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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t1. “明天,明天,又一个明天,一天天搬着这种琐碎的脚步,直到有记录时间末一个音节;”
灾厄的最开始的预兆并不多么引人注目。
当时,大都会的青少年自杀率飙升。原本自杀干预这样的活计是不论如何都落不到超人头上的,但克拉克总会适时出现在那些孤零零的、打算趁人不注意偷偷死去的孩子身边。在星城的一次正义联盟集体活动结束后,刚刚结束战斗、还没进行战后会议清算的超人突然抽身离去了。而被留在原地的蝙蝠侠还没来得及问候一句对方是否有受伤,刚刚还站在这的切实人影便变成红蓝二色的幻影,接着便是熟悉的音爆声、以及那划过天际穿刺白云的痕迹。他知道这种时候往往都暗示着超人被大都会那边的急事吸引去注意力,而这样的事往往不是足够吸引起全联盟注意力的大事;加之克拉克最近确实头痛地提起“最近寻短见的青少年也太多了点”,于是答案是什么便昭然若揭了。见此,琼恩微微偏移视线,和站在一处几乎被折弯的路杆的蝙蝠侠对视一眼——大有一种“彼此都能理解”的心照不宣,于是也沉默地选择保守这个秘密。布鲁斯对此从未生过微词,他总是觉得无奈。克拉克总是个非常心软的人。蝙蝠侠不止一次看见过超人以各种方式阻止那些孩子们自戕的举动,上次是一位站在楼顶边的、打着耳钉穿着中性服饰的短发女孩,似乎是家庭出现了急变,再加上童年父母的缺席,导致其从来偏离人群、格格不入,又暗中受到负面网站Hell Hound(地狱之犬)的诱导,不得不抱怀着异类的寻思遁入最极端的表达。这样年纪轻轻便自杀的少年们除了最基本的家庭问题外,多少有种叛逆和宣泄,大抵是出于一种宣战心理——向这个从未认真注意过他们的世界投去一把生命的重量,作为最后价值的绚烂一现。
当时,超人出现在那位女孩背后,安静地注视着对方,然后轻声呼唤她的名字——布鲁斯真的不清楚克拉克是从哪里得知这个女孩的确切姓名的——难不成超人能细致地记住大都会这座来来往往、人口流动如此之大的城市中的任一人的姓名吗?还是他在这之前听到了这个女孩微弱的呼救呢?但如果她更早向超人呼救了,那么克拉克也不至于现在才出现。所以更有可能是,克拉克在某日混杂地聆听这座城市的时候,听到了那么一个微弱的、几乎可以泯然众人的女声,把其独特的音调记录下来,这个女孩或许不曾向超人呼救,但一定多次表达过激烈的想法:比如寻死。于是当时,克拉克站在那里,红色的披风向四周散去,猎猎高空之风吹开流展的外星布料。他说:“玛戈。”他呼唤那个女孩的名字。“玛戈。停下吧。回头吧。”当时也是夕阳西下的时刻,玛戈站在楼顶边缘,没有敢顺着声音回头。或许是那个魔咒——据大都会人说,没有人能忘记夕阳下超人的蓝色眼睛,就像是海妖一样,他那样的目光是让人移不开视线、也让人难以拒绝的。万一玛戈回头并撞进那样的眼睛里的话,大概那寻死的念头便会烟消云散了吧。所以她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玛戈。我知道生活不曾给你片刻优待。”超人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已经足够坚强了。”他向前走去,每一步都非常稳重,但又非常轻巧,像是踩在云上。“我知道你已经足够努力了。”
他走到了女孩的背后,但没有直接选择触碰对方:“我知道你还对这个世界有眷恋的,不是吗?你给你妈妈写了最后的道歉信。你希望自己能多坚持一段时间,坚持为她停留。但是你坚持不下去了——但这些都不是软弱的证据。你走到今天,已经足够坚强了。玛戈。”
这个女孩格外的执拗,至少是在那么多被超人劝回来的人里最倔的一个。于是超人真的非常细致耐心地陪伴她,丝毫不着急地从最小事开始说起。那些细小的、被超人细细珍藏起的幸福瞬间就在此刻发挥了作用:他记得某天下午经过星球日报玻璃幕墙前时,那个悬挂在窗外擦洗玻璃的工人的笑脸,他记得自那之后干涸在幕墙外面的细小水渍,记得自己的眼睛如何从那细小的水渍向外望去,望见了自天空上方掠过的云影。他说自己曾匿名写信,向林业局申请让那棵被移植出马路边缘的榕树回来;他说自己曾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每一个人向他投来的笑脸;他说自己记得喝过的每一杯咖啡的不同口感成分,即使确实都是同一个人为他做的。那些细小的时间碎屑,或许对于常人就像是吃剩食物的碎渣,没人记得自己到底掉了多少沫屑,但是对克拉克却记得,或许对他来说,那是另种立身之所。他小心翼翼地克制自己的表达,想用这些微不足道的瞬间将那位寻思的女孩拉回来。超人用一句句话堆砌起塔垒,通向女孩的心门处。接着不知在哪一句话的添砖加瓦里,女孩终于控制不住地哭出声来,终于转过身来望回克拉克,眼周的烟熏都被哭成一绺一绺的黑条。于是超人在这个时候拥抱上去,不断重复道:“你已经足够坚强勇敢了。玛戈。玛戈。”身后的红披风适时涌来,像是摇篮般将二人包裹承接住。
最后,他笑着说道:“谢谢你。”
女孩哭得抽噎:“为什么……谢谢我?”
“因为你向我展现了另一种伟大的可能性。”
在场的女孩不明所以。在一旁听着的蝙蝠侠也同样不明所以。克拉克非常习惯在某些时刻吐出哲思之语,就像是在说出口前就已经许久深思过一般。每一句话都富有别样的、引人回味的含义。而不像他那样直击重点、言简意赅。蝙蝠侠本该习惯这点的。
当晚的值班时刻,克拉克主动提起道:“我知道今天下午你在偷偷听我说话,布鲁斯。”
蝙蝠侠有些不近人情地强调提醒:“代号。”用以掩饰自己些微的赧然。
“好吧,好吧。”超人挥挥手,笑着继续说道,“我知道你那时候在听着,B。你不想解释一下吗?”
蝙蝠侠沉默一会,最后说道:“你那时候并没有主动关闭联盟通讯频道……而你也没有脱下超人的制服,所以严格上来说,那并不算是侵入了你的私人空间。”
超人用那双玩味的笑眼多看会蝙蝠侠,最后说道:“不,我不是想听你的这个解释。”
蝙蝠侠凝眉回望:“那你想听什么?”
超人:“——是你想知道‘什么’。不是吗,布鲁斯。”
当时的蝙蝠侠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躲去了言语的魔力,甚至一时间都没记得继续纠正对方不断以真名称呼自己的问题。他之前并不清楚自己的搭档居然有那样敏锐的、直击人内心的能力,仿佛掌握了通向所有人心门的钥匙。或许这就是超人在多次与那些自寻短见的青少年中锻炼出的能力吧,但或许并不止、并不止,超人似乎被赋予了太多优势,像是所有混沌的人心都被他如此轻易地剖开了一般:蝙蝠侠也能凭借各种科学分析方法掌握一些透破人心的门道,但总不及这位先天就被赋予此种能力的超人——这真是奇了怪了,像是作为天外来客的氪星人能比人类更了解人类一样;像是位本不属于此地的人却掌握了最流畅的本地方言一样,还能用得出神入化,比母语者更像母语者。布鲁斯·韦恩的理智不允许自己的大脑混乱太久,于是在迷乱中紧急搜寻出几个应对的字眼来:“我听到你最后的那句话。你最后对那个女孩说:‘因为你向我展现了更伟大的一种可能性’。”这是一句很令人意外的话。“至少很让我吃惊。”他知道超人重视一切智慧的生命形式,往往将自己的安危置于他者之后——但这种献身精神背后的逻辑并未来得及被他深思,他之前没有向深处探寻的想法,就像他自己也没精力去深思驱使自己一次次赴死的英雄主义冲动所谓何因。那是一种下意识的选择,好像被烙印在思维的深深处。
听到这句话时的克拉克眉头微动,嘴角的笑意从刚刚开始就没有按下去过:“因为这一切都很有意义。”
蝙蝠侠回望着。
超人抬眼,抬起那双蓝色的眼睛:“微小的事物本来就富有太多太多意义了,不是吗,布鲁斯?”接着,超人居然话头一转,继而叙述起这样一个场景:“你或许知道,往往有这样的时刻,特别在孤独的情况下。我曾看过这样一条瀑布,并不大,像一条细细的线,几乎垂直地高高从山上落下来,——色白如练,水声喧哗,飞沫四溅。瀑布的起落点很高,可是看起来相当低;其实在半里以外,可是好像却相隔五十步。有次我走到山上去,一个人站在半山腰里,周围都是古老、高大、清香的松树;崖顶上的一座中世纪古堡已经变成废墟;阳光灿烂,碧天如洗,周围静得可怕……我站在那里,像是要被那个景色吸纳了。可就在那些瞬间里,我总在幻想着,如果呢、如果我眼前之景突然消失、毁灭呢?就像是被人按下暂停键一样,世界末日随之到来?又或者说随着我越过那山峰背后,将会有一个崭新的、隐秘的世界向我展现呢?”超人顿了下,摇了摇头,“我知道这都是些无稽之谈。”
“这不是。”布鲁斯开口,回答之快居然在自己的意料之外。
克拉克有些惊讶地循声回头,注意到了蝙蝠侠尤其认真聆听的神色,停顿一会后,他饶有兴味地继续说道:“你知道吗,布鲁斯。我觉得我们最近确实缺少了一些谈心的时刻……我发现自己太久没有听过你说出长达一百个词的句子了。当然,任务的情况除外。”
谈心频率的减少倒也是在他们二人的意料之内的,毕竟克拉克才刚刚新婚不久,而正义联盟相关的任务又不给这位新婚丈夫多少喘息的时间,于是他们都选择以公事为先。但要是放在从前——他们二人谈心的机会还是很多的:太多次、太多次在守望着天际破晓、守望着值班的长夜过去,他们用一些无聊的小游戏和彼此才懂的黑话打磨时间。
“所以现在正是机会。”蝙蝠侠回答。“我们有足够的时间。”这已经是表达的极限了。
这会,克拉克的眼神闪烁一下,像是读懂察觉到什么异样一般:“唉,布鲁斯。”他呼唤他的名字。“布鲁斯。”
