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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追了那片云两个小时。莱昂看了一眼手表,离日落还有一个小时,眼前依旧是没完没了的公路和一成不变的景色,正是天气转凉的时节,公路两旁的草木尖开始染上黄色,像随便补上去的两笔的颜料。他又确认了一遍地图上的路线,几乎是破罐子破摔地再次踩下油门。天色正一点点暗下去,而服务区影都没有,导航系统信誓旦旦告诉他继续往这个方向开。但我追了那片云已经追了两个小时,他想,它看上去一动不动。他希望有一阵风能给它吹散。这样我才知道我现在不是在某幅静止画里开车。还有本该让旅途富有生机的旅伴。他向后座看了一眼,伊里奇闭着眼坐在那,像一樽假人。半个小时前,他用平静的语气告诉伊里奇,他们也许迷路了。
也许我们今晚真的会被困在这儿,他想,也许……他不安地瞥了一眼油表,还有挣扎的余地。也许……
也许我们该乖乖呆在家的。他用右手狠狠地拍了下方向盘。说真的,这真是烂透顶了,简直像秋天的雨水连绵不绝朝漏了的房顶里倒。他又用力踩了下油门。租来的老旧的汽车爆发出一声轰鸣,像一颗孤零零的子弹朝天际线射去。
*
病人刚醒没多久,您现在可以进去看他。不过,他的状态还是不太稳定,您最多只能留半个小时。不要谈可能刺激他情绪的事。护士挥了挥手。请跟我来。
医院里弥漫着熟悉的消毒水味,今天还掺上了某种刺鼻的药粉。大厅的另一边,一个老人正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地呻吟着,像一头垂死的野兽,粘连在一起的微弱声音更像出自精神的困顿,而非肉体的苦痛。不知怎的,这人竟被忽视长达两分钟,直到一个尖锐的女声不耐烦地喊道:玛鲁夏!传来一阵鞋跟急促点地的声音,然后那哀鸣才消失不见。
吊灯似乎闪了一下,强烈的白光让莱昂不自觉眯上眼睛。往前十米,然后左转,沿走廊一直走到尽头,左手边倒数第二间病房,把手有点不灵光,第一次总是压不下去。电灯的开关在右手边,下方几厘米处墙纸上有一块蝴蝶状的黄色污迹。他跟在护士身后,默默在脑中排演即将看见的场景。精准的预测,一样不多,一样不少,医院和上星期以及上上星期并无差别,单调得像睡梦中伊里奇的心电图,随胸膛的一起一伏,滴、滴、滴,只有机器运作时摇篮曲般柔和的嗡鸣,和天花板角落里的排气扇痴呆般的大口喘息。
护士把门打开,推车上高低胖瘦瓶瓶罐罐发出欢快的叮当声。病人有些茫然地转过头来。莱昂捏了捏皮包的提手。弗拉基米尔·伊里奇,您有客人。以及,您该吃药了。
*
格里沙昨天和廖瓦去看了新上映的电影,是什么来着?喂,格里沙?卡尔·伯恩哈多维奇咽下薯片,放下手中的游戏柄,电视机上大红色的跑车一头扎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科利亚发出好似被蜂蛰了一口的大叫。格里沙!你昨天看的什么呀?
还能是什么呀,《海狮圆舞曲》呗。格里沙往嘴里大口塞蔬菜沙拉,咔嚓咔嚓的咀嚼声令莱昂联想到之前养的一笼兔子,半夜里不知怎的撞开了笼子的门,干草和饲料撒了一地。
卡尔,你不应该走神的!科利亚埋怨道。你把比赛给毁了!
那毁的也是我,我出局你不就赢了?廖瓦人呢,他不来吗?
他临时有事,在公司里,真是不走运。格里沙摇摇头。他脑中浮现出廖瓦面对成山的文件抓狂的模样,有点儿可怜,也许应该去陪他的,我可以给他打咖啡。
卡尔耸耸肩。好吧,总之,今天早上他和廖瓦还在聊这事哩,格里沙讲到——诶,干什么——科利亚硬生生地把手柄从他手中扯了过去——算了。卡尔不理会科利亚愤恨的举动,一双狡猾的眼睛锁住莱昂,让他不好动弹。总之,我们亲爱的格里沙深受感动,在影院里潸然泪下——
你鬼扯!格里沙把叉子粗暴的插进半碗菜叶中,被刺穿的生菜发出哀嚎。我什么时候就、就“潸然泪下”了?
你早上不是这么说的吗?我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话说回来廖瓦什么反应?他看电影时应该坐你旁边的。诶,你是不是又去掏他口袋里的餐巾纸?还是说你干脆抱着他哭?你一激动就这样——
科利亚叹了口气。他目不转睛盯着电视屏幕,手指灵活地摁着红的黄的蓝的按钮。卡尔,我都听得出来,你太夸张了。有时真不知道你说的话究竟能信多少。
卡尔撇了撇嘴。好吧,也许有艺术加工成分,不过也是为了渲染气氛。但我发誓,泪水和抢餐巾纸的部分是真的。
好吧,好吧,我也许深受感动,我也许眼眶有点湿润。格里沙把“有点”二字咬得很重。但我绝对没有“潸然泪下”,更没有抢谁的餐巾纸,真是胡说八道!他停了两秒,似乎在回忆什么,又补上一句:还有,我没抱着廖瓦哭!
