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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曲
“他要死了!”披着斗篷、满身鲜血与烟雾的活人劝告道,“放手吧!艾伦。”
艾伦·耶格尔心知自己应该听从对方的劝告,虽然他们职位平等,但他的Beta好友阿尔敏自童年起便有着颗擅长判断的脑袋,听阿诺德先生的,准没错,不仅他的朋友们这么想,那些刚刚加入调查兵团的新兵也会将这一条准则奉为圭臬,在墙外的生存条款甚至高过了三女神的祷告词。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新兵,如今正耷拉着脖子靠在艾伦的肩膀上,被巨人咬掉了一条腿和一只手,他太年轻了,脸颊上的雀斑和粉刺沾着鲜血,眼神空无,而同样的一对眼睛,也曾在加入兵团时炯炯有神地望着艾伦,在被分配到他的分队时大声立下誓言。即使任职分队长的命运就是要目睹年长或年幼的部下牺牲在巨人的大口中,艾伦也不愿轻易舍弃任何一个生命。“我马上到!”他冲阿尔敏喊完后,架起部下仅剩的那只手,“我会带你回去的。”他轻声许诺道,不愿去想他可能残疾的后半生。
“不、不用了,耶格尔先生。”那年轻人的眼睛似乎塌陷成两个空洞,装不住他的灵魂,“我听到了……我听到三女神在召唤我,我要走了。”
艾伦低声咒骂了一句,吹起口哨召唤坐骑,阿尔敏已经离开了,他还有他的部队要整编,艾伦也不可能跟一个将死之人拖延太久,正当他张望着马匹的身影时,那年轻人从他肩膀上滑下去,低垂着脖子,他的后颈上沾满了温热的血,皮肤下隐约浮现出一个红色的纹路——尖锐的九芒星。艾伦一愣。
和马蹄声一起出现的是巨人的脚步声,艾伦迫不得已地放下累赘,他扣动扳机,飞到森林的树梢上,迟钝的巨人绕过了马匹,抓住了那将死之人,捏着手与脚将其硬生生撕成两半,但没等巨人伴随着血腥味大快朵颐,敏捷的Alpha便从其身后鹰一样掠过,砍下那块僵硬的后颈肉,巨人倒在地上,被蒸汽包裹,艾伦踩着它的头,看到一地猩红中部下的遗体,他的肩膀被扯开了,露出了一小节苍白的脊椎,在那儿有个闪亮亮的东西……
远处,绿色的信烟弹划过灰蓝的天空,他们要撤退了,撤退回城墙之中,回到女神的庇佑下,艾伦知道若对死者不敬,是壁教会指责的渎神之罪,但他对三女神的亵渎已经足够多了,于是他借着巨人的遮掩跪下来,从已经死去的年轻部下残躯中砍下那一小截脊骨。
在返程的途中,那根骨头一直躲藏在他的斗篷和夹克下面,在鲜血逐渐干涸后变成僵硬又滑溜的一小块,艾伦从未在自己身上闻到过这么多血腥味,骨头硌着他的胸膛,压着他跳动的心脏。
大门轰然打开,沉默而阴郁的人群注视着调查兵团的返程,像一群准备覆盖死者的黑鸦,艾伦混在战友之中,听到他们的叹气声,闲言碎语构成乌云,纠缠着与死亡与怪物对抗的战士们。而在人群之外,在道路边,三女神的石雕沉默地注视着败亡的队伍,玛利亚、露丝、希娜,相似又不同的五官,石刻的脸孔苍白冰冷,杏仁状的眼睛里没有瞳仁,但神的目光永远注视着他们,神的声音永远指引着他们。壁教一直这样宣传着,壁教是王室选择的信仰,因此也是这城墙中人类幸存者们仅剩的信仰。
曾几何时,调查兵团也曾有过希望,也曾受到过欢迎,也曾相信他们真的能找到通往未来的道路,但近几年来的壁外调查却一次比一次成绩惨淡,不仅牺牲了大量部下,甚至还快保不住原本的墙外临时基地。那些乌云嗡嗡地响着,语句含糊不清,但艾伦知道,其中定然包含着一句话,诉说着调查兵团失利的真相:都是因为那个人的离队,都是因为他……
他想得太出神了,在长廊上撞到了阿尔敏的肩膀,“艾伦?”他的朋友抱着文书,皱着眉打量他一身的狼狈,看着他被浸润成深色的袖子和斗篷,“你身上怎么还有这么多血?”若是巨人的鲜血,原本应该早已消失了罢。
“是他的血。”艾伦低声说,他一只手藏在斗篷下,感受到坚硬的骨。
阿尔敏了然,蓝色的眼睛也一瞬间黯淡了,“你先收拾一下自己吧,让批了你的假条,你也不想就这样回家吧。”
