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西港,圣浦码头。
随着最后一排照明路灯被安保摁灭,海湾四周只剩下零星的渔火还在闪烁。
就在这寂寥又昏沉的夜色的庇护下,一艘通体金属的大型勘测船正缓缓驶过防波堤,最后停靠在露天货场旁。
为首下船的是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他熟练地穿过摇晃的木桥,挥挥手,朝办公室里的工作人员打了个招呼。
反季黑色风衣将他的身形掩护得很好,叫外人完全看不清他的容貌。
大概是他身上的气质过于成熟,换任何人都只会觉得是哪位前来视察的领导,更何况电子系统里也有船只登记的信息。因此直到人走了,新来的小年轻才想起要问一嘴。
“这谁啊?”
“不知道,”前辈在他身边玩手机麻将,还差最后最后一张牌便能凑成十三幺,“反正今年上半年一直能见到他,上头没说啥,我们也懒得管。”
人是相当擅长随波逐流的动物。相比起黑纸白字的明文规定,他们显然更喜欢模仿其他人的行为。
只有小年轻怀揣着一颗不安跳动的心脏度过了整夜。
幸好当晚是平安夜,次日太阳照常升起,广播赶在天大亮前就宣布立刻开工,起重机轰隆隆开始运作。年轻人安心地看着眼前繁荣的场景,刚要打卡下班,却看见那中年男人再次经过自己面前。
还是那件不适时的黑色风衣,对方挥挥手,不说话,光是在笑。不过这次小年轻也不在乎了。他向对方回礼致意,眼睁睁看着船只拉响悠悠鸣笛。
一切都分毫不差,一切都一如往常。
这样就很好。
“我们这儿,以前也出现过这样大批量失踪的案件吗?”
穿着迷彩军装的Alpha男人口气不小,胸口名牌处绣了“李赫宰”三个大字,此刻正坐在市局用来招待外部来宾的位置上。
“你说他真坐下去了没有?”
“说不定屁股底下是悬空的呢。”
他们说的正是那台因年久失修,而导致底部海绵塌陷的黑色植鞣革沙发,平日局里没人稀罕。只是军官定力好,表面还显得笔挺,神色也不见丝毫慌张,仍泰然自若地翻看着副局长递来的平板,手指在电子屏上顺字迹滑动。
副局不说话,公安的其他人也不会插嘴。警局的电子档案里记录得很清楚,距上次本市发生连续失踪案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然而此次案件牵扯的人数更多,时间跨度也更长,又遇上警力不足的特殊情况。
就在这多重别无选择之下,公安这才找上了军方。
这事说出去其实挺丢人的,公安和军方照理都是政府机构,二者间不应有什么罅隙。但上次进行联合反恐活动时,两方代表是真的实打实吵了一个大架。归根结底还是相互不信任,彼此之间没做到情报全透明,导致最后任务草草完结,收尾得很不美观。
现在再来求助对方多少有些低声下气的意思了。副局也是跟省里磨了好久才谈来这么一个李赫宰,衔级中等,正统军校毕业,据说还是军队里比较友善的那批。
“帅是帅,但好脾气没看出来。”
李东海跟崔始源在角落讲小话,上次的联合反恐活动他们也有参加,心里对李赫宰还残余着些许抵触。
他们还在对赌李赫宰到底是真坐下去了还是装的,领导这会儿开始点人汇报工作,李东海两耳不闻窗外事,还是好心的后辈拍了拍他的背做提醒才缓过神来。
“东海——”
副局故意用手指点点他,看起来像批评,其实一点严厉眼色没见。
“你跟中尉是一年的,同龄人总归有话能说,就派你来做接待啦。顺便再给我们做一个案件汇总报告,务必要条理清晰逻辑通顺。本来77839早该让一队接手的,但他们前几天去南区了,忙的根本抽不开身,现在就你们二队先顶着吧。你们务必要提起百分之一百二的精神,都别在中尉面前露怯,也别给咱警局丢脸。”
副局长是一个有点啰嗦的Beta老头,但啰嗦点好,啰嗦至少管事。局长倒是不啰嗦了,大部分时候都在办公室里不出来,一问就是在写报告、开会、出差,反正对底下的事不管不问。
尽管被赋予重任,李东海本身却并不是什么队长之类的,他们支队在局里比较特殊,近年来,几届刑侦二队队长都因公殉职,现任副局长又很迷信,私下里就去拜了道观,道长让他把这位置空着,只弄一个名义队长,不挂实名,于是就有了现在这样的一个情况。
李东海努努嘴,有些忐忑地站了出来,顺便撇了眼最前面的人。与李赫宰四目相对的瞬间便收回眼神。
还脾气好呢,看起来明明凶得跟什么一样。
警察与群众接触时间长,身上的狠戾劲远没有军人那么富有压迫感。更何况他还是个Omega,工作时常与受害者打交道,与军官相比更是尽显和蔼本色。
“李……中尉?”