于是那晚,克拉克又随意地畅说起来。布鲁斯比较习惯倾听,只会在谈话的间隙插入偶尔的“嗯”,示意自己确实有在认真聆听。他自己倒没有像克拉克那样充沛旺盛的表达欲、热忱温暖的心情,以及那能在谈吐间将一切稀松平常之物搬弄出精彩辞藻的能力,这或许是文字工作者的能力?但至少倾听克拉克的话是一种别样的享受,他觉得对方的叙述有种魔力,一种能向他展现另一种世界的能力——仿佛眼前的世界之外还有另一重世界,克拉克眼中的世界。克拉克:“……我喜爱到处闲逛,这颗星球上的每一处地方都被我仔细探索过好几番,但是总觉得不够全面细致。就是在这样的瞬间里,我总觉得非常安宁。我感觉它像是赋予了我什么一样——大概是一种使命?一种信念?但就是这样一个朴素的场景,或许在宇宙内的奇诡景色里算不得微末一点,但给了我一种很强很坚定的信念。就是那样的微小的事物,才能一砖一垒搭建起我对这里的眷恋和信念。在这之前,我很多次问过自己究竟能为这颗星球牺牲到什么地步,究竟能为他人付出到怎样的程度?我的奋斗又有怎样的意义呢?但意义就在每一个如此的瞬间里。即使是蚂蚁触须的震颤,不足道的火车铁轨的韵律,都富有太多含义了。我注意到自己生活在怎样一个伟大的世界里。”
超人在描述这些场景时,神色是格外的投入,像是在描述一个见了就无法再见的场景。很难想象这样一位目睹过诸多奇迹的人,居然会对逊色太多的寻常之景抱有如此深的情感。他像是一件件一桩桩如数家珍地说出那些珍藏,倒出回忆里五彩的玻璃小珠——那蝙蝠侠呢?布鲁斯知道自己必然也会在超人所见的世界中占据分量,而且肯定是不小的分量。绝对不小。当超人的目光如此眷恋深情地无差别投向那些微小之物的时候,当然能注意到如此明显伫立一旁的黑色蝙蝠。布鲁斯当然也能感受到搭档多次投来的或钦佩或信任的眼神,所以他没有想法进一步过问了。于是他换了个问题:“那个女孩呢——那些有自杀意图的孩子们呢?我很好奇你是怎样一个个关注到他们的。”
克拉克的目光微动:“那只需要仔细听,布鲁斯。认真去听,认真去看。当他们意识到自己被认真对待的时候,被这个世界认真对待的时候——虽然可能还是无法直击最根本,但至少能让他们感受到自己的价值。他们并不是毫无分量的。他们很重要。”他说:“每个人都很重要。每个人。”这句话就像已被准备许久,也像是被说出了太多太多次。
蝙蝠侠努力将目光凝固荧光的屏幕上。他暗暗希望自己白色的护目镜发挥其应有的功能,以躲避氪星人那能透视一切的目光。
值班临近结束时,克拉克这样道谢:“谢谢你,布鲁斯。谢谢你今晚这么认真地听我说话。”
实际情况是,蝙蝠侠当晚已经将原本一小时就能结束的数据检修活活做了四小时,就是为了能多听克拉克说话。但他当时只是干巴巴回应:“不用谢。”
这时,超人突然尤其留恋地望着布鲁斯,一字一句说:“……布鲁斯,面对你,我总能说出在别时候很难出口的事。”他再次道谢,“谢谢你。”
于是,当超人努力地抛去偏私的可能性,无差别地聆听地球上任何一处的呼吸啼哭、任何一处的喧闹笑声的时候,布鲁斯会感到一些古怪的得意:至少他觉得有幸能与超人或克拉克走近的人都会生出此种情感——他们会因为自己与这样一位人走近而感到自豪且愉悦,与这样一位人私交较深感到宽慰。他也能在一些聚会里听起来自天堂岛的大使盛赞超人,戴安娜对克拉克从来不吝溢美之词,总是能从各种角度坦荡地表达自身的敬佩之心,又让人由衷的信服,毫无夸大之嫌。可布鲁斯不是这样的人,他总是把自己心中真正所想砍了又砍,以让最后脱口的形容词更加的中性、更逼近所谓“客观”。这就是蝙蝠侠的行事。所以不论是从各个方面来说,克拉克·肯特、超人、卡尔-艾尔……确实都是布鲁斯眼中无可指摘的好人。他们曾经争吵过许多次、彼此指责过许多次,但总能在最后找到对彼此的信任和初心。因为即使再怎样多疑的人,都能在超人身上碰壁——克拉克是一个几乎无可指摘的人,即使有时候也会犯错、也会迷茫,但那永远燃烧着的、如同恒星般的爱和信任,是任何人都难以侧目忽视的。真的吗?布鲁斯许多次向自己如野狸般狡猾的信任发问过,超人确实是这样一个人吗?又或许,是那流窜的野狸在夜深人静时向自己发问:真的吗?你确定超人是你所见的那样吗?而当他看见超人又一次冲上云梯都难以企及的火烧高层建筑时,他看见那冲天的灰烟和流血般洞深的火焰,在火焰再一次吐出粗俗的长舌。他看见里面飞出那道红蓝的身影。超人安静轻巧地抱着怀里的两位孩子下落,就像是一根羽毛飘下。在安抚好孩子们、惊慌失措的父母、以及目瞪口呆的消防人员后,超人朝着默默观察着这一切的、“碰巧”出现在大都会的、混杂在围观火灾人群中的韦恩先生投去目光。火光跳跃在他们彼此的脸上,布鲁斯是首先做出反应的人——他比了个手势,示意今晚正义大厅见。而超人也以一笑作为回应。不知怎的,布鲁斯确实在那双被火光映上的蓝眼里读出了那句话、那句以不同方式被克拉克说了无数遍的话——“因为每个人都很重要。每个人。”
之前某次,蝙蝠侠终于在断联半小时后重新联系上超人的时候,对方气定神闲、语气明快,而他却阴沉地批评:“你应该知道你的定位器自从上次经过太阳风暴后就一直在检修。而在过去整整半个小时里,我们中没有一个人能联系上你。”
“因为刚刚有很重要的事。”明明说着“很重要”,但超人的语气却显得有些轻快。
“那这样重要的事肯定比得过暴狼在前半小时的来袭吧。”
“不,布鲁斯,刚刚我看见有位妇女临盆了。她身边没有别人,她只有自己。所以我为她停下了。”克拉克笑了下,“是个男孩。”
蝙蝠侠哑口无言。
超人接着说:“我感觉你们那现在似乎不需要我了,我刚赶去的时候就看见戴安娜把暴狼丢出大气层了。我现在身上有些……血污,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先去整理一下仪表。”
血污,从母胎之处带来的血腥。布鲁斯想起克拉克农场的出生,推断对方肯定在成长过程中处理过很多次动物的接生了。或许对方完全能听懂太多母亲临盆时的哀嚎。即使那亟待出生的生命也算在了超人所重视群体之中,那些被孕育着的、那些被哺育着的。
还有次是他们三人的私下聚会。这样的聚会已经成为一种惯例,他们约定不会把太多公事搬到这处说,而是作为三个普通的、会被生活所烦恼的人,将自身的苦恼和朋友们分享。与蝙蝠侠那一面不同的是,布鲁斯永远是三人中最放松的那位,非常擅长挑动话题缓和气氛,至少充分展现了他优雅随和的一面,但又很有分寸,他太擅长这样做了。而克拉克却反而是显得比较紧绷的那一位。当时,戴安娜和他提前抵达餐厅,克拉克则因为一些事情绊住了腿脚,提前说明可能得踩点到。而在等待克拉克的过程中,天堂岛的公主俏皮地说道:“我们来打个赌吧。打赌他今天会不会迟到。”布鲁斯应下了赌约。但他们彼此心里都清楚,克拉克几乎从不迟到。
可出乎意料的是,那会的克拉克确实迟到了。布鲁斯赌赢了,但他却丝毫不觉愉悦。尤其是当他看见赴约赶来的克拉克脸上的表情时:一定有什么意外发生了。而戴安娜是更快一步对超人的异样情绪做出反应的,公主几乎立刻脱口而出:“怎么了,克拉克?”她的关切十分温和稳重,有着令人心定的力量。几乎很少人会在这样的问语下无动于衷,或许也是另种形式的真言套索,只是这是用真情套真言。公主的绳索像是确实套住了克拉克的喉咙一般,在逐渐收紧的绳结处,克拉克的神色也随之变得沉郁。布鲁斯眉头微抬,头脑中浮现出模糊的猜测——他看见克拉克的眉头深深纠缠起来,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下撇,眼神颤抖。坐下的时候甚至还没什么必要地动了动耳畔的镜架,镜框在鼻梁上微微偏移。克拉克深吸一口气,才开口:“我没能劝下今天这个孩子。”他顿了顿,最后补充道:“今天在西区有个男孩自杀了,他用燃气杀死了自己。我到的晚了点。”
——说实话,这并不是非常令人意外的。至少在克拉克决定向行走在钢丝之上的人们伸出援手之前,他就会做好自己的帮助很可能会落空、甚至是出现相反效应的可能性,只是之前许多次的成功让超人有种模糊的幻觉:或许他真的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劝说和救下寻死的所有人。而这样的意外真正发生之时,谁都会花上个把时间仔细消化此种情感的冲击的,即使如此的情况已经重复发生许多次了。而在座的三位都是深受此种遗憾折磨已久的人。公主讲起她曾发誓保护的一位女孩,最后因为种种,还是先她而去的故事,用以安慰深陷自责的克拉克。她说:“我原可以抵抗一切保护她,只是因为我和她缔造了契约。但是很多时候,不能放过人的并不是现实的情况,而是他们自己。出于良心谴责、社会压迫或是心理问题,很多人不会放过自己。”而这就是他们能力之外的事情了,他们无法左右那些可怕事物对人心的影响力。“很少人会放过自己。我也无法因此放过自己。”她看向沉默的布鲁斯,“我们大家都很难放过自己。布鲁斯肯定也是。”像是公主所抛出的绳索之结依然在喉际收缩勒紧一般,布鲁斯一时间没有回答。他微微挪去目光,眉头不知何时也压下了。救下的人也可能会在某时完全放弃自己、连带也放弃自己答应下的一切,随时准备着追随死亡之风而去。这就是切实问题所在。布鲁斯见识过太多此类。哥谭最不缺深陷绝望的人,最不缺因此寻死的人:把刚出生不过二月的婴孩绑在暖气片上灼烧的母亲,开枪将女儿的男友的脑浆崩到墙面上的父亲,吞走哥哥的钱和护照逍遥逃走的逃犯弟弟,还有那入室抢劫带毒贩团伙害死自己一家人的儿子。死亡、药品、枪支与家庭的悲剧也像是被莫名的绳索牢牢套起,铸成首尾相连的圆弧悲剧。从外部是极难打破这样的圆形铸器的,就连试图干预参涉其中的蝙蝠侠也成为了悲剧圆环中的一角,很多时候,他甚至都无法及时意识到这样悲剧的涟漪会扩散至何处。比如刚刚戴安娜话中的女孩之死,这和蝙蝠侠的关系可大了去了。
最后,公主说道:“所以你不是一个人,克拉克。”
