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听到声音时,弗兰克正蹲在一大摞搬运箱后,用力眨着眼,指望自己能违背生理规律地迅速适应黑暗。
至少比其他人更快些,如果他不想连死都不知道死在谁手上的话。
沦落到这种境地的原因得往前追溯一阵。寻常的夜晚,寻常的走私集团,事情本来进展得挺顺利(除去子弹擦伤和疑似肋骨骨裂那部分),直到一枚EMP手榴弹报废了整个仓库的照明系统。
那似乎就是他们走私的货物。简直毫无职业道德。
扔出那枚手榴弹的白痴还在不远处叫嚷些“你死定了”之类的垃圾话。弗兰克毫不犹豫地冲那个方向扣动扳机,然后在暴雨般倾泻过来的子弹中猛地翻滚到另一侧。凯夫拉背心上又挨了两下,这对受伤的肋骨可没什么好处,不过在他身后那个白痴正大声为他的胳膊哀悼,所以值了。
(实际上,他本来瞄准的是头部。但你猜怎么着?他又没有黑暗视觉。)
他在枪口迸溅的火光中向前冲刺,险些被一堆麻绳绊倒,只能就近寻找掩护。这就是为什么他现在被困在搬运箱后头。还剩几个人站着,六个?八个?视野再次陷入黑暗前他来不及记住所有人的位置。弗兰克开始想念夜视仪了,战争就是这样,永远不存在完全意义上的“准备充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三点钟方向。”
最开始弗兰克以为那是他的幻听——虽然他自认不是个疯子,但考虑到那帮医生给他下的厚厚一沓精神鉴定,谁说得准呢。然而紧接着那个声音变得清晰真实:“三点钟方向,蹲姿。他有隐蔽,但脚踝露在外头。”
好吧,这真的有点让人毛骨悚然。弗兰克一边贴地射击一边想。人体应声惨叫着倒地,但他基本没去关注那些。更加清楚的声音紧贴着他的耳朵响起:“同方向,身高一米八左右,冲着你过来了。”
在他扣动扳机时突如其来的力量把枪管往下压,使得那颗子弹没有去往他瞄准的躯干部位。
“膝盖就好。”那个声音不满地说,“你可能会杀了他的。”
“正是我想做的,谢谢你啊。”弗兰克回嘴道。
声音陷入了恼火的沉默。弗兰克几乎以为它就这么消失了,他惊险地和又一波射击擦肩而过,摸索着再次举枪。
“别开枪,除非你想被那箱炸弹炸飞。”他收获了一个不情不愿的警告,“向右两步,七点……不,九点钟——”
这次弗兰克没有等它说完。但,还是那股下压的力量,就好像它早知道他的打算似的。第五次射偏后,弗兰克低咒着冲出掩体:“你他妈非得让事情变得复杂?”
“我是在让事情变得可控。”他的幻听伙伴严厉地说,“不许杀人!”
这话绝对该死的认真。弗兰克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丢开卡壳(认真的吗,卡壳?)的枪,一拳砸在最后那个倒霉蛋的鼻子上。
就好像他砸中的是什么开关似的。被EMP影响的电路恰到好处地恢复运转,弗兰克站在原地,喘着气,流着血,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整个走私团伙。断气的——灭灯之前的成果。还在喘气的——拜那个烦人的声音所赐。
然而此刻他身边并没有另一个站着的人。弗兰克捡起刚刚扔掉的武器,伤口在他弯腰时尖叫着抗议。
“你在流血。”
弗兰克绝不会承认自己被吓了一跳。举枪的速度比他抬头更快,这次不是在脑子里、也不是在耳边,声音响在高处,它——他,坐在仓库楼梯的扶手上,西装革履,低头和他对视。
说“对视”也许不恰当。弗兰克首先注意到一副墨镜,颜色比那家伙的发色更深,阻挡了所有可能的视线接触。那声音居然有实体,而且打扮得像是个该死的律师之类的精英人士。
在那家伙来得及再说出些什么之前弗兰克毫不犹豫地连开三枪。这次没有偏移也没有卡壳,子弹欢天喜地地奔向该去的地方,好像对方根本没预料到他会这么做似的。
“啊哦。”西装墨镜男说,看上去有点被冒犯。
子弹没入他半透明的身体,好似陷进泥泞的沼泽。它们缓慢地穿透到他西装的另一侧,在半空中短暂悬停,然后丁零当啷地砸在地上。
“什么鬼。”弗兰克说。
“在你开枪前正打算解释。”那家伙抱起胳膊,用“天啊这人好烦但我还得表现得耐心因为我很专业”的腔调——听上去更像律师了——说。他优雅地跳下(或者说飘下)扶手,降落在地面,右手在胸前画了个虔诚的十字。
“奉主之名,弗朗西斯·卡斯蒂廖内。”他说,“我是你的守护天使。”
什。么。鬼。
2.
