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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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羽多次回忆起那晚,每一次都会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1.
MER的工作充满着惊险与不确定性。人员伤亡,现场状况,每一分每一秒和死神赛跑。短时间内做出选择下定决心,相信自己能够战胜时间唤回希望。一次次结束救援后的轻松感宛若悦人的毒品般令人上瘾,喜悦和疲倦能瞬间吞没一切感知。
音羽至今还记得那天自己所经历的一切。
医生身为救援人员,本应留在最为安全的地区等待伤患,然而MER的创建宗旨和喜多见本人的坚持,使得众人常常混迹于危险之中。音羽不止一次暗想他们有多么幸运,MER成立以来,成员没有一人在现场重伤,平安解决一切的顺利势头有时候令他本人也觉得可怕。
因此,当真实的炸弹在自己眼前炸开而掀起滚烫热浪与巨大冲击波时,音羽还在思考如何拯救附近的患者。
炸弹的出现是意料之外,犯人已经被警察羁押,留下的只有还没能得及转移的群众和等待治疗的伤者。音羽在人群中游走检查是否还有遗漏的病患,独自一人来到人烟稀少的街巷查看,没成想没有找到患者,却看到一个正在显示倒计时的炸弹。
来不及了。
眼看着数字已经趋近于零,音羽只能大声呼喊避免其他人靠近,转身拔腿奔跑的速度超出自己的认知。然而时间总是那么残酷,当炸弹的冲击撞向后背的时候,音羽余光看到躲在车身侧的一名小男孩。
身体狠狠撞向地面,全身已经没有力气,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听觉因爆炸的冲击而暂时失去功能。音羽眼睁睁看着被压在车身下的男孩正在流血,红色逐渐蔓延,而音羽甚至没有力气爬去查看他的伤势。
手尽力伸向孩子所在的地方,但他不是超级英雄,身体只能如普通人般脆弱无力。音羽昏迷前最后一个画面,便是赶来救援的队伍拼命奔跑的脚步。
2.
音羽醒来后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那名无助的孩子。
麻醉的药效还没能完全消退,音羽并不能完全掌握自己身体的状态,微微勾起指尖便迅速被喜多见拉起,音羽看到他喜悦的神色,抖动睫毛试图说些什么。
“还好伤势不是很严重,但是音羽医生还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喜多见的声音似乎激动到发抖,喜多见看到紧接着赶来的MER其余成员,他们担忧的表情令音羽感到短暂的诧异。
“那个……”
细微的声音透过氧气罩传出,喜多见贴近音羽脸颊,仔细聆听他想要说的话。
“那个孩子。”
音羽努力传递着自己的困惑。“那个……被压在车底的孩子怎么样了?”
喜多见直起身看向其他人,抿紧双唇的他似乎在斟酌言语。音羽身为官僚,向来能够从旁人的微表情知晓一切,通过常年的经验,即便喜多见什么也没说,但他依旧察觉出答案。
生命的消逝,往往是在突如其来的一瞬间。
音羽闭上眼睛,表示不想再继续追问。其他人见到他似乎要继续休息,一一回到自己原本的岗位继续工作,只有喜多见一人仍然留下,安安静静坐在病床旁。
睁开眼睛,看到那人还在,音羽扯扯唇角,没能说话。
喜多见了然地笑笑,为他掖平被角,说:“我陪着你。”
静养期间,MER的成员和其他相关人员常常前来查看音羽的恢复情况。音羽依旧话不多,对于同伴们的关心客气回话,大家见怪不怪也不会去埋怨他的冷淡性子。唯独喜多见,在工作之余的时间全部呆在音羽身边,两人同处一个房间,并没有热火朝天的交流,反倒是常常沉默不言。
住院后音羽才意识到,病房的夜晚充满孤寂,即便同一病房还有其他病患,但深夜时分孤独总是会攀上病床,慢慢侵蚀病人的精神。
音羽开始讨厌睡眠,闭上眼睛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记忆令他倍感煎熬,噩梦开始占据夜晚,并发出骇人的寒意。
2.
音羽医生出院了。
出院后本应在家调整几天的他,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大家正准备紧急出动。音羽不顾他人反对,面无表情换上MER专属衣服,随着他们一起上车。
“音羽医生,您是不是应该留守休息一下比较好?”夏梅终是忍不住开口建议。
“我的身体已经无碍,你们不必在意。”音羽戴上耳麦,扭头看向受灾地点的资料。
阿明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喜多见用手示意按下。喜多见含笑看向音羽,温柔地嘱咐道:“那我们还像以往那样,不过如果音羽医生身体感到不适的话,请及时告知我们。”
音羽抬眸看向喜多见,那人眼中的信任与坚定使得自己感到心虚,音羽撇开视线,终是轻轻点头。
来到现场,紧张的气氛不容得他们再考虑太多,音羽站在伤患身边,看着他们捂着伤口痛苦呻吟,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满目红色。
音羽微微后退一步,攥紧双拳,神态开始不对劲,阿明拼命唤着他的名字,这才将他拉回现实。
“音羽医生,您没事吧?要不要……”
“我没事。”音羽直接打断她的话,蹲下身开始恢复状态,迅速为伤者检查伤口。
依旧是惊心动魄的一天,众人回到MER时已经是傍晚时分,阴沉的乌云彰显着马上要来临的暴雨。夏梅迅速换下沾满灰尘的衣服,拿着东西赶去接女儿回家,阿明和比奈也在休息闲聊了一会儿后赶回自己的科室,冬木趁还没有开始下雨匆匆忙忙回家收衣服,德丸留在MER车内检修,偌大的空间只剩下音羽和喜多见二人。
音羽坐在自己专属的办公桌前,摊开手看着掌心纹路,回想起今天反常的恍惚状态。
“音羽医生,今天辛苦了。”
喜多见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音羽,摇摇手中的资料说:“今天依旧是零死亡人数。”
“……上次那名孩子,是怎么死的。”
突如其来的问题,令喜多见笑容僵了一下,他合上文件夹坐下,抬头看向音羽的侧脸。
“当场死亡,救援队将车子抬起来的时候,我们发现他已经没了呼吸。”
“……是吗。”音羽沉默片刻,冷静的回话,仿佛他们交谈的内容去,只不过是日常公事罢了。
“那我先走了。”音羽提起公文包,路过喜多见说:“喜多见主任今天辛苦了。”
“音羽医生。”
突然的呼唤,令音羽停下脚步。
“你知道的,那不是你的错。”
音羽没有回答,他继续向前走着,仅仅留给喜多见寂寞的背影。
3.