“那替我对他说一声感谢了。”若是往常,艾伦肯定会留下来,和朋友们一起加班加点讨论方案,自让·基尔希斯坦当上团长以来,他们这些年轻又充满渴望的干部们却不得不眼睁睁看着调查兵团一年年的逐步下跌,无论是谁心里都憋着一团气,渴望在下次壁外调查中证明自己。但艾伦现在有了更重要的任务,他告别阿尔敏,独自踏过长廊,在调查兵团走廊上的壁龛中陈列着露丝女神的雕像,露丝女神执掌命运和祝福,她的祈福也能带给人民好运,因此她的神像也无处不在,这是城墙生活中的一部分,艾伦早就习惯了它们的存在,他推开门,在耶格尔分队长办公室的桌子上放着一尊小小的玛利亚女神雕像,低眉顺眼地望着他的办公桌,这尊神像是艾伦结婚时卡露拉送给他的礼物,是母亲对他婚姻的祝福,玛利亚女神会保佑他家庭和谐、生活顺利。艾伦很少注意到这个微不足道的装饰物,因此今天也尽可能地装出若无其事的姿态,等他闪身进了浴室,合上门,隔绝了女神的注视后,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时,艾伦才终于脱下凝固了血痂的斗篷和外套,他取出那截脊骨,捏在手中,鲜血黏在指缝里。热水倒入浴桶中时涌出蒸汽,随后又被污染成红色,腥味无处不在,艾伦洗净了那截骨头,他在训练兵团时急救课成绩不错,但这仍然是他第一次见到真身,那是一段脖子上的脊骨,苍白,小巧,覆盖着丝丝红色的肌肉和筋脉,在那骨头上嵌着一块黑色的石头。
不,不是石头,在蒸汽的遮掩下,艾伦用手指按着那嵌在骨头空腔中的黑色圆块,比石头更光滑,比石头更坚硬,反射着显眼的光点,并非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材质,黑色的表面上刻着红色的九芒星。艾伦·耶格尔皱起眉。那年轻人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三女神在召唤他……他听到了女神的呼唤……
晚霞堆积在城墙外时,艾伦换上了常服,牵上一匹马,离开了调查兵团的总部。总部城堡的大厅中空荡荡的,大半的调查兵都会在壁外调查结束后选择返家,好好享受自己的死里逃生。只有让和几位干部留在办公室里,焦头烂额地面对着来自王都内城的文书。艾伦离开时没人送行,只有城门口的女神石像目睹他的远去。
当初选择房址时,由于双方都在调查兵团任职,因此他们将房子建在露丝墙内也是理所当然,即使如今只剩艾伦一人留职,家也近在眼前,他穿过一座小村庄,踏过一条长街,镇上的人们来来往往地过着平静的生活,某扇半开的窗户中飘出了饭菜的油香。这儿的人们很少对墙外世界产生兴趣,艾伦换下军服后,没有人认得出他是个调查兵团的军官。
那小屋被金色的夕阳包裹着,屋檐紧挨着马厩和鸡圈,有一条小溪从后院淌过,前院晾着衣服,有个人正站在那里,踮着脚把被单挂到绳子上,他的黑发也染上了一层浅浅的金光。艾伦翻身下马,推开院门,同往常一般露出微笑。
“我回来了,利威尔。”
“从壁外调查中活着回来了?”艾伦·耶格尔的妻子,黑头发的利威尔·耶格尔从阳光和棉布间探过头,挑起一侧的眉毛,他脸色发白,眼睛下面有着浅浅的黑眼圈,但看起来精气神不错。艾伦轻轻点了点头,他系好马,拥抱了小个子的Omega,轻轻地吻着他的头发和额头,“我回来了。”艾伦又重复了一遍,一切同往常一般。
“我炖了鸡肉。”利威尔说,在艾伦怀里动了动,于是艾伦松开手,跟着他踏入家门,客厅里干净亮堂,散发着木头、面包和Omega的燕麦味信息素,桌椅摆放的位置皆是熟悉的模样,壁龛里则像墙内的所有居民那样摆着三女神的小石雕。
“你该等我回来,”艾伦说,他换了鞋,穿过客厅的阳光,闻到香料的味道,他轻轻从利威尔手中接过手帕,把汤锅端上桌,“那几只公鸡脾气犟得很,最擅长用爪和喙打架。”
“艾伦,”利威尔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还不至于拿不起一把杀鸡的刀。”
年轻的Alpha不反驳了,看着利威尔拿出两个碗来,“只有我们?”