“重申一下。”弗兰克说,“我不需要——”一拳,“见鬼的守护天使——”一脚,“而且你基本上是在添乱。”
“论点带有偏见。”他的背后灵说,仿佛自己正站在辩护席上而不是激情四射的火并现场。这甚至让弗兰克恍惚了片刻——他仅有的几次庭审经历可谈不上愉快。
这份恍惚一直持续到他不得不驾车逃离警笛呼啸的包围圈。“启发一下我, 顾问 。”他咬着牙说,“拆掉我的枪算哪门子的帮忙?”
“为了你的灵魂,弗兰克。”天使疲惫地叹了口气——如果不算他正半个身体浮在车外的话这个画面还蛮让人愧疚的,“以及为什么我们每次都要进行同样的对话?”
“也许是为了填宾果卡。”弗兰克面无表情地回答。
在天使连续一周出现在他面前后他开始考虑另一种可能性,比如他实际上罹患精神分裂,即将无差别地杀了所有人——事实上纽约的阴暗面已经开始有类似传闻出现,自从一个膝盖报废的人渣四处宣扬惩罚者在火并现场对着空气大吼大叫之后。
穿西装的天使甚至不只在危险场合出现。弗兰克在街角橱窗的反光中看见他。他悠闲地坐在热狗摊旁的长椅上,对弗兰克的口味大加点评。在弗兰克试图把实话从某个渣滓的嘴里揍出来时天使站在一边,喋喋不休地抱怨他“粗暴的军队作风”,又在五分钟后假装不情愿地告诉他此人恐高你可以试试威胁把他从楼上扔下去。
说实话,弗兰克没有哪一次真的捕捉到他那自称的守护者出现的瞬间。呼吸、脚步、心跳,你很难发觉一个没有此类生命迹象的存在,除非他主动让你发觉。天使?要弗兰克说,倒不如称呼他为幽灵更合适。
或者恶魔。看看那头红发,上面就差一对角了。而且弗兰克敢打赌他绝对比他愿意承认的更喜欢威胁把人扔下楼这个主意。
“不要介入我的生活。”某次弗兰克试图警告他。彼时他坐在安全屋的地板上保养枪械,同时大口灌着速溶咖啡。
“你没有生活,只有生存。”他的恶魔-天使二位一体盘腿坐在对面的睡袋上,挑剔地评价,“这里甚至连张床都没有。”
“我不记得见鬼的上帝有跟我熟到派遣保姆的程度。”弗兰克干巴巴地说。
“不可妄称主的名。”天使熟练地回应,“祂对你自有安排。”
弗兰克已经不记得自己上次进教堂是什么时候了。仍有信仰的时节遥远得仿佛上辈子。“祂的眼目遍察全地,无所不能”——都是鬼话。而如果祂真的在看,那只会让他更加火大。
“安排,哈。”他平板地讽刺,“你的眼睛也属于安排的一部分?”
