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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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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4-01
Words:
91,666
Chapters:
1/1
Kudos:
2
Hits:
164

【靖蓉/神雕】山丘

Summary:

这篇来自点梗。本想校对后再发,但一直没有时间就搁置了,因为别的平台总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删除部分章节,一直有同好要缺失部分,就先发出来以后有时间再改。这篇写的比较早,有些部分为了自圆其说多有OOC,但“彼时情绪彼时天”,倒也不必修改了。

Work Text:

脑洞by MorningW_R

 

杨过小龙女先进城;
黄蓉从朱子柳和郭芙口中得知他们的异样,却因此与郭靖产生嫌隙;
郭靖深入敌营救二武,他和杨过重伤之时,幸得华筝护送回城,
这样华筝就顺理成章进襄阳了 然后就是襄阳危机

 

山丘
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喋喋不休,再唤不回温柔————李宗盛
(一)
“娘!”郭芙不及应声推开母亲的卧房,“娘!”
黄蓉歪坐在榻边,细细绣着一个湖绿色的襁褓,襁褓上殷红的小马栩栩如生,就快绣成了。
看到女儿这样莽莽撞撞地闯进来,不由嗔怪道:“女孩子家,何时才能稍微稳重些呢?做什么这样大呼小叫?”
郭芙对着母亲赧然一笑,知道母亲并不认真拘束她,只靠在她身上撒娇。
“说吧,这么晚,急急忙忙跑来什么事?”
“哦,是朱大叔让我跟你说,杨过有些古怪。”郭芙挽着母亲臂膀,下巴在她肩上一点一点地说道。
黄蓉放下手中针线,看着她道:“杨过来了?”
“是啊!和他师父一起。”
黄蓉蹙眉,道:“龙姑娘也来了?”
“是啊。师徒两人亲密得很呢,根本不避人,我看得都羞死了。爹爹让我谢他的救命之恩,我看着他们都不知怎么说出口。”郭芙略带鄙夷地说道。
黄蓉正色道:“芙儿,娘跟你说过多少次,过儿纵有千般不是,他豁出命去救我们乃是大恩,万不可轻慢于他。否则别说你爹不饶你,我也不饶你。”
郭芙讪讪应了个是。
“那你朱大叔如何说?”
郭芙见母亲不再提此事,暗暗松一口气,道:“朱大叔说,杨过看起来不甚高兴,神色郁郁。爹爹见了他极是喜悦,他却没半点反应。既是来投奔,怎么这般不冷不热?叫我们小心提防。”
黄蓉起身踱了两步,又问:“你爹知道吗?”
“爹?我不知啊。朱大叔只说让我来告诉娘。”
黄蓉看着女儿一时语塞。
罢了,既然朱师兄特地让她来告诉自己,想是不方便告诉靖哥哥。
“那你爹现在在哪儿?回军营没有?”
“啊?爹今晚不回军营。爹没告诉你吗?他今晚和杨过一起在府里睡。”
黄蓉一惊:“他们睡一间房吗?”
“是啊,爹见了杨过不知有多开心,有说不完的话呢,席上说不够,便说要同榻而眠。”
黄蓉霎时把心提起,只对女儿说道:“你去告诉朱师兄,说我知道了,谢谢他提醒。你也早些回房去歇息。对了,你最近和大小武有些古怪,却是为何?”
郭芙讷讷不言,脸带晕红。
黄蓉看她不愿说,摇了摇头:“你可要早做决断才是。”
郭芙脸上忽现难过之色,哀哀地叫了声:“娘……”
“快去吧。这些事,娘也帮不了你。”
郭芙满腹心事离开,黄蓉提着的心却再也放不下来。
杨过明知靖哥哥和我反对他们师徒在一起,又是因我之故让他们分离。既然找到彼此,不是该回古墓去吗?好好的,到襄阳来干什么?总不会是求靖哥哥接纳成全?