卡尔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他朝众人使了个眼色,仿佛在说“我就说吧”。格里沙喜欢这种电影,有点波折,有点伤感,观众会掉点眼泪,但大家总能在最后得到幸福,骑士和公主会在一起,票房大卖。
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行不行?格里沙不耐烦地说。
好啦好啦,吃你们的东西。科利亚终于放下手柄,赛车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驶过黑白格的终点线,屏幕上跳出一段花花绿绿的文字:恭喜您!还有细碎的彩片从空中洒落。他迫不及待地从袋子里抓了一把薯片塞进嘴里。我更喜欢黑椒味的,他边嚼边含混不清地说。卡尔,我们能买黑椒味的薯片吗?零食柜子要空了。我们还需要啤酒,我们一起去买啤酒吧?
卡尔看了眼表。行,时间还多着呢。他从沙发上跳起来,垫子弹了一下。那我和科利亚出去买吃的,你们俩在这儿稍等一会儿——
不,我这就走了,莱昂机械地回答。他从沙发背上拿起外套。格里沙用平板不知在放什么,传来广告噼里啪啦的吵闹声。他的头有点晕,闷得缺氧。仔细想来,他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接受了卡尔的邀请。他不擅长应对这类充满周末兄弟情谊的社交场合。也许只是因为无事可做,家里空空荡荡,灯都打开时尤其显得如此。明明是难得一遇的假期,放在以前,如此浪费时间简直是不可理喻。他想到因吊灯略显低矮的厨房,塞着速食食品的冰箱(该去超市了,但他不太确定该买什么),一直没来得及清理的储物间,螺旋型的楼梯,还有客厅里满身伤痕的猫抓板,如今诡异地陌生,就好像他是第一次正眼看这座房子里的摆设一样。也许只有在猫咪伏在他腿上发出不满的咕噜声时他才能得到某种似是而非的答案。他只能虚心地对蛮横的小姑娘说,行啦,再等等,很快的,而她露出两颗尖锐的白牙表示对他空口承诺的不信任。该回去给她喂饭了,今天还是给她多开个罐头吧。
卡尔看上去很扫兴。你真的不多待一会儿吗?他摇摇头。
唉,算了。你明天打算做什么?
去看伊里奇,他说,推门走进初夏的夜晚。天还没黑,泛着灰黄的光,几颗黯淡的星散布在天空的一角,暖风中飘来甜腻的花香。他贴着街边走,看许多小虫嗡嗡地绕路灯飞翔。
*
过来,达莎,好姑娘!猫儿敏捷地跳进主人怀里,用头轻轻地蹭主人的手掌撒娇。伊里奇不急不缓地给猫顺毛。莱昂叼着半个荷包蛋,开了盒新的餐巾纸放在茶几上。电视里在放早间新闻,主持人用机械而冷漠的语调念出将千万个家庭连根拔起的金融风暴。窗外的榆树上,一只看不见的黄雀叽叽喳喳地叫着。这只黄雀新近搬来树上,只存在于它活力四射而有些吵人的啼鸣中,以及伊里奇某一次不经意的抬头目击里。至于莱昂,他只能尽力想象这只小鸟是怎么在枝头跳来跳去,对居民的睡眠质量不屑一顾。他抽出一张纸巾抹去嘴上的油脂,瞥了眼电视机右上角跳动的时间,伊里奇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松开双手,达莎轻盈地从他膝头跃下,落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悠哉地从莱昂的双腿与茶几脚的空隙间溜走。
一分钟后,伊里奇拎着公文包站在门口的软垫上,从衣架顶端取下大衣,呼啦啦的声音自远及近逼来,像一阵不期而至的旋风,年轻的杜宾犬扒住伊里奇的脚踝,盲目热情地吐着舌头。伊里奇娴熟地揉了一把它的头。好了,再见,在家里要乖乖的。杜宾犬歪着头,这样的场景每天都要重复,但很难说清它是否彻底理解其中的含义,也许对它而言,这只是某种一推一拉的往复运动,就像扔出去又被叼回来的飞盘。伊里奇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便离开了。
生活大抵如此:每天早上,他或伊里奇会带着米诺——这是那只狗的名字——去街上走两圈,另一个准备早饭,顺带打开电视机调到新闻频道,敞开楼下的窗户通风换气。简单的三明治和咖啡(他俩都不是什么高明的厨子),或是煎饼和小香肠,偶尔有打折的甜甜圈,为省事也会直接使用昨晚的剩菜——如果真有那种东西,毕竟,大部分时间里他俩在外奔波,厨房都处于闲置状态。相较之下,早晨已是一天中最闲散的时段,还能在咀嚼中思考今日的行程、送去干洗店的衣服与方糖和清洁剂的存货,或是草坪是否需要浇水。这一工作隔离的日常劳作的神圣领域受偶然性及到处乱飞的猫狗毛的支配,时间的流逝与外界迥异,它不急不缓,每日为更重要的事情无情打断,下一日却又在中断的点上无缝接续,滑进一片汪洋之中,仿佛昨天生硬的停顿并不存在,就像一团橡皮泥黏在另一团上,就像溪流无法被刀刃切开。他总在半夜拖着疲惫的身子爬上床,脸朝下昏昏沉沉坠入梦乡,临睡前走入房门,还能看见主卧那边传来的光亮。
