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玛恩纳清晰地记得,那是一个飘着细雪的傍晚。卡瓦莱利亚基的初雪在天气预报的观测下如约而至,他走出公司的写字楼时,平日早就被黑暗侵染殆尽的天空仍然亮着,像一块铅灰色的水泥板扣在城市上方。雪水把街道和建筑都浸得湿漉漉的,四层楼高的树梢上覆盖着薄薄的冰粒,也许再落上一整晚,明天路上就会积起厚厚的雪。小孩子们在街边兴奋地玩雪,鼻尖冻得通红也不觉得冷,尖叫和欢笑传出很远。玛恩纳调整了一下围巾的角度,没有打伞,径直走进雪里。雪天路滑,他想,明天的早高峰一定比平时还要艰难。
远远地望见临光家窗户透出来的暖色灯光总是让人心安,即使最近这位家主常常为正值青春叛逆期的侄女感到头疼。他在屋前的门廊处拍掉头顶和肩上的雪,耳朵和尾巴一接触到冰凉的结晶就会敏感地抖落,所以没沾上什么雪花,只是毛发有些湿润。他带着风雪的寒气推开自己家的门,听见“砰”一声响,什么东西在门后炸开来,随即他就被五颜六色的彩带糊了一脸。
“叔叔生日快乐!”小的那个侄女赤诚又快乐地高喊道。
玛恩纳沉默地扯下垂在眼前的粉色纸条,耳尖弹动,抖下来一根绿的,他像个从伊比利亚海底钻上来的潜水者,头上挂满了来自深海的水草。小侄女笑得天真无邪,手里还捧着喷彩带的蛋筒状简易礼花;大侄女站得稍远一些,前几天才和他吵过架,因此微笑礼貌而矜持;而姐妹俩的远房姑妈,他的年龄差很大的小表妹,正倚在餐桌边,抱着双臂,用胜利者的骄傲神情直视他的双眼。更远一些的客厅电视墙上歪歪扭扭地贴着金色的“HAPPY BIRTHDAY”字母气球,地上和沙发上都凌乱地躺着一些吹得鼓鼓囊囊的彩色乳胶气球,看样子有小朋友在客厅展开过一场大战;电视柜旁的墙角里堆着三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
不需要仔细思考,玛恩纳就能推断出这个生日会的出谋划策提议者、埋头苦干执行者、乐在其中参与者分别是谁。其实在踏进家门的前一秒,他完全没想起来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年关将近,有太多事情需要他惦记,工作报表文书,整个家的经济收支,晚辈的成长教育,亲戚世交的人情往来,排在最后的才是他自己,根本没空算今年多少岁。
大概是沉默的时间太长了,客厅里原本热烈的氛围一点一点冷下来,女孩们的笑意有些僵,年龄最小的玛莉娅更直接一点,瘪着嘴眼巴巴地望着一言不发的叔叔,把忐忑不安写进眉眼里,怯生生地开口:“叔叔……不喜欢吗?”
玛恩纳回过神来,意识到他再不开口说点什么,玛莉娅可能就要掉金豆豆了。他蹲下来,抬手摸摸小侄女的头顶,安慰道:“不,我很高兴,谢谢你们。”
变故就发生在此刻。
【叔叔是不是嫌我们把家里弄得太乱了……还是我自己做的小礼花让叔叔生气了……】
他确信自己听见了玛莉娅委屈巴巴的声音,所以才多说了一句:“我没有生气……玛莉娅很能干,那个礼花做得很好。”
然而玛莉娅眨了眨大眼睛,茫然而不解:“叔叔怎么知道礼花是我自己做的啊?”
……
很快,“玛恩纳会读心”就成为了临光家普遍承认的事实。三个女孩分别处于青春期的发端、中期和末尾,对于这种有点超自然的奇妙现象持有十分强烈的好奇心,她们围着玛恩纳来来回回观察,不时在他身上摸摸拍拍,好像他不是端庄稳重的临光家主,而是萨尔贡荒漠上的落沙晶蹄兽,逮着薅。
“这不会是什么家族传统的源石技艺吧?”佐菲娅啧啧称奇,转向玛嘉烈,“你爸爸会读心术吗?”