这个问题刚被抛入空气,艾伦就注意到利威尔明显地犹豫起来,他的手搭在椅背上,似乎想坐下,又思索着是否该先回答问题。艾伦知道自己问错了话,利威尔一直不知道如何在他面前提起有关他们儿子的事情——或者说,他也不知道如何谈起那孩子,能顺利避免艾伦·耶格尔发怒。
不过,今天艾伦有更重要的问题考虑,因此也没有被对方一如平常的回避激怒,他率先坐了下来,作为一个和谈的讯号。两人皆落座之后,便紧扣双手,像艾伦自有记忆起便一直做的那样向三女神祷告,感谢玛利亚的富饶、露丝的和谐与希娜的公允,在祷告时,惯例是要闭上眼睛的,但艾伦偷偷睁开了一只眼,注意到利威尔紧闭双眸,表情空灵,态度虔诚,就像所有的墙内民众那般。
等晚饭快吃完时,利威尔才告诉他:“布莱这几天住在朋友家。”
“我该给汉尼斯先生也送一只鸡,好作为他一直照顾那小鬼的报酬。”艾伦咬着鸡骨头,含糊地说。他注意到利威尔笑了笑,也许他的伴侣也因为他在与儿子关系上的软化而松了口气。艾伦很少看到利威尔露出这样平静的表情,因此也没有再说些什么,晚饭之后他主动洗碗,结束时窗外已经只剩下一片暮色,艾伦给马厩添上一把新麦草,关上门后意识到利威尔已经回到卧室了。
自从……自从十多年前的那件事之后,他似乎一直睡眠不足。艾伦在心里感叹,他洗了澡,夹着一本书,披散着长发走入房间,卧室里只亮着一盏油灯,利威尔占据了一半的床铺,艾伦占据了另一半,他的伴侣尚未入睡,利威尔睁着眼睛,有些失神地望着跳动的烛火,火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以及柜子上小小的玛利亚石像。
注意到艾伦的动静后,利威尔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年轻的Alpha还没有睡意,他靠着床头,翻看那本书,这本厚厚的古书在墙内每个家庭的书架上都能瞥见身影,这也是王室的命令之一。“你可不是喜欢看壁教繁文缛节的人。”利威尔认出了那封面字眼。
“偶尔会想起来,毕竟我也是女神的虔诚信徒之一,”艾伦随口说,“从墙外回来后,也要感恩如今能居住在女神的庇护之下。”
但利威尔总能很快地察觉到他的异样,“发生什么事了?”
“我……”艾伦捏着一页纸,他盯着书上字母,却一句话也看不进去,“我的一个部下牺牲了,”他强迫自己抬起头,望着利威尔烟蓝色的眼睛,“他很年轻,还只有十五岁……利威尔,就像我刚刚加入调查兵团、刚刚见到你时那么大。”
“艾伦,艾伦。”利威尔轻轻感叹着,呼唤伴侣的名字,他撑起身子,轻轻和Alpha分享了一个吻,在Omega的信息素中艾伦平静下来,他闭上眼,似乎这样就能短暂遗忘那截诡异的脊骨。
在艾伦翻看壁教的经书时,利威尔蜷缩在他身边休息,那本书讲述了人类的历史和壁教的起源,尤其是浓墨重彩地描绘了人类如何在三位女神的指引下建立起防备巨人的城墙,那已经是数百年前的传说了,但关于巨人的起源,壁教也只能给出同样模棱两可的答案,可能即使是那神通广大的三女神,也说不清巨人是如何突然出现在世界上罢。看着看着,艾伦听到一阵平稳的呼吸声,利威尔靠着他睡着了。
在有Alpha信息素陪伴的情况下,他会更放松一点。韩吉·佐耶女士还活着的时候,曾这样告诉艾伦,博学的Beta军官原本是利威尔的同事和医师,后来接过了调查兵团的领导旗,又在鲜血和烟尘中将调查兵团的徽章交到让·基尔希斯坦手里,交到他们这些新生代手中,直到他们也变成前辈。韩吉还在时,利威尔的状况比现在还好上些许——但并不多,按照韩吉的说法,在经历那样的大量失血之后,利威尔还能捡回一条命,就已经是三女神的庇护了。艾伦放下书,注视着利威尔舒展的眉毛和有些苍白的嘴唇,伸手灭了油灯。
在一片漆黑中,艾伦轻轻将利威尔抱在怀里,他已经长大了,接近三十岁的Alpha就像一堵稳重的墙,能够让Omega舒服地靠在他胸前,也能将那女神石像的影子隔绝在背后,艾伦拉起被子,靠着利威尔的额头,听到对方平静的呼吸声。已经彻底标记彼此的Alpha与Omega的信息素紧密地交融着,在艾伦怀里利威尔可以放下一切戒备,在深眠中休息,他向来很相信艾伦。
三女神的声音……艾伦·耶格尔在黑暗中依旧清醒,他等待着,等到眼睛适应了黑暗,窗外有一轮圆月,照得整个房间都有些发白。
……而他的脖子沾了血,于是露出了那个纹章。
黑暗里,艾伦侧躺着,无声无息地咬住自己的一只手指,尝到了铁锈味,他经历了太多疼痛,呼吸依旧保持平稳。艾伦揽着利威尔,Omega温顺地由他摆布,柔软的短发垂下来,露出脖子上带着标记牙印的腺体。艾伦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绵长又清晰,擂响他的胸膛,他睁大眼睛,将染血的手指按上利威尔的后颈。
真相不需要等待的时间,月光落下,利威尔的后颈上浮现出一个清晰的九芒星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