叫先生太诡异,叫全名太亲密,叫职称虽然比较生疏,但还是生疏点好。
大概是对方也看出了他的窘迫,军官好心让给他一个台阶。
“喊我名字就好。”
此话一出,副局长舒一口气,心说这修复双边关系不是手到擒来、指日可待吗!
可惜自家好员工石化一瞬,开口回复的是。
“……那个,虽然对不起,但是……”
“但我刚刚真没记住你的名字,能不能麻烦你,额、就是,再说一遍?”
怪崔始源,拉着自己聊什么天。
Omega尴尬地冲对方笑了笑,一双大眼睛睁得明亮,又因为不安而吐出一截舌头。
他的嘴唇都因为紧张充血而发红了,李赫宰本来还无语地“呵”了一声,却在抬眼看见那张脸的瞬间突然噤声,视线迅速锁定在两片樱桃般鲜艳的猫咪唇上。
其实他现在想说什么重话都可以。例如“没诚意、没礼貌、工作不认真”啦,公安也只会拉着李东海给他认错,毕竟是对面没记住名字在先。
但李赫宰好像喉咙被拴紧般失声了。
是Omega。可李东海并没有用信息素勾引他,那是职场骚扰,是完全不合法的行为。但如果只是因为一个眼神……不,这也太荒谬了。
他默默甩空脑袋里的杂念,故作大度说:“没关系,我叫李赫宰。”
“赫宰”的发音有些不清晰,所以李东海将它单拎出来又念了一遍——
“赫宰?”
对方点了点头。
“刚刚对不起,没能记住你的名字……我叫李东海。”
Omega的衬衫下摆没扎进裤子,走动时能掀起一阵带洗衣粉清香的微风扑在李赫宰手背上。
他现在确实不生气了,实在是怎么也气不起来,满脑子只有那人飘舞的衣衫和笑意盎然的脸蛋。漂亮得不像警察,早该去当明星的。
得亏李东海没有读心术,并不知道对方正在想什么。他只是摁下遥控器,PPT投影就在身侧发出幽幽荧光,将他那件白衬衫照得透白。
“汇报一下本次案件,代号77839,初步定性为连环失踪案,迄今为止失踪5人,失踪地均为S市内。据调查,这5人都是成年人,同时是特殊性别者。截止目前,我们还并未发现有任何受害者尸体,但受害者存活的可能性已经很小,我们务必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第一起案件发生于6月13号,失踪者名叫崔劲佑,男性Alpha,27岁,未婚。报案者是他母亲。据崔劲佑母亲所述,崔劲佑一直在沙湾码头做搬运工,平时下班了爱好喝点小酒,偶尔也在附近村里的地下赌场玩玩老虎机,但很少彻夜不回。第一天她还以为是儿子谈了对象,或者在朋友家过夜。还是崔劲佑连续三天没有上班,领导打电话来问是怎么回事,他们这才意识到崔劲佑不见了……”
李赫宰睡不着。
下班后他被送往市局给分配的临时宿舍——是李东海步行带他去的——两人一路上都沉默不语,似乎互相憋着一口气。
最后还是李赫宰先认输,在快要分别时问了句:“你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李东海将一串数字输进他手机,又顺手拨了号,新来电立刻跳跃在对方屏幕上。
“其实我就住你隔壁,有事敲门更快,你可以随时找我。”
“晚上不跟对象约会?”
