭露头角的几幅作品。
艾瑞克的纹身讲述了他是怎样的一名艺术家和先锋文艺发展者,但它们并不提及他是一个不断与自己天性挣扎的人。但尽管它们并没有揭露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其存在必然地揭露了他是一名犹太戒律冒犯者,甚至是判教徒。
艾瑞克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感觉。一旦感情变得复杂,他常常处于迷茫状态。他在目睹这个纹身的诞生时感觉又不安又强烈。这是他不能理解的情况。
“停。”
瑞雯立刻停手,她看起来与艾瑞克一样惊异于从他嘴里说出的单词。艾瑞克发现自己嘴里还有更多的话要涌出。
“不要照了,”他说。
疑云笼罩了瑞雯的脸。摄影师放下了相机向安琪儿递去迷茫的一瞥。艾瑞克开始起身。
“你是要休整一下吗?”安琪儿问,注视着艾瑞克把脚放在地上站好的过程。在她身边,瑞雯的哥哥皱着眉头仍在旁观。
艾瑞克没有直视他们,只是用余光扫视周围。他脱下之前的医用手套,把它们合理丢弃在收集污染物的垃圾桶里,转身一言不发地走进了里屋。他听到瑞雯紧跟着说:“嘿,要不你们二位下楼吃点午餐?有消息我马上就会通知你们。”
里屋装修简朴。照明依靠的也是工厂式样的大窗户,允许阳光从后巷里漫射进来。房间里的硬木地板伤痕累累,有半边被一大张二手波斯地毯所覆盖。艾瑞克喜欢坐在上面冥想。他经过地毯走到墙边,用右臂垫着额头倚在墙上,织物在他的脚下感觉很好。隔壁房间依稀传来的交谈的声音,但艾瑞克没有试图理解每个人都说了什么。
艾瑞克深呼吸。
瑞雯进房间时他没有动。她走过来,背靠在同一面墙上,听着他用鼻子呼吸的声音,半晌问道:“唉,刚才怎么回事?”
这种时候麻烦的就是他身边没有人可以替他向瑞雯解释。艾瑞克可以继续保持沉默,但没有人会添补他不愿应对的空白。她有能力,也有可能,会耗到他开口。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算是实话。“开始觉得奇怪。”
瑞雯把一只手轻放在他背上:“我们开始之前你吃过东西了吗?”
“那是基本常识,”艾瑞克咕哝道。他没吃。
“所以你是缺乏常识喽?”
艾瑞克的叹息足以回答这个问题,但瑞雯没有放弃话题。“等把你的血糖升上来以后,我们再重新开始。上十五分钟,休十五钟。”
他把头抬离手臂摇了摇。“不,我们今天可以把线割完,开始打雾。但瑞雯,我想把店里清空,不要外人。”
“可你还是必须要给查尔斯作咨询呀。”瑞雯抗议道。
“简单,我们可以咨询完了以后再继续。”艾瑞克转身道,瑞雯的手因此从他的背上滑落。“那花不了多长时间。”
“你显然不了解我哥。”瑞雯嘲笑道。“不过好吧。你想让我跟杂志社的人怎么说?”
“挑他们喜欢的说。”艾瑞克回道,悄然弥漫的怒火驱逐了他无法理解的怪异感。“告诉他们这个纹身太针对我,我觉得受到了窥视。”
瑞雯的目光落在了凡士林内的悬浮着的墨水和血迹上。她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但又改变了主意,没有给话出口的机会。她沉默地合拢了嘴唇,眼神里却充满了某种艾瑞克不能理解的情愫。她点头起身,回到了工作室。艾瑞克感激随之而来的私人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