坦白来讲这句话有点伤人。是的,弗兰克已经注意到,天使鼻梁上的那副墨镜并不仅仅是装饰。造就他的存在要么无能,要么就是个恶趣味的混蛋。
他以为天使又会说些愚蠢的狂信空话,“祂的旨意不可言说”之类的。但天使防卫性地挺直胸膛,嘴唇抿成一条线。
“盲目不是我的限制,卡索。”他用从未有过的冷淡口吻说,“我仍能感觉到一切。世界的存在,这个房间的存在——你的存在。”
他皱了皱鼻子,露出一个夸张的嫌弃表情。“你像火药和金属填充的,而且至少三天没睡。顺便一提,你的咖啡烂透了,闻起来像用死水泡了一个礼拜的泥浆。”
“耶稣他妈的基督啊。”弗兰克喃喃,“还以为成了天使后不会再有能力证明情结。我的错,小红。”
一次疑惑的皱眉。“小红?”
弗兰克忍不住模仿他的表情:“你不知道?”
他的手往前伸,落在天使的头顶。感觉很奇怪,就像触碰一团雾,但没有雾那么湿润。几缕头发穿过他的手指,仿佛某种植根在土壤上的奇异植物。
“红色的。”他简单地总结,“小红。”
有几秒钟的时间天使僵住了。“哦。”他低声说,“我从来都不知道……”
“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弗兰克。”他温和地转移话题,“但你今晚必须休息,而不是出去找死。”
弗兰克嗤笑:“试试阻止我啊。”
“我会的,比如你绝对找不到你现在要用的枪油。至少今晚不行。”
“操你的。”
“不用谢。”
“再次操你的,小红。”
3.
小红。反正弗兰克决定这么叫他,无论天使喜欢与否。“小红”总比“那家伙”和“天使”好,前者对于搭档(哪怕弗兰克对此并不情愿)而言不够尊重,而后者真的有点gay。看在随便什么的份上弗兰克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被人看见对着空气喊“Angel”。不但显得有病,而且看上去相当可悲。
“我觉得我们配合得还不错。”小红信心十足地说。他终于勉强说服了弗兰克主动使用非致命性武力,在弗兰克威胁不许再拆他的枪否则他将做出一些“难以置信的亵渎行为”后。
弗兰克大声叹气,发觉自己很难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是的,除了现在纽约有一半人觉得我有多重人格,另一半则赌那是精神分裂。”
这当然是个夸张的说法。纽约是座繁忙拥挤的城市,在外星人、真正的多重人格和看上去是多重人格实际上是他妈的外星人宿主之外,人们其实没那么关注一个搞黑帮屠杀的边缘义警。但流言的传播度依然广到足以给他造成麻烦。弗兰克甚至接到了马达尼的电话——天知道她怎么搞到的他的号码,细想起来挺危险——在拐弯抹角的官方辞令里关心他的精神状态。
就连微芯都提起这个传闻,在弗兰克少有地接受拜访邀请时。
“所以。”弗兰克煞有介事地倾斜身体、压低声音,“你看不到?”
大卫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上次弗兰克看见他这幅表情还是……好像也不是很久以前。国安局出来的人多少都有焦虑狂倾向。“认真的,伙计,你没问题吧?”
“只是个玩笑。我很健康,成吗?”他坐回去,耸了耸肩,没有指出“他的幻觉”实际上正坐在利伯曼家的沙发上,自以为隐蔽地朝利奥新养的小狗伸手。
小红问起过他是否养狗。“养过。”他那时回答,“后来发现她在我这儿不安全。为什么问?”
小红若有所思:“只是一种感觉,觉得你应该养狗。”
说得好像他没有能耐翻阅弗兰克的一生似的,作为一个天使他对隐私权真是见鬼的尊重。“你喜欢狗?”