莫非过儿知道了什么?
他神情如此古怪,连朱师兄都看得出来,那必然是有所图。
难道是……杨康?
黄蓉瞬间后背一凉,寒毛都要竖起来了!难道他是要报仇吗?他从哪里知道?知道多少?靖哥哥对他从不提防,同榻而眠,岂不是羊入虎口?
她越想心下越是难安。
她即将临盆,本已少出院门活动,一来行动不便,二来面容浮肿,等闲不愿见外人。当下顾不得许多,叫来家仆问明杨过他们居住的院落,披了件披风出门。
来到杨过的厢房门外,见烛火尽灭,本想敲门叫起郭靖,想了想,却又踌躇起来。守了半夜,只觉得腰酸腿软,几次想回房,终究是不放心。忽听得屋内有语声,便立在窗下静静听着。
杨过和郭靖在屋内一问一答,一个心怀鬼胎,一个光明磊落,她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已笃定杨过是有备而来,定是来报仇,可是靖哥哥显然毫无所觉。屋内寂静无声,想是又睡了,她不由一阵胆寒,伸手轻轻敲了敲窗户。
郭靖应声,她也不答,转身走到天井中等候。看见郭靖从房门出来,向他招招手,示意他不要出声,拉住他手,一直走到后院,瞧瞧四下无人,这才说道:“靖哥哥,你和过儿的对答,我在外面都听见了。过儿对你不怀好意,你知道吗?”
郭靖吃了一惊,问道:“怎么不怀好意?”
黄蓉道:“我听他言中之意,早在疑心我们害死了他爹爹。”
郭靖放下心:“他或许早有疑心,不过当年之事,他不知详情。待我细细告知于他,自不会疑心了。”
黄蓉蹙眉望着他:“当真要毫不隐瞒地告诉他吗?”
郭靖叹息一声,道:“当年之事,我一直自责。杨兄弟误入歧途,我做兄长的未能好好规劝。他死得那么惨,累得过儿孤苦伶仃,我也有责任。”
黄蓉“哼”了一声,道:“这种人有什么可劝的。我只恨杀他不早,否则你那五位师父又怎么会命丧桃花岛上。”
想到这桩恨事,郭靖长长叹一口气。
黄蓉握住他手,微微颤抖:“靖哥哥,朱大哥让芙儿来跟我说,过儿这次来襄阳,神情之中很是带着些古怪。又说你和他同榻而眠,我很担心,一直守在窗外。靖哥哥,你还是别跟他一房睡了……他爹总是一掌拍在我肩头,这才中毒身亡。须知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郭靖拍拍她手,示意她不必担心,口中却道:“你在外面站了多久?腿不是肿的厉害吗?明日又要腰痛。你若担心,告诉我一声便是,何必这样劳累。明日我搬回军营中睡。”扶着她腰,运上内力,慢慢给她揉按。
一股暖洋洋的热流从腰部走向四肢百骸,黄蓉长长呼了一口气。
“靖哥哥你如此看重过儿,我总怕我是小人之心。”
郭靖“嗯”了一声,良久才道:“过儿这孩子在英雄大会上奋力争夺武林盟主之位,又几次三番救你和芙儿,这份侠义之心,可不是他爹能比的。”
黄蓉点点头:“是啊,过儿这孩子十分难得。只是他心中有两个死结难解,一是他爹的死因,一是他跟他师父的私情。我好容易说的小龙女离他而去,怎知过儿神通广大,又把她找了回来。这次,定是再难分开。”
郭靖默然半晌,道:“蓉儿,你比过儿更加神通广大,怎生想个法子救救他,好让他不要误入歧途。”
黄蓉苦笑一声:“靖哥哥,我毕竟不是神仙,别说过儿的事我没法子,就是咱们的大小姐,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芙儿又怎么了?”
两人慢慢走向内堂,黄蓉叹口气:“靖哥哥,你心中只有一个我,我心中也只有一个你,可我们的女儿却不像爹娘,心里同时装着两个少年君,对武家哥儿俩竟是不分轩轾。这叫做父母的可有多为难。”
郭靖握住她的手紧了紧:“女儿的事,还是让她自己去理吧,你身子重,莫要再多费思量。上次你受伤过后,大夫不是叫你多休息,少忧思吗?”
黄蓉笑笑点头。