闻言,布鲁斯顿时抬眼——他看向克拉克,试图从中读出情绪缓解的痕迹。但是,没有。他当然知道这种滋味如何:那真的不好受,一丝也不好受。似乎“你不是一个人”这种话毫无效力似的,似乎即使清楚许多人都沉浸在类似的痛苦之中,也无法缓解个体之孤独痛苦一样。这毕竟就是言语的极限了,一旦宽慰的话语变成了无用的,那么情绪的重量还是得交由自己消化。公主肯定也是知道这点的,只是她更擅长首先给予同理、给予宽慰。布鲁斯自刚刚开始,手指就在无意识地摸擦桌布皱起一角。面对共享痛苦的片刻,他不知怎的想要首先后退半步,回到固守的圆形铸器背后——那里有他所选择的过去和未来。
这会,桌那边的克拉克向他投来目光:一种同理的目光。超人说道:“是的,几乎所有人都很难放过自己。”
他开口,话音比自己想象得更少情感:“但很大部分人都并不能达到你所设想的良知水准。”布鲁斯低下眼,化开眼前黑咖啡中的方糖。“如果是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的罪犯,他们有一套完全能自圆其说的思想,完全足够让自己完美从外界的审判、甚至是自我审判中脱罪。而更多数罪犯则会晕头转向,会模糊地感觉到道德谴责或良心压迫。还有另一部分疯子,从开始就没有所谓道德。”
“布鲁斯,我们并不在讨论罪犯。”戴安娜提醒道。
布鲁斯没有直接回答戴安娜,而是念出一段不相关的东西:“‘明天,明天,又一个明天,一天天搬着这种琐碎的脚步,直到最后一秒钟的时间’。”
闻言,克拉克神色微变。
布鲁斯继续说下去:“关于上个打算跳楼自杀的女孩,玛格丽特·克莱恩,也就是玛戈。我顺着玛戈生前常登的独立博客网站去查了查,发现那个网站很有意思。再结合玛戈在试图自杀前留下的内容,很难不让我怀疑别有深意。而那个独立网站名为Hell Hound(地狱之犬)。” “我查到这个已经对外锁闭的网址,找机会重新登陆进去。发现那其实是个由青少年组织的自杀集体。他们或许是经历了不美好、或是对社会上的事情不满愤怒、又或是为了单纯针对某人,”他抬眼,刻意望下克拉克,“而此网站会为青少年自杀安排恰当的时间和地点。通常是为了达到某个明确的目的。而最近频繁在大都会发生的自杀案就是如此。很多深受绝望的青少年受到网站资助,拿到足够的钱来到大都会,按照安排在某个地方自杀。”布鲁斯注视着克拉克,念出那句台词:“‘转过身来吧,地狱之犬(Turn, Hell Hound)。’”《麦克白》中,麦克杜夫最后与其决战时所说对白。麦克杜夫,未曾从妇人腹中出生的人,带着慈良邓肯的怒火、带着枉死的班戈的痛恨、带着自己妻儿皆死于麦克白刺客手下的羞辱,他带着伯南森林走向了邓锡南——对麦克白说:暴君,暴君,你将死于我的剑下。
戴安娜强硬地插话:“布鲁斯,我以为我们早已说好,不把公事放在这时候说的。”
克拉克也沉下脸:“对此你有什么高见吗,侦探?”
“既然你问到了,那我就直说了。”布鲁斯不依不饶地直视对方,“玛戈的自杀企图也好、今天这位你没能救下的男孩也罢,他们的自杀都是针对你的——大概是幕后黑手打算借此折磨你,折磨你的良心;因为你是一个不愿放弃任何人的人。他们都是一群走投无路的青年,觉得自己的死亡也毫无意义,于是便顺着那网站版主的心意执行了针对自己的死刑。这些时日大都会青少年自杀率如此之高、这些少年少女们的来路如此蹊跷,执行自杀的方法又如此奇怪,我不信你没有察觉。”
克拉克缓慢地眨眼:“那你想让我怎么办呢,布鲁斯,坐视不理吗?”
“但如果你早些告诉我这些,我就能直接攻破这个网站,阻止这一串自杀风波,那就不会有后来一系列事情,更不会让你完全淌入这个浑水里去。”
“现在不是争执不下的时候——”女侠再次尝试插话。
“所以我想要你告诉我,为什么先选择一个人隐瞒下来这些,如果之前几次不是你及时到场,那么丧命的可就不止今天这一个孩子了。”蝙蝠侠继续说话。
克拉克又抗拒地沉默好一会。但蝙蝠侠也毫不退让地逼视对方。最后还是超人先屈服了,他无奈地抚摸眉心处:“因为我找到了那个网站的幕后运营者,就在今天、就在刚才。”他顿了顿,目光缓慢地移去,“今天第一个自杀成功的19岁男孩就是这一切的幕后指使者。他知道我会在那,于是提前留下了遗言:‘这是篇荒唐的故事,是白痴讲的,充满了喧哗和骚动,没有一点儿意义,我们所有的昨天,不过替傻子们照亮了到死亡的土壤中去的路。’”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解释,“他生前最喜欢的小说是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而这就是他为什么那样喜欢麦克白中的这句话。”最后,超人抬眼,望向桌对面的布鲁斯,“所以现在你满意了吗?”
空气的摸擦和碰撞。驱使着发音。布鲁斯找到自己的声音:“因为你想要救所有人、因为你想要救所有人——就连那个尝试策划教唆他人自杀的罪犯也不例外。你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吗?他想用自杀去求证,去针对。万一你有一次没有救下来,那么别人肯定会认为是你的问题,是超人不够认真、不够努力……即使这样,你还是打算救那个人。”
这会戴安娜已经苦恼地捂住侧额了,她觉得今晚的聚餐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为继了。
“是的。”克拉克郑重地抬眼,最后重复道,“是的。”
Pt.2:“但是你这杀人的,瞧上去仍然是那么辉煌莹洁,就像那边天上闪耀着的金星一样。”
而超人确实把自己最大的软肋无数次向布鲁斯展示过,那是蜜糖也是尖刀。而布鲁斯·韦恩都收下了。他都一件件收下了。
超人所寄托给他的危险之物越多,那其中的含义就越发明确。他和克拉克曾翻找过所有地方可能潜藏的氪石,一件件一点点把它们挖出、找齐、最后销毁在太阳的中心。但除了最后余下的氪石之外,蝙蝠侠也隐瞒着对方藏下更多不为对方所知的氪石残余。每多一些,他心中的坚硬之处就动摇一下。那些在蝙蝠洞深处几乎可称上应接不暇的各式氪石,每一件都是加码于他心头处的重量——蝙蝠侠并非不为暗中谋划对他人不利的计划而感到愧疚——好吧,至少在正义联盟刚刚成立之际,布鲁斯对此存有的愧疚并不多,他觉得自己所作所为是极其合理、非常正当的:一群拥有足够颠覆世界能力的超级英雄,怎样都值得层层计划和备案加码。在巴别塔之后,联盟里的各位成员倒也对他的阳谋心知肚明了,而他也之后重返联盟,这倒能让他更无所顾忌地计划起来。而超人作为从最开始就默许这些后备计划、最开始就信任蝙蝠侠的人,他的意义自然是不同的。在经历更多、他们彼此的关系受到各种考验之后,超人所寄托给蝙蝠侠的信任就越发沉重。但布鲁斯擅长压下这些忧虑和谴责——至少他以为自己是非常擅长的。
蝙蝠侠习惯计划、技术以及侦探式的逻辑,他崇尚理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拒绝情爱。相反的,他享受浪漫关系中浅层的爱与被爱;他习惯与各位女郎保持一段令双方都感愉悦的的短暂关系,无需深情、无需责任,时间一到,激情消磨殆尽,便可以自然而然地分开。在他生命初端之时也碰巧遇见几位女性,倒也彼此相伴过一段时间,但是总能变成一团混乱且难以划分的麻线。对此他也无可奈何。而当他第一眼见到超人的时候,也确实没有顿时生出什么非同寻常的枝杈来;他只当对方是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而随着相处加深,随着彼此了解加深,更随着出生入死的经历厚度增加,就像一层层覆压上岩石的泥土一样,他们彼此之间的感情必然是深厚了的。他珍视克拉克的友谊、克拉克也珍视他的——是的,如果到这里就好了,如果到此为止就真的划上句点就好了。但很可惜,不是。
关于布鲁斯·韦恩的爱——关于他对克拉克·肯特的爱,很不幸,并不是广义上的“爱”、而是狭义上的爱,是被歌颂了千百年的浪漫之爱、情人之爱。意识到自己爱一个人的过程是非常意外且煎熬的,尤其是对于曾习惯于被爱欲裹挟的布鲁斯·韦恩来说。他自认并不是个古板克制的人,他从不会拒绝爱和表达爱,尤其是在浪漫关系方面。他也经历过被热烈的情欲和爱意冲刷至某位女郎身边的时刻,他不会拒绝那个时刻——而他的女伴也通常不会拒绝。滚烫的佳酿顺着湿润温暖的口腔下滑,焙熟的苹果汁液挂满齿列与褶皱的喉皮,在自腹腔向上的通道里布满它们的香气。仲夏夜之梦的魔药后,他曾和一位早已忘记面孔的女伴携手观看这部莎翁著名的爱情喜剧。而内容讲述的无非是爱情挪移不定、如同自由小鸟般呼掠来往的本质罢了,但其经久不衰肯定有独特理由。缇坦妮娅所在的芬芳的夜里,夜间树林里,年轻人们由魔法与爱欲驱使着互相咒骂倾慕,爱情的魔法还是魔法的爱情,是谁被爱欲折磨又被嫉妒逼疯,是谁曾被追爱的又沦为遭遗弃的?布鲁斯·韦恩并不多打算纠结,他很少相信如此残酷急迅的爱情会降临在他的头上。但至少当他事后回想起迪米特律斯那句——“被杀者的脸色应该是这样的,你的残酷已经洞穿了我的心……但是你这杀人的,瞧上去仍然是那么辉煌莹洁,就像那边天上闪耀着的金星一样”——的时候,他的头脑里倒是浮现出了一个准确的面孔,那是一张离奇的、好笑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残忍的是,那张脸并不是当时看完莎剧后。陪伴他走完整个公园、默默忍下新高跟鞋割脚之痛苦的女郎(他甚至都忘记了这位的姓名),他的眼前浮现起的是克拉克·肯特的形象;那非常准确、触手可及,他想起许多瞭望台守望夜的陪伴,由地球呈现的蓝绿之光倒映在克拉克的侧颜处;有些时候,他注意到克拉克习惯在地球附近停驻片刻,倒像是好好观察这颗星球与昨日相比的变化。有次好容易他可以近距离观察,却发现对方嘴唇微动,大概是吐出了几个零散的句子。后来,根据口型和蝙蝠侠逐渐能纯熟掌握的氪星语推断,克拉克说的是:“你还是如昨日一样年轻,老朋友。”真正吸引布鲁斯停驻的神态,真正吸引他节外生出太多怪异枝条的时候,居然就是这样一个时刻——真的有人会对这样一颗人类繁衍其上、习惯其存在的星球抱有这样真挚的情感。而他当然能知道,克拉克投向他人的目光里带着人性最深处的触动——沉如山峦的同理心、厚如大地的情感,深沉、深沉地如同黑夜。以至于脚步声是如此缓慢且富于回响。而那残酷的、残酷的爱情,简直是阴晴不定的冬日天空。就像它过晚地停留在布鲁斯·韦恩的心头、就像它过早地飞离了克拉克·肯特的手心。那洁白的新娘的捧花被幸福拥簇着的新娘向后抛出、落在哪里——落在哪里?布鲁斯·韦恩当然参加了克拉克的婚礼。而他看见飞鸟般、飞机般……的那束捧花先是向上飞起,然后被重力牵住向上的笼头,又在最高峰处向下坠落。布鲁斯·韦恩根本没有动弹,在周围追逐新娘捧花祝福的人群里,他一动也没动:他并不期待如此的希望落入他这处,也不希望那迟到的爱情能有什么影响:要是他希望了,反而是一种残忍的折磨。但是那捧花还是落在了自己那里——带着新郎和新娘的真挚祝福一起砸在他的胸口处。那花束并不沉重,但像是敲响了胸膛处的铜钟。布鲁斯想起仲夏夜之梦里,缇坦妮娅所携伴的爱侣走过树林的脚步声。缇坦妮娅,美丽的女王,她爱上了一个驴头蠢蛋,她荒诞地、深情地告白说:“我爱你。”