熟悉的闹钟声将他从床上唤醒。他又一次穿衣洗漱,又一次拧上水龙头,又一次在楼下遇到比他先起的伊里奇,又一次给微波炉设上时间,又一次把碗碟放进水槽里,又一次走出门。站在街的一端望去,沿街排开的白色房屋像覆着雪顶的绵延的山脉,他和伊里奇就住在其中一座小山丘里。现代建筑标准化作业的杰作,完全的中庸,钢筋混凝土结构,紧贴大地,谦虚而牢靠,木制的门框,台阶漆成深绿色,附带草坪和一小块鹅卵石围起的菜畦,后者在闲置中渐渐荒芜。卡尔和科利亚就住在对角那栋和他们别无二致的房子里,而格里沙和廖瓦还要过去几栋楼。有时,卡尔会跨上自行车,漫不经心地打着铃从每一户门前路过,而他养成了一个怪习,就是鲜少敲他们的门,而是一大早直接拍打旁边的窗户,据他说,这样莱昂应得更快。
纯属无稽之谈,莱昂没好气地拉开窗子冲他喊:您到底想干什么啊?
我来借盐,他说。
那天晚上他站在卡尔的客厅里,在一瞬的晃神中开始思索自己究竟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他又一次回到家,又一次打开灯,又一次险些被猫绊倒。我什么时候就习惯给卡尔递盐的了?话说回来他怎么老忘记买盐?毫无疑问,这该归到伊里奇头上,是他把他拉进了现在的生活。朱加什维利因为卫生问题又和他的室友吵了一架,行吧,行吧,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在这么久之后,在整整十四年之后——会发展成这么一个状况?而他就那样接受了伊里奇的提议,仿佛这不是最出人意料的奇思妙想,而只是一次散步,一顿晚餐,总之,是理所当然的、不值一提的。目睹他们走到同一屋檐下的人们既惊讶又茫然,直至生活从不回望的持续前进逐渐抹平他们心中的迷思。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和伊里奇的关系,但当他早晨醒来,在半明半暗中睁开双眼,他无法回避以下事实:如无外力将小车推出轨道,那么,它将朝着那唯一的、不动摇的目的地平稳地行驶下去。他有时会想,这是否就是他们的结局与最终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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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好,莱昂。伊里奇笑起来,瞧——他从桌上拿起什么东西,莱昂凑上去。一只纸折的粉色兔子,两只耳朵机警地竖着。伊里奇扯了一下兔子背后充当尾巴的尖角,然后,那只兔子的耳朵就轻轻向外分开,好像注入了生命的颤动,一松手,耳朵又复归原位。
这是一位我昨天认识的新朋友送我的。他这种没由头的认真劲莱昂已见过太多次,一般是冲着小动物和孩子。卓娅,扎两根麻花辫,念小学一年级,来看她外婆。他把那只纸兔子塞进莱昂手里,后者捧着这易折的小东西,有些不知所措。有什么新的故事吗?告诉我吧。我在这里憋得够呛。
莱昂陷入沉思。说什么呢?有什么好说呢?嗯,廖瓦和格里沙去看了感伤的爱情电影,女主角的脸上擦了一层足以呛死人的粉,片尾剧场灯光亮起时,前面两排的观众脸上都挂着晶莹的泪珠;卡尔和科利亚一起逛超市,最终不知怎的演变成后者坐在手推车里由前者推着跑,四轮与双足下生出风一般无可比拟的自由,直至这股自由使泡面桶堆成的圣山轰然倒塌,塑料膜包住的黄色纸盒稀里哗啦洒了一地。店员勃然大怒,不只是因为秩序受到破坏,还因他曾不懈地企图通过对商品的变形装饰将自己从西西弗式的劳作中解救出来,而这一切被两个无忧无虑的人以孩童般的无知恶毒肆意践踏。达莎很想念你,以嫌弃我为表现形式,她似乎对那个爬架感到厌倦了,昨天,她久久地凝望着那层层叠叠的塔,然后猛扑上去,把它推倒在地,然后毫不愧疚、高傲地走开,这是我给你带的夏天的衣服,这个是糖。
有时,他完全沉浸在叙述中,同伊里奇一起,发自内心地笑出声来。那样子就好像两个共振的音叉。但有时,他又会忽地一激灵,莫名的疏离感扼住他的咽喉,他感到自己像一块卡错槽的零件,被挤压着、撕扯着,与谈话营造出的温馨氛围格格不入。彼时医院洁白的墙壁就会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像惊悚电影里那些一点点缩小、直到将人的肉体挤压变形的盒子。床头桌上摆了本绿色封皮的书,莱昂看不清上面的字,不过应该是什么小说。伊里奇大概在用这个打发时间。医生不赞成过多用脑,而伊里奇大声抗议如果不这么做,在他康复前大脑就会先行锈坏。