李赫宰说完才意识到冒犯:“不好意思,因为下训后部队有的人会回家属区,我下意识就……”
“没事,我们扯平了。”
又是吐舌头,李东海确实毫不在乎:“我没有对象,所以二十四小时待工,不过真要半夜找我还是先打个电话的好。”
……
此时此刻,李赫宰就盯着床头正在充电的手机发呆。他觉得自己有些着魔了,但李东海的电话号码确实有魔力,不然怎么会让他失眠呢。
他躺在一米五的床上失神,这里是老小区,隔音差,有些房间的电视声都能透过楼板清晰传递到他耳朵。
想到这,李赫宰突然转了个身,面朝那面掉皮又泛黄的墙思索了几秒,随后逐渐靠近,直到耳朵能彻底贴在墙面上。
那边是李东海宿舍的方向。
不算安静。部队睡得早,所以他一如既往地十点就上床,但这显然不是李东海的作息。
他能隐约辨识出那边至少有两道不同的人声,一道属于李东海,而另一道更低沉。他们具体在说什么他听不清,但那头时而笑声明朗,扰得李赫宰更加心烦意乱。
一直等到十一点都过了,隔壁宿舍才逐渐安静下来,随后就传来开门的声音,脚步往电梯间越行越远,看来不是他们这层——甚至可能不是住这个小区的人。
李赫宰就是在这样的胡思乱想中睡着的。梦里他反复地与李东海会合在宿舍门口,他一遍又一遍地失言问:“晚上不跟对象约会?”如果对方说“没有”,那剧情就会从头再来,好像文字游戏非要读档到刷出的某个特定支线似的。
直到李东海终于开口:“我偶尔会留男朋友过夜。”
他这才如梦初醒,迟钝地发现床单被自己攥皱一片,就连身上的睡衣也汗湿了。
窗外红日初升,李赫宰呆呆地看着床上乱七八糟的一切,觉得这简直是疯了……
Alpha今早眼底泛起一点乌青,神色也不如昨天好,李东海猜是因为认床,于是很宽容地原谅了对方。那人也没一点要解释的意思,估计是觉得不好意思。
“我们先去崔劲佑上班的地方。”
77839时间紧、任务重,他们两被分配打头阵,率先去码头探风声。
和部队不一样,刑警大部分时候是便装办公,李东海今天直接穿了件有兔子印花的白T,看起来甚至都不像工作多年的上班族,只觉得像在读大学生。
其实李赫宰昨天就注意到了这点,李东海看起来很年轻,刚见面时还以为是局里的哪个实习生,副局说后才知道跟自己是一年的。
他今天出门时还穿了部队的皮鞋,李东海在门口等他,只看一眼就把他赶回去换了运动鞋。
“惯犯最会注意这个。”
十点,东港沙湾码头。
正是码头忙碌的时候,又恰巧碰到好天气,蓝天白云,装卸区人员几乎饱和,各种信息素混杂着汗味和海腥味充斥在空气里,只有偶尔吹来的海风得以将他们拯救。
在这一众转瞬即逝的信息素间,有一缕味道让李东海感到不同寻常,似乎走到哪里都能闻到,像是黏上他了一样。
是很淡的一点雪松香,木质调的气息在一众海洋信息素里显得格外清爽。
他看了看四周,发现一直跟着自己在走的只有李赫宰,而后者正紧皱眉头,大概是被人群刺激得信息素外泄。
李东海要是当时多留一个心眼,就应该想到堂堂中尉怎么会连一点信息素也控制不好,这其中总该有点问题。但他当时实在是被Alpha冲昏了头,居然下意识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替人隔离出一片缓冲区。
甜腻的蜂蜜香笼罩在李赫宰身上,原本令人作呕的海腥气现在一点也闻不到了,全都被温暖又干燥的Omega信息素替代。
“你……”
让Omega保护自己显然有些丢人,“其实我平时没事的,只是今天出门忘记打抑制剂……”
“没事。”
对方小声说:“警察保护市民天经地义。”
李赫宰这次终于注意到,吐舌头其实是李东海的惯用动作,没必要曲解本意,也没有那么多暧昧色彩,单纯就是一种习惯。
但总该有个Alpha拦着点的。
他盯着对方殷红的舌尖,内心一边恋恋不舍,又一边叫嚣着快收回去吧!