而那执行爱人死刑的奥瑟罗,绕至苔丝狄蒙娜的卧榻前,用黝黑的手掌抚摸爱人如月般莹洁的嫩颊,疮疤硬茧嵌入那双军士之手,奥瑟罗用右手抚摸着爱人,他说:“只是为了这一个原因,只是为了这一个原因,我的灵魂!纯洁的星星啊,让我不要向你们说出它的名字!只是为了这一个原因……”绝望的奥瑟罗,他颤抖的声音,他惊疑不定的目光,他贱微的出生,他努力在其中维持的正义大道。奥瑟罗,舞台上的奥瑟罗,身着甲胄的奥瑟罗,爱着明月。有巨大的身份天堑横亘在他和苔丝狄蒙娜之间,以至于让他怀疑自己的幸福——自己居然如此轻易地跨越了这道沟壑吗?原来我爱的女神也是爱我的吗?而那舞台上被捂住了申辩口鼻的、被杀死的苔丝狄蒙娜,正是当时布鲁斯决定观赏这出戏剧的主要原因。这位“苔丝狄蒙娜”躺在床幔金穗垂下的榻畔,有金粉和腮红为她的面容增色,用以掩盖她逐渐老去的迹象。布鲁斯·韦恩作为驰骋情场且任意斡旋其中的老手,自然是知道这位几乎快过时的话剧女演员突然在上次舞会中和他调情的用意何在——她已经不年轻了,皱纹爬上她的额角,急需一次和亿万富翁的绯闻使她增值。好笑的是,这位“苔丝狄蒙娜”特意在和他幽会时装扮得年轻,用各种方式留住年轻的光辉,用以填补逐渐干涸老去的沟沟壑壑。布鲁斯没有拒绝对方殷切投来的橄榄枝,于是也顺理成章应下她的请求、应下她的邀约;于是他也答应了今日来观看她的演出。很难说明他究竟为何应下对方的一系列昭然若揭的爱情投资,或许是他怜惜她,布鲁西宝贝是不吝于用自己的名声来挽救对方岌岌可危的事业的,至少彼此是互惠互利的关系;或许是他怜惜她,就像她在不久的相处后一眼便看出:“你也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某个人吗?”于是,她也在某种程度上怜惜布鲁斯·韦恩。
台上的奥瑟罗继续赞颂着苔丝狄蒙娜:“可是你,造化最精美的形象啊,你的火焰一旦熄灭,我不知道什么地方有天上的神火,能够燃起你的原来的光彩!我摘下了蔷薇,就不能再给它已失的生机,只好让它枯萎凋谢;当它还在枝头的时候,我要嗅一嗅它的芬芳。”语罢,奥赛罗痛苦地压紧眉头,在爱人的唇边落下漫长的诀别一吻。“再一个吻,再一个吻。愿你到死都是这样;我要杀死你,然后再爱你。”奥瑟罗的眼泪滑下来,落在苔丝狄蒙娜金线刺绣的睡裙之上。“再一个吻,这是最后一吻了;这样销魂,却又是这样无比惨痛!”
而就是在这个时候,布鲁斯·韦恩微微调转视角,发现了坐在舞台下方的某个熟悉的身影——克拉克·肯特的身影。钟爱之人的身影。但布鲁斯还是像按捺回身躯一般按捺住它;他有些欲盖弥彰地、过分认真地把目光投回舞台之上,像是在减轻自己胸口压抑着的某种情绪。这位台下的“苔丝狄蒙娜”在注意到布鲁斯·韦恩也同样陷入了爱情陷阱后,有些轻佻地嘲弄道:“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有这样的困扰的。”难道布鲁斯·韦恩曾经不是履情场如平地吗?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
台上的苔丝狄蒙娜醒来了。她无助地和眼前甲胄齐备的爱人争辩一番,但奥瑟罗却只命令她忏悔。
而在两周之前,自己还与克拉克·肯特有一场不大不小的口角。
起因是他注意到最近两月以来克拉克尤其诡异的沉默,于是便找了个非常恰当的时机,打算与对方开诚布公地聊聊——他确信这完全是公事公办。虽然他选择的时间地点都太过唐突:他直接拦住好不容易赶上截稿期、将近凌晨才从星球日报大楼里出来的克拉克,命令对方直接上车。当时布鲁斯的语气格外冷淡、也格外不容拒绝。于是克拉克也依言坐入车内了。似乎对方也预料到了这次势在必行的谈话,于是也没有对布鲁斯的决定有多少异议。原本布鲁斯以为对方会多说几句的:比如问问“我们要谈什么”,或者是“我得早点回家了,露易丝在等着我”。但是,都没有。
布鲁斯透过后视镜望过去,发现窗外投射的灯光一遍遍梭巡经过那张雕塑般静止不动的侧脸上,照那张脸投下光影。克拉克的身影轮廓不断闪灭。在手指敲打方向盘的第三次后,布鲁斯还是选择首先开口:“你在刻意瞒着我们什么。我察觉到了。”
后座的人像是这才反应过来一样,有些疲惫地叹息一声,好久没有吭声。四周的阴影缓慢地爬上他的侧脸。“怎么了?”
“你最近显然还有别的事瞒着我们。而我直觉这件事并不是什么轻松的。”他直接指出,透过后视镜和克拉克对望,“告诉我。卡尔-艾尔。”
沉默。克拉克防御性地抱起胸。
布鲁斯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足够了解你,我知道你刻意隐瞒的时候是怎样的,我们已经搭档太久了。你也像从前一样不擅长掩饰自己。”
克拉克一时陷入了沉默。透过车载后视镜,他发现布鲁斯的瞳孔以微不可察的程度缩放,但其余部位几乎纹丝不动,像是一种刻意训练后的产物——控制人体下意识的身体反应,克制它们进一步透露出可能的信息。布鲁斯已经做得很好了,但做得再好也无法瞒过超人的眼力。蝙蝠侠在黑暗中等着回应。他清楚,话说到这份上了,蝙蝠侠不论如何都会得到他想要的,而他总会让对方得到其所要的。在车内静谧空气的延伸中,他听见布鲁斯有力沉稳的心跳声。于是他深深皱起眉头。“……但这不是隐瞒,布鲁斯。这只是一些还不成熟的……忧患。”
坐在车前的男人立刻追问:“这个‘不成熟的忧患’是什么?”
闻言,克拉克无奈地侧过目光:“你简直是在刑讯逼供我,布鲁斯。”显然,对方依然在散发着不满。
布鲁斯直接说:“你说的‘不成熟的忧患’是什么?告诉我。”
这下,超人压下眉头,让眉头的阴影划过侧脸:“我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大概是一种无法转圜的灾厄,很快就会发生。很可能是非常严峻的灾难。而最近事出无因接二连三发生的青少年自杀就是它即将到来的前奏……不过这些很可能都是无稽之谈……或许我是该好好休息,很可能是上次去别的宇宙扇区让我疲惫了……”
布鲁斯的眼睛紧紧盯来。过了会,克拉克偏过视线,声线依旧平稳:“但这些都是次要的,我的事情自己能处理好,你可以放心。不会干扰联盟的正常运作。”
“不。不。问题的根源不在这、完全不在这。克拉克·肯特。”布鲁斯直接打断,他抬高了声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自从上次回来后进了多少次孤独堡垒的医疗舱——你给了我孤独堡垒的权限,所以我当然会知道。我是正义联盟的顾问,但也是你的……朋友。你曾把许多后备计划和责任都交予我,我自然得承担起你的信任……虽然这很像是一种要挟,但是我希望这个时候你能对我尽量坦诚,克拉克。”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克拉克也只能揉眉叹息。他最后摘下眼镜,让镜架发出一声模糊的弹响:“我可能快要死了。”
他们陷入窒息。像是被刺痛一下,布鲁斯的嘴角终于控制不住地瞥下,他立刻手打方向盘,将行驶在高速处的车辆停下在路边。如果抬头望去,便能看见窗外阴沉的天空深处似乎在酝酿着云雨,从刚刚开车从餐厅出来,它的肚腹就不断发出饕餮之后轰隆咕噜的消化声,雷鸣闪电就在天空的中脐处结扭,撕裂开穹顶的中部,很可能会撕开哗啦啦下淋的血雨。暴雨要来了。暴雨要来了。但这辆昂贵豪车却完全能隔绝窗外的翻滚阴沉之声,车内只有仪表盘轻微的转动声,空调风吹声,以及手表芯深处时针秒针的走动:滴答、滴答——还有他们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各种零丁声音踩着拍子,就像在复刻某种微小之物的颤抖。颤抖的是什么?克拉克注意到布鲁斯的下颌处微微的弹响,或许是颌骨的挪动抹擦。布鲁斯的双手从方向盘上挪下,右手处微小的汗毛被空调微风吹弹——他看见布鲁斯一点一点转过头来,露出黑暗下坚硬的颌面剪影……在这一对视里,克拉克捕捉到这样一个信息:那就是他的这个预感并不是自己独有的,很可能布鲁斯也在隐晦中察觉到了。
像是打算赶去脑中牢固攀附的蠕虫般,克拉克再重复一遍:“我可能快要死了。”
布鲁斯转过脸来。像是被酸涩锈铁阻塞住喉管一样,他放缓放平声线:“堡垒的检测结果就是这样吗?”
