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在耶路撒冷,犹太人又处刑了一位他们的先知。“
“犹太地的新闻?“酒保一边把苏打倒入威士忌里,一边尽力回想眼前客人提到的名词,“您对那个偏远民族有兴趣?”
“哎呀, 罗马人嘛,多少不都关心点政治。虽然我确实是有个人原因。”
“哦?是因为客人您的职业?”
“ 调酒的, 你看人很准嘛。 没办法,我是记者 ,平时得多看看地方新闻。比如我问你,你知道现在在耶路撒冷执权的是谁吗? ”
“不好意思,我不怎么清楚政治的事情。”
“是庞提乌斯・彼拉多总督,他是犹太行省的第五任总督。他出身于擅长马术的庞蒂部落,他的妻子则是普罗库拉家的女儿克劳迪娅。据说把他调去做总督的命官是我们的奥古斯都身边那位受宠的塞扬努斯[1]......”
“我信了客人你是记者啦。请喝吧。”
“我其实…唉,说是记者,只是给花边小报写点不值钱的文章罢了。还是来说说那件事吧。不瞒你说,我的职业嗅觉告诉我这一定是个难得的素材。我可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写。”
“哦?可是这里没有人关心犹太地吧。”
“这你可就错了。我的读者没有正经人,他们可不想看罗马的政治新闻,就是遥远的地方似是而非的事情才能刺激那些鬣狗一样的感官。而且这故事可不是那些每天都会发生的无聊事。”
“愿闻其详?”
“哎,还是先让我来讲点背景吧。你知道那个神神叨叨的民族总是盛产预言者,对待他们却并不温柔。半年前[2],我还听说过一个叫施洗约翰的人被他们的分封王砍了头。”
“看来那群人对待自己人手段并不比罗马温和多少。”
“......总之,他们可真是野蛮。对了,据说这位先知也是被他的门徒告密而死呢。”
“ 您是想说,这是一场背叛吗? ”
“没错!背叛!就像布鲁都和卡修斯对伟大的凯撒那样的背叛!“记者举起这杯不超过十度的混合酒,小小地抿了一口,“再加上一点情感冲突的佐料,一定能喂饱饥肠辘辘的读者们。”
“什么意思?”
“'我想到了'的意思。你知道我会怎么写吗?我决定要这样写:
第一次听到那来自加利利的讯息时,这犹太人就不可救药地陷入了爱情。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偏偏对这同龄的男人着了迷。当然,他喜欢男人早已久之。这在罗马不是什么要紧事,但是必须要说,这可怜的人必须时时刻刻注意自己的目光和行为,才能小心地活在他们压抑的宗教社会里。然而当维纳斯到来时,他忽然就忘记了自己本来的样子,连本以为跟定这辈子的明哲保身的处事方寸也丢了去。啊,黑发的异乡人,不仅带来了天国般的讯息,也带来了百合花般的诱惑。让他第一次发现生活的假象背后,原来竟隐藏着如此令人忘乎所以的伟力;这种神魂颠倒与欲念焚身,原来就是所谓的爱情。
他散尽家财,加入了加利利人的团伙。对于事业,他不屑一顾;对于预言,他将信将疑;唯独对于他的爱情,着实心存十二分的热情。可惜他所爱的人对谁都是同样的温柔。那如梦似幻的眼波,那不可思议的声音,还有那神秘的手,能让众人沉醉,却无法被他一人独占。多么令人伤心。不过尽管野火已烧得他的心头难以自持,但他尚且知道爱情需要等待的道理。好猎手知道怎么捕猎,狮子知道怎么亲近羔羊。他愿意站在他所爱的人身边,像忠诚的朋友那样,用所有祈愿换取一刻沉迷。
但是恶魔专情于戏弄可怜的情种。为何偏偏要让他看到,在那蜡烛的影子下面,他所爱的人和
一个女人悄悄地靠在一起。他看到了那个人红润起来的面容,迸发色彩的眼神,看到了他们像男人和女人一样交叠起来的双手。他马上就嗅出了这种自己每日都为之为伴的味道。沸腾的血液和升腾的屈辱瞬间充满了他的内心:甘愿爱上同性,甘愿献出一切,却得不到心上人的一份青睐。如果他的手上正好有一把尖刀,那么此刻将有人犯下杀人的罪行。不对,他想,他确实有这把刀。不在手里,而在内心深处。对先知虎视眈眈的祭司曾给过接头的暗号,这些藏起来的记忆如今焕发着奇异的光彩。他生命的天使,如果不能属于自己,那么不如将其送还于神明。庆贺节日的祭祀场面浮现在他的心上,恶毒但冰凉的吻像倾倒香膏一样落在他火热的额头,犹太人已经提前感受了报复的快慰。他下定了决心,在藏匿着嫉妒芬芳的夜色里,走向昏黑的街道。”
“同性之爱的大罪,陷入绝望的门徒,“记者摇晃着酒杯。虽然度数不高,但他兴致高涨,连饮数口,”就是这样,我要说这就是他背叛的原因。”
“因恋慕导致的背叛吗,嗯...有点噱头。或许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写法。”
“没错,我要设置这样的后续:那个男人在背叛之后又立刻后悔,然而此时先知已经被带走,他只能一边追赶一边痛哭,但是到最后却看到爱人已经被行刑。从十字架上接过尸体时,他终于能伸手抚摸那黑色的秀发,却再感受不到鲜活的生机......”