玛嘉烈为难地回忆起来,她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在院子里指导她的剑术,她的木剑戳中了父亲的盔甲,父亲笑着丢掉剑,说她赢了。如果爸爸也会读心,那他在拥抱她时,难道没有听见她的哭喊和哀求吗,她的心说,不要走,我还远远不足以胜过你,请留下来,请见证我成为独当一面的骑士……但父亲只是对她说,你已经长大了,要听叔叔的话,要照顾好妹妹。他离开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如果他会读心,怎么会连一句安慰也不曾留下?
“或许……我想,他是不会的。”
源石技艺的原理至今也没有被完全揭示,大多数人的能力都只停留在更精准高效地驱动杀伤武器,就算是这片大地上最古老而神秘的种族萨卡兹,在那些拥有强大到匪夷所思的特殊能力的王庭传说里,也没有记载谁能够读取他人的心。
虽然也有很多人无法随心所欲地操控自己的源石技艺,但经过系统的训练,都是可以做到的。玛恩纳却完全没有办法主观控制这个单向的读心术,不知道如何施展,更不知道如何停止,来自他人内心的声音直接在他的大脑内部响起,他只能被动接收。这并不是依靠练习就能逐渐掌握使用方法的东西,玛恩纳很清楚,这个他根本不想要的读心术也许根本就比天灾还要不可控。
“所以不是源石技艺咯?”佐菲娅用食指挠了挠下巴,她的头顶差不多和玛恩纳的胸口齐平,在近距离下想要与他对视,得仰起脑袋。她的蓝眼睛转了转,玛恩纳认为她准是在想什么捉弄人的主意,果不其然,片刻后她露出恶作剧似的坏笑,抬手抓住玛恩纳的手臂——经过孜孜不倦的努力,她们摸清了读心术的施展条件,即与他进行肢体接触。“那你说说看,现在我在想什么?”
“……你本来想给我买一套卡斯特兽亲款式的连体毛绒睡衣作为礼物但是店家说没有一米九能穿的尺码所以你只好不情不愿地放弃了。”玛恩纳面无表情地复述脑子里以佐菲娅的声音呈现的句子,语速飞快一气呵成,好像那些话烫嘴似的。
佐菲娅放开他,捧着肚子笑弯了腰。她虽然在年龄上与玛嘉烈和玛莉娅更为相仿,可是从辈分上来说毕竟和玛恩纳是同辈人,所以她完全没有姐妹花那种面对长辈的拘束,脑海中随着玛恩纳一本正经的叙述浮现出表哥严肃的脸裹在粉色兔耳兜帽里的画面,笑得放肆极了。
玛恩纳还是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客厅里回荡着少女清脆的笑声。不到半个小时,家主的颜面一败涂地,他很无奈,也有点恼怒,但这不是任何人的错,他的怨气无处发泄,憋得愈发郁闷了。
玛嘉烈之前由于骑士竞技的事情和他发生过多次分歧,叔侄俩谁也说服不了谁,关系闹得有点僵硬,她脾气犟一些,像他当年梗着脖子和西里尔争执一样。她大概还有点别扭,但也靠近了他,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我知道我现在能力不足,但我会努力证明给您看的,叔叔,总有一天,我会得到您的认可。】
玛恩纳不置可否,只说:“拭目以待。”
观望了许久的玛莉娅终于也跃跃欲试了,她嘿嘿笑着环住玛恩纳的腰。
【叔叔生日快乐呀!如果能听到玛莉娅的心声的话,嗯——让我想想我要说什么……喔,玛莉娅超级喜欢叔叔!】
还是小的让人省心,玛恩纳心头一暖,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常言道女儿是贴心小棉袄,虽然玛莉娅不是他女儿。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在心里热泪盈眶几秒钟,就听见小姑娘欢快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