“是的。”克拉克回答得简介干脆,“时间不多了。”
“你有告诉露易丝他们吗?”
“还没有,我其实还在找一个恰当的时机去告诉你们所有人。”
闻此,布鲁斯有效地训练固起面肌,不让多余的情感暴露:“什么恰当的时机?”
克拉克嘲弄地笑了下,轻松地耸肩:“反正不是现在,反正不是以这种方式。”这会,正当布鲁斯开口的时候,他发现克拉克的眼底有微蓝色的反光闪过,就像是车外灯光至镜片的反光,但并非如此:超人刚刚开启了透视。
他立刻警惕地抬眼:“怎么?”他听见窗外树枝被狂风垂落折断,被裹挟顺着公路栏杆吹来。却被车载玻璃模糊成微弱的断裂声。
克拉克迅速开口:“你刚刚的身体反应还是暴露了很多,布鲁斯。你早就感受到这点了,不是吗?你只是需要我说出来、点明出来而已,以印证你一直以来的猜想。” 克拉克叹息,直直地望过来,继续说道:“唉,布鲁斯,——你早就感受到我每况愈下的状态了。”
克拉克的眼睛几乎是无人能抵御的。任谁都得承认这一点。但现在再把目光移去也显得太欲盖弥彰,于是布鲁斯强迫自己继续对视,就像与暴风之眼对视。风暴。风暴。布鲁斯说:“是的,就像你曾把最后的保险机关交由给我一样,但那也是你托付给我的。我必须做好一切可能的准备、做好可能这个世界没有超人的准备。”就像你转交给我的氪石、你转交给我的各种能杀死你的致命武器。因为我必须做好一切准备。布鲁斯这样解释:蝙蝠侠必须做好一切准备。
“不。”克拉克斩钉截铁地回答,“不。”
布鲁斯带着怒意哼笑一下。
克拉克的眼睛微微眯起,但并非出于压迫或是不耐,倒更像是出于同理:“不,布鲁斯。你真正在干的事不是这个。我猜出了你在做什么。你想拯救我,对吗?”风暴在迫近了。他听见周围树林因为狂风的压迫发出不堪重负的哭号,如同翻滚起伏的热涛,在雷电的鞭笞痛骂下战栗发抖。风暴之眼。天空之目。“或许从更早时候开始,你就在进行各种尝试了。你一直在为我做出尝试。我说的对吗?”
过了会,窗外瀑布一般的倾盆大雨倒泻下来,浸没了远处的尖塔;久到狂舞的风猛烈吹来,胀破了它的脸颊;久到硫磺般的电火,劈断了远处一株无辜的橡树。布鲁斯才在第二声雷电劈下前回答:“是的。”过了许久,电蛇的一寸爆燃照亮了阴沉的天边,巨响震透车载玻璃、借由大地的颤抖传来:树枝与树枝相互摩擦倾轧,逃窜的林鸟黑暗中振翅远离。布鲁斯侧过目光,再次承认道:“是的。”
克拉克深吸一口气,那双眼睛变得更加难以拒绝——当对方以一种同理、担忧的目光望过来的时候,任是海边抵御过多重浪涛腐蚀的礁石也会变得脆弱的,从石缝的内芯里流露出生物独有的软液来。那礁石的裂缝深处像是有某种隐秘而脆弱的流质生物,弱小地发出急促的呼吸。布鲁斯也缓慢地呼吸一下,无可奈何地偏过头去。他感受到内心深处剧烈的痛苦,尤其是当他听见克拉克叹息着重复他的名字的时候。每次呼唤姓名都像是一次刀痕。而布鲁斯只能深深皱起眉头,将侧脸埋入了掌心深处——是的,他自认自己一直暗中为此做好准备,一直如此。将近半年以来他都在尝试各种方式去拯救克拉克,拯救机能明显下降、不同以往的克拉克。他以为自己的嘴巴足够严密,那岩石的裂缝只会干涸一片,其中逃不出任何情感溃泻的话语,就像一张许久不能开口的嘴,干涸的沟壑爬上唇。但是他明显估错了,尤其是今天、尤其是今天,他突然觉得长久以来的忍受再难为继了:他需要让某种压抑已久的痛苦得到稍微的释放——那干涸的口洞,从未被唾液湿润的口腔,如今倒也因为突然情感的奔流变得潮湿柔软起来了吗?他压下眉头,攥紧拳头。
克拉克最后发问:“怎么回事?”又一次闪电照亮了黑暗,借着短促急遽的亮光,克拉克清晰的看见布鲁斯的脸惨白一片。“布鲁斯?”
布鲁斯锁紧下颌,让话从牙关里溜出去:“什么怎么回事?”
“你就像是能未卜先知一样,早于堡垒对我的诊断做出判断。你似乎也早早在为受折磨了。你更早知道了我将死的讯息。我没有那么傻,我的身体状况绝对很难被人实时察觉;之前出现状况的时候,就连在我身边的戴安娜都没有立刻发觉,你又是怎么发现的?既然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今天还要兴师问罪般来问我?”
沉默。
克拉克:“最近我们值班总是岔开,很难撞到一起。而你也刻意把我调离很多扇区外的高危作业,但你又刻意躲着我……我们很久很久没有认真说过话了,布鲁斯。而你今天突然这样找上我,直接逼我说出你想听到的话,这又是为什么?”
石头终于开口:“你上周才在值班的时候和我谈过呢。”
“上周那次是因为我顶替了闪电侠的班。”
沉默了又一会,他们一起听风刮雨响。
“抱歉。”
克拉克突然说。
“你不需要抱歉。搞得好像要死的是我一样。”
“我没有想过完全隐瞒,我只是没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你们。”
“我知道。”布鲁斯深深呼出一口气,意犹未尽地重复一次,“我知道。”像是在忍受剧痛,躯体内部的剧痛。
克拉克有些挫败地叹息一下:“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我会尝试一切方法去救回你。不论如何,我都会这样尝试,但我不需要你做什么。”布鲁斯缓慢地眨眼,“我不需要你做什么。”
过了会,克拉克说:“但比起这些,我觉得我还有那么多事没做。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人承受痛苦,无时无刻都有性命危在旦夕,我觉得我不该……”
“不该什么?”有那么一瞬间,布鲁斯的头脑像是被一句潜藏已久的、闪电般的念头击中,“不该把时间花在哀悼自己上吗?”
浓烈的火燃烧在肺部,像是那曾经点燃那栋大楼的火焰如今也来到了他的身体之中。那一瞬间被拉得极其漫长,像是他冥冥之中、长久以来都在预备着这个时刻,等待着这个机会?还有什么时机比这更好呢?他的大脑如此清晰地说道。还有什么时机比这更好呢?破碎的树枝和路旁的塑料壳飞舞在挡风玻璃前,闪电击打着这片摇摇欲坠的天地,在暴风即将来临的前夕里,布鲁斯听见自己耳中血脉奔流的声音——听见自己心脏浓烈的跳动,听见喉头处混凝着不上不下的唾液,像是一场风暴从隔绝外物的玻璃来到了车内、来到了他的心底里。他的双目、他的四肢、他的口舌、他的头脑都变成了这场风暴。他带着怒意转过头去,对上了那张被闪电照亮一瞬的脸——克拉克的脸。迟来的雷电尖啸声轰然作响。迪米特律斯在他脑中说话:“但是你这杀人的,瞧上去仍然是那么辉煌莹洁,就像那边天上闪耀着的金星一样”,缇坦妮娅的脚步声复沓而急促地蹚来,胸口处的铜钟作响,轰鸣声自车外向内渗透:暴雷和狂风、剧痛和爱情、杀死人的和被杀死的。奥瑟罗说:“这是什么声音?没有死吗?还没有完全死去吗?”于是奥瑟罗向苔丝狄蒙娜的心脏刺去一刀。美丽的苔丝狄蒙娜,美丽的缇坦妮娅,美丽的赫米娅。狂风与愤怒一起从中吹来。他像是突然厌倦了一样撇过眼,苍白笑了下:“真的吗,克拉克?”
“在你试图拯救过的那么多人里,你没有包括你自己。”布鲁斯深吸一口气,“你甚至也没有包括那些亲近你的、真正爱你的人。”你也没有包括我。“你不该那么残忍的。”你可知道,爱人的自戕也是划在爱他之人心口上的?哭诉的朱丽叶,她的尸衣也是自己的妆奁。布鲁斯艰难地说道:“你不该那么残忍的。”
过了许久,克拉克才开口:“……那我需要做什么?”
布鲁斯顿了顿,他的右手向后伸去,牢牢握住了克拉克放置一旁的左手——他那样狠厉地握着那双坚韧如钢铁的双手,像是攥紧最后一寸溺毙前的援救木板。他狠狠绷紧下颌,带着十足的怒火跌跌撞撞地跨过最后的障栏:“我要你给我一个机会,也是给其他人一个机会。”他用右手抬起克拉克的手,他注视着克拉克这双曾举重若轻地抬起许多建筑、救起许多人,温和抚过大树、点起停泊蝴蝶的手,他微微低头,将额头也轻轻停靠在这手背上,像是船停靠入港。他感受自己的睫毛触及克拉克的皮肤,那无懈可击的皮肤据说能核弹的冲击,但当皮肉相贴、当他的眼球隔着荫蔽的眼帘感受到那同样如人般亲和的皮肤时,布鲁斯觉得克拉克也和他一样是个普通且脆弱的人类了:可以被伤害的存在。他让眉宇间攥起的沟壑平缓下去,他深深呼吸一下,耳中血液流动的声响继续:“给我们一个能够救起你的希望、我希望你能给你自己这个希望,克拉克。给自己一个活下去的希望……相信我,我可以。”干涩的喉咙一阵颤抖,“我一定可以。”他几乎很想开口说:相信我吧,超人,就像你之前无数次相信过我那样。相信我吧,就像我曾如此相信你一样。
不需要布鲁斯多说什么,克拉克先给出回答了:“好的,好的……布鲁斯。我相信你。”
克拉克继续说:“我听你说过,你说我是这个世界的希望,”他笑了下,“但你现在就是我的希望了。”
但布鲁斯不需要这样一句。他没有像奥瑟罗那样让眼球溶解出热泪来,因为那会落在克拉克的手背上。
戏剧结束后,他站在后台化妆室的入口等待他的那位“苔丝狄蒙娜”,他刚刚正巧看着她被台下人送来的鲜花束和掌声祝贺走入休息室。她像是从未那样年轻般笑着,在人群和香花里欢欣地看向他一眼。布鲁斯·韦恩没有去专属休息室,而是百无聊赖地在门口逗留许久,期间婉拒了侍应生递来了香槟,对方还惊疑地投来一眼。与其说他真的在等他的女伴,不如说他在等另一个人。而果不其然,在时针扫过几圈后,他如愿看见克拉克从转角处走进来。按理说,这里应该是仅工作人员才被允许入内的地方,但克拉克就这样进来了。
见对方走近后,布鲁斯·韦恩又移去目光。
克拉克则是先开口的:“今晚的表演实在精彩,”他笑了下,“恭喜你。”
布鲁斯抬眼,直击主题:“你是来做采访的?”