李赫宰把一切罪恶思想的源头都怪罪在那香甜的Omega信息素上,是荷尔蒙作祟才会让他此刻头昏脑涨、神志不清。
是的,一切都是Omega的错。
好在他们这会儿已经走到了码头边,货场显然空旷多了,李东海也已经收回信息素,空气又重新变得寡淡,里头既没有雪松香,也没有蜂蜜甜。
有个肥头大耳的男人就一直坐在阴影里玩手机,穿的也比其他人更得体些,李东海猜那人是这一块儿负责管事的,拉着李赫宰走了过去,而后者还沉浸在刚才的信息素中,边走边低头小声问:“我待会儿要做什么?”
“我说话你点头就行,别怕。”
李东海清了清嗓,憋出刻板印象中属于柔弱Omega的细软声线。
管事的不知道在跟谁发消息,连他们走到跟前了也没发现,还是李东海在他眼下挥了挥手才抬头。
他就看见一个Omega正笑眼盈盈地望着自己,看起来也不是能在码头干活的,便警惕地问:“什么事?”
“你们这儿最近招人吗?我们刚来S市,急着要找工作。”
李东海抬手指了指自己和李赫宰,后者愣了一下,随即很快整理好情绪。
“嗯,刚来。”
包工头叼着根没点的烟,眯眼含糊道:“招,当然招,但货场这里只要Alpha和Beta,临时工,不签合同,会开叉车的三十块一小时,每天看情况工作十到十四个小时,干完结现钱,满三个月的老员工每小时加五块——不过你们看起来是一对儿吧,Omega可以去那边的餐厅后厨问问,应该也是招人的。”
李赫宰纯粹是心怀鬼胎,没诚实反驳“只是朋友”。
李东海已经接话:“那你们这附近有住的没有?我们也顺道去看看,看完再决定。”
他相当坦然地顺着对方往下,包工头伸手指了个大概的方向:“喏,那个老小区,叫翠林的,这儿的工友几乎都住那。平时娱乐啥的就去对面步行街,喝酒烧烤打牌啥都有,只是别去那玩老虎机,那儿机子不干净,爱玩的都没啥好下场。”
“谢谢大哥。”
李东海从口袋掏出包白利群,递了根给包工头。
等彻底走出了码头,李赫宰这才问:“你还抽烟?”
“不抽,”李东海把那包皱皱巴巴的烟重新塞回牛仔裤口袋,“但带包烟适合顺人情,尤其是在码头之类的地方——还记得他刚说现在只招临时工,不签合同吗?”
“码头不一直这样?”
李东海摇摇头:“那包工头最开始在发信息,现在这节骨眼上,你猜他在跟谁聊?”
“谁?”
“崔劲佑妈妈。码头不想按照雇佣合同给他们家赔偿,更何况警方现在还没出通知证明崔劲佑死亡,他们想让崔劲佑妈妈放弃追诉。”
二人往小区的方向走,路上看见不少带小孩的Omega,大概是为了陪家人打工才定居这边。
这些留在家里的Omega几乎都是全职育儿,只偶尔接些简单的工作补贴家用。他们多数时候会聚在小区楼下一边带孩子玩一边聊八卦,话题中心瞬息万变,失踪的崔劲佑当然也在其中。
李东海一开始还走得靠前,快到楼下了却突然顿住脚步,等到李赫宰同自己并肩了才继续往前。
“怎么?”
“等你呢。”
Omega朝他伸出一只白皙小手,“牵一下。”
不是李赫宰过分形容,那只手确实小,说是牵手,其实握起来能全部攥住,掌心虽说不上嫩滑,但比起他的又还是细腻得多。
见人抓着他的手跟拿瓷器似的,李东海没忍住,轻笑一声。
“怕什么,用点力又不会碎掉。别太假。”
说着,他反挣脱来牵住李赫宰,还学着过路夫妻那样前后甩一甩。
“你以前经常和别人演情侣、夫妻之类的吗?”