问一个天使这种问题其实挺蠢,但小红真有那么回事似地考虑了一会儿。
“我想我和动物相处不来。”他最后说,像个人类一样在墨镜前挥手。
见鬼的“和动物相处不来”。弗兰克看着他试探性地把手放在那条西高地犬的头顶,想道。
大卫打了个响指,强行把他的视线拉回来。“你最近真的表现得很怪。”
应对弗兰克时他总是在英勇无畏和一惊一乍间反复横跳,而几杯威士忌下肚后他看来是趋于前者:“我的意思是,更奇怪了。我知道那事发生后你一直有点……”
“我很好。”弗兰克打断他。这基本上是出于本能,鉴于他的注意力大半在别的地方。小红开始迟疑地搔起那条小狗的耳根,她兴奋但困惑地摇起尾巴,弗兰克忍不住猜测在她的感官中小红的抚摸更像是什么。
“就,照顾好自己,成吗?”大卫摇摇头,“我在乎——莎拉和孩子们也是。”
弗兰克嘟哝着应答,即使他们都知道那是个不切实际的指望。
在他离开时天使恋恋不舍地和他并肩而行。小狗跳下沙发,轻轻呜咽着,疑惑地歪头打量他们的方向。
“再见,好姑娘。”小红低声说,哪怕他知道那只小兽其实听不见他的声音。这场景让弗兰克感到一丝暖意——非常突兀,完全莫名奇妙,但毫无来由地正确,就好像他本该如此。
“大卫很担心你。”
说这话时天使坐在副驾上。弗兰克早就发觉比起刻板印象里支出雪白翅膀,小红似乎更偏好“人类”一些的移动方式。他低哼一声作为回应:“你现在不满足于只插手我的工作了?”
如果小红足够了解他,他就会知道弗兰克的口吻并不生硬,甚至称得上调侃。但天使又皱起眉头。他真的不大擅长掩饰上半张脸的表情,就好像他习惯于在不必被别人看见眉毛走向的情况下行动似的。
这个表情让弗兰克胃部下沉。“别。”他握紧方向盘,“天杀的,小红。哪怕就一次——”
“我的职责不仅仅是保护你。”天使以他那该死的、安抚流浪狗一样的耐心说,“我当指引你回归正轨,走向善道。这个家庭很担心你。你有朋友,弗兰克。为什么总表现得你独自一人、不计后果?”
几分钟前那点微妙的暖意消失了。弗兰克猛踩刹车,看着天使穿过椅背被甩到后座,因为猝不及防而半个身体卡进后备箱——说实话这点好笑,但惩罚者没有任何发笑的冲动。
“你要谈论正轨?”他尖刻地说,“那你来晚了,小红。早就没有什么正轨了。”
在接下来的行程中小红一直保持缄默。弗兰克知道他能感知到后备箱中的火药与冷铁,数量远比他“不小心不注意偶然为之巧合之下”藏起或损坏的多。透过车内镜,弗兰克看见阳光穿过天使半透明的身体,使他比任何时候看上去都更像一个幽灵了。
4.
弗兰克并不频繁光顾墓园。他在梦境里已经和死者说过相当多的话,多到足够让他领教此类行为有害。
你越是沉湎于此,越是难以分清生与死的界限。
“这是谁的坟墓?”
“走开,小红。”弗兰克说。
说得好像他有哪怕一次不和他对着干。固执是红发的天性,哪怕天使也不例外。小红的手指轻柔地抚摸墓碑上凹陷的刻痕,弗兰克几乎能听见那实际上并不存在的沙沙响动。
“弗兰克·卡索。”他念道,“这是你的坟墓。”
柯特在他刚假死的时候给他弄了块墓碑,就在玛利亚和孩子们旁边。弗兰克觉得这挺方便,于是一直没去管,很难想象市政部门是出于什么心情在他光天化日重返人间之后依然保留着它。
“我能听见它的声音。”小红说。
弗兰克已经决意不去理会他,就把他当作一个真正的幻觉——也许他早就该这么做。
于是平稳而低沉的声音环绕在他的周身。小红有让人们听他说话的本事,那甚至和天使的能力无关。
“人们到这儿来对你说话。在这里,有人泼洒过油漆。”他说,手指拂过石碑斜面上的一点暗红污痕,“但很快被擦掉了。有人在这里放过花——向日葵,作为墓地用花很不寻常,是不是?”