克拉克点头,挥了挥手中的记事本:“我负责撰写这次《奥瑟罗》的首演报道。我的搭档今天没来。”
“佩里把你调离社会版了吗?”布鲁斯故意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实际上,克拉克确实已经自己命不久矣的消息告诉了小范围的身边人,佩里·怀特作为主编,原本打算勒令他好好休假陪伴家人,但被克拉克婉拒了。克拉克则希望自己的生活照常继续,但也拗不过主编的意思,被调去了活计相对轻松的版块。
“老实说,这种四处被人当作某种珍贵瓷器的感觉更让我不妙。周围人的关注都像在提醒我:你已经不是个正常人啦,你已经要死了……但很多时候,我并不需要这样的提醒了。我现在最大的愿望不是每个人都把我保护起来,而就让我保持平常那样就好了。”克拉克突然掐住话头,有些生硬地另起话题:“顺便,我听阿福说起你,他说你最近有些不妙。”
布鲁斯没有吭声。
“他说你把自己逼得太过了,你有些太辛苦了——为了我的事。”克拉克把声音尽量放软,“他没有请我来跟你聊,但是我觉得他需要我的帮助,布鲁斯。”
韦恩自嘲一声:“多好玩。将死之人来安慰我。”
克拉克正色道:“不,我说真的,这些日子以来,所有人都似乎想从我这分去很多生活的重担,他们似乎都希望我专心致志地去面对死亡。好吧,我确实能感受死亡在一步步靠近了……我已在日渐虚弱。但死亡又从来不能孤立地、单独地看待。它需要我和周围的亲朋好友一起面对。我现在还好,虽然和全盛时期相比已远远不如,但是至少能像个寻常人一样生活。所以我也希望我身旁的大家也是如此。”
布鲁斯意味深长地唔了一声,顿时猜出:“你在劝我放手。”
克拉克顿了一下,最后屈服道:“是的。”
听闻,布鲁斯沉默了。但他的沉默是亟待被打破的一种平衡;他克制不住地颤抖:“你们所有人都希望我能放手。真的吗?克拉克。”他有些无措地望向对方,像是为了求证什么,“如果你真是如此希望的……”
“是的。我真是如此希望的。”克拉克郑重说道,“放手吧,布鲁斯。”
“放手吧。”他艰难重复一遍,“你认为我需要放手。”他向后退去一步。“在这之前,而你明明给了我拯救你的机会,但现在你打算主动放弃这个机会,是吗?”
布鲁斯几乎忍不住地想要发笑:他想起前段时间里、在他如疯了般寻找各种能救治超人的过程中,在检索那些密集庞大的信息、尝试各种技术和可能的时候,“关心则乱”这个词都显得程度尚轻。而在各种挫败积累的酸液之后,熬夜太久的他坐在莹蓝色的显示屏前放空大脑,这会他的心底里已经积攒了太多粘稠的情绪,与多日来的心灰意冷的煤灰一起堆积在心头。他微微转动着蝙蝠椅,手指敲击在显示器边缘,迟来的阿福为他端来不知装着午餐还是晚餐的银盘。银灰头发的老者担忧地开口:“你或许不需要这样逼自己。”
当时的他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掀开银餐罩。
阿福继续尝试:“我知道您急于给克拉克少爷、还有给您自己一个强有力的希望。但是您做得太过了。”
他反问:“什么叫‘太过了’?”
“您已经一周没有合眼。夜巡时间到了就去夜巡,联盟来讯就去联盟,如果布鲁斯·韦恩需要参加什么宴会就去,而剩下的时间你全都在电脑前研究怎样才能阻止超人的死亡。”阿尔弗雷德冷哼一声,“要不是克拉克少爷要求大家不要太为他的事破坏自己原本的生活节奏,我真怀疑您连布鲁斯·韦恩的身份都会直接丢弃。”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放任他死去吗?绝对不会的。”他用餐刀随便划开热乎的食物,“任何方法都得试试才可以。他答应在我放弃前不会放弃,我不会辜负他的。”
阿尔弗雷德跨步过来,直视着布鲁斯:“但您没有辜负任何人,你也没有‘放任’克拉克少爷死去。退一万步来说——即使克拉克少爷真的死去,那也不是您的问题。因为您已经尽力了,尽了最大的努力。”他顿了顿,“我相信您肯定已经假设过这些拯救都落空了的可能性。您肯定做过如此推算的。”
布鲁斯当然做过,很多时候统计学数字能说明太多问题。他压下眉头,将视线放回屏幕之上,没有应声。
“所以您做了您能力范围内的一切,实在没必要再苛求自己了。”
他停下了摆弄刀叉的动作,恼怒地抬眼——真不能指望他在连续三天未曾闭眼后还能有什么好脾气。“我知道他一直以来隐瞒的各种事。上次他也答应我,在我确认自己完全束手无策前,他也不会完全放弃希望——他给我这样的希望和信任,我居然能在这个时候告诉他‘好吧,我尽力了’吗?没人能做到这点。没有人。阿尔弗雷德。我知道他在接受这点后会怎样做?他接受自己的死亡比任何人都要快、都要轻松。在承认自己对死亡束手无策后,他会把剩下的时间全部都花在拯救世界上、不会留下多少时间给自己。尤其是知道生命的倒计时迫近的时候,他反而会更冷酷更高效地投入工作当中。他当然他妈会这样做,我们他妈都做了多少年搭档了。在对待自己这件事上,他做得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差。”他捂住头痛的侧脑,愤怒地抬高声音,“所以,你叫我怎么放弃他?你叫我怎么放弃呢?”
“您说这是因为他给您的信任——但那不一样,不一样。”
布鲁斯·韦恩直接打断:“但如果我在这个时候放弃救治他,难道不就是变相地扼杀他的希望吗?”
阿尔弗雷德皱眉,最后说道:“但这样下去,您岂止不放弃克拉克老爷,您更不会放过自己。”
他冷哼一声:“是啊,我怎么会放过我自己呢?更何况我他妈爱他爱得要死了。我当然愿意为他做任何事,任何事。”
闻言,阿尔弗雷德的眼睛微微睁大,逐渐变得吃惊。
布鲁斯·韦恩带着怒意微微发颤,眼睛微微长大:“是啊,我他妈可爱他了——我爱他爱得都要疯了。我甚至感觉我都快疯了。但爱能拯救他的生命吗?”至少得让这个情感显得不那么无用一些。他咬牙切齿:“所以,我不允许克拉克·肯特先于我放弃他自己,我不允许。除非我接受了他的死亡,否则他不可以放弃希望去死。不可以、绝对不可以。”说完这句,他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泄愤地狠狠锤击一下电脑桌沿,金属壳随之开裂,他恶狠狠地望向阿尔弗雷德,一字一句地申明:“我不允许、我也不会放手的。”
见对方依然态度强硬,阿尔弗雷德叹息一声,最后提起另一件事:“长久以来,我以为您会更早发现这点的。”
“哪一点?”
“您把自己的希望完全与对方挂钩等同起来,把自己的执念、责咎乃至真情都铁铸在闭环里——有些时候,您就像是守在锅炉前害怕地注视着煮沸粥的仆女:太过担忧、太过战战兢兢。”阿尔弗雷德抬头,“自从毁灭日之后,您意识到它对克拉克少爷造成威胁,就开始紧锣密鼓地研究起毁灭日病毒;克拉克少爷托付给你那些致命之物,您就像是急于做出信任表达的人那样,利用各种方式去做出反馈与回应,以承担对方给予您那沉重的信任。您肯定是享受超人的信任的,那几乎毫无保留的信任——但为了承担起更大更多的信任,您把自己逼迫得太狠。”即使蝙蝠侠看上去多么得油盐不进,似乎在爱与信任的团体里坚持着独来独往的个性,但实际上,阿尔弗雷德更清楚,布鲁斯也肯定会更加珍惜的:即使自己多疑如此、却仍能被托付如此信任。蝙蝠侠的多疑多思决定了他会一边试探敲打着超人递来的信任之外壳,一边钻研其上可能存在的漏隙,每次落空都能让他欣喜,因他就能更确信克拉克为人的坦荡透彻。但这样的信任必然是摧折人的,并不是所有人被托付了能杀死朋友甚至是爱人的致命武器时,心里都会松快的。沉重之轭由彼此交换,既然掌握着最深的情谊与爱,那也必然得被托付致命杀器,这可被认为是一种浪漫。就像是涂抹在唇上的毒药。“所以现在,为了这样的信任,您打算付出什么呢?”
“所有。”答案出口非常之快,几乎是不假思索。“所有。”
老人沉默良久,最后提醒道:“那您难道认为,克拉克少爷会接受您无条件的奉献或牺牲吗?”
没有回应。
又过了一会,阿尔弗雷德感慨般开口:“最近的时间里,您变了太多了。”
布鲁斯顿时撤过身子,没有应话,面色阴沉。
“你不愿让自己放手,似乎更不愿意让对方放手,但将此握得越紧、越会在最后折断,——这其中或许有更深一层原因。但早在这之前、早在肯特少爷直言自己即将死去之前,您就开始为此担忧痛苦了。”就像是握住一段布满尖刺的荆棘,尖锐的痛苦自手掌处发难,“就从你半年前与正义联盟的深空探险回来开始。”
闻言,他微微睁大眼睛,但是嘴角却抢先扬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令人发笑的:“你说我变了?不,我没有变,阿尔弗雷德。”他的胸口灼烧着浓烈而可怕的情绪,一股野生的欲望从喉头升起。但他还是微微侧头,用干咽缓解喉际的干涩,努力镇静说道:“我没有变。” 他的尾音颤抖,他努力压抑那股不断攀升的巨怒。“我没有变。” 布鲁斯胸中的焰火几乎克制不住地喷溅:“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坚持了我该坚持的。”而悲剧只能是一个坚固的车轮,就像选择了谋杀睡梦中的国王邓肯以篡位的麦克白,他把黑夜看作刺向国王胸膛的匕首:麦克白,可怜的麦克白,他被自身的欲望和外者的教唆握起残害邓肯、也是残害自己的匕首,让其再睡梦里就丧失了生机——在睡梦里死去的国王,对可怕的现实一无所知的国王。而悲剧就在于,无论如何规避预言,预言总能实现。
阿福:“但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放手。”
曾经也有人这样说过,那是以毒蛇之语呢喃的麦克白夫人——曾经的黑慈悲花以母亲的形象这样说道:“放过你自己吧,布鲁斯。”
阿尔弗雷德接着说:“谁也不愿意看到您如此内疚苦痛的,就连肯特少爷也不例外。”
麦克白,在迷茫困顿中前行,又由着三女巫预言的指引来到那帐前。
——在曾被黑慈悲花所在的星球吸引并诱发的幻觉之中,他见到母亲被穿孔的胸膛,那熟悉的女人的左眼被血浸染。由花幻化的母亲形象朝他开口:“还给我吧,把我的男孩还给我;放过那个曾经的男孩吧,难道你成为蝙蝠侠的悲剧人生是你父母希望看到的吗?”黑慈悲化身的玛莎讲起另一种可能性——另一种布鲁斯·韦恩仅仅是布鲁斯·韦恩,不再是蝙蝠侠的可能性——也无济于事。而蝙蝠侠的过去和未来已经被如此牢固地用烧红铁箍合上,用凉水淬火,最后成为坚硬的整体。他只能是蝙蝠侠,也只能往一条路走去。
阿福继续在眼前担忧地呼唤自己:“布鲁斯老爷?”
