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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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m将双手深深插进口袋,拖着脚行走在白雪皑皑的针叶林,迈出的每一步都在闪避被积雪压弯的松枝。威斯康星州北部的冬季让人生厌:哪怕只是午后,跌破十度的气温早已冻得令人难以承受。树下堆积着一层厚厚的雪,雪花甚至没过他的长靴顶,钻进靴子里。Sam拉住外套两侧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些,鼓鼓囊囊的蓝色外套的门襟几乎没法合拢,更别提合上拉链,而套在里面的棕色夹克衫的袖口则难看的从外套袖子里暴露出来。
塞在小两码的外套中,猎人觉得自己异常可笑,但严寒迫使他们不得不在二手店里东拼西凑买了几件怪异的冬衣——Dean总能找到合适衣服的情况下,Sam通常就得沦落到凑合那些勉强穿得上的衣服:一件将他裹得像个米其林先生的棉衣、一顶帽子顶部有流苏球的条纹滑雪帽,以及一双内衬超多的手套——Sam不指望戴着手套的自己有办法转动门把。
“太恐怖了,Sam。”这是他哥哥颇具建设性的评价。这天清早Sam穿戴完毕,正准备离开他们租借的木屋。“我希望你没打算向别人提问,哥们。因为现在连我都不想跟你说话。我甚至还认识你,伙计。”
“呵呵。”Sam说,努力想让手指握住门把,“我只是打算去探查那条河。”
Dean坐直身子,Sam回望了眼,瞧见哥哥的脸上掠过一丝担忧。高挑的猎人稍稍叹了口气,放弃门把转而取下手套。
“伙计,别担心。”Sam说,“现在是白天,我没打算在冰上走动,我不会有事。”
Dean皱起鼻子摇了摇头,借椅子后腿作为支点后仰着翘起椅子。“我没担心幽灵,Sammy。”他说,“不过河上会有人,说真的——你有没有照过镜子?”
Sam叹息着用另一只手抓住肥大的黑手套,总算转动了门把。“我能应付得了,你可别错过自己的会议,Waters检查员。我是认真的——穿厚点,Dean,外面很冷。”仿佛是要印证他的观点,Sam顶着风打开门,冰冷的空气趁机钻了进来,一小阵雪宛如讨厌的五彩纸屑不请自来闯进玄关。
“关门!”这是他哥哥最后的牢骚。Sam轻巧地溜出去,把厚重的大门重新推回原来的位置。
他花了一分钟重新戴手套——绝大部分在于要把手指伸进小了两码的手套犹如将他的手强行套进湿漉漉的塑料袋,手指还被气泡包装膜包住。就那么短短的几秒钟,寒意渗进他的体内,下午剩余的时间里也隐约有感,一直延续到他的调查期间。哪怕是返回木屋途中的当下,那条蜿蜒的冰河静静穿过森林盘旋在Sam背后,他依旧感到无比寒冷。
是Bobby叫这两个小伙子接下这件案子:在一个小伐木镇,一到隆冬,河面的冰块就会莫名其妙地崩裂。目前为止有两个人掉下去:一个是正在溜冰的小女孩,她立即被拉出水面;还有一个是经验老道的伐木工。他幸免于难,却因冻伤失去了一条腿和三根手指。这两次全是由于坚固的、厚度超过一英尺的冰块骤然崩裂,裂缝直通冰面下极度冷冽的河水。要在如此之小的镇子里探究原因并不困难——Sam在当地图书馆的报纸档案馆翻阅了三本过期刊物就找到印有John Lander惨案的标题。那个人从冰上的钓鱼洞失足跌进河里一路冲到下游,最终被一块粗糙的浮木挡住,活活冻死在原处的冰面下。