李东海思考片刻,摇摇头:“我有固定搭档的,今天是因为你来了我们才没在一组行动。”
“谁啊?”
李赫宰竖起一只耳朵装八卦。
对方毫不犹豫地回答:“崔始源呀,就是昨天站我右边,比你高一点的那个Alpha。”
说到这,他还伸手比划了一下两人的高度,手掌腾空在李赫宰头顶,看得对方好不来气。
空气突然凝固一瞬,Alpha冷笑一下不说话,没意识地将李东海的手抓紧许多。“喂……”小警察就被他牵着走,两人摇摇晃晃地移动到几棵榕树形成的一大片阴影下。
有个抱着孩子的Omega正坐着给孩子打扇,见他们面生,主动问:“之前没在这见过你们,是新来的吗?”
“前两天刚来,我和他……我老公。”
李东海咳了一声结束上个话题,依旧面不改色心不跳,“我们刚租了十七栋804,还得等装修好才能搬进来,只是楼层太低了,采光不好,其他都挺不错的。”
“804啊……”
带孩子的Omega听见这个位置,嘴巴动了动,好像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出声。
反倒是一旁的路人来劲,嘴快地说了句:“八楼前几天丢了人啊,七上八下,你们干脆趁早换个七楼的房子租得了,趁现在还没搬进来。”
“丢人?什么丢人?”
李东海装作未曾听闻的样子,“你是说,一个活生生的人丢了?还是那住户干了什么不光彩的事情?”
他没注意李赫宰正悄悄在身后揽着他的腰,大概是动作太自然了,也就是扶一把的事,根本界定不了有意还是无心。
“哎,小赵就是嘴快乱说。”
那Omega赶紧拉住李东海,“丢了人跟住在哪有什么关系,我看他纯粹是因为老虎机玩多了,赔的没脸见人,这才不敢回家。”
“就是,说不定连这套房也一起赔出去了呢!”
“哎、只是可怜了他那个老妈……”
“……”
周围人也跟着附和,看样子是想要终止话题。李赫宰见势不妙,担心聊天又要拐到家长里短上去,忙追问:“那您再跟我们讲讲吧,这儿出了这么大件事我们都不知道,我跟我……太太、都怪不安心的。”
“其实说说也行,”陌生Omega这回把声音压低了些,又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你们就别说出去了,反正也是大家平日瞎传的……”
据他们所言,崔劲佑的前半段经历很简单,套在码头的任何一个工人身上都适用,无非就是辍学、打工,谈了几段恋爱后又无疾而终。
“但后来不知道是谁介绍他去游戏场打老虎机的,真是作孽啊。一开始他也就玩个小筹码,输赢都无所谓,结果有天赢了头奖,一万美金,从那以后才着魔了,每天都几万几万的玩,搞得最后输了一大笔钱。我老公有次还告诉我说,他偷偷看见崔劲佑在给某个大老板发消息啦,说是想要卖血换钱。”
Omega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点惋惜。
“本来看他没结婚,我还想给他介绍几个朋友认识的,结果没两天就成了这样……看你们也是刚来码头,我是真心劝你们别靠近那游戏场,不止崔劲佑,还有他几个工友,爱玩老虎机的人里没一个有好下场,不是离婚就是残疾,还有一个死在车祸里了……大概这就是命吧。”
李东海故作遗憾道;“谢谢您了,看来房子这事还得商量,今天真是麻烦您。”
恰好此时Omega怀里的孩子也有要醒来的迹象,对方着急去哄,也就没留他们。
翠绿的梧桐叶在二人头顶悠闲地随风飘摇,午后阳光透过罅隙在地上画出一副破碎的画。
“我们接下来去哪?”