次日城头上郭靖使出上天梯时,被金轮法王暗算,差点失手,幸被杨过所救,回府时郭靖兴高采烈地对黄蓉道:“今日若不是过儿,恐怕我就要命丧城下了。想不到过儿的功夫短短时日就更进一层,真是后生可畏!”
黄蓉已听人回报他城头遇险的事,此时听见他这样口无遮拦,心里重重一抽:“靖哥哥你不许胡说!”
郭靖看她俏脸煞白,突然明白自己说错了话,惹她担心,讪讪地傻笑几声。
黄蓉悄悄打量杨过神色,见他无悲无喜,甚是平静,不由心下狐疑,这可不是杨过的性格。
回到他们卧房,黄蓉一边给郭靖拆卸盔甲,一边问道:“靖哥哥,刚才你问过儿什么?”
郭靖不解:“什么?”
黄蓉道:“就是你问他丹田疼不疼什么的。”
郭靖素来不会说谎,被她一问,支支吾吾道:“没,没有什么……”
黄蓉猛地把盔甲抽紧,郭靖肋下吃疼,“嘶”的一声。
黄蓉气苦:“受伤了还要瞒我!到底怎么回事?”把盔甲松开往边上一扔,眼泪已扑簌簌掉下来。
郭靖看她哭了,有些慌乱道:“蓉儿,真没什么,这不是好好的吗?”
黄蓉泣道:“你的功夫怎样我会不知吗?以你上天梯的功力,往日百丈悬崖也视若等闲,今日不过区区几十尺的城墙,怎么好端端会失手?”
郭靖语塞,知是瞒不过去,只好将昨晚给杨过运功疗伤一事说给她听。
黄蓉越听越是狐疑,为什么特特说不让她知道?她才不信杨过的鬼话呢。不想她知道,一定是怕她瞧破他的意图。
难不成他是故意耗损靖哥哥功力?
不对不对,今日乃是突发事件,杨过怎么会知道?除非……除非……
黄蓉忽然腿一软,跌坐在凳子上,吓了郭靖一跳。
“蓉儿,怎么了?”
黄蓉头上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腹中隐隐作痛,稍缓缓才道:“靖哥哥,过儿此来,言行中总是透着古怪。你不可不防。”
郭靖不以为意:“过儿若是想对我不利,今日又何必救我呢?”
黄蓉摇摇头,道:“他救你,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靖哥哥,须防暗箭伤人。”
郭靖待杨过,一向视如亲生,他知道黄蓉对他心有芥蒂,此时听她这么说,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不悦道:“蓉儿,你也未免太多疑了。”
“多疑”二字深深刺痛了黄蓉,她抬眼看着郭靖,一字一句道:“靖哥哥,今日你在城下若有不测,可想过蓉儿会如何?”
郭靖看她神色凄楚,心中一紧。他知道今天的事吓到她了,暗悔刚刚语气过重,默默走到她身畔,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抚着她的背,感觉到她一阵阵颤抖,心下怜惜,轻轻唤道:“蓉儿,蓉儿,是我不好。”
黄蓉伏在他怀中,默默流泪。
郭靖感觉到胸腹之间渐渐湿热,却听不到她声音,心里更加难过,一遍遍叫着“蓉儿,蓉儿”。黄蓉越哭越凶,直哭得喘不上气,这才发出声音。
郭靖见她哭出来了,才略略放心,又见她这个哭法,生怕她哭坏了身子,只好慢声细语地哄着她,好容易才让她止住了哭。指天誓日地说道以后一定不轻易涉险,这才让她慢慢平静下来。
黄蓉心知战场刀剑无眼,“不轻易涉险”云云,不过说来好听而已。但今日之险既过,又哪管明日如何。
哭了一阵子,胸中阴霾尽去,擦擦眼角泪痕,撒娇道:“今晚你不要回军营了,留下陪我。”
郭靖此时对她百依百顺,哪有半个不字,夫妻二人梳洗歇下不提。