Dean说得对。站在河上的人们纷纷避开Sam,极大程度可能是基于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在《精灵的音乐》中的伴舞——此外,这是Dean自以为幽默的观点。虽然,好吧,那也给Sam制造机会检查John Lander跌落的事发地,本质上而言,这里目前是他的坟墓。John Lander的尸体沉得太深无法凿开冰河打捞上岸,但也没有深到看不清,透过没有反光的白色冰层能看见他冻僵的脸庞和手。这证实了Sam的怀疑,John的幽灵也许是想打碎冰块,从这可怕的死亡困境中自我解放。困难的是他们要如何用盐和火焚烧这具压根捞不上来的尸体。
Sam不知道他的手指究竟是失去了知觉,还是套在八层聚酯纤维里什么都感觉不到。但无论是哪一种他都加快步伐,踩着坚硬的雪块走上这条直通木屋的荒凉林区路。狂风大作,吹在他的脸上火辣辣的痛,Sam不由低下头。Dean现在可能已经结束假扮健康安全委员会检察员的工作,这种天气其他人也不像会出门去河边,这就意味着剩余的夜晚他们无需担心有人死亡。远处的木屋进入他的视野,褐色厚圆木砌成的小屋孤零零地伫立在雪中。雪花飘进Sam的衣领立即融化为冰冷的水珠,他抑制住想要哆嗦的欲望,提醒自己恒温器和热水器就在屋里等待着他。最后几百英尺,Sam低头一路小跑,眼睛被寒风吹得直淌泪水。
差不多跑到他们居住的小木屋前,Sam这才抬起头止住脚步,或者说试图停下——积雪没有摩擦力,Sam宛如雪地里的麋鹿般踉跄挣扎了小会儿,他甩着胳膊,最终刹住脚,后退数步凝视着一双冷漠的蓝色眼睛。
Castiel仿佛哨兵似的站在通往房门的楼梯底部,双手放在两侧面无表情。他全身都被冰雪所覆盖,出于某种原因,他刚好站在骑楼的屋檐外,放任褐色风衣肩部积起一层薄薄的雪。细小的白色雪花在他黑色发丝的映衬下尤其醒目。Sam缩回手伸进口袋,穿着这身与精灵无疑的服饰瞬间不知如何是好。
“Cas……”脱口而出的昵称带起他心底的负面情绪——不敢置信,大概吧,或者说对这名几周前他才认识的上帝使者为何站在他们楼梯口,完美模仿一座雕像心存疑虑。Sam对哥哥的守护天使依然心怀敬畏,可面对快要被飘雪埋住的Castiel,想要敬畏他有那么几分难度。
“Sam。”天使用低沉温和的声音打着招呼。他说着仰起头,一大堆雪从他头上滑落至脚前方的地上,这场面滑稽又可笑。想到某些不着边际的事,Sam的心扑扑直跳。笑声从他嘴里流泻而出,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缕水汽。他强忍笑意走到天使身旁。
“怎么回事,Cas?”Sam问,“你浑身是雪……”他只犹豫了一秒,粘在Castiel眉毛弯曲处的另一层雪滑了下来。Sam下定决心举起手来,他觉得裹在滑稽的夹克衫里手脚很是不便,他想为Castiel拂去肩膀与头发上的积雪,可那双肥大厚重的手套却使他的动作杂乱无章。天使仰望着他,深色的眼眸带着疑问,Sam再度产生了犹豫。可尽管结冰的外套底下Castiel僵着肩膀,他也没向后退去。等雪纷纷散落在他们周围,Sam感到身边有一股实实在在的暖意。
Castiel转过头看了木屋一眼,又回头看向Sam。他开始作出回答,猎人这才想起自己之前问过对方问题。“我在等。”Castiel解释道。Sam对这看似不合逻辑的结论眨巴了下眼,甩甩头,又跺了跺脚以免脚趾被冻得失去感觉。
“等……?”Sam慢慢重复,“你为什么不在屋里等?”在冰天雪地,双脚来回跳动着与天使交谈实在不可思议。Cas困惑的面孔与人类有所相似,Sam感到一种异样的安心。Castiel思考着皱起眉。
“有人叫我等在外面。”他回答。Sam摇摇头,仰望昏暗的天空,松枝随风摇曳。
“叫你?谁叫你……”然而这句话尚未吐露完毕,Sam就摇起头来。根据种种迹象,要推断出会粗鲁到吩咐一个天使在暴风雪中等待的那人身份一点都不费劲。Sam想用手梳理一下头发,结果却在额头擦出一道冷冰冰的融雪印痕。“哦,上帝——我是指,呃……天哪,我不敢相信Dean派你出来——这里冷死了。”
