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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石林木无易样

Summary:

宝岚玉排列组合,主要是玉碧,请随便嗑。396话名场面的另一种演绎,又名“爱我的都不是人咋整啊”

对他张楚岚来说,世界上没有能毫无戒备地放松倚靠的人。一个也没有。而最接近的,也许有两个,都是缺少某种东西的天仙儿,当然宝儿姐是真的缺而张灵玉是缺心眼儿,自己作的……都是不知变通、不通人情、不会挪动的山石林木。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张楚岚去市里赴一个局,饭没吃几口,酒喝了一肚子。这局是公司攒的,桌上全是老头老太,一个也不能得罪,还得笑眯眯地话说到位。徐四原本和他一起,没想到中途被赵董一个电话叫走了,桌上顿时只剩他一个小辈,不仅最好拿捏,而且还是最大的香饽饽,一群老家伙顿时坐不住了,脸上慈眉善目,实则恨不得把他吃下肚去。张楚岚精神高度紧张,先是左哄右陪,又得时不时来两句硬的免得被动,还要注意在一群老油条里不说漏嘴,到后面心里累得不行,喝得也难受,身体还不能停。

好容易终于喝到散伙,他给各位佬都送到饭店大堂,才想起徐四已经把车开走了,外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哗哗下起大雨。别人都有司机等着,张楚岚在饭店大门的屋檐下站了一会儿,好歹透了口气,才打起精神滑开手机打车;奈何雨天又高峰,加价到一百块,还是排在第二十九位。他心里正烦躁着,旁边饭局的人还没走完,见他站着不动,马上就有人凑上来问:“小张,要不坐我们车回去?”

张楚岚抬头看他一眼,这中年秃头男背后五步开外的老头也盯着他,笑得一脸横纹。老头刚才桌子上就灌他最厉害,一会儿哄一会儿逼,一会儿画饼一会儿威胁,萝卜加大棒地套了半天话。张楚岚当然不吃这套,打个哈哈过去了,但要糊弄那么多次也不容易,搞得他心里烦。结果这人出了门还不放弃,跟狗皮膏药一样狂甩不掉,又不能得罪,简直要命。再累也要装,张楚岚秉持着这个原则,心里默念一句脏话,张嘴准备打太极,余光就看见有个人打着伞从街对面走了过来。

“不用劳烦,我接他。”

张灵玉打着一把巨大的黑伞,黑短袖黑裤子,衬得他露出来的皮肤极白,加上浅色的长发和眉间一点红,简直不似凡人。这不知道打哪儿——可能是天上——来的小仙儿劈风斩雨、目标明确地径直走到张楚岚身边,先把伞伸到了他头上,一副界限分明”这人归我罩“的架势,还没开口就身体语言上就先把对方拒绝了——当然张楚岚知道小师叔根本没这想法,多半是看他肩膀已经湿了所以挡挡。他听张灵玉对那人说完这句话,嘴角差点没压住:这话说得,多么“张灵玉”啊——相当的礼貌,又相当的直接。别人这么说话,也许会没有好果子吃,奈何这是张灵玉,张灵玉简直天生就该这么说话,也能这么说。一个前天师关门弟子,现哪都通正式员工,长得冰清玉洁,说话温声细语,用词彬彬有礼,用来对付这种心思弯弯绕、撕不破脸的狗皮膏药,有奇效。一听他这么理直气壮,对方总免不了掂量掂量: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内情?惹了他是不是惹了天师府,惹了公司,还是两个都惹了?

“哎,灵玉真人来了,那我们只好下次再说了哈。小张,下次再见啊!”对方果然被绕进去了,连张灵玉已经不是什么龙虎山的道士都忘了,一口一个“灵玉真人”,张楚岚的嘴角又差点压不住。

“一定的一定的,您好走。”

张楚岚看着那人和老头都走远上车了,立刻垮下脸:“个糟老头子事儿真多,灌我那么多还不算完,还想载我?真拿我当软柿子捏啊……”他心情糟糕,长出一口气,看着张灵玉的脸,总算是感觉松快了一点:“终于走了。”

“他灌你?你喝了多少?”张灵玉皱着眉头问。

“没事儿……”张楚岚这才发现张灵玉虽然打着大伞,但膝盖以下和鞋子全都打湿了:“诶,小师叔,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怎么搞这么湿?”他心说你这样一看就不是坐车来的吧?幸好刚才那个人没看出来,要不然准得开口把他俩都绑上车去。

“四哥知道我在旁边办证,给我打电话说你一个人在这里,我就来了。”张灵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一边把他往伞下又带了一下,“楚岚,走吧,回去了。”

“等等,你办啥证呢?”张楚岚问,“你不会走过来的吧?”

