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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辽曾说，他最好的结局就是战死在战场上。
那时你和他还不熟，拜托他帮忙后请他喝酒。张辽哼了一声，还是同意了你的月下对酌之邀。
本来想交交心，但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你干笑了两声：“张将军何必这么极端呢，平安终老不好吗？”
张辽说你个死孩子懂什么。
后来你有一次遇险，张辽救了你。你身边的亲卫都跑散了，马也受惊跑了，你冲他笑笑：“文远叔叔你走吧，一会儿就有人过来接我了。”
张辽瞥了你一眼，本来都打马走了，但又折回来了。
萧瑟的风中，他冷着脸向你伸出手。你借力上马，靠在他怀里。渐渐地你的身体有些不由自主地往下滑，张辽不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坐好了，想摔下去？”
但你有点说不出来话。张辽闻到一丝血腥气，终于发现不对劲，连忙勒马停下，发现你腰上长长的一条伤口，只被腰带紧紧扎住勉强止血。
失血让你陷入深深的眩晕感。朦胧之中感觉张辽把你从马背上抱了下来，你努力开口：“怎么了......是他们追上来了吗？把我放在这儿吧，你赶紧走......”
张辽没有回答你。
醒来时你发现身处一个破败的木屋里，似乎是林子里的猎户留下来的。腰上的伤被简单处理过，没那么疼了。
“文远叔叔？”你试探着喊了一声。
张辽从外间走进来，抱着剑看着你。
你笑了笑：“谢谢。报酬你随便提。”
张辽走过来坐到塌边，伸手从你的后背抚摸到腰，你有些不明所以，因为总感觉带了一丝奇怪的意味。
“女人？”
事已至此，你只得点头。
张辽没再说什么。后来送你回去，他也没索要什么报酬。
再后来，吕布兵败被斩，张辽并入曹操麾下。你与他已无法见面，或许见面也无话可说。
常年以来听闻他南征北战的消息，总是大捷，从前无处施展才能，如今已成北方名将。
但未免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他在某地作战时，率领的一支部队似乎临阵倒戈，他带人杀出重围，却不知所踪，最后的消息是进了一座荒山。
此山离你驻军之地很近。当日，你叮嘱亲信代掌军队，说要去还一位故人的恩情。
荒山野岭，到处都是野兽，危机四伏。
你仔细地观察着一切有可能由人为造成的痕迹。从日出到黄昏，终于在一棵古树下找到了张辽。
他似乎已经力竭，靠在树干上喘息着，战马花勃静静地伏在他身边，等待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张辽看到你，神色有些意外，不过很快平静下来。
他举起血迹未干的剑指向你：“死在你这死孩子手里，真是不甘。”
你走过去检查他的伤势：“你不是说要死在战场吗。”
张辽闭上眼睛：“你不必如此。今日救了我，来日我会杀了你。”
你说那是另一回事，此恩不报，你心中不安。
张辽冷哼一声：“你的道义会害了你。”
入夜以后山里一片漆黑，根本无法行走，再加上张辽的腿受了伤，你们只能选择在山上待一晚。夜风很冷，时不时还有野兽嚎叫。为了避免被敌军发现，又不能生火，你只能抱着张辽取暖。
张辽看着你抱着他发抖的样子，有些想笑：“你来救我，小心把你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你的牙齿直打战：“少废话。”
其实你也在帮他把风挡住。他受了伤，又没什么力气了，如果再着凉发烧，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他伸出双臂环抱住你，你一下子没那么冷了。只是这个姿势，好像你们是一对亲密无间的恋人一样。
就这么过了一夜，等天亮了，你把他扶到花勃背上，牵着它下山，山脚下有你的亲信接应。
为了让张辽恢复体力，你们又在山脚的村庄里休整了一天。到了晚上，你睡得迷迷糊糊，却忽然听到身边有动静，以为是有盗贼，连忙睁开眼去摸枕下匕首，却借着月光看清了张辽的脸。
他没说什么，你却从他暗流涌动的眼底读懂了。你把他扶到榻上，他沉默地解开你的衣袍。
他的腿不太方便，全程虽然是你骑在他身上完成的，但他的腰胯还是很有力。隔壁还有随从，你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压抑地喘息着。他的手缓缓地在你后背上抚摸，从上到下，流连在你腰间的疤痕。
第二天早上，终于到了分别的时候了。
“张将军保重。”
张辽扯了扯马缰：“这一来二去，你我之间的恩也抵了债也偿了，下次再见，就是生死之分了。”
你笑着点点头。
再见又是几年之后。听闻他又擢升，听闻他又大胜。
你与曹操划江而治，僵持不下。
弦满弓张，蓄势待发，大战将至。枕戈待旦的一夜，你不由得想起了张辽，明天阵前对峙时，会有他吗？
忽然，你听见了一声马的嘶鸣。你一惊，因为那是花勃的声音。
你循声而去，在军营背靠的树林边，花勃静静伫立着。它早已过了服役的年限，并不是战马了。
你轻轻抚摸着它，对它低语，文远叔叔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回答你的只有萧瑟的秋风。
此战，你大败。曹操势力如日中天，其实你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只是公无渡河，公竟渡河，你总有一天要渡过这条河，你早已无惧无畏。
史书会给你评价，一个负隅顽抗、螳臂当车，最终兵败的亲王。可谁又记得你的理想、你的爱恨、你的不甘、你的遗憾？以及那来不及品味，就已消散于风的心动。
曹操派出一支骑兵追击你和你的残部。老部下忠心耿耿，劝你化装潜逃，他们会尽力拖住追兵，你说不必了，你我君臣一直是同命的。老将们听了热泪纵横，都说来世还愿追随殿下。你微笑着说这更不必了，来世生在太平盛世吧。
你若是想逃，花勃来的那一夜就骑马跑掉了。你明白张辽的不忍，他还是想让你求生。
只是文远叔叔，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觉得，战死在沙场才是最好的结局。
几日后，追兵将至，你的部下只剩下了十余人。你们决定不再逃了，就在此地一战，青山绿水，也是极佳的埋骨之地。
骑兵为首之人果然是张辽。
你看着他，思绪忽然回到很多年前，你们月下对酌，那时彼此都踌躇满志，意气风发。
张辽抽出剑，冷声道：“我与广陵王还有些旧怨未了，其他人退后，我亲自与她一战。”
你朗声一笑：“好！正好让本王见一见雁门悬剑的招式！”
张辽持剑杀来，你与他过招。他借近身的机会，对你说，杀了我。
一遍又一遍，你数不清他低声对你说了多少遍，杀了我。一遍比一遍急促，一遍比一遍绝望。
终于，你趁他出招时，有意将剑脱手，他来不及收势，剑尖堪堪停在你的喉咙。他猛然抬头死死盯着你，眼神中满是悲恸与绝望。
你对他笑道：“雁门悬剑果然名不虚传，是本王输了。张辽，你我也算相识一场，虽然阵营不同，但能死在你剑下，也是我之幸事。”
张辽握剑的手在颤抖。
“文远叔叔，”你轻声道，“文远叔叔，你说过的，最好的结局是死在战场上，其实我也是。”
说罢，你抽出袖中短剑，快准狠地刺入颈侧。
我为刀俎，不为鱼肉。
又是很多很多年过去了。名满天下的张文远将军，一生征战沙场，几乎不缺席任何大小战役。即使连年征战，落下一身伤病，也不肯告老还乡。
花勃死后，张辽把它埋在了她的墓地。
世人都说，张将军不服老。
可谁又知，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世人见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