Castiel微微仰起头:“严寒伤害不了我。”他向Sam保证。
“但是……”Sam抗议,“即使对Dean来说,那也太……”注意到那对锐利的蓝眸聚焦在自己脸上,他越说越轻。Castiel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片刻后,天使踏前一步抬起了手。一部分的Sam想要退缩,想要远离天使,远离胸口那份熟悉躁动牵扯出的疼痛,然而冰凉的双脚却像是冻结在地面上。Cas用带着凉意的手掸去Sam刘海上的雪花,呼出的白气喷在他的唇上,白色晶体纷纷散落在他们之间,好像一场只属于彼此的私人暴风雪。
“你也浑身是雪,Sam。”天使告诉他。Sam吸了口气,寒气侵入他的肺部。天使放下手,风衣随之下陷好似震颤的羽翼。“我出现时Dean很不高兴,他向我扔了一条毛巾,告诉我要等在外面,不过或许你可以进去。”
Sam边听边皱起眉头,大脑试图呈现这一场面,不过很快一抹笑容浮现在他嘴角。“Cas,Dean,呃……他对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没穿衣服?”Sam问道。他早已摘下宽大的手套,摸索起口袋里的钥匙。Castiel视线上移似乎陷入沉思。
“对。”最终天使证实。Sam点点头就好像疑心到这一点,他越过Cas走上台阶,挥了一下露在外面很快就冻僵的手,招呼天使进屋。Castiel看上去依旧缺乏信心。
“Cas。”Sam开口,直视着天使,“Dean的意思不是说你必须在外面的雪地里等,他大概是打算洗个澡……你知道自己是出现在一间小房间里吧?他的意思是说你必须等在那个房间——浴室的外面。”
Cas再次审视起他,Sam扬起一抹浅笑,竭力用最真诚的语气表达自己的想法。门把手响了两次总算被他冷冰冰的手转开,Sam感到阵阵暖气迎面扑来。他又招呼起Cas进门,这一回天使顺从地跨门而入,猎人不禁松了口气。Sam如白天一般赶快关上门,摘下条纹帽,甩甩头露出头发。不出所料,他听见紧闭的浴室门背后传出隐约的淋浴声,浴室位于小木屋最里面的角落。这栋木屋比他们呆过的绝大多数旅店要棒,面积却小得多。房内只有两张靠得很近的单人床,只要Sam坐上自己的床,膝盖就会碰到他哥哥的那张。实际上卧室内有一个迷你厨房,地板铺了小面积的瓷砖与地毯区隔开。明亮鲜艳的阿富汗毛毯铺在床罩上,流理台上的陶瓷碗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茶包,桌面还摆设了一个插了几束假花的樱桃色花瓶,这样的装潢设计Sam猜是想给人温馨舒适之感——但特别是对他的体型来说,Sam仅仅觉得自己住在一间娃娃屋。
高大的猎人扭动身体脱下棉衣,把衣服挂在墙上的硬挂钩上。Dean的夹克、帽子和袜子散落在地到处都是,地毯上留下几条湿哒哒的水痕。Sam皱着鼻子一一捡起,感觉到手中衣物散发出的寒冷湿气,他把这堆东西挂在自己的衣服旁晾干。
温暖的房间重新唤醒Sam的触觉,手指开始隐隐作痛。他转向Cas,天使在离门几英尺的地方驻足,再也没有挪动步子走过来。他的风衣上已经没有霜雪的痕迹,徒留肩部与领口上的深褐水渍。与Cas独处,Sam感到莫名的忐忑不安。他咬住下唇,凝视着天使。
“我去换身干衣服。”Sam扭过头指了指自己的旅行袋——包口敞开着扔在地上,一如生物课上的解剖样本。这是Sam之前为了寻找自己最具保暖性衣服的成果。听到这句话,Castiel打量起猎人,表情始终一片空白。Sam舔了舔唇:“你想要什么……?”