“——你说得不对。”
这时忽然响起第三个声音,横插入酒保与记者之间。
“那个门徒,不是因为三十枚银币而背叛的吗?”
“您是指有我们奥古斯都头像的银币吗?”
“......你是谁?”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的对话。我是一位剧作家,虽然没有什么名气......不,暂时还没有,但收集材料可不能停。正好我也对这件事情有所耳闻。记者先生,我想或许我知道的要多那么一点。”
“我可没说不接受异见。你讲吧。”
“这位客人要来杯什么呢?”
“就来杯兑酸橙汁的龙舌兰吧。你们不觉得这一切真有意思吗?”剧作家兴奋地说,“为他抛弃钱财,又为钱财而背叛。如果是我,我要这样写:
拿撒勒人耶稣的门徒:我是一个商人。每天拉开店门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估算他人的价值:这个男人裤头脱了线,头发久未打理,最多十五铜币;那个女人身披华奢大衣,带一身夸张的膏油香,她可值五十银币。在我眼里,所谓的世间就是老少男女,长幼尊卑,各自明码标价。我按照人们的价格,给他们售卖人或者物品。当然,我是个好商人,人们在我这里只用付出少许,就能用换来高额的收益。
亚那,塞特之子:我们都知道你是什么人。你和你的父亲一样是个卑鄙的商人。
拿撒勒人耶稣的门徒:尊敬的亚那,您当然知道。但是那个人实在是难以想象地无知。他啊,明明只是整天都在说神的儿子之类的荒诞话,却只要开口就有人跟随。他啊,明明对我这样的人的生活毫不清楚,却打心底看不起。这种不讲理的偏见是否是一种罪行?然而可怕的事发生了:在那个人蔑视我的同时,我反倒被他迷住了。我开始觉得那个人很美。因为他很纯粹,纯粹得接近月亮,春天,或者谁在还是孩童时都憧憬过的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他的价值。这就是所谓的精神家吗?这么一看,无知的人是我才对。
于是我加入了他们。当然,那个人这样就好,什么都不做就好。我会为他打理好一切。月亮和春天向人们展示真容时无欲亦无求,因此我也不需要报酬。我只希望这份美能永远不变。不过,如果还能一直跟随在那个人的身边,听他的声音,看他的身影,那就是我今生最大的喜悦了。什么,其他的那些门徒?他们只是一群疯癫的蠢蛋罢了。只有我是真的不求报酬。您看,我是否已经变得高尚,不像个商人了?
该亚法,犹太大祭司:闭嘴吧!直接告诉我们拿撒勒人的所在。你来这里难道是为了讲述你有多么爱他?