麦克白夫人笑了起来,苍白的讥诮从嘴角划开,“难道你没有足够的勇气做出改变——就像你所倾慕的超人那样吗?”黑慈悲花的触须缓慢地缠绕其上。“我是你一直不愿意面对的内心,是你心中的美梦。为什么人一直打算规避愿望的实现、却又花尽一切努力去靠近它呢?你难道不想看看我为你创造的美梦吗?在你们的世界迎来最终的毁灭前,让我给你一场梦吧,就当是喝下毒鸩前的甜糖。”从毒蛇嘴里说出的话仿佛都带着毒雾,但又能揭示人心深处的欲望:那自耳中注入的毒药,那听从了毒蛇之言的夏娃、那曾被毒害的麦克白、那曾被谋杀于睡梦中的丹麦国王。玛莎模样的女人笑起来。幻境里,有只苍白的、沾满湿血的手朝布鲁斯伸来。但就在触及的那一瞬间——不知怎地,蝙蝠侠突然被一股浓郁的愤怒裹挟,他反客为主地将对方死死扼住喉咙,威逼般说道:“我不需要借口、我不需要美梦。我不需要这样的心理补偿。”黑雾在他周身翻腾上下,他陷入了不正常的暴怒,红雷在他身躯之中炸响,仿佛有火炭在胸膛深处燃烧。
在“苔丝狄蒙娜”的演员休息室的过道前,克拉克关切地看过来——克拉克明显一眼就察觉了不对劲:“怎么了,布鲁斯?”
而他自身则成为了蝙蝠怪物,在粗鲁的低吼里回应:“我没事。”
“但你看上去完全不是你说的这样。”果然、果然,该死的超人,蝙蝠侠在心中咒骂着对方:直到现在这个时候了,对方依然是这样的人,这样一个先己后人、同理友善的人。布鲁斯恨不得现在克拉克的脾气更差些、更像那些重病中变得脾性反复无常的人。但可惜的是,对方毫无这样的迹象。他看着对方,几乎就要问出了:你打算主动放弃你曾托付我的希望吗?他心中的怨愤依旧翻腾,他莫名感到深深地、深深地被背叛了。
记忆中,蝙蝠洞之内的阿尔弗雷德的面孔也这样忧愁,担忧的云雾缠绕其上:“布鲁斯老爷?”
布鲁斯忍着怒意干笑一下:“没事。”他说话越来越吃力,而声调却越来越低沉、越来越像由无数个混乱空腔里共鸣而出的怪物低吼。
最深处的痛苦中,玛莎模样的女人爆发出一声大笑,狂热地望向他:“可怜!可怜人!你居然还没感受到吗?你们的世界已经摇摇欲坠、必然会走向毁灭。它会由自己的卫护者、守卫者亲自摧毁——为什么不在这个时候完全沉入无意识的美梦里呢?你难道想眼睁睁地注视它毁灭吗?” 你越死死地抓住这个即将脱手而出的沉重世界,就越会被它反咬一口,就越会被它拖入深渊,毕竟希望是一条可怕的毒蛇!”女人猛地睁大双眼,从血红的瞳孔里生长出黑色的花芯来,“你现在越孤注一掷地付出所有一切、就越会愤怒地摧毁它……既然只能如此,那么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放弃呢?”被卡住的脖颈变成一束茂盛的枝干,向四周生长,向地底伸须。“你难道不相信吗?你不相信那骤然毁灭的结局吗?”
“布鲁斯?”克拉克再次呼唤他。
他的唇角因为极度的愤怒颤抖,过了好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好。好。我放手。”他继续说:“好,如果那是你的愿望……”:“如果那是你的愿望,克拉克。那我会尊重你的意见。”他最后抬眼望向对方,缓慢地眨眼:“我尊重你的意见。”但吐出的鼻息却滚烫如烈火。幻觉中,突兀的骨刺也不知何时刺穿装甲,伸入进他的视野之内。“我放手。”
苔丝狄蒙娜曾在台上唱:“可怜的她坐在枫树下啜泣,歌唱那青青杨柳;她手抚着胸膛,她低头靠膝,唱:杨柳,杨柳,杨柳……”
花形的枝条已经开始自手臂处生长起来。女人继续尖笑道:“而你知道你会是谁吗?你就是那个毁灭者、蹂躏者!”
闻言,他像被凉水当头浇下一样失去了怒火的箭头。幻境里,蝙蝠侠一直在沉思那次经历所给他带来的一切——蹂躏者、蹂躏者……他一字一句问:“你说我会摧毁那个世界。也就是说——”
“你会动手杀死超人。”黑慈悲花笑着,最后印证了他的猜测。
于是,在戴安娜借助外力打破这个幻境的时候,她发现蝙蝠侠面色苍白,如同死者。
Pt.3:“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我奉皇上之命,向你传达他的旨意:要是你爱你那两个儿子,只要让马克斯、路歇斯,或者是你,年老的泰特斯,你们任何一人砍下一只手来,送给皇上。”
当热视线扫过来的时候,他的右手依然死死攥着氪石长矛。
但还没等大脑来得及处理肢体的缺失,他的身躯就朝侧边一闪,以躲过再次袭来的热视线——这样,他就完全与自己的右肢告别了。等他乘机躲入砾石残垣背后,他才看见自己的右臂正孤零零地躺在混乱的地面上——路上面有堆砌的断壁,倒塌的玻璃橱窗割裂了行人的皮肤、压碎了人们的骨头,让血液浸泡着皮肉、让血液浸泡着刺入面骨处的玻璃碎片、让血液浸泡露出的灰白色头骨、让血液酿造着脑髓和脊液,让苍蝇嗅闻着血腥赶来,让断肢和躯干揉搓打乱。另一只手从一处断墙中伸出——定固在求助的、伸援的、绝望的姿势上。青黑的尸斑从那孤零零手臂的深处蔓延:它向上伸去,像是在无声地触摸着天空,触摸着天空上的那个人影:依然是红蓝色的人影。蝙蝠侠的大脑依然冷静地在计算着出血量以及自己能支撑的时间,思考在如今情况下绕道去拾取氪石长矛的可能性。但还没等他付诸行动,下一次热视线便直接点爆了那氪石矛——而连接其上的、他的断裂右臂也被稍稍波及。火焰燃烧着矛身,即将燃烧至手臂。断臂的裂口处连接着他的衣角,他努力咬住牙关,镇痛、镇痛。火焰仿佛也燃烧在他的身躯之上。
“布鲁斯,我真的很好奇。”超人飞在空中,继续开口,“之前联盟里的各位讨论过,似乎他们认为你是最有可能打败我的那人。”
他已经朝伤口的断面处喷射了止痛的冰镇药剂。
“但依我现在看,你也只不过是个脆弱的、渺小的人类而已。”
布鲁斯不愿回头注意那可怕的人影,他只敢向前逃去——等下次热视线的扫荡袭来前。他奔逃在几乎已被摧毁至地底的大都会,破碎的车辆和燃烧着的路旁商店,孤零零的无人之犬在喷水的消防水附近狂吠,面对如此之景——恐惧和绝望甚至已经让路旁之犬都只顾不安地狂吼,它无助地狂吼着,和周围消防警报声一起呼应鸣响。像是血液和死亡已经浸透大地五英尺深了一样,布鲁斯觉得自己越跑就越像奔袭于泥泞之地上一样,每一步都踩得不稳且湿滑,那砖上之血,那脚下的断肢。不止他一人失去了自己的右臂:有人失去了自己的头颅、有人失去了自己的脾脏、有人失去了自己的下肢、有人失去了自己的右眼。这片地域是残体的盛宴,像是敬献给神明的血腥祭桌,大地会哭号和流血。他又跨过一处破碎的巨大金球残骸附近,那曾经星球日报的所在,突兀的固定钢筋伸去,其下已经压死许多行人。另一块巨大金球的残块杂碎在一辆出租车上,将其完全压入地面。火焰和水雾一起朝天空喷溅,有人的肠胃挂在了钢管上。而等蝙蝠侠跨越过一处碎裂凸起的沥青公路时,他发现其下藏着位灰扑扑的女孩,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不安地望过来。于是他觉得自己不能再逃离这处了。他无法跨过这女孩希冀的沉重视线朝另处逃走、就像他无法放弃克拉克只是一时迷惑了头脑的希望——他依然如此希望,于是他认为自己有必要去唤醒对方——用氪石矛去唤醒对方,以死亡敲醒疯狂之钟,就像唤起睡梦中的人。他当然会这么做:当克拉克陷入这样的境地之时,曾经他被赋予的信任也如同毒火般燃烧起来;他有必要阻止对方、阻止对方施加给这个世界更多恐惧、更多不安和绝望,那曾经储存在蝙蝠洞底的所有氪石储备、那曾经被嘱托的诸多致命武器、全都是为了这个时刻、为了今天——他有义务这么做,有义务去杀死克拉克、以阻止他进一步对这个世界的伤害。就是今天了!而那双躲藏在废墟之下的眼睛,则勒令他在这里停步,勒令他在这里回头——回头、回头向曾经的挚友;回头向如今的杀戮者;执剑向曾经的爱侣、如今的刽子手。
“转过身来,地狱之犬!”麦克杜夫在荒原上喊道:朝着、朝着麦克白——于是蝙蝠侠转过身去。
在火光弥绕的烟雾里,他在血里发现了飞来的人影。周围的景象被烟尘添色,以至于那飞扬的披风像是浸了血般变成黑色。蝙蝠侠被胸口处的凝血呛住一下,最后只得朝着那人喊道:“超人!”就像麦克白看见伯南森林来到邓锡南,麦克白喊:“吹吧,风啊!来吧,毁灭。”至少我们都会披坚执锐地战死。至少他可以以死去终结克拉克,终结对方施加的恐惧和绝望;至少他还能留给这个世界一寸希望、一寸微弱的希望。他留恋地回望一眼废墟之下的那个女孩,有那么一瞬间他相信过去的克拉克也会如此做——曾经的克拉克,他眼中希望的体现,曾经的克拉克会满怀希望地向任一孩子、任一被困的人伸出援手,曾经的克拉克会渴望终结、会渴望失去控制后的自己被杀死、杀死。死在蝙蝠侠的手上。流尽的血、血液从布鲁斯的右肩创口处滴下:曾被嘱托的信任就在这里燃烧。他紧紧抓住过去超人的形象、抓住他曾经的深爱和信任,从中汲取希望的营养,以不让绝望过早地攫取这一切。而当他见到这处被摧毁如此的城市、当他看见曾经克拉克珍视的一切被他自己尽数摧毁的时候,可怕的预言钟声在脑内轰然响起:他的世界会因此毁灭。他的怒火也因此诡异地燃烧起来——当克拉克劝自己放下执念的时候,他在巨怒之后却有稍微的宽慰:似乎那黑慈悲花对黑暗多元宇宙的预言并不会就此实现;至少他并没有被赋予刽子手的责任,似乎他并不会亲手杀死对方、似乎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似乎命运不会如约到来,似乎毁灭也不会……