 

清晨一阵急促地敲门声,惊醒了还在沉睡的黄蓉。郭靖已经在梳洗了,闻声便去开门。
郭芙看见爹爹,愣了一下,喜道:“爹!你在太好了!出事了!”
黄蓉刚刚起身,听见女儿这样说,披衣出来问道:“出什么事了?”
郭芙冲到母亲面前:“娘!大武哥和小武哥被蒙古人擒住了!”
夫妻二人异口同声:“什么?!”
两人赶忙去前厅,朱子柳和武三通早已等在那里,武三通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在厅里走过来走过去。看见他们夫妇来了,又惊又喜:“郭大侠!黄帮主!你们可算来了!这!这可如何是好?”
朱子柳把桌上的信和剑递给郭靖:“郭大侠,你看看吧,这是蒙古人送来的。”
黄蓉慢慢走到郭靖身边坐下,看着那两把剑,若有所思。郭芙依偎着她,泫然欲泣:“娘……怎么办啊?”
黄蓉直直看着郭靖,眉头轻锁。郭靖看完把信递给她,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真是胡闹!”
黄蓉看完信,心下一叹,昨日才说过“不轻易涉险”,这“险”就找上门了。
“朱师兄,武师兄,你们可知他们二人去蒙古营中做什么吗?”
朱武二人对视一眼,朱子柳道:“昨天我和师兄都在城中安置难民,并没怎么见过他兄弟二人。今天一早,剑和信就被送来了,想必二人是昨夜出城。至于为什么,却是不得而知。”
黄蓉又看一眼郭芙:“芙儿,你可知道?”
郭芙怯懦着说不出话来,只一直哭。
黄蓉见此,哪里猜不出究竟,背着众人瞪了她一眼,却转身对郭靖说:“靖哥哥,不如请过儿来问问。无论如何,这蒙古军营也是非走一趟不可了,过儿聪明机变,武功又高,问问他,兴许有眉目也未可知。”
郭靖眼睛一亮:“是啊,过儿兴许知道!”
便叫过家丁,去相请杨过。
杨过一听便知这两个蠢蛋当真为了讨郭芙欢心去刺杀忽必烈了,他聪明绝顶,一猜便知黄蓉的用意。
“郭伯伯,过儿和姑姑陪你走一趟便是!”
郭靖大喜:“过儿,有你和龙姑娘相助,便是龙潭虎穴,也必能安然归来!”
“靖哥哥”,黄蓉出声阻止,“这不妥。龙姑娘是个花朵般的闺女,我们怎么能让她涉险?我的意思,过儿陪你去便好了。”
郭靖不解,问道:“蓉儿,龙姑娘剑法精妙,有她一起不是胜算更大吗?”
黄蓉瞥一眼杨过,对郭靖笑道:“你们爷俩都出城了,城里空虚,敌人趁机来袭可怎么办?再说,你的破虏还是襄儿就快出世了,有龙姑娘守着,我也放心些。”
郭靖暗骂自己糊涂,竟没想到此节,忙道:“是我疏忽了。”对杨过道:“过儿,那我们便走吧!”
杨过察觉黄蓉有提防之意,暗暗警觉,想去嘱咐小龙女一声,便道:“郭伯伯,我去跟姑姑说一声。”
黄蓉拦住他:“不必了,你们爷俩不过是去蒙古军营作客,片刻即归,我去转告龙姑娘,顺便陪陪她也就是了。你们快去快回。”
杨过见黄蓉处处料他之先,心下暗恨,又猜无人能阻小龙女,待到蒙古军营中杀了郭靖,你又能奈我何?便也依从。
郭靖大步走出厅外,忽又停下,回头望望黄蓉。
黄蓉站在厅中,也那样直直望着他。
郭靖眼中有隐忧,蓉儿,万一……
黄蓉望着他目不转睛,靖哥哥你知道的,没有万一……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郭靖极慢极慢地点了点头,转身和杨过出去了。
黄蓉望着他的背影,呆立许久。
“黄师妹……”
“黄帮主,都是我那两个不孝子,害得郭大侠身陷险境!等他们回来,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们!”武三通既是气急败坏,又是无地自容。
黄蓉却充耳不闻。
朱子柳看她这样子,有些担心,示意郭芙去扶她坐下。
郭芙看着娘亲的样子有些害怕,怯怯道:“娘……”
黄蓉像是突然惊醒一般:“嗯?”
“娘,你坐下歇会儿吧。”
“好。”黄蓉迈开酸胀的腿,每走一步,都沉甸甸的,又对朱子柳道:“朱师兄,武师兄,靖哥哥一走,城中必得加紧巡逻,你们不必担心我。”
朱武二人应声而去。
又对郭芙道:“芙儿,去请龙姑娘。”