医院不止是围墙,它是一道无形的、不可刺透的屏障,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不受政府管辖的法外之地,进到医院就好像沉入水中,隔绝外界的空气,被迫剥离自我,声音在水下传播,变得空洞而匀散,仿如千里外炸开的炮火。人与事受到不可见的静电场的束缚,变得沉重且迟疑,不得不放缓脚步,卑微地贴墙根行进。伊里奇的眼睛里闪着光,像个葬礼上的彩色气球和这里格格不入。他觉得哪怕病床上躺的是他,也远比现在的状况有更多合理性。但没有哪个气球能持续飞下去,它们会一点点泄气、瘪掉,落在地上。上一秒,他在同医生说笑,医生用充满信心的语调告诉他,病人很快就能出院,下一秒,他又觉得他和伊里奇仿佛两只渐渐溺死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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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勃朗施坦教授能稍微学乖一点,少跟危险人物来往,那么,他也不至于十年如一日坐冷板凳,你知道学院多少次驳回他的请求吗?窸窸窣窣的声音贴着他的脊背游走。一份夹蛋三明治,一份薯条,一杯橙汁,谢谢。包着白发帽的工作人员把东西利索地放到亮蓝色的餐盘里,饱和度过高的冷色使人食欲大减,有点恶心,不知谁想出来的这个主意。你不认识他吗?我听见过他同院长吵架,只是恰好路过……你猜他什么时候会辞职?知识分子就是这样的,他们欠一顿鞭子抽,对,抽一顿就好了,像总统先生常做的那样……你说我也是知识分子?……
莱昂喝了一大口橙汁。他早在开始教书前就已习惯他人的注视,可最初登上讲台的时候,他仍然感到别扭:混杂的人群变成一排排正襟危坐的学生,有些面孔彼此重合,缺乏或憧憬或狂热或愤怒的光彩,散漫的、自觉的民主被专制的等级制取代,服从于严格的课堂纪律,有一块可供书写的黑板,而不全凭声带的震动,内容提前演练,可供发挥之处少得可怜。而如果有人问他觉得这一切是否值得……
他大概能猜到人们如何展开天马行空的想象,分清其中有多少添油加醋的成分则不值得他花费力气。学生总是坦诚一些,其中大胆的——他怀疑这是不是什么打赌输了的恶作剧惩罚——甚至当着他的面旁敲侧击,还带些真诚的担忧。他不生气,因为所述属实:每当他把一份文件扔到完成的那堆文件里,他就在想,也许辞职就是明天。他确实看不出有什么非留不可的理由。然而现实不能不说是充满讽刺。尽管倔强的名声在外,他有时对自己的处境又漠不关心到了一种境界,以至于即便明天校长安排他去秘书处上班,他也不会有多少怨言。谁知道呢,也许过两个星期,他真的能在行政事物中发掘出什么乐趣来,也许他真的就是除了这份工作毫无出路。青年时代对抽象理论的狂热和攀登人类知识高峰的凌云壮志,如今只剩下遥远的回音,可笑地陌生,尽管那些漂亮的公式仍使他着迷,在他的笔下源源不停地演算着。
他偶尔会同伊里奇谈起工作,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技术性内容。伊里奇从不对他不熟悉的事务多作评判,所以莱昂怀疑如果让他给伊里奇上堂数学课,不管他说什么后者都会照单全收。有时餐桌上不经意的两句话变成了导火线,起先是陈述,很快就演变成了滔滔不绝的抱怨与斥责,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絮叨了半天。而伊里奇始终一声不吭坐在他对面,只是轻轻搅着茶匙,看他歇下来,就简短地补上几句看法,直到最后他胃里那股翻来倒去的怨气与不适终于平息。相较之下,伊里奇的怒火宛若急促的雷阵雨——这帮流氓!他突地把报纸摔在桌上,气呼呼地说,又利落地把报纸拿起来撂到他面前。读读这个,他说。莱昂接过报纸。版面边上有块报道,学生领袖被拘留,不是他学校里的学生,但名字他眼熟。他仔细思考了一下,想起这个名字有谁和他提过。
是“阿芙乐尔”案,他说。当时抗议的队伍里有个中学生,是别人介绍过来的,不怎么显眼,一直负责给大一点的学生跑腿。是她,伊里奇说,我和她说过话,但我一直不知道她后来怎样了。说到这里,伊里奇哼了一声,我没想到……莱昂陷入沉默。他感觉口腔里残留的茶水甜得发酸。
您跟他最近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那警察问他。莱昂面露嘲讽。我国执法系统的效率有时真是选择性地高。少扯些无关紧要的,教授,这儿可不是您的课堂。那警察敲了两下桌子。您不想妨碍公务吧?告诉我,您上次和他见面是什么时候,说了什么?……但是缺乏程序上的精巧,像宰马场的,他无视警察的话自顾自说下去。那警察低下头叹了口气,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您非得跟我们作对吗?我最近一年都没见过他,真奇怪,您为什么那么执着地认为我跟他见过?要我重复几遍,您才能听进去?我和乌里扬诺夫先生不熟,更别提私下联络了,您想要打探消息是找错人了。警察冷笑一声:您的学生似乎不这么想啊。莱昂的心沉了一下:我不能控制我的学生怎么想。是吗?他们对您可是爱戴有加啊。他在心里飞速过了一遍名单,又有谁被捕了吗?所以,您不否认您认识他?有过几面之缘,他说。警察露出得意的微笑。几面之缘,是吗?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这也算几面之缘吗?