【所以叔叔能看在生日和玛莉娅的喜欢的份上,让我吃一个冰淇淋吗?】
哦。原来前面的铺垫是为了这啊。玛恩纳的脸色沉了几分,严词拒绝:“不行。冬天吃冰淇淋会拉肚子。”
女孩吐了吐舌头,不高兴地松开他的腰。
【叔叔小气——才不会拉肚子呢!】
这是他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等佐菲娅笑够了,才像突然想起来似的看向角落的礼盒,“啊,说起来该送礼物了吧?放心,我绝对没有加钱让商家连夜定制一套特大款睡衣。”
于是三个女孩分别捧起一个盒子,跑到他面前,邀请他拆开看。
佐菲娅的礼物是一对袖扣,一圈镂空的银像藤蔓一般缠住中间宝蓝的水晶,反射着临光家吊灯的光芒,流光溢彩,尽显奢华。好吧,比起如今临光家的窘迫,佐菲娅可谓腰缠万贯,她性格热情而慷慨,偶尔——大概只有一次——玛恩纳不得已为了侄女的学费找她借钱,她二话没说就转了一大笔账过来,好像也不在乎他什么时候还。这样精致贵重的礼物也许花不了她几个钱,往常她也送,他拒绝过,但没有用,她并不要求玛恩纳将来必须送给她同等价值的回礼。
玛嘉烈送给他一条黑色领带,上面缀着金色的斜条纹。玛莉娅捧着一个木雕的小天马,刻得是栩栩如生,连背上展开的双翼都纤毫毕现。那是她自己做的,她在手工艺上的天赋令人惊叹。
玛恩纳一一收下,并向他的家人道谢。然后她们关了大部分的灯,在昏暗的餐厅围着蛋糕给他唱生日歌。顽强燃烧的烛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女孩们欢声笑语,玛恩纳盯着逐渐融化成烛泪的数字形状“30”,感到一种被超自然现象缠身的迷茫。
他许的愿望也十分现实:请让这莫名其妙的读心能力消失吧,拜托,他只想过平静的生活。
事实证明生日愿望鸟用没有,那该死的读心术像粘在鞋底的口香糖一样挥之不去。他去上班,乘地铁简直要了他的命,拥挤的车厢把好几个人拍在他身上,男人低沉的声线和女人高昂的尖声全都挤进他的脑子。什么上班要迟到了,该死的这个月全勤奖没了;傻逼领导昨晚十二点还发消息让改方案,大半夜我改你妈呢;昨晚押的那场骑士竞技竟然输了,真他妈废物,连感染者都打不过,白瞎那么多赞助;今天下班要和亲爱的去庆祝结婚纪念日,等会打完卡就看看订哪家餐厅;好喜欢单位新来的小帅哥,中午一定要请他吃顿饭;啊,老公昨晚好猛……
可以了。我真的不想听。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吵闹。玛恩纳痛苦地垂下耳朵,但无济于事,他感觉额角的血管突突直跳,上班如上刑。然而为了补贴家用,他几年前就把家里的车给卖了,打车又太贵,除了搭地铁,他没有任何选择。总不能提前起床走路去公司吧!那怎么行呢,怎么能为了这个可恶的读心术出卖自己所剩无几的优质睡眠时间呢!
不过读心带来的也不全是负面影响,虽然正面作用跟负面的比起来就像斯沃玛鼓鼓囊囊的薯片包装袋里的薯片,可以忽略不计。他去应酬的时候,读心可以帮他探听到客户的心思,能够更有效地进行交涉,业务能力大幅提升。但是偶尔,偶尔,他会听到某些客户觊觎他的下流想法,那淫词艳语真是再听一秒就要虚空怀孕了,他大受震撼,吓得又躲远了几步,扪心自问:我真的非要这笔业务不可吗?绩效考评标准已经达到,拉来的订单分到自己手里没几个钱,全给老板作了嫁衣,算了,无所谓,我会甩脸色走人。那些有着特殊癖好的人心里的临光家主陌生到玛恩纳本人都不禁疑惑这是谁,这真的是我吗,难不成我才是替身?