 

山丘(二)

 

小龙女跟着怏怏不乐地郭芙进了前厅。
“郭夫人。”
“龙姑娘。”黄蓉冲她点了点头,“坐吧。过儿和郭大爷去了蒙古营中,只怕大半天才能回来。你陪我在这等等他们吧。”
小龙女既不应是,也不应不是,自顾自坐下了。
黄蓉一言不发。
小龙女沉默不语。
两个人就这么相对枯坐,各自惦记着那个以身犯险的人,虽无一言,却心灵相通。
黄蓉一直盯着大门的方向,看着日头高升,听见郭芙惊喜地叫声:“回来了!回来了!”
黄蓉一惊,随即看到二武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扑在她脚下磕头不止:“师母!”
黄蓉大失所望:“怎么只有你们两个?”
武敦儒回道:“师父让我们先来回话,说他遇到故人之子,要跟他叙叙便归,让师母放心。”
又是“故人之子”!!黄蓉皱眉。
“放心”……如何能“放心”呢?
黄蓉冲二人摆摆手:“你们累了一夜,快去休息吧。”
二武对视一眼,愧道:“师母,都是我们不自量力,害得师父……”
黄蓉自小养育他们长大,虽不如郭芙,却也当儿子一般看待,这次对他二人失望至极,看他们狼狈,不忍苛责:“算了,快去梳洗歇息吧。”
二武不敢再言,悄声退下。
黄蓉心里渐生不祥之感……若非蒙古军营危险重重,靖哥哥为何着急送他们回来?坐得久了,腰疼得厉害,黄蓉起身在厅中来回走了几圈。看到小龙女依然端坐,纹丝不动,忍不住端详起她。
这张脸当真是美若天仙。黄蓉自幼自负美貌,但容颜最盛之时,也自忖颇有不如。她生性跳脱,跟小龙女这般沉静如冰的气质也截然相反,若不是深知,真难想她和过儿这样性烈如火的人是怎样相爱至此。
又一想,自己和靖哥哥的性子不也南辕北辙吗?自己爱他什么呢?
当年张家口初遇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她负气离家,把一肚子怨恨都撒在他身上。结果呢?结果就是自己对他一见倾心……黄蓉忍不住嘴角露出笑容。她从小和爹爹在一起生活,岛上只有哑仆,偶尔遇到老顽童,以为天下的人只分有趣和无趣。
遇到郭靖,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上竟有人,胸怀好似海一般阔,肩膀好像山一般坚实。自己这颗心孤零零在世间飘了好久,第一次找到了落脚的地方,那么柔软,熨帖。
她性子刁钻古怪,他却说她“很好很好”,不但要自己说,还要说给师父们听。那一刻,她就知道,她这一生,是再也离不开他了。
费尽千辛万苦,才让爹爹同意婚事,结果,他竟然早有婚约!黄蓉这一生,唯一觉得略有愧疚的人,便是华筝。靖哥哥从来没爱过华筝,她知晓。可是靖哥哥负了华筝的婚约,他心中也有愧疚。后来以为自己死了,这才决定孤独终老,两不相负。
这傻瓜,一生都只为别人想,心中对他人从无疑虑。可是,自己不就是爱他这份赤子之心吗?旁人以为她聪明绝顶,可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的聪明有什么可稀罕的,天底下聪明人不知凡几,如靖哥哥这般至纯至净的心地,她还没见过第二个呢。
她这样直直盯着小龙女,想着自己的心事,小龙女终于觉察了,睁开眼睛。
她奇怪地看着黄蓉:“郭夫人……”
黄蓉如梦方醒,有些羞赧:“龙姑娘……你说,过儿和郭大爷他们,可出了蒙古军营了吗?”
小龙女不答,想必此时,过儿已经得手了吧?她看着黄蓉,微微觉得怜悯。
黄蓉看她神色奇怪,心中忽然“咯噔”一下:“龙姑娘,你不担心过儿吗?”
“担心什么?”小龙女不解。
黄蓉心里的不祥之感愈盛,心口堵得慌,焦躁难耐,在厅中不停踱来踱去。
靖哥哥,靖哥哥,千万不要出事啊!