“嗯,打不到车,着急,反正我走得快,但还是没赶上。”张灵玉说,拉着张楚岚往另一边走,“不过我提前排队打了回去的车,现在已经到了,”他顿了一会儿,又说:“等等,你能坐车么?你肯定喝了很多。”

“没事儿,没事儿,我又不晕车,”张楚岚说,这一串话听得他头昏脑涨,反应不过来,只是下意识地回答,人也随着张灵玉快步走进雨幕。刚过了街,果然有一辆出租车打着双闪停在路边。“好吧,你说的。”张灵玉说着就把他推进车里,自己跟在后面,收了伞,坐在他旁边。

“师傅,到xxx。”

张灵玉报了地名。那是他们仨住的小区对面的另一个地方,为了安全,一般他们都说这个地址。没人教张灵玉,张楚岚心里颇感意外,他竟然也学会了?刚从饭局里出来,他脑子还停不下来,不断盘旋着张灵玉刚才的那句话:什么叫着急?什么叫没赶上?——徐四是把这场饭说得多险恶,小师叔急着赶上他们吃饭,准备单枪匹马闯进包间,把他从一群老头老太里捞上来?想到这里,他嘴角彻底压不住了。

“你们这是喝了多少酒?哎哟,小年轻注意身体啊,要是想吐提前说,别吐我车上了。”司机大概是闻到了酒味,趁着等红灯的功夫,转过来提醒他们。

“嗯……谢谢师傅关心,不会的。”张灵玉有点不自在地回答,伸手在裤子口袋里掏起来。掏了几下没掏出什么,他只能伸手揽住张楚岚,勉强递给司机一个“没问题”的眼神。张楚岚被他一揽,算是回魂了,顺势冲司机笑了一下,给解了围:“没事儿师傅,你看我还挺清醒呢。”

司机嗯了一声,转回头。张灵玉把手从张楚岚肩膀上拿开,而后者此时才彻底笑开了。张楚岚时常觉得,张灵玉窘迫的样子,要比其他一切,包括从不知道哪里跑过来接他这件事,都更“张灵玉”;而除此之外,他都感到惊讶。比如,张灵玉会打车不说,竟然还会提前在手机上排队打车等着?张灵玉竟然会洗衣服?张灵玉竟然会用电脑?微信支付?坐地铁?张灵玉竟然?……张灵玉刚加入的时候,张楚岚很是大惊小怪了一阵,后来连冯宝宝都说:“窝都会,人家咋个不会嘛。”好吧,此话不错,但也不全对。譬如冯宝宝虽然会打车,却还真不会提前排队打车……出租车开始飞驰,张楚岚思绪回笼,发现张灵玉还在锲而不舍地掏裤子口袋。

“你找啥?”

“找塑料袋,”张灵玉忧心忡忡地说,“但是好像找不到了。我刚出门的时候买东西给了一个,路上没垃圾桶,我就先揣着了……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楚岚,你真的得忍着。”他掏到了工装裤裤管中间的那个大袋子,把里面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张楚岚一看,是户口本和身份证。

“你刚刚就是去办这个?”

“哦,是……三哥让我把户口迁过来,说城市户口好交保险……”张灵玉显然自己也不怎么清楚具体情况,含糊地说:“我以前户口在龙虎山,是农村的。“他努力了一番,裤兜的每个角落都翻遍了,确实没找到塑料袋,于是又准备把证件给塞回去。

张楚岚心说这些事公司不都能搞定吗,别说我的户口五险一金了,我的毕业证学位证我都没折腾过啊,三哥咋让你自己去?又想说户口在龙虎山,居然还是农村的,那不是有地吗,现在为了公司还把地丢了?但是他知道徐三为什么让张灵玉自己去办事,也知道为什么张灵玉进了公司,所以最后他只是轻轻说:“你舍得换啊,师叔?”