连日不间断的折磨让玛恩纳心力交瘁,一个月后他半夜躺在卧室里昏昏欲睡,迷糊间竟然庆幸起来,感谢读心术伟大的触发条件,要是不需要肢体接触就能读心,那他晚上怎么睡得着觉,早被搞到精神衰弱了。你看,发明这玩意儿的人高低是个精通人性的pua大师。
他终于忍不住向自己的表妹倒了苦水,表妹深表同情,表示她一定尽全力查清这种现象的来龙去脉,帮表哥排忧解难。
一天后的周末,佐菲娅风风火火地敲开了临光家的大门。
两姐妹在客厅玩,玛恩纳来开的门,表兄妹俩交换了眼神,跟叙拉古电影里家族成员接头似的。佐菲娅安抚好想跟她一起玩的玛莉娅,快步走到玛恩纳身边,悄声说:“去你的书房。”
有必要搞得这么神秘吗?玛恩纳穿过走廊,在前往书房的路上感到不解,她还专门避开了两个侄女,到底是什么天大的发现,不至于吧?
佐菲娅和他一前一后进了书房,她回头看了一眼,姐妹俩都对他们的行踪没什么兴趣,在客厅玩得起劲,她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关上书房厚重的红木大门。
她和玛恩纳之间隔出了一段非常礼貌的一米社交距离,说是不想因为意外的肢体接触让少女内心被年长异性窥探到。
玛恩纳毫不在意地倚在桌边,尾巴尖扫了扫,示意她说吧。谁知佐菲娅说的第一句话就让他深刻明白了她如此郑重地避开晚辈们究竟有没有必要。
“哥,”她深吸一口气,喊出几乎没有对玛恩纳使用过的称呼,“你……是不是还是处?”
玛恩纳:?
什么开口雷击啊?临光家主被雷劈到大脑暂无响应,佐菲娅以为他没听懂,解释道:“就是说,你是不是从来没和别人做过爱,做爱,就是……”
“停,停。”玛恩纳闭上眼竖起手掌表示到这里就可以了,“别再说下去了,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花了几秒钟做心理建设,叹息一般承认:“没……没做过。”
佐菲娅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那里面包含了同情、怜悯、嘲讽、幸灾乐祸等等意味,复杂得玛恩纳不敢直视。
她说她在卡西米尔国立图书馆泡了一整天,最终在某神话传说书架的角落里翻出来一本女巫列传。据说在那个遥远的年代,传统征战骑士驰骋沙场、所向披靡的时候,女巫势力也在卡西米尔大地上悄然蔓延。她们大部分都是萨卡兹,声称她们精通占卜预知,擅长施加诅咒与祝福,还能根据需求熬制出具有特定功效的药剂(“感觉像是在拿源石技艺装神弄鬼。”佐菲娅如是评价)。在民间与官方,她们的名声总是两极分化,有人认为她们神明的代言人,也有人认为她们是蛊惑人心的恶魔。直到有一年,天灾降临卡西米尔,她们曾预言过这场灾厄,但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注。天灾过境留下的源石晶簇让数以千计的平民染上了矿石病,监证会无力赈灾,却有人指出,早在天灾来临之前,他们就在女巫那被黑色长袍覆盖的身躯上,见过象征着苦难的不祥结晶。于是恶魔的称呼流传开来,一场席卷卡西米尔全境的女巫狩猎行动轰轰烈烈地展开,无数的萨卡兹少女被绑在十字架上活活烧死,这片大地上再无女巫的踪影……
“所以呢?”玛恩纳一头雾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别急啊!这是必要的背景介绍!”佐菲娅叉着腰喝道,兴许是讲得口干舌燥,她端起桌上的咖啡杯灌了一大口,苦得一张脸皱成一团,“我的天……你喝咖啡从来不放糖和奶的吗?”