李东海刚要掏出手机导航,这才发现手还被牵着,只得晃晃示意Alpha松开。
一点红意开始顺着对方耳根子往上爬:“抱歉,”
李东海这次不说“没关系”了,好像故意要二人之间欠着份人情。
他打开卫星地图在附近设下几个点,“始源刚给我发消息,说崔劲佑最常去的地下游戏场是这个,等太阳快落山了我们再赶过去,现在先去他家里看看有什么线索。”
又是崔始源……李赫宰撇撇嘴想。
李东海没放过这点细节,好奇打探:“你是不是信息素和始源对冲呀,我看每次提到他的时候你脸色都一般。”
特殊性别者之间能相互吸引,也能相互排斥。Alpha和Omega可以找官方出具相应的匹配度报告,同性别者也可以找官方出具相应的排斥度报告。
李东海以前处理过不少酒后斗殴事件,大多都是信息素上头惹的祸,自然也就认为李赫宰是因此才看不顺崔始源的。
Alpha嘛,性格冷漠孤僻点也正常。
“……嗯、大概是这样。”
大好台阶主动落在李赫宰脚边,不顺着往下才是傻瓜。
不过他也意识到李东海的洞察力强得吓人,几乎没什么事情能逃过Omega的眼睛。
翠林小区自建成已有三十余年,里头很多房子还没铺腻子,只是码头打工人用来临时歇脚的地方。
他们踩着坏掉的声控灯一路向上,在八楼遇到路人也不敢声张,只好装模作样走到九楼又折返向下。
“803……”
李东海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里头东西凌乱纷杂。空酒瓶、脏衣服和外卖盒都堆积在玄关。
再往里走两米就是客厅,少许Alpha信息素从紧闭的卧房散发出来,李赫宰这次是真皱了眉,他发誓这才是与他互斥的信息素,味道闻起来就像恶心的海草,但李东海说只是普通的盐汽水味罢了。
崔劲佑失踪的第二周,屋子里已经开始蒙灰,织物拍一拍还会扬起肉眼可见的粉尘。
他是临市人,父亲去世的早,母亲只每周帮他打扫一次卫生。
李赫宰推开卧室门,看到混乱的床铺和地上堆积的纸团,枕头上有一些不属于崔劲佑的黄棕色卷曲长发,最后一晚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不难遐想。
客厅茶几上还有几份数额不小的欠条,李东海能看出盖章的红指印不是血。
“有看到任何跟卖血有关的东西吗?”他隔着房间问Alpha。
此时此刻,李赫宰正小心翼翼翻找着崔劲佑脏乱的抽屉,对方是个穷困的码头工人,自然不会有梳妆台或保险柜一类的东西,既然如此,那么重要的东西会被他放到哪里?
——撑死了莫过于某个柜子角落。但洗手间太潮,厨房容易进油烟,李赫宰思来想去,最后只剩这个塑料衣柜最可疑。
他把手伸进叠起的冬装衣服里,摸了好几下,终于在某件厚棉服下发现一张被折起来的广告单。
他带着这张单子去找李东海,对方凑过来和他头挨着头一起看。发现就是张烧烤店的外卖宣传单,正面是配了路线的地图,背面是整整一面的菜单。
“广告?”
“广告藏那么严实做什么。”
“会不会是冬天放口袋里忘了拿出来的。”
李东海摇摇头,指了指右上角的“夏季特惠”四个大字。
菜单整体呈暗色调,除了一些常见的街头烧烤以外,还有一些包厢特供菜品被老板单独框了出来。
“A级豪华海参拼盘 400g1000元,波士顿龙虾刺生 500g1500元,欧洲进口蒜蓉鲍鱼500g800元,案板现切北欧三文鱼刺身400g2000元,以上菜品买即送蒜炒油麦菜、锡纸鸭血粉丝煲。”
李赫宰疑惑地用手指出这些特供菜:“工地边上也会有人来吃这些吗?况且这个标价是不是有些过高了,中心区的酒楼也不至于这样狮子大开口吧。”
李东海盯着那几道菜看了一会儿,而后心情大好地扬起一个“果然如此”的笑,答道:“当然不会啦。”
“因为就是要没别人来吃才好。走吧中尉,我们先去街上晃悠一下,然后晚上我请你吃烧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