走在前往地铁站的路上,音羽抬头看向越发暗沉的天空,停下脚步打开包去拿雨伞,雨突然下了起来。
雨滴来得突然,也来得很急。
豆大的雨滴砸在脸上带着些痛意,音羽连忙撑开雨伞。街上的行人纷纷加快脚步赶向地铁站,没有雨伞的行人多是站在店檐下暂时避雨。头顶传来雷电轰鸣声,闪电在云层中忽闪忽现,音羽扭头看到迅速驶过的车辆,忽然之间停下脚步。狂风夹杂着雨滴砸向西装裤腿,音羽看着自己早已被淋湿的皮鞋,叹了口气缓缓向前走。
车一辆辆驶过,前方一名孩子正在路上奔跑,音羽猛然僵直身体,看向那名孩子跑向自己父母,霓虹灯投射在他脸颊上的亮红色灯光,渐渐唤起音羽故意想要忘却的记忆。
恐惧、孤独、伤心、无力。
音羽从不认为自己像喜多见那般坚强,面对受灾严重的现场也能像英雄一般舍身无畏上前。那天炸弹倒计时减退的数字宛若死神的镰刀在自己脖侧晃动,音羽在看到炸弹的一瞬间感知到对生命的恐惧。
想要活下去。
这是音羽躲避炸弹时,唯一的念头。
眼看着一名孩子遭遇同样的险境,音羽却没有多余的力气赶去将他拉入怀里,只能眼睁睁看着冲击撞翻车身,来不及躲避的孩子被重物狠狠压着无法动弹,唯一露出的手臂布满灰尘,鲜血顺着手臂流出,扩散染红了粗糙的道路。
“呼······呼······呼······”
双腿开始发软,呼吸变得急促。音羽蹲下身看向自己颤抖的双手。全身的力气似乎随着雨水一起流走,手中的伞柄掉落,暴雨直接砸在身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发丝滑落在脸颊两侧。
“音羽医生?音羽医生?”
如同幻觉一般的呼唤,音羽抬起眼睛看向眼前的男人,那人轻轻拍打自己脸颊试图拉回他的意识,音羽苦笑了一下,挥开他的手。
温暖的手将他拉入怀抱,喜多见脱去自己的外套披在音羽背上,捡起雨伞为他遮风避雨,侧头用力唤着他的名字,说话间微热的鼻息喷洒在音羽脸颊。
“吵死了。”音羽试图去推他的胸膛,但无力的手并没有什么效果。
“是吗?”喜多见憨憨一笑松了口气,却将怀中的人抱得越发紧。“你需要休息。”
“······”音羽沉默着低下头,忽然间又抬头看向喜多见忧虑的眼睛,“喜多见主任,你害怕过吗?”
“什么?”喜多见搓着音羽的手背,试图令他暖和起来。
“害怕生命在你眼前消逝,但你却又无能为力。”音羽皱起眉头,“在手术台上,我坚信自己的技术,相信自己的能力。可是,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没能救下他。”
并没有指明是谁,但喜多见瞬间了然对方话中含义。
“那不是你的错。”喜多见忽然丢掉雨伞,大雨重新将两人笼罩。“你知道的,那不是你的错。”
音羽垂下眼眸,微乎其微地点头,喜多见用力抱住他,脸颊贴近他的脖子,说话时唇滑过对方的肌肤,喃喃自语般重复着同一句话。
“那不是你的错。”
时间过了多久?
一分钟?还是两分钟?还是一小时?
待音羽重新稳定情绪拍拍喜多见后背时,他们早已被冻得四肢发麻。音羽笑着吐槽喜多见狼狈的哭脸,不明白为什么他比自己还要伤心,喜多见闻言仅仅擦了把脸,雨水依旧还在,但他依旧恢复笑容。
吻来得很奇妙,也很突然。
唇滑过额头,轻柔的动作并不代表什么特殊的含义,如母亲安慰孩子,如恋人般彼此疗伤。
额头吻结束,喜多见并未解释过多,拉起音羽一步步走向地铁站,两人一路沉默回到音羽家中。在微妙的默认下喜多见留下洗澡,当喜多见走出浴室时音羽已经躺上床。他看着放在沙发上的枕头被子,小心翼翼走到音羽床边,看着对方安心熟睡的侧脸,满足地扬起唇角。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不知何时已没了声响。
而噩梦终是消失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