她继续讲述,说她在另一本相关书籍里翻到了有关女巫术式的更详细记载。传说曾有不计其数的人找到女巫,寻求相守一生的伴侣,希望女巫指点迷津。有位女巫不胜其烦,干脆写下咒言,赋予所有年满三十岁但仍保持处子之身的人读取他人内心的能力,以早日寻找到互通心意之人,此能力亦将于摆脱处子之身时消失。
“就是这样。意思你只要找个人做爱就可以失去读心能力了,一炮解千愁。”佐菲娅虽然年纪不大,甚至离成年都还差个半年,但是说起话来却很厉害,毫不含糊,可以说是口无遮拦,常常让成年已久的玛恩纳感到错愕,脸上发热,好像他是什么被语言轻薄了的黄花大姑娘。
“你能不能……别说得那么直白。”玛恩纳捂住眼睛,揉了揉眉心,“不是,那种事情……不像你说的那么简单。”
“你是在害羞吗?”佐菲娅挑起眉毛,“但是这确实是最快速的解决办法,去酒吧街挑个顺眼的,你情我愿上个床,记得做好保护措施。”
“不,我的意思是……”他艰难地措辞,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一步,他正在和比他小十几岁的表妹大声讨论他的性生活,“我个人无法接受……没有感情基础的,呃,那种行为……”
“嚯,这么保守呢?”她摊开手,“那你要怎么样?反正解决办法我说给你听了,你能现谈一个恋爱也行。”
玛恩纳以沉默回应。
她等了半分钟,像是灵光一闪,突然开口:“说起来我很好奇,你中二时期那会不是非要跑出去当游侠吗,怎么,真的一路上都没遇见过你喜欢的?”
玛恩纳还是沉默,但是她看见他的耳朵剧烈地颤了几下,像风中的芦苇。
“好吧,我能帮的就只有这么多了。”她走到门口,压下把手,“加油,祝你好运,亲爱的表哥。”
按照玛恩纳对自己这个表妹的了解,她在自己书房讲的这么些个故事,可信度不是太高。且不说那书摆在神话传说书架,到底真不真实有待商榷,他只怕佐菲娅所说的“在国立图书馆泡一整天”是看了一整天的骑士爱情小说,临到闭馆了才去随便翻了翻犄角旮旯的奇怪传说。哦,真要翻到了倒也还行,就怕她说的什么女巫咒言完全是她看了畅销爱情小说以后现编的。
可无论佐菲娅的故事是不是她自己编的,玛恩纳的困扰却是实打实的,每天上班被路人物理排挤,在公司和同事上司接触,他再如何小心避让,也总有源源不断的声音强硬地塞进他的脑子里。他实在不堪忍耐,再荒诞不经的传说故事,也只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他又犹豫了大半个月,还是在某个明媚的午后,将请假条提交给了上司。他一口气请了整整五天的假,过去的全勤模范员工内心不安到有点肉疼。接着他用出差的借口把家里的小孩送到表妹家里去,佐菲娅高高兴兴地迎接她们,关门前还不忘向表哥投去鼓励的目光,意思是踏出第一步也很棒了。“期待你的凯旋。”
玛恩纳倒是没那么乐观,他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出了卡瓦莱利亚基的城门,仍然觉得大脑恍惚。他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走到近郊的一条暗巷,顺着尽头的铁楼梯向下,路过斑驳砖墙上挂着的一半都不亮了的霓虹灯管,推开楼梯底部唯一的那扇铁门。
一处地下酒馆,几盏刺眼的吊灯炙烤着不太流通的空气,灯罩发黄,里面分布着密密麻麻的黑点,蚊虫的尸体。每一张圆桌边都坐满了人,吧台边的高脚凳也没剩几张,人声鼎沸,种族多样性比大骑士领丰富多了,埃拉菲亚、萨卡兹、黎博利、菲林、佩洛、丰蹄、卡普里尼、乌萨斯,还有光环比吊灯还亮的萨科塔。高大的金色库兰塔的闯入有些格格不入,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看向了门口,不过几秒,大部分人的视线便都移开了。
玛恩纳向来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大骑士领酒吧街那些格调上流的高档酒吧他都不看在眼里,何况是不太干净的廉价地下酒馆。他被弥漫的酒精味道熏得微皱起眉,径直走向吧台,有几缕不怀好意的窥探目光牢牢地黏在他身上,很不舒服,不需要接触他都能知道那些目光的主人在想什么,露骨到好像想用眼神扒光他的衣服。
调酒师是位看起来很温顺的卡普里尼,但能在这样的地方工作,他绝对不像他脸上的笑容那么和善。“晚上好呀,这位客人,要来一杯特调龙舌兰日出吗?颜色很像您的眼睛呢。”
天马并不回应,只伸手搭在吧台边缘,食指指尖点了三下。
“我找织网人。”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