“娘!”
郭芙端着一个托盘来到厅中,“娘,你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了,我叫人给你煮了碗馄饨。”转头面无表情对小龙女道:“龙姑娘,还有你的。”
黄蓉这时才想起今天还什么都没吃,她实在没有胃口,可想到腹中的孩子,硬逼着自己坐下来,拿起碗筷。腹中明明饥饿,闻到这喷香的馄饨却只想作呕,硬舀起一个放到嘴边,只觉酸水阵阵上翻,不得已又放下,“算了,我吃不下。”
郭芙看着母亲,有些担心:“娘,不吃东西怎么行呢……
黄蓉也知道不行,只好又拿起碗筷,硬生生吃了一个下去,胃里翻滚得她一阵难受,好容易才压下去,“不行,我真吃不下。”看着女儿担心的眼神,安慰她道:“我等你爹回来一起吃。”
“可是……”郭芙噘起嘴。
黄蓉却无心再安慰她,日头已经要西偏了,怎么他们还不回来?她坐在厅中,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西斜,心也一点一点沉下去。
靖哥哥恐怕出事了。
是受了伤?还是被忽必烈扣下了?想必有一番恶斗吧……最担心的就是过儿……靖哥哥对过儿毫无防备,若是他临阵倒戈,那可……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小龙女,虽然一时留下她,可自己现在这样子,她若想走,城里可没人拦得住。
“爹!”
黄蓉一惊,抬头看到几名军士抬着两个人回来,一个是杨过,一个正是郭靖!“腾”地立起,眼前倏然一黑,扶着桌子死死地撑住,熬过了这阵眩晕,这才赶忙上去看他们。
杨过受了几处皮外伤,浑身都是土,郭靖衣衫上尽是斑斑血迹,嘴角也留着血痕,脸如金纸,呼吸微弱,显是受了极重的内伤。黄蓉看他这样,苦笑一声,但总算心里踏实了。
活着就好。
“过儿!”小龙女却是大惊失色,伏在杨过身边,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过儿,怎么会……”
黄蓉安慰她道:“龙姑娘,过儿看起来都是皮外伤,想是累的脱力了,我们快带他们回房去休息吧。”
“黄姑娘。”
黄蓉一愣,这才注意到他们后面还跟着一个女子。
“黄姑娘”这个称呼少说也有十来年不曾听到了,她细细分辨着眼前的女子,“你是……华筝!”这位做普通汉人贵女打扮的正是蒙古的华筝公主。
黄蓉看见她,恍如隔世,“你……怎么会在襄阳?”随即了悟,“是你救了靖哥哥!”
“也说不上救,我总不能看着他死。”华筝自嘲地笑笑,“总算这身份还有些用处。”
黄蓉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吩咐家中奴婢给她准备厢房歇息,她和小龙女先去安置重伤的杨过和郭靖。小龙女六神无主,全凭她安排。
黄蓉看着杨过回房躺下,这才把郭靖带回卧房里,给他脱下脏污的衣物,服侍他躺下,做完这些,已是累得气喘吁吁。她静静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还活着,手还是热的,还能等到你醒来,挺好。这般想着,一颗热泪,“啪嗒”滴在郭靖手上。
“蓉……儿……”
黄蓉赶紧抹掉眼泪,喜道:“靖哥哥,你醒了。”
郭靖慢慢抬起手,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又让你担心了。”
黄蓉握住他的手,看着他:“你活着便好。”
“过儿呢……”
“在房里休息,小龙女陪着他呢,你放心,他只是皮外伤。”
“嗯……”郭靖说完,又慢慢合上眼睡去。
黄蓉看他醒过来,略略放心,给他掖了掖被角,便去看杨过。