教授,您别见怪,但我还是想对您说,有您跟乌里扬诺夫律师这样的人支持我们实在是件幸事,那个穿苏格兰格衬衫的学生对他说。去年第一节线性代数课,他随口问了个问题,全场鸦雀无声,然后这个一头乱糟糟的卷发的学生忽地举起了手。您认识他吗?见过,他回答,没什么幸运不幸运的,这是你们的本事,瞧,这是之前物理系的人放在这儿的标语,你拿去吧。我当然记得您,您找过我好几次,那天他望着乌压压走过的学生队伍对年轻人说道。但您有那么多学生,年轻人有些腼腆地笑了。我记性很好,他回答。那学生弯下腰,扛上一打涂得花花绿绿的牌子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也顾不得放下手上的东西,笨拙而吃力地转过身,笑着对他说:
我知道您跟我们是一边的。打从一开始、在这件事之前我就知道,您跟我们是一类人,跟乌里扬诺夫律师也是一类人。
年轻人堕落,他们酗酒、抽大麻,夜不归宿,在街上飙车,顶撞师长,目无法纪,那警察说,语调像个操心过度的家长。但归根到底,不能全怪年轻人呀,毕竟是谁把他们教成这样的呢?是谁在带坏我们的孩子呢?
总有一天,我们……那学生喘着气,和他对视。……祝您日安,教授。他调整了一下肩上东西的位置,有些步伐不稳地走了出去。
是谁在把我们的孩子引上歧途呢?警察的声音越来越夸张,仿佛舞台剧里念独白的演员。莱昂懒得去看他的表情,他的注意力落到那张纸上。勃朗施坦教授,您不觉得您对此负有责任吗?
什么责任?他问。纸上是一份十几年前查获非法印刷品的案件报告。
您自己年轻时,警察说,可以说,不务正业。您挥霍了自己的青春。好吧,也许刹车还算及时,现在您还能为我国的教育事业作贡献。如今,您又怂恿您的学生去走您的老路,这是报复?是自卑?是某种阴暗心理作祟?我不明白,也懒得管,您爱怎样就怎样,但您的学生都是前途无量的人!您倒是替他们想想,不是每个人都跟您一样幸运!
伊斯克拉,他在心里默念出报告上的那个单词。伊斯克拉……多么熟悉,仿佛你大学时失足淹死的那个朋友的名字。所以他以为他抓到的把柄就是这个。他把书包扔在一边,躺在学校的草坪上,风在头顶呼呼地吹。我以为您会更成熟一点,而不是这样跟人置气,那个声音在他身边坐下。我没有,他说。那您为什么跑出来?我需要透气,房间里全是那家伙喷出的有毒气体。伊里奇噗地笑出了声,他一骨碌爬起来说:您瞧,您瞧!连您也在这儿笑,难道还能说您不认同我?我没说我反对您,只是需要一些周旋的技巧,不管您再怎么不喜欢,我们暂时还需要他,除非您能现在给我变出经费来。他撇撇嘴。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不能忍受……等我考完试,我去道歉……他嘟囔着。得了吧,您还有两周才考试,伊里奇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周末就去见他,您满意了吧?祝您考试顺利,伊里奇回头笑着对他说。这就是他的过去,他的青年时代啊,仰面躺在地上,卫衣上沾着草屑、铅笔灰和咖啡的香气,挤在狭小的公寓里,自认为过着双重生活并以此为乐,苦苦埋在案头,在数字与社论之间来去自如,对生活怀有一种高傲的轻蔑。伊里奇会如何看待这种态度呢?那时伊里奇总对他说:不急,您再想想,您再考虑一下,还有时间。你还有时间,因为你还年轻,你只有二十多岁,因为我们尚保有一种同志式的融洽。但山石砸下来的时候顾及谁呢?于是一切就这样结束了,简直像某种令人生厌的过家家游戏,他拖着公寓里四年下来最终被淘汰的废品走在满是灰尘的路上,心想没有伊里奇他们也能成。于是一切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他抬起头来,满是讥讽地说:那您又指望我说什么呢?