他的尾音里有种轻快的笑意,但很快低沉下去,好像他在怀疑自己是否该为此感到愉快。
“有人咒骂你毁掉了他们的家庭。”他的语调变得更加低沉,“有人感谢你。说你救了他们的命,你让这座城市变得更好。有人祈求你的帮助。他们不敢对你说,于是在这里说了。”
这听上去简直不像是弗兰克已经习惯且厌倦的劝解,而更接近鼓励他继续了。“你想说什么,小红?”
“我想说……”小红迟疑着,仿佛接下来的话让他难以启齿。
“我不认同你,弗兰克。”他最后慢慢说,“但人们因为你而活下来。一些好人。”
“也许这就是我为什么会成为你的守护天使。”
弗兰克的动作快得像风。如果天使具有实体,他大概会狠狠挨上一拳——或者被狠狠抓住衣领,考虑到弗兰克的行动轨迹。然而他没有。于是那只伤痕累累的手穿过他,砸在冰冷坚硬的石碑上。
“我他妈又没要求过这个!”弗兰克几乎是在咆哮了。他是这样强悍的一具战争机器,简直就像是自然本身的怒火,足够让任何人望而生畏。然而天使微微昂头,嘴角扬起挑战的弧度。
“你要求过。”他说,“听着,资格是一回事。但我不会出现,如果你从不曾在心底期望过。”
在山坡更靠下些的位置,有人正造访另一座坟墓——一男一女,蹲下身,在立有十字架的墓碑前摆放花束一类的纪念物。他们中没有人抬头,但弗兰克还是抽身退开,藏于自己的墓碑后。
“你知道意大利人怎么对付守护天使吗,小红?”他低声说,怕被人听见似的,“我们把你们放在他妈的坟墓旁。去看看那些个墓园吧。有几百个守护天使,小红。几百个垂头丧气、嚎啕大哭的守护天使。因为人类死起来太容易了。”
他抹了把脸。天使差点以为他要流泪了,但弗兰克再开口时的声音冷静出奇。
“你不会成为一座好雕塑的。”他重复最开始的诉求,“所以走开,小红。”
当弗兰克再次站起时,他的身边已经空无一人了。
5.
弗兰克的头很痛。不完全是因为里面那颗子弹的缘故。
事实上,不只是头。他能感觉到全身的肌肉都在极限的使用中痉挛,肺里像是被点了一把火,嘴里满是铁锈的味道。所有工作到最后都会变成乏味的流程,开枪,更换弹夹,然后开枪,再更换弹夹,这次因为胳膊脱臼只能单手。全凭本能操作,因为他的眼睛到最后基本上已经看不清了。
蝙蝠侠有罗宾,美国队长有巴基·巴恩斯,他也就配拥有个道德感爆棚且特别喜欢指手画脚的神圣鬼魂当小助手,并且对方还显而易见地被他赶跑了(没有说他为此感到后悔)。所以落到这般田地大概算他自作自受,非常公平。
至少在弗兰克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他还是这么想的。
而梦境——随后的梦境,就没那么容易接受了。他坐在桌前,动弹不得,看不清面孔的士兵们静默伫立,枪口指向他死去的家人和活着的朋友。无论多少次都一个样。
但这次他家的窗户被敲响了。
“弗兰克!”
他如被捞起的溺水者般尖锐地深吸一口气。熟悉的止血带触感在他的小腹勒紧,力道大得险些把他真的杀死一遍。
有人在嘟哝着“老天”,余下含混不清的抱怨则被另一个更加鲜明的声音覆盖。它响在距弗兰克左耳很近的地方,在一双手用力按住他下意识的挣扎时,为他虔诚地祷告。
柯特。弗兰克想。那双手是柯特的。
然而正在祈祷的并不是他的老战友。前医护兵说话时有其种族特有的韵律,但此刻对他耳语的声音平缓而坚定。
“继续睡。”那个声音说,“你伤得很重。”
他大概是真的睡了一会儿。再醒来的时候弗兰克嗓子干得要冒火,世界在他眼中被蒙上了一层马赛克,他费力地转动眼球,在近在咫尺的地方捕获到跳跃的红色色块。那有点太红了,让弗兰克联想到缓慢流出的鲜血。
“荣耀的总领天使。”他以为早就消失了的天使在他床边低声念诵,“医治者与守护者……”
圣拉斐尔。 弗兰克想。
祷告的声音停止了。“神学院的好学生哈?”