他太知道自己在犯贱了。可能是酒喝得太多,也可能是应酬太累,脑子不太正常,张楚岚一说完,立刻感觉后悔,但又莫名其妙地期待。张灵玉果然有反应,先是看他一眼,然后把证件连同另外几张单子整整齐齐地叠好,一边轻轻地“嗯”了一声,回答得不太像是承认,一边把那叠东西又塞回他那条工装裤侧边巨大的口袋里。他不可能不伤心,但也不像真的因为这句问话难过,反而……反而神色里有一种张楚岚辨认不清楚的东西。他索性不想了,目光却还盯着张灵玉的裤子口袋,忽然觉得眼熟得很。是,这裤子冯宝宝也有一条一模一样的,军绿色,天天穿。张灵玉刚下山的时候就两身道袍,进了公司也不再穿,张楚岚还专门叫徐三多给他发一套制服,他们都只有两套,张灵玉有三套,加上张楚岚衣柜里刨出几件还没穿过的短袖,就这么凑合了挺久。这裤子肯定是新买的。张楚岚再仔细一瞅,张灵玉现在穿的黑短袖也不是他那几件。他才反应过来,肯定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网购老手冯宝宝把链接分享给张灵玉了。这两人的关系跟他一开始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不过不一样的方向是好的。

“师叔,这裤子是宝儿姐分享给你的?”

“是。宝姑娘说舒服,方便,能装。确实能装。虽然没有塑料袋,但是,”张灵玉说,显然完全没受他刚才那莫名其妙一问的影响,也不觉得他的话题跳跃得夸张,又伸手在另一边裤腿侧边掏了起来,掏了半天,拿出一瓶小怡宝:“——你喝水吗?”

得,张楚岚想,还真是。天仙一号冯宝宝裤兜里装核桃仁花生米巧克力,天仙二号张灵玉裤兜里装塑料袋户口本矿泉水,这要让别人知道了,要笑掉多少大牙。他一肚子都是水,其实不怎么想喝,但还是点头;张灵玉没直接给,在手上拧开,才递到他手上。一口,两口,酒喝多了,矿泉水尝起来都是甜的,张楚岚喝完,打了个嗝。

“你到底喝了多少?”张灵玉又被熏,皱眉,“练炁是一回事,身体是另一回事。别仗着有功法就这么喝。”

“我又不想喝,”张楚岚不知道为什么,一看着张灵玉的脸,他就感觉特别委屈,感觉自己像努力应酬求升职、回家却被误解玩得花的中年社畜:“四哥还提前走了,我能咋样?一群糟老头子老婆子,嘴上说这心里想那。全是豺狼虎豹,全都居心叵测,全要机关算尽,就为了我和宝儿姐……”他说着说着语气逐渐激烈起来,张灵玉有点不安地看了眼司机,但没打断,“师叔,所有人都把我盯着,全性,天下会,四家,你看现在尤其是陆家我已经跑不掉啦,唐门,还有在暗处的组织,还有一大堆外国人,甚至龙虎山也是……有的人只是盯着,可是有的人,是要杀我。我要是走错一步路,宝儿姐要怎么办?“可能是也觉得不妥,张楚岚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了:“师叔,你知不知道……”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低得听不清了。张灵玉伸手扳住他的肩膀:“楚岚,你说什么?”

“我说……这样好累的。”说完,张楚岚笑了出来。大概只有老天爷和他自己知道,他清醒得很,固然受了酒精的影响,但绝对不至于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像刚才犯贱一样,他太知道自己在撒泼了。但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在桥洞里,他说过“师叔我好累啊”,但那是为了拉张灵玉入伙;刚醒来的时候,他一边抖一边喊“师叔有人要杀我!”,那也是为了……为了试探张灵玉的态度。张灵玉就是吃这一套软的,他太清楚了,所以每到需要的时候都百试不爽。现在呢?现在又是为了什么?张楚岚非常希望自己能找到一个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他从来都是谋而后动,眼下却先斩后奏,还全然没有奏出个什么名堂。如果他残忍,就会逼问自己:到底是张灵玉就吃我这套呢,还是我就想对着他这样呢?可是张楚岚到了必要的时候,会比残忍更残忍:连我自己都只是大局上的一枚棋子,真还是假,重要吗?那都不重要。为了求真,可以说假,而半真半假,是为了让假的更真。

“我不是说过了么,”张灵玉还是握着他的肩膀,很神奇,他的肤色看起来质冷如玉,手心却出奇的热,隔着衣服烫到张楚岚的肩膀上:“你别怕,无论如何,龙虎山不会害你,老天师不会,我也不会的。如果有人要来害你,别人或许来不及,但我随时都会保护你的,我现在的工作不就是保护你么?楚岚,只要我知道你不是昧着良心做事,谁要动你,就得先过了我这关。”