那警察直直盯着他,满脸不快,但一时半会似乎又找不到话。
他走上台阶。他的办公室在一楼走廊尽头拐弯处,走廊两侧贯通庭院,有风夹着雨丝从中穿过。他裹紧风衣。他看见之前那个拿牌子的学生靠在拐角的墙上,红色灯芯绒的衬衫在灰蒙蒙的教学楼里十分扎眼。
您好,他说,您有什么事吗?
那学生没有回答问题,只说了一句:有人在办公室门口等您。
您毫无愧疚之意,那警察说。
我不会为我该做的事感到愧疚。我认为,先生,一个成年人至少有不受他人指摘作出自己选择的权利,至于责任,自然也是相应的,在这一点上我不比我的学生们更优越或更高明。至于您呢,也许从没把他们当人看过,不过也许不必刻意强调您对待学生们多么蛮横,因为您对谁都一个样。他回敬道。难道局长不给您指路,您连今晚回家的路都不认得?
乌里扬诺夫要替那个叫索科洛娃的辩护,下周三开庭。他的同事从饮水机旁端了两杯水回来,满是忧虑地皱着眉头。您说我们这回算是搅进什么事儿里去了?
警察忽地凑到他近跟前,瞪着两只浑黄的眼,盯着他的脸,就好像要剖开他的皮肉。他感到一阵恶心。就是说,您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您的学生。您当真是个虚无主义者?
他不紧不慢走过去,拐弯。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墙边,旁边摆着一把黑色的雨伞。这张脸他一年多以前见过,最近在新闻上则更常见。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份报纸,抖开,举到他跟前,头版上用加粗的字体印着他学生的名字,配有一张大头照。
我们得谈谈。整整十四年之后,弗拉基米尔·乌里扬诺夫对他这样说。
*
我最近在看这本书。和时间机器有关。伊里奇翻起那本绿封皮的书。莱昂挑起眉毛,他实在无法想象伊里奇会看科幻小说。伊里奇无视他的表情继续说下去。里面有一个人,发明了一种将意识传送到过去自己的身体里的方法,希望借此改变未来。然而,由于仅仅是把意识复制到过去的身体中,身体会选择如何处理这份记忆则无法保证。也许会相信,也许受了太大冲击,仅仅是把它当成一场梦。
那么,改变未来的目标就会化为泡影。莱昂说。
正是如此,不过,伊里奇补充,当他看到他的“幻觉”一一实现,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不可避免要产生怀疑的,直到某一个时刻他不得不接受现实,最离奇的事情在他身上发生了。
这有个专门的词,叫既视感。莱昂说。
既视感,伊里奇重复。
就是说……你看着某个场景,总感觉你之前经历过类似的场面,或是在现实中,或是在梦里,一切都在重复发生。当然,对小说中的人来说,这确确实实发生过。在一个……他经历过,但又没有经历过的世界里。
你相信能改变过去吗?伊里奇突兀地问他。真不像你能提出来的问题,莱昂腹诽道,但他只是简单地回答:不信,至少现在不信。
我也不信。伊里奇露出微笑,把那本书摆回床头,莱昂感觉自己刚才像个被老师问话的小学生。至于既视感,我想人人或多或少都有过吧,说不定只是过去的经验的拼接,毕竟,他耸耸肩,生活总是相似的啊。又或者是大脑自我欺骗、自我宽慰也说不定,我十六岁那年哥哥去世的时候,我总止不住觉得我在哪里见过这个场景,我总感觉,有人事先将这个结局放在了我身体里,就好像他死是一件必然的、有迹可循的事。我想,也许是我潜意识里觉得我能阻止他的死亡。但这是不可能的。你有过这种既视感吗,莱昂?
