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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迷路了吗？”他看着面目模糊的少年伸出的那只手，总觉得这幅光景似曾相识。
在环顾四周前，他竟不假思索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对方有些腼腆地笑了。
少年的脚步不急不缓，看得出有在刻意顾虑他的步幅。最初他还是有在专心走路的，而后不知不觉地一直仰头，但只能看清对方嘴角若有似无的笑容。
他放任自己跟随者少年牵引的力道前进，无暇思索他们即将前往何处。
只要把一切都交给他就好了。
他握住对方冰冷的手指，孩童身高的视线随着对方摆动的发梢一起晃动。
……嗯？发梢？
万叶眨眨眼，半晌才分辨出是自己错将头纱看成了长发。少年没有忽略他的犹疑，回身在他面前蹲下。他望着对方青金石一般的眼珠出神，神经末梢仿佛被催眠一般，令他就此沉溺进去。
“是走累了吗？要我背你吗？”
还没等他拒绝，少年已经掀开头纱转身示意他上来。
……有股熟悉的味道。
究竟是什么呢？
不知名少年细软的碎发轻柔地搔着他的下巴，这一切都仿佛曾发生过。
在这种莫名安心的氛围笼罩下，他再次昏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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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叶忘记了很多事。比如倾奇者是何时来到枫原家的——想必是他出生前便一直在了，只是自己却没有被他领回枫原家前的记忆
他的记忆以倾奇者为起点，如一枝恣意生长的藤蔓般向外延伸开来。只要寻根溯源，总有着他的淡紫色身影。
也正因如此，儿时的自己很是粘他——甚至到了本人每每回想至此都会汗颜的程度。而对方则始终以一种超乎年龄的稳重，耐心回应他孩子气的纠缠。
有次他央他去够树梢的果子，连万叶都知道未成熟入口必定酸涩。他闻言却只是默默扎起和服袖子，攀着树干向高处爬去。待他兜着果子准备下来之时，被恰好经过院门的母亲大人撞了个正着。
问清原委后，向来温柔的母亲难得训斥了两人——主角当然是万叶，倾奇者只是捎带着被点了一两句。万叶低着头做贼一般抬眼，却瞥见对方嘴角挂着难得符合外表的笑意。
宛如庭院中时不时固定响起的"惊鹿"声一般，女性长辈对始终孩童样貌的他总是有着忽略其年龄的溺爱本能。彼时万叶看不破长辈们若有若无的疏离，几年后回想这一幕，他确信倾奇者其实很受用这份忘记彼此身份的亲昵。
"总说那么久以前的事做什么？"对面的人给自己续上一杯茶淡淡道"倒是你书读得怎么样了。"
万叶心想这人讲话怎么越来越像父亲大人了。又因为只有两人在，腹诽也迅速溜到嘴边。他伸长手臂去握倾奇者的手——被躲开后又顺势拿过茶壶给自己倒上——他假装没看见倾奇者立刻检查门口的转头动作。
"什么怎么样，用父亲大人的话说，没有用的东西学得怪起劲，有用的倒是没看到学了几样……你怕什么？"
倾奇者不接他最后的话，女孩子般葱白的手指轻轻转动茶杯。万叶一直盯着他的动作，倾奇者也对他的注视心知肚明。
隔了很久他才出声，叹息一般："……读书没有没有用的事。"
万叶笑，他知道倾奇者露出这副表情时又是在怀念过去了。他清楚他先前那句的言不由衷，比如他比谁都要贪恋那些过去——对万叶来说是他祖先们的点点滴滴；又比如每次倾奇者摆出长辈的姿态，都是被迫当他父亲的说客。
倾奇者抬眼看他，青金石色的瞳孔少有地带着些许嗔怪。万叶坦然地迎上去，几秒钟后对方先行败下阵来。
"……你知道的，别总是和家主大人作对。"
万叶一想到这个"家主大人"也是倾奇者从小看到大的小孩之一，笑意就有些收不住。撑着脸伸手去拨弄对面人的刘海，对方没好气地挥开后反而被少年抓住了手腕。
一边温热一边冰冷。
倾奇者想抽出手却硬是没拗过对方。他眼看着万叶握着它放到嘴边轻吻，几百年来也没有过的荒唐事就在眼前。他看不下去，又挣脱不开。只是移开了视线。
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万叶从未问出口过。也许是认定他只是年轻气盛的错觉、或是单纯习惯于纵容晚辈的一切，又或者清楚他的生命对他来说只是一瞬。既然只是一瞬，那由他去便好。
倾奇者默许了所有的逾矩，却又不自觉地抹杀了他不合时宜的情感。
不晓得他后来有没有后悔。
二人隐秘的关系并未被谁直接撞破，但在母亲越来越担忧的注视下，万叶越发清楚纸是包不住火的。
他并未觉得此事出格，但也无意刻意违逆父亲大人令母亲为难。这个家默许他任性的人又多了一位，他带着三分愧疚和七分顺其自然，只觉得这大宅的房檐黑得越发压抑。
决意离开的想法逐渐有了苗头，却总有一股疑虑在刺激他的神经——他印象中的父亲似乎并非如此冥顽不灵，但又找不到任何能证明此事的蛛丝马迹——每次一与他碰面，雨点般打在身上的只有接连不断的数落；开口想要说些什么试图缓和气氛，又会被他反复打断。万叶本不是急躁的性子，饶是被逼的几乎起身离席。然而最为令他诧异的是身边人的习以为常，仿佛此人生下来便是如此一般。
不管究竟如何，父亲大人的形象在万叶心里日渐疏远，只剩下一个高高在上的剪影。
一日，剪影和他同席时嘴巴开合，几秒钟后万叶才反应过来他是要他同某商贾家的女儿成婚。没有询问，只是通知他你应当如此。
万叶绕开母亲如同紧盯着五重塔被狂风吹倒前的视线，起身丢下一句"在下有心仪的对象了"便缓步走向和室的拉门。偏偏生来敏锐的听力过滤不掉那人那句轻描淡写的"那又怎样，不被发现不就好了"。
万叶猛地转身……
……诶？
然后怎样了呢，他发现自己完全不记得了。
再用力回想下去、伴随着头痛而来的，是他决意离开枫原家前与倾奇者的最后一面。
他看着倾奇者圆润的发顶，来不及细想自己早已高过对方的事实。原来竟比袒露心意那次还要紧张百倍。万叶深知此时不是几句话就能轻率作出决定的场合。两人僵持了很久，最后对面终于松了口。
他说这么多年我从未离开过这个家，能再让我想想吗？
万叶记得自己说：好。
……然后呢，后面的记忆去哪了？为什么他现在不在我的身边？为什么这里什么都没有？为什么？
这里到底是哪？我究竟是谁……？为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