拿撒勒人耶稣的门徒:好吧,好吧。不过我总得把这件事说清楚,才能证明你们的决定有多么正确。该亚法大人,请允许我做最后的自白。
那个人,他堕落了啊。当时我们在伯大尼,一个女人拿了一瓶香膏过来浇在他的头上。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价值三百银币的哪哒香膏。她以为能这种东西就能配得上那个人吗?我这么说了,然而他却说: "为什么难为这女人呢?她在我身上作的是一件美事"。现在想起来,他红着脸躺在那个女人怀里的姿态实在是放荡不堪。我真不懂,女人,奢侈品,那个人竟然会因为这种事情动摇,而那张不知检点的嘴明明上一秒还在说什么天国与审判。然后是几天前在圣殿里的时候,想必您也印象深刻,他像个屠夫一样失了神智,还一直说些暴戾的胡话。实在是没眼看呐,那个人已经完了。从那时起我就想着,要亲手送他上路。 该亚法大人,您能理解我的愤怒吗?我被背叛了!会屈服于欲望的东西绝不可能是真正的美。别怪我多说,谁能忍受自己唯一拥有的珍宝竟然是赝品呢?可尽管如此,尽管我一边想着要如何毁灭他,却还是想要跟随在那个人的身边,听他的声音,看他的身影。祭司大人,我可能已经疯了。您知道吗,今晚晚餐时他看上去有多么可怜,在他露出悲伤神色的时候,我又感觉到了那种战栗。果然他的美不是假的。不可能是假的。啊啊,已经晚了。请让我出卖他。我要看到他最后的下场。
什么,您说会付给我报酬?对了,对了,就算离开那个人,我也还是个商人呢。三十枚银币?不错的价格,正好值一名奴隶。哈哈,他也只剩下这样的价值了。请您给我报酬吧。果然只有这份重量才是绝不会背叛我的东西。谢谢,谢谢,拿撒勒人耶稣就在不远的克西马尼园。我这就为您带路。 ”
“商人终归是商人,他过于熟悉世间的规则。爱情与超脱的诱惑轻而易举地败给了惯性。”作家如此点评自己的作品。
“原来如此。哪怕为纯粹的精神所吸引,也终究无法成为同路人吗。”
“没错,要我说,这就是凡人的致命伤。可怜,可怜。这样一来我竟然也有点理解他的心情......”
“先等一下。”
“记者先生,你想说什么?”
“你说你知道得更多,那那个背叛先知的门徒,后来怎么样了?”
“我听说他拿到这笔钱买了一块田地,应该在哪里重新过起了老营生吧。”
“这怎么可能呢?”
“或许他最后站在山丘的高处,远远地看着那位先知被处刑。抱歉,可能这样的结局对你来说似乎缺乏了一点浪漫性,但是世俗的最后胜利也是一个意味深长的母题 … ...”
“——他自杀了。”
第四个声音响起。这个声音比其他三人都要年轻。一个男人走了过来,坐在剧作家的身边。他的大衣带着黄沙与尘土的味道。
“我问过一名叫西门彼得的男人。这个人也同样是那位耶稣的门徒。当我问背叛者的事情的时候,不知为什么,他哭了。彼得和我说了很多。他们的事情,他的事情。对不起,只是刚好听到你们在议论。”
“你又是谁?”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 我的头脑有些乱。”
“或许一杯苦艾酒能让您好受一些。”
“ 啊,麻烦给我一杯吧。让我想想,我曾经是一个书记官,现在只是个旅行者。至于接下来我会做什么……或许我想试着写传记。 ”
“你是从耶路撒冷过来的吗?你亲眼见过他们吗?”
“只是匆匆见过。”
“那位背叛者是什么样的人?”
“他看上去...莫名有点阴森。缺乏了点生气。不过,唯独对着那位先知的时候,才能看到他的脸上出现一丝笑容。”
“哦,这难道不是爱情吗?”
“记者先生,就不能请你从花边小报的世界里脱离一下吗?”
“爱情吗。或许不是,或许是吧,”旅行者长叹了一声,“如果愿意,我想请你们听听我的想法——
——我行走在夜晚的树林里,忽然间听到小鸟的鸣叫。
‘我实在告诉你,你们之中有人要卖我了。’
我憎恨你。
现在我明白了,你什么都知道。你谈论的那些天国的秘密,救赎的道路,神的爱,它们或许都是真的,但你从未想要理解我。
很多次我都看到了你的怜悯,但这不是我想要的。还记得吗,明明我们也曾有过很亲近的对话:' …当你寂寞的时候,不要像那假冒为善的人一样脸带愁容。特意以愁容示人,不过是故意叫人看得出他们的寂寞,'你说,'但是如果真的相信神,那即使寂寞的时候也应该把脸洗净,露出笑容。祂一定会在暗中看见的 [3] 。'
那时只有我们两个人走在海边。我以为你是专门为我而说,所以心情慌张又窃喜。是的,我寻求的正是这个。我想被看见。不是被别人,而是想被你看见。我开始盼望你能再像这样直率地和我说话,这盼望在每一次看向你的眼睛时都比上一次更高。但它最后也落了空。你不可能不知道我的愿望,但还是选择了沉默。为何会如此呢?但凡你与我多亲近一分,我们就不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小鸟们在叽叽喳喳地说些什么呢?是在为我带路吗?