弗兰克几乎不能理解每一个字。天使的声音在他混乱的脑内被层层拆解,变成一个个意义不明的字符。 圣拉斐尔。 他漫无目的地想。 这对小红来说好像有点讽刺,鱼肝和眼疾那回事……
“难以置信,你在意识不清的状态下居然能表现得比清醒时还混蛋。”
“早就……知道……”他费力地说。这次确凿无疑地发出了声音,粗糙得像是在砂纸里打磨过。但小红不知怎地听懂了。
“我怎么才能‘早就知道’呢?”他闷闷不乐地讽刺,“毕竟你更喜欢独自一人流血到死。”
这点现在看来还有待商榷。弗兰克不知道天使是怎么为他找来的救援,他们本该无法插手其他人类的事务才对。
他尝试着开口发问,只发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但,再一次,小红不可思议地听懂了。
那张挂着一丝狡猾微笑的脸在他的视线里开始变得清晰起来。“他们真该在电子产品出现以后更新一下规则的。”那小混蛋得意洋洋地宣告,“至少禁止掉短信。”
更正一下先前的看法。弗兰克想,他虔诚个屁。
也许是他沉默的时间太长,笑容从小红的脸上落下去。
“既然你醒了……”他慢吞吞地说,抱起胳膊,“我想我应该离开了?”
弗兰克不知道小红怎么能在语调平缓的前提下,让人感觉自己被抓包在路边踢了一条小狗。给人类当保姆实在是大材小用。他挣了挣,前段时间添置的简易单人床发出吱嘎一声锐响,天使下意识地朝他的方向偏头,像极了某种警惕的小动物。
“书架,第三格。”人类说。
“什么?”天使咕哝着,“你知道我不……噢。”
他的脸庞仿佛被什么照亮了。那本布莱叶盲文版的艾略特诗集从书架上被抽出,封皮柔软地在半空中摊开——这画面在外人看来大概有些惊悚。
“我有阵子没看书了。”他珍惜地用手指抚过凸起的记号,“自从……”
他陷入了一阵茫然的沉默。弗兰克耐心地等他继续,但小红只是翻开书页,纸张在空气中沙沙响动。
“你知道的。”他突然说,“这事不可能长久。”
弗兰克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天使开始念起第一首长诗,声音轻柔。
6.
这事不可能长久——柯特也这么说过。
其实不只是他。大卫,马达尼,甚至比利·罗素,每个或短暂或长久地踏入过他生活的人,他们都说过类似的话。这不是诅咒,而更接近某种无奈的预言。弗兰克·卡索迟早有一天会死在他所选择的生活方式上。
“生活方式”,说得好像他选择的是吸烟酗酒。不过反正这两者一样能把他害死,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区别呢?