但令他意外的是,超人的下一个目标似乎并不是他——超人的右手上攥着一个瘦条条的人影、如同漏风破布般荡挂在对方坚硬臂弯处。蝙蝠侠定睛一看,那是露易丝的身体。
显然,超人的疯狂是毫无预兆的。但蝙蝠侠的疯狂是有前兆的。
黑慈悲花曾说:“你这样紧紧地攥住希望,只等它变为毒蛇反咬你一口。”而蝙蝠侠自认并不是个轻信的人,在清醒时分,他怀疑一切、担忧一切,极少而放纵自己沉溺生活些许甘甜:始终坚固自己的精神、警惕自己的心灵,以防敌人以任何一种难以预料的形态和方式出现在任何一种地方——可以是幻觉、可以是毒粉、可以是美梦所幻化的毒蛇——但他从来都是严正以待一次次冲击的危险时刻、一次次抵御那些所谓的预言和谶语。在得知超人命不久矣时,他只责难自己没能更早、更早发现,没能更先一步做出举措,去挽救对方的生命,否则那最后的结局也不会这样狼狈而来。而他又怎么能放手呢?他又怎么容许自己放手呢?他死死用右手抓住希望的木板,直到最后自己这条手臂被人射断下来。孤零零地挂在那里、挂在希望的岸边?他突然想要发笑,前所未有地感到自己可怜且无助——他并不完全相信命运,虽然冥冥中确实有所指引,但他并不依赖那样的预言。他认为自己所有的决定都是由己所出,所以一切的后果也由己承担——仅仅是这样那就好了,那他就会顺理成章地以为所有的罪咎都会归于自己身上!命运或许是懦夫嘴边挂着的借口、是他们不愿正视自己错误的遮羞布,至少曾经的布鲁斯·韦恩都是如此嘲弄地看待所谓命运的。但如今,荒唐的悲剧落在自己头上,他也只能想到这两个字:命运。
——头戴欲坠王冠的老者转过身来,灯光打在嶙峋苍白的面颊处,顺着他虚浮的步伐移至舞台中央,甚至还穿着甲胄。老者鹑衣百结地走过狂乱的荒野,走在破罐碎片遍布的街道上,走在多佛附近的农田上,可怜且昏聩之人。那位父亲——哈姆雷特的父亲,他只得在完全死后才得那沉重的事实:在他失去对自己身躯的控制、失去尘世的一切之时,他才能以幽灵的形态发动怒火与诅咒:他会诅咒美梦,诅咒它们蒙蔽了自己清醒时的头脑;他会诅咒奸人,诅咒他们在睡中进行谋杀,让原本驯顺熨帖的毛毯变成了扼扭脖颈的粗蛇。而现在,美梦就要醒了吗?美梦就要结束了吗?该面对冰冷的现实和死亡了吗?于是,蝙蝠侠抬眼,终于看见超人随手将露易丝折断脖颈的身躯,随手抛来,就像抛去一串不属于自己的轻飘飘垃圾。
而露易丝的一处肋骨由于巨力破开肚腹,血液从其上留下。他有些后知后觉地捂住那处创口,让翻开的皮肉藏回去,藏回去,藏成以前那样驯服正常的模样、藏回希望的掩饰里。
就是这个时候,蝙蝠侠开始放声大笑:可怜啊!可怜啊!他从未如此怜悯过自己!
而眼前的超人非常困惑,似乎并不明白这个时候的布鲁斯为何发笑:“你为什么笑呢?”
蝙蝠侠笑道:“你砍下了我的手,超人。”朝希望伸出的手。
眼前的克拉克像是一位童真的孩子,他非常轻巧地开口:“是啊,因为我觉得好玩。你们明明那么可悲,也那么容易被玩弄于股掌之中,我之前像是从未意识到这点一样:我曾认为你们是能与我等同的生物。”他每个字都那样轻巧,就像是飞鸟向上飞起、飞起、飞到不属于此处蒸腾血肉的地方;蝙蝠侠只觉得悲怆:他的脑内响起另个一模一样的声音,也是这样的轻巧,每个字都向上夹藏着幸福,喜悦地向上飞起。那会克拉克像是分享一个巨大的秘密一般,对他说:“今天我遇到了一位在车内生产的妇女,我停下来帮了她一把。”他能通过通讯器想象那一瞬间克拉克亮起的眼睛:“是个男孩。”那曾被接生于这个世界上的男孩,被珍视地抱在怀中的男孩,用红披风擦拭掉胎血的男孩,那出生于人腹的、与生俱来的血腥,沾在披风上。眼前的克拉克继续开口:“我实在不清楚我从前为什么这么瞻前顾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困住了一样。”他也像曾经那样闪亮地笑起来,“可我现在并不会了,我像是自由了一样。我现在非常轻松、愉悦。”曾经的克拉克说:“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人。”而当时的布鲁斯望向他、望向他,按住了那句从未说出口的话:“那我呢?”我能被拯救吗、我会被放弃吗?如果布鲁斯真的能被拯救,为什么他会身处这样一个注定急遽毁灭的世界里;如果他真的会被放弃,那为什么不早点宣告这一切的终结?丹麦的国王啊,哈姆雷特老迈的父亲啊,这位可怜儿,这位被亲兄弟谋杀的可怜儿,可是命运诅咒他、蒙蔽他,在他最无助的时候悄无声新夺走了最大的财富、最后的一切。只留下这样一个迷惘彷徨的魂灵,漫步于午夜和清晨之间,在人眼与鬼眼里闪烁,只能在鸡叫前消散雾中,成为首幕的影子、成为报幕的鸣钟。布鲁斯实在是忍不住,继续艰难地、低沉地笑出来,每一声笑声颤抖都在胸腔回荡:与其相信希望曾经真的有过、倒不如相信那只是乔装出来的假面!
蝙蝠侠总勒令自己,不要把被拯救的希望寄托在他者身上,但是克拉克·肯特——卡尔-艾尔——曾经的超人,总让他一次又一次地踟蹰犯戒。他本该成为一根石柱,牢牢地维系住使命与仇恨的绳索,任凭外界如何拉扯,都得立住在冲击的浪潮里。那被毒死的国王不愿只是个苍白的鬼魂,就像他不愿只是个生于注定毁灭的宇宙的可怜人。他禁不住地开始怜悯自己。
国王的演员向前走了几步,下颌抬起,由痛苦注满的老眼望向观众席上方,最后重复一遍:“我不愿仅仅是一个苍白的鬼魂呀!”就像是边缘的配角,为主世界增添色彩的位置,那悲剧的位置,落灰的角落。注定被放弃的所在。悲剧的前置条件,成为主角复仇的动力。那克拉克呢……蝙蝠侠用仅有的左手握起一把混着血的沙砾——克拉克呢?但是他那杀人的,瞧上去仍然是那么辉煌莹洁,就像那边天上闪耀着的金星一样。他被胸中满溢的情绪折磨得发疯,诡异的怒火、痛苦、黑暗的粘稠蠕动声音在自己的身躯里回响:够了、够了。爱情的声音,隐形的行迹。缇坦妮娅的脚步声,那森林里的乐声:他所抱有的一切幻想和美好。这一切都可以停下了:够了。够了。曾经的超人注视着这颗星球,深情得每一眼都像是最后一眼,每一眼都像是一次可怕的尖刀,每一眼都是如今伤害他的利器,怎么会有这样深情地望着地球的人呢?怎么会有那样美好的事呢?一切只不过是包裹着剧毒的糖衣吗?他荒唐地发笑,觉得果然,美好的东西不该也不会为他所有;不会为这个宇宙所有;那美好的外表已经消逝了、消逝了……如今,他知道那只不过是一个巨大的玩笑、巨大的谎言。而他已经不愿再受痛了:够了,够了。
“你还杀了露易丝……你的妻子,毁了你所珍视的一切……你本该珍视的一切……”蝙蝠侠艰难地从磨损声带里挤出字眼。“多好笑,好像我比你更珍视这些……好像我比你更珍视你的生命、你所有的一切……”他喑哑地笑出声。他曾把克拉克放得如此、如此之重,他认为对方值得如此的分量:比山或海都要沉的分量。但这样的事物,对超人来说或许也只是个极为精巧脆弱的东西,不多些力气就能全部摧毁的东西:那样脆弱、那样无力……他继续发笑:“多好笑啊,我甚至比你自己更爱你……我曾比你自己更想拯救你的性命……”他牢牢地、牢牢地抓住希望的所在。越是被叫着放手、放手,你会被它所伤的,他就越想要狠狠抓住。
眼前的超人饶有兴味地抬起头:“所以你也觉得这毫无意义吗?你也认为这一切都毫无价值吗?”
于是他抬头,他重新看向眼前的人——他说:“克拉克,我真的爱过你。我相信过你对我们许愿过的未来……”他继续缓慢地说:“……但我现在知道了,这一切只不过是个谎言。”他的左手向后伸去,伸入自己的万能腰带的某个夹层——那里有毁灭一切的东西。
“而我不会让你再伤我分毫了。”他不会让眼前的超人再伤害过去的克拉克所遗存的回忆了:曾经的克拉克、曾经的超人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但这会,蝙蝠侠微弱地、绝望地呼救一次:救救我吧、救救我吧,也救救这个世界、救救你自己吧。如果你不愿救,那就我来……他用仅剩的左手握住了最后腰带处的希望。“我不会让你再伤害这个世界分毫了。”我要让这个世界从你所施加的恐惧中解放出来。他努力再用血液迷蒙的双眼看向克拉克一眼。
——而那杀人的,确实还如金星般闪耀。
他在自己身上启用了毁灭日病毒。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