‘卖人子的人有祸了!那人不生在世上倒好。’
实话和你说吧,我早就对自己的怪异有所认知。早在遇见你之前。
我搞不懂他人在想什么,也没有让他人喜欢的能力。父亲死去的时候,他的同伴流着血祈祷,我没有哭。然后我离开了加略;母亲死去的时候,院墙里站满了哀悼的人,我没有哭。然后我开始流浪。所以当你出现的时候我别无选择。我知道自己对人群的恐惧和不信都是为了等你。或许我从出生开始就在等你。唯一让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你要以人的样子,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你像人一样看着我,和我说话,我便产生了人会拥有的一种最孤独,最可怕的欲望。我想让你用盛满智慧的口惩罚我,用满含爱意的眼睛谴责我。换句话说,我想让你看到并抚摸这颗心。因为你的存在,我第一次开始想要和另一个人亲密无间地站在一起。请别误会,我仍然不想接近人群,只是唯独想要你的理解。为了获得它,我愿意去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也愿意为你试探各种险恶的罪行。然而无论怎么做,在你的目光里,我仍然只能看到高高在上的怜悯。这让我绝望。
——别吵了,别吵了。请安静一会儿,我的头好痛。
‘你要做什么,就快去做吧。’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你就和你的父亲一样残酷。
你拒绝我,因为我始终不觉得自己是罪人。不仅如此,我甚至还想获得你的理解和承认,与你并驾齐驱。你说你能为罪人赎罪,却无法应对我的欲求。难道就没有一丝的可能性,让你平视着看向我,对我微笑吗?
所以我决定了,我要当个史无前例的反派。从此往后,凡有人倾慕你的悲悯,就会咒骂我的卑鄙;赞美你的牺牲,就会唾骂我的背叛。而当这些人满怀感激地吞咽你的血肉时,我总会站在道德的阴影里,嘲笑你的羔羊是如何从苦痛中感受到了圣洁。总而言之,在这样一个反证法里,我们会永远对等地存在下去。这么看来,我确实是个罪人。但我的罪名绝不在背叛,而在于——当你向我伸出手时,我开始变得只能看见你。
现在我又一次看见你了。我才发现你看上去竟然这么弱小,像是不堪一击。你是哭过吗?原来你也会感到不安吗?我的主,我一想到他们会如何折磨你,就觉得自己应该也活不下去了。然而,我又想到是我亲手成就了你,不知道为什么,却好像感觉到了渴望已久的喜悦与安宁。最后,也请你好好体会我的心意吧。在一同死去之前,老师,我向你问安。
‘你一定要用一个吻,来背叛人子吗?’
——小鸟说,是的。是的。是的。
我也只会如此回答。”
“ ……我的故事讲完了。”旅行者接过酒保递来的酒杯,却只是摇晃着。他看上去莫名有点郁郁寡欢。
“它让我不太舒服。 ”
“先生,我倒是很喜欢您的讲法。我从中感受到一种矛盾。既渴望,又厌恶 ……我喜欢这种复杂的心绪。但是我要指出,您故事中的这位背叛者可真是个傲慢的人。”
“谢谢,您说得对。我想,或许背叛与傲慢本来就是同罪。 ”
“你说他后来是自杀的。 ”
“啊,是的。我忘记说了。在出卖了那位先知之后,这个人就去耶路撒冷城外把自己吊死了。 ”
“可我听说他买了一块田。 ”
“彼得说,那是祭司长所买。他们用他背叛所得的三十枚银币买了一块田,唤它叫'血田'。 ”
“好凄惨的名字。 ”
“因为这是不洁净的钱。 ”
“我的内心难受,为这位叛徒感到可悲。 ”
“为何如此伤感?这和我们罗马人又有什么关系?要我说这真是个好故事。先生们,让我们举杯吧,敬这巴克斯赐予的不灭悲剧! ”
“这不是你幻想中的悲剧,是现实。 ”
“够了! ”
“——能否请你们保持安静? ”
酒保从身后拿出了一个酒瓶。在灯光下,黑色的玻璃反射着暗红。
“来,客人们,请各位品尝这杯我珍藏的红酒。 ”
“...... ”
“...... ”
“...... ”
“先生,这酒确实不错。它的产地是? ”
“拿撒勒。 ”
“我会永远记住这个地名的。 ”
“我也是。 ”
“我的荣幸。 ”
“不,不是你的...算了。我是想说,这杯酒让我想起了那位来自加利利的先知。 ”
“或许以后喝起红酒,我们都会想起他。 ”
“这就是叙事的力量。 ”
“......也是一种纪念。我去当个诗人可能也不错。 ”
“等等,等等,未来的作家或者诗人。那个门徒,我是说,那个叛徒,他应该也有名字吧? ”
“让我想想......有了。他叫犹大。
对,犹大。犹大・伊斯卡略特。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