听听,这话多么“张灵玉”啊。张楚岚又想笑了,但一点也笑不出来。他毫不怀疑,张灵玉这么说了,就一定会这么做,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的。张灵玉正直得不聪明,耿介得太固执,不似活人,倒似没有人情也不会挪动的山石林木。如果这时候司机忽然转身偷袭他们,张灵玉一定会扑上来挡在他前面;就像徐四一给他打电话说张楚岚在xx饭店吃饭不一定应付得过来,张灵玉就在雨里从不知道什么地方一路运着炁飞奔过来一样。但是,张楚岚还不满足——他以为刚刚想通了真假不重要,不会再有什么别的情绪了,谁知道张灵玉话一说完,他又抓心挠肝。他好想问,那你是为了天地良心才这么做的,还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可是这问题太愚蠢了,又特别恶毒,一旦问出来,那是伤人伤己。所以他开不了口,就算是面对有问必答的老实人张灵玉,他都开不了口。

“楚岚,没事了,刚刚你不好受,但是你相信我,马上就回去了。你喝多了所以不舒服,待会儿回去运——”张灵玉继续安慰他,本想说运功打坐、行炁调和,能稍微舒服一点,说了个开头,想起来人还在出租车上,于是吞了回去:“休息一下,会好点的。”

张楚岚沉默。他知道,回去运功打坐、行炁调和,会好点的,他要是再哼唧几声,说不定张灵玉还会拉着冯宝宝来和他一起行炁调理,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他会好得更快。但有很多东西是不会好的。直到他找到那个“真”为止,都不会好的。况且他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或者找到了,但是,按张灵玉的话说“违背天地良心”,变得不是他了、没有意义了。不为了安慰自己,他也能感受到,自己确实只是大局上一枚主动性稍微高点的棋子,可以自己决定方向,但能走多快、走多远,乃至于棋盘会不会被人一把掀翻,都是他决定不了的。这风谲云诡的多变世界之中,他像古时候走在穷山恶水之间的旅人,朝避猛虎,夕避长蛇,谁都是磨牙吮血、杀人如麻,谁都是可能下一秒化为狼与豺……对他张楚岚来说,世界上没有能毫无戒备地放松倚靠的人。一个也没有。而最接近的,也许有两个,都是缺少某种东西的天仙儿,当然宝儿姐是真的缺而张灵玉是缺心眼儿,自己作的……都是不知变通、不通人情、不会挪动的山石林木。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没有人情的东西,总是很坚固的;可是他俩都是人,只是缺少某种东西的人,现在和自己在一起,正是为了寻回那缺失的东西。所以,要全靠他们,是靠不住的,只能暂时歇息;况且到了最后,当他们都成了真正的人,自然也将回到自己的路上去。

“楚岚?楚岚?你脸色怎么一下这么差,真想吐吗?师傅,快停一下!”

张楚岚被张灵玉架着下了车,对着路边花坛狂吐一通。雨还在下,张灵玉手忙脚乱地把伞撑开遮在他头顶,又把刚刚没喝完的怡宝递给他漱口,最后腾出一只手按在他背后给送了点炁,跟他的手一样,是热的。司机倒是无所谓,正巧出来抽根烟,抽完把烟屁股随手就弹在了地上,张灵玉的眉毛皱得比刚才张楚岚吐在花坛里的时候还厉害。

“我好了,没事儿,吐了就舒服多了。”张楚岚漱完口又洗了把脸,宣布可以回车上了。司机发动油门,出租车冲破雨幕,张灵玉坐在他身边,说:“看来还是喝太多了,下次你怎么样都别一个人了。回去我让宝姑娘和我一起给你理理。楚岚,”他忽然停下,又看着张楚岚的眼睛说:“你辛苦了。”

管他缺不缺心眼儿,管他将来是不是要走别的路呢,张楚岚想。可能随着让他不舒服的酒精一起离开身体的还有那些让他不舒服的阴沉情绪,这坚定得打死都不会挪动的大石头块子、大木头胚子,刚刚才天上降下来把他接走的天仙儿,不正在眼前么。人这么贴心,不仅提前打上车,还又是打伞又是递水又是安慰的,徐三徐四哪里做得成这样,老实人都让他欺负够了,再倚靠一下又怎么样!

“好好好,小师叔你一定记着啊,回去帮我嘛。”张楚岚说,把空的矿泉水瓶往张灵玉裤子兜里一塞,一闭眼歪头靠在他肩膀上:“垃圾我拿着的,没随处乱扔!”

“哎张楚岚你…!……算了。到了你就起开。”

Notes:

*我觉得夏禾是这个问题的一个答案,但此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所以楚岚啊你未尝不可以成为另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