“不。”天使打岔道,“我什么都不需要。”Sam的手在空中悬了一会儿,终究缓缓垂下来,双手合十晃了晃脑袋。
“好吧,不——当然。”他说。没有听到来自天堂的同伴的其他回应,Sam径直穿过房间,胸口涌起一股陌生的乏力感。天使没有特意在看什么地方,却也没撇开视线。Sam套上一条运动裤,内心升起一种十几岁时在男更衣室换衣服的忸怩之情。Sam不明白除了Dean,Cas究竟在等什么。部分的他想问清天使待在这里的缘由,前提是假若对方愿意与自己交谈。然而一想到这个,冥冥之中就有一只冰冷的手伸进Sam胸膛捏住他的心脏,他意识到自己宁愿不知道答案,宁可什么都不问,也不给天使提供第二次拒绝自己的机会。Sam用力咬住唇,皮肤泛白。
他能感觉到Castiel深色的眼睛在他身上打转。Sam走进厨房,将樱桃红的茶壶灌满水打开电炉。高个子猎人靠向后面的流理台,压抑住心里窜起的紧张。Dean的天使正在等待Dean,但此时此刻他却陪伴在Sam身边。
“你知道雪天使是什么吗,Cas?”Sam未经思索突然问道。他看得出Castiel因为他的话有些惊讶,瞧见Castiel微微睁大眼睛的变化。天使慢慢地摇了摇头。
“我不熟悉这种生物。”他承认说。Sam觉得自己干裂的唇畔缀起一抹笑。
“这不是一种生物,这是孩子们在雪地里玩的一种游戏。”Cas继续盯着Sam,高大的猎人紧张的把双手往牛仔裤上抹了一把,“你躺在雪地上摆动四肢……”
Sam示范性地挥舞了下手。Castiel全然正经的脸庞几乎让Sam有立即噤声的冲动,可如果这代表重新回归寂静,那就另当别论。
“嗯,总之,这么做雪地上会留下一个很像天使的痕迹。”Cas的表情从呆板转为怀疑,Sam急忙追加:“我不是指真正的天使,我觉得……可……”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希望直接抄起茶壶猛砸自己的脑袋,结束这场单方面的交流。“我完全不觉得是个天使。”他把话说完,“雪地上只留下一些痕迹。”
Castiel一语不发,目光却持续胶着于Sam,如此厚重的静默卡住了猎人的喉咙。茶壶鸣叫的声音挽救了他试图活跃气氛却适得其反的尴尬局面。Sam关掉炉子,想着也许他的哥哥说得没错。如果他还打算继续调查下去,他可能真该乖乖封住嘴,好自为之少说话。
Sam打开橱柜,盯着木屋配备的各种马克杯。他的手指依然发冷,冻得连骨头都像是由冰块打造。Sam瞪着按在黄色台面上的手指,扫了眼站在玄关一动不动的Cas,从柜子里取出两个杯子。
察觉到天使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背部,伴随轻轻的一记声响,Sam放下杯子拎起水壶,将茶包碟拉向自己。缕缕蒸气飘散到空气里,Sam做了个深呼吸,往每个杯里浸了一袋茶包,注视着杯里的水旋转着变了颜色,没多久柠檬的清香四溢。Sam轻轻扯动了一下茶包上的细线,慢慢积攒勇气。在失去勇气之前,他两手各端着一杯茶走向天使,同时递过去一杯。Castiel眯起眼,看着陶瓷杯上点缀的繁花。不起眼的角落里,浴室的水声终于停止了。
“我知道你不需要食物或者别的什么。”Sam趁天使开口前发话,“你也不必喝这杯茶。这只是……当外面很冷,人类就会手捧一杯热茶。”Sam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柠檬散发的香味终于温暖了他的内心。Castiel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霎时Sam以为对方就连这小小的请求也要拒绝,然而Castiel缓缓伸出手,犹豫不决地接过第二个杯子。Sam隔着自己的杯口对Cas展露笑颜,无法确定是为了感激还是致敬而举起的茶杯。
Castiel凝视手中杯子良久,效仿Sam的动作举了起来吸入袅袅蒸汽。他的神色没有一丝变化,这对天使有没有什么意义Sam不得而知。但当他听到Dean在浴室里走来走去发出的动静,嘴里嘀咕天使都是他的肉中刺,这些肉刺都快扎进胃里,连打嗝都有股羽毛的臭味,Sam十分庆幸Cas拿走了茶杯。这举动仿佛代表了什么,至少是迈出的第一步。Sam又喝了口茶,感到最后一丝寒意渗出体外,被胸口深处热情的搏动驱散得一干二净。他很好奇,这究竟与茶水有没有任何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