他回过神来,发觉自己手心在出汗。
有吧,他说。
*
他拍了拍车引擎盖。路线很明确,他们先搭火车朝南走,之后租了辆汽车。他提前联系了一个当地的向导,约好了见面的时间与地点。食谱几天来一直很单调,无非是肉饼、灌肠、面包和方便面,外加茶包和糖。从火车站走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行李快把他给压断了。现在他坐在驾驶位上,把着方向盘,仿佛能听见那些旅途用品和装备在后备箱里晃荡的声音。他瞄了一眼内后视镜,伊里奇看上去兴致很高,正在翻一本免费拿的旅游小册子。公路因管理不善显得有些破败,一些开裂的缝隙里长出瘦弱的野草。他在想后者别晕车了,但伊里奇似乎精神不错,莱昂就没出声打扰他。阳光依旧很强烈,但已经没有那灼人的温度了,像一只蛰过人后垂死的蜜蜂粘在窗角。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伊里奇小声哼起了歌。
他对自己说这不过是一次旅行。
医生的建议是:放下工作,好好休养。我可以给您推荐几家疗养院,她低头在诊疗单上写些莱昂看不懂的鬼画符,莱昂一时半会儿分不清她是否在开玩笑。临行前一天卡尔打来视频电话,电脑上背景依旧是书房,不过中间两层书架上的书换了一批。下午好,莱昂,卡尔隔着屏幕向他打招呼。下午好,他说,我还有些事要和伊里奇交代,您能叫他来吗?好的,当然没问题。之后他端着杯子和饼干走进来,看见伊里奇不停翻着几叠厚厚的卷宗,对茶点看都不看一眼,各种颜色封皮的文件夹在桌上堆成小山。末了,卡尔对他们说:罗莎也向你俩问好。
伊里奇私底下是这么称呼的:我们的卡尔,德国的卡尔或是那个卡尔。莱昂越听越别扭,但又提不出更好的替代方案,所以称呼维持原样。“我们的卡尔”有一次听到了这回事,咯咯咯直笑,而“那个卡尔”对此接受良好,并无异议,他只能理解为律师同行之间存在奇怪的频率。两个卡尔祝他们一路顺风。他恍惚想起不久前医院里的护士还会没好脸色地给他赶出病房,因为他净给病人念“有害的政治新闻”,而伊里奇穿着病号服躺在床上,现在看来简直不可思议。日子像是切到了慢镜头,他以为这是因为一切都变了,因为晚上回去没人等他、没人跟他聊案子的进展、他隔三岔五要往医院跑了,因为被学生簇拥着在广场上游行的日子已经暂时告一段落,生活似乎不再那样紧张刺激了。如果您连小说都不让我看,不等我好我的脑子就会先锈掉!他听见伊里奇大声向医生抗议。您可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病人,医生忿忿地说。要我说您的朋友是积劳成疾,现代人就这么糟践自己的身体。我不敢给您打包票,说他什么时候会完全康复,也许不会有了,但您要是还爱惜他,就让他忘掉手上的事。你有过这种既视感吗,莱昂?
我相信人所能成之事,他说,警局里的灯幽幽地发着光,像个吞噬影子的怪物。我不相信有什么预先安排好的坦途,人走他自己想走的路,您凭一己之力拦不住,我也改不了。
您说您不相信……那您为何执意要出来呢?
说到这里,列宁转过头来,用平静而忧郁的眼神望着他,西沉的太阳像一块渐渐没在橙色鸡尾酒里的冰,照得他俩像深夜里特地跑去酒吧对坐喝闷酒的蠢人。他开始后悔同意让列宁换到副驾驶座上的提议。他没有停车,只是放缓速度,两眼直视前方,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到路上。初秋是旅游的好季节,空气清新,但如果遇上持续数天的阴雨,就会变成一场灾难。天上常有鸟儿成群结队飞过,去更舒适的地方越冬,他思考这是否对现状的某种隐喻。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费力计划了这一切,究竟是……
够了!他打断对方。列宁见多了他的脾气,波澜不惊地嘲讽道:是啊,您现在连谈论自己的行为的勇气都没有。是因为您害怕直面这一切吗?还是说您为自己感到羞耻呢?
这些话像毒刃一样剜着他的骨头,他仿佛听见自己的牙齿在上下摩擦咯吱作响。托洛茨基讨厌这种感觉。列宁不总是对的,但当他暂时保有这种优势地位时,他就不打算给他的对手任何存活的余地。他讨厌列宁总是一眼看见他的弱点在哪,然后揪着它把他逼上悬崖,起先是那些无情的、讥讽的话语落在他身上,最后却变成他的内心被鼓动起来反对他自己,直到他的防线自行崩解,而列宁需要做的只是看着。他累了,也没有心思继续绕下去,于是他猛地踩下刹车,粗暴地拉下变速杆,两人险些撞到头。他把身子向后一靠,偏过去看着列宁。