“听上去像个冷笑话,对吧?”他喃喃自语。
他不常正经讲冷笑话——在中央公园之后就不常讲了。但现在他脑子有点迷糊,讽刺的幽默感动脉血一样被错杂纷乱的念头泵出来。可惜他的听众相当不识情趣,半透明的手掌交叠在他的手背上,给他带来一点可笑的虚假安慰。
“我可以帮你打给你朋友。”他的守护天使说,“就像上次那样。还来得及。”
他几乎保持着声线平稳,但弗兰克很怀疑他是否意识到过自己在悲伤时,嘴角下撇的弧度相当明显。眼盲的又一个不便之处。
“你知道来不及,小红。”他仰头看着天花板,“你听得到。”
天使当然听得到——他听得到一切。滴答滴答的倒计时穿过三层楼板,撞击他由虚无构成的耳膜。另一种声音则来自他面前的人类:血液溅落在地面,破损的内脏发出垂死哀鸣,心跳与脉搏急速加快又不可抑制地一点点减弱。天使想起它原本该有的战鼓般的稳定节奏。他不知道自己居然会如此想念这个。
已经没有什么是他能做的了。天使可以为弗兰克祈祷,将他的枪口下压几寸,甚至可以轻巧地抓住漏洞,为他寻求一些规则外的帮助。但他无法治愈濒死的创伤,也无法在炸弹引爆前将他的人类带出行将坍塌的大楼。
弗兰克嘶哑地笑起来:“你知道他们在这里搞什么。那些操蛋玩意一丝一毫都不能流落到外头。”
没有什么比爆炸产生的火焰更有效的净化方式了。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产生在天使的意识中。爆炸和坍塌,这个组合就像地下六尺的潮湿泥土,让他产生一种夹杂恶心的怪异亲切感。
“我……”他哽住了,想起弗兰克提过的、墓园里的天使雕塑。它们要一直低头垂泪下去。
“不是你的错。”洞悉了他般,弗兰克说,“我的选择,我的结果。”
“我本该做到更多。”
“你和你该死的天主教负罪感。”弗兰克喃喃。
他的语调低沉,里头有种少见的、奇异的温柔:“总是这样,唱诗班男孩,无论生前还是……”
惩罚者剧烈地咳嗽,呛入肺部的血液在胸腔里不详地咯吱作响。而天使战栗起来。
魔鬼藏于细节中,藏于代号、布莱叶盲文诗选与莫名的只言片语后。天使突然明白了一切。或许他早该明白。
他抬起颤抖的双手。在有限的记忆中他从没有这样触碰过弗兰克的脸:剃短的头发,线条锋利、遍布淤青的颧部,覆盖细密胡茬的下颌。他沉入他,触摸到反复断裂的鼻骨,以及镶嵌于头骨上要与他相伴到死的子弹。如此陌生。如此熟悉。
“你曾经认识过我。”他的声音接近耳语。
惩罚者在他的掌中微笑起来。即使大部分生命都同血液一起逃离了身体,这个笑容依然显得杀气腾腾。
“花了这么长时间才搞明白。”他沙哑地说,“看看死亡对你的脑子做了什么…… 马修 。”
他们说:义人的名必被记得。
在天使能够意识到以前,失去的记忆涌入他的灵体,正如他跌入记忆的湍流。他想起给予他姓氏的父亲与给予他名字的母亲,想起恶魔与绑手的绳结,想起砸落在地面的汗与血。
他想起一颗混乱中穿过头盔裂隙的子弹。
他想起那天在墓园,就在他和弗兰克争吵的那一个瞬间。
他嗅到了白百合的清淡香气,听到了风从山坡下送来的絮语。
“我很想他,凯伦……我真的很想他。”
天使、马修·默多克、马特缓慢地跪下,正如他为弗兰克祈祷时那样。
“你在那个仓库朝我开枪。”他说,“三枪。”
弗兰克发出声带血的嘲笑:“真的?这就是你头一句要对我说的?”