那您还指望我说什么呢?他说。您说得好像我们有去无回一样。您是在指责我逃避现实吗?打什么时候起您也相信这套唯心主义哲学了?他坐在病房里,虽然是日光正烈的午后,厚重的窗帘把光线隔开,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寂静的阴影之中。此刻只有他一人清醒着,可他并不感到孤独。他的视线落到熟睡的伊里奇身上。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是已发生的、从未发生的、有待发生的世界,是存在或不存在的时间线里,他都没有见过列宁在他面前展现出这样毫无防备的模样。他俯下身去观察后者的容颜。没有证据表明一切都必须按照超验的文本发生,历史不只是简单地自我重复,它终将按螺旋上升,或是滑落进不可挽回的深渊里,在我们存在之前,没有我们的存在。怎么,您不相信现代医学吗?他说:您跟医生过不去干嘛,您又不是约瑟夫·斯大林!他在奥地利读博士的时候认识了卡尔,就好像他同伊里奇没什么关系,是啊,这未免太像巧合!这话应该我问您,是我忘了,还是您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软弱了?列宁冷冷地说。第一次是悲剧,而第二次是闹剧,我们不过是拙劣的复制品,是一出伟大戏剧的仿作里掉了漆的木偶。我们有自己的分裂,自己的复合,自己的伊斯克拉,自己的萨沙·乌里扬诺夫与朱加什维利,自己的革命,我们甚至住在一条街上,跟肥皂剧里似得,每天早上闹哄哄地去上班!就好像我们没见过流放地的犯人是怎么敲开比铁还硬的冰,在寒冬里用一把手枪对准脑门结束生命!卡尔没死,罗莎也没死,没有迹象表明我们很快会吵得不可开交,然后各自走向毁灭的结局。伊里奇同他谈起死亡的语气总是那样轻描淡写,就好像他明知有些事无法回避,但只要他直视它,昂首挺胸地、庄严地走过去,他就能战胜它,因为不灭的精神比有死的肉体更加崇高。但托洛茨基知道死不是这样的东西。您以为,死是无可奈何的、光明磊落的决斗,您以为死因未完的事业令人忧虑,但终究是公正的审判之夜。他说这次您又想要我怎样呢,又要我拿着张纸片去和别人作对吗?难道又要我看着您的喙和羽翼一点点磨损,在地面上了却此生?难道这次您又要求谁给您一瓶毒药结束您的生命?可死是不讲名誉的窃贼,它要借自己的卑鄙来成就您似是而非的高尚,而我知道您宁可什么都不要。如果您出生在1870年,而不是1970年,如果我在1902年的伦敦,而不是2002年的彼得堡遇见您,如果您在1924年永远地死去,我们是否就不会拥有这种烦恼?
列宁沉默了一会儿。复制也好,模仿也罢……您为什么认为,这必然和我有关呢?他轻轻地说道。您打算逃离什么,却又紧紧抓住它不放。难道您不能设想一种与我无关的出口?
卡尔给他打了个电话。罗莎的花店在一场大火中毁于一旦。什么东西都没剩下,所幸的是人和猫都毫发无伤地逃了出来。警方说不清这究竟是有人故意纵火,还仅仅是场意外。她就那么站在离店门口不远的地方,看着那些花儿在烈火中焚毁,看着消防车朝已经变形的门窗里喷水。后来有那么几天,她给自己关在家里,只和猫说话。那几天我快担心死了,卡尔说,我以为她会生什么大病之类的。可她最后还是出来了,我去见她的时候,她看上去瘦了点儿,但举止很平静,也许平静得过分了。
实话实说,卡尔最后说,我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猜。
伊里奇缓缓睁开眼。莱昂向后退,才意识到自己刚在不自觉握住了伊里奇放在被单上的手。他顺势想把手抽出来,却被伊里奇一把抓住不放。后者花了一会儿才彻底清醒过来,用嘶哑的声音问他:几点了?
莱昂看了眼手机。两点一刻,他说。下午好。
所以这就是您的应对策略。您不愿意看到我死,所以您打算主动出击,通过……自驾游的方式?列宁眨眨眼。最后一句话听起来像个真诚的问句,而不是对托洛茨基的讽刺。托洛茨基叹了口气,他没法跟这样的列宁发脾气。不管怎么说,两个年龄加在一起将近一百岁的人跟叛逆期的青少年一样驾车出走实在太过离谱,虽说他们并无此意。
那我该做什么?列宁说。您总不能让我当您的人质,什么都不做吧。这样您就太独断专行了。
您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可是征求过您的意见的,托洛茨基说。该说的我可在做旅游规划的时候都一五一十告诉过您了。
下午好,伊里奇说。房间有点闷热,像只因紧张屏住呼吸的小动物。有那么几分钟,他们就那样静默地看着彼此。二十年了,莱昂在心里挖苦自己,而你的本事就是趁他睡着时贴着他耳边在心里说几句废话。
他站起身:我去叫护士过来。
不,先等等。伊里奇叫住他。他已经朝外走了两步,伊里奇仍未松开他的手,两个人以一种诡异的姿势牵在一起。
……我有话跟您讲。伊里奇终于减弱了手上的力道,两人的手只剩顶上的指节松松垮垮勾在一起。莱昂走了过去。
太阳彻底落了下去。他们开到一个小村子里。一个老人慷慨地留他们过夜,顺带在地图上给他们画了条路,配有简短的文字说明。托洛茨基发觉自己是从哪儿开始走错路了以后,不爽地念叨了半天。夜里气温迅速地降了下去,郊野的天很晴朗,能看到满是星星的夜幕像碎花桌布一样铺在天上,令人念及寒风沁骨的行军之夜,传令兵骑着一匹小牝马,提着飘忽的灯火消失在队列尾部。
……所以,一切按照计划进行。列宁说。
而您还觉得我要暗算您,托洛茨基没好气地说。列宁笑出了声: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我不过是要您同您自己和解。而且,您对我多少该坦诚一些。如果您始终抱着一种受害人的心态,那您不会感到旅途愉快的。
是啊,托洛茨基把双手别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夜很静,他没有听见枪声。
所以,我们现在要去打猎,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