这声嘲笑空落落地在墙壁间回响。弗兰克垂下头去。“你那会儿真的惹毛我了,小红。”他说,“我以为你是……我看着你下葬……”
他的鼻息微弱地拂过马特的指尖。曾经的无畏之人向前倾,额头与他相贴,这几乎是一个虚幻的拥抱了。
“可是为什么?”他迷茫而悲伤地问。
弗兰克的声音低不可闻:“不想让他们玷污你的坟墓……”
马特见识过真正被从永无乡拉回人间的东西。弗兰克也一样。不同之处在于马特总是对他所珍视之人怀抱悲切的妄想,而弗兰克却深谙所谓苏生毫无意义,只剩下对故人的彻底亵渎。
他是地狱厨房恶魔的收尸者,也是默多克律师的守秘人——多讽刺,杀死夜魔侠也许只需要一个准头稍好一些的无名之人,而弗兰克不得不让所有敢于摘下那个头盔的混蛋永远闭嘴。事情刚发生时凯伦伤心欲绝,尼尔森更是几近崩溃,弗兰克却自认接受良好:他早就告诉过小红,那样的战斗方式和信念迟早有一天会杀了他,只是早晚的问题。
弗兰克的生活依然好得很。说到底,他们也从没来得及亲密到会为对方哭泣的程度。
无非只是暴力更多了一点。无非只是开枪的频率更频繁了一点。无非只是属于弗兰克的那架驶向死亡的战车冲刺得更快了一点——可能也就比之前快了十分之一吧,谁叫他从来没学会过踩刹车。
“小红。”他想了想,又说,“马特。”
“我在这儿。”回应他的声音轻而柔和。
“在那边有什么等着我?”
也是奇怪,这么多年来他们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平心静气地交谈过,绝大部分时间都包含着至少一人上升的血压和音量。弗兰克等着他回答。天堂,地狱,或者更多的来自上帝的不可言说。但小红的亲吻落在他的额头上,如同落下一片清凉的云。
“是休息,弗兰克。”他在第一声震彻的巨响中说,“你可以休息了。”
7.
“呃。”马特说。
“呃。”弗兰克说。
他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
“你他妈一定在逗我。”
在他的脚下,坍塌的废墟尘土飞溅。弗兰克不是很想去猜自己身体现在的惨状。凭什么只有小红才有失忆的运气——话说回来,头上挨了一枪会失忆,但整个身体干脆被炸没了就不会?这是什么道理?
“你管这个叫休息?”他瞪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然后调转视线,瞪着小红。
完好无损的,不再半透明的,好好站立在废墟上的小红。
马特摸了摸鼻尖。好教科书式的心虚表现啊你在法庭上也这样吗。“我管这个叫……不可言说?”
因为这样所以那样,总之上帝祂老人家认为小红身为守护天使的使命圆满结束了所以慷慨地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完全合理的复活方式,在这个世界还真是一点都不奇怪。
“去他妈的不可言说。”弗兰克说。
比起一个守护天使,他看上去绝对更像一个气炸了的超大号复仇恶灵。已死的惩罚者威胁地伸出一根手指:“我和你之后见,小红。”
他的身形慢慢淡出马特新生的感知。在更遥远的地方,马特听见他的城市中不息的车流。
“之后见,弗兰克。”他自言自语,“这个可以言说。”
一个不算后续的后续:
从刚刚开始起,福吉就有种奇怪的预感。
他在犹豫着要不要抄那条近道。和当事人谈完话已经很晚,这个路灯坏了近一半的街区让他感觉很不安全。地狱厨房已经过了那段走夜路时能稍稍放心的时间了。
他的心为这个念头疼痛地皱缩了一下。近来他时常感觉疲惫,案子越来越多,自马特离世后的力不从心愈发强烈。地狱厨房的暴力事件在增加,纽约不缺乏义警,但这地界最常见的两个——他最熟悉的两个——已经对此无能为力。一个是他最好的朋友,而另一个……这么说吧,他也许是不喜欢惩罚者,但他绝不希望卡索真的躺到六尺之下。
在腰酸背痛的时候那条小巷显得尤其具有诱惑力。福吉犹豫地挪动脚步,向漆黑的巷口靠近。
“如果我是你,我就会离那儿远点,尼尔森。”
福吉僵住了。他像卡了带的机器似地缓缓转身,和一张他刚刚还在想的、恐怖得要命的、且显然是他妈的半透明的脸目目相觑。
在他的身后,漆黑的小巷里传来几声惊恐的痛呼。有人在大喊些什么“恶魔”“操”,显然已经被吓破了胆子。
“富兰克林·尼尔森。”在凄厉的背景音里,弗兰克·卡索的幽灵面无表情地说,“我是你的守护天使。”
尼尔森律师这辈子最为惊天动地的一声尖叫划破夜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