杨过已经醒了,难为他一心惦记郭靖,黄蓉心里对他真是万分感激,恨不得将整瓶的九花玉露丸倒给他吃。
没想到,他们刚刚回城,金轮法王就派霍都来下战书,其用心之卑鄙险恶,竟丝毫不加掩饰。黄蓉把信递给杨过,眉头紧锁:“敌人这是知道靖哥哥受伤,城中空虚。如今你们二人都受了伤,我又使不出力气,靠朱师兄武师兄,恐难抵挡这许多武林高手。”她看了看一直盯着杨过的小龙女,“龙姑娘,这次,恐怕要靠你和朱师兄他们联手御敌了。”
小龙女摇摇头:“我只护着过儿一个,别的人我管不了。”
黄蓉一怔,不知如何是好。
杨过咳了几声,只觉胸中烦恶大减,道:“郭伯母你放心,我们一定力护郭伯伯周全。”小龙女横他一眼,眼中大有责备之意。
黄蓉在一旁看着,略略起疑,她对小龙女道:“龙姑娘,你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是关于怎么救护过儿的。”
小龙女本来不想理会,一听跟杨过有关,只得跟她去了。

 

二人进入书房,黄蓉直直盯着小龙女:“龙姑娘,你想杀我夫妇报仇是不是?”
小龙女猝不及防,一下被她看出破绽,只得和盘托出。
黄蓉呆坐在椅子上,心中一团乱麻。她本以为杨过只是想报仇,却原来有这么多曲折,这么说,杨过救靖哥哥无异于自戕,这份舍己为人的心肠,她也不得不为之动容。
明日之困局该如何解?该如何解?该如何护得靖哥哥和芙儿周全?又该如何救过儿?不能让靖哥哥知道此事。她想都不用想便知那傻哥哥定会二话不说把首级奉上,更加不会让过儿为他涉险。自己眼下全无力气,别说帮忙,不添乱就好了。至于那个草包女儿,更加不用提。
难道这竟是一个死局,无路可走吗?
她突然眼睛一亮,华筝!
可是又该怎么说服华筝帮忙呢?她毕竟是蒙古人,即便救得靖哥哥,那也是看在往日情分,请她帮忙倒戈相向,总也要有个筹码啊!
她思来想去,脑中隐隐有个线头冒出来,豁然开朗!原来这一切的关节最后都要落在自己身上!
如果有了我的人头,裘千尺纵然不想给解药,那也有商量的余地。如果我不在了,华筝自可留在靖哥哥身边,她既然未能忘情,想必这是个极大的诱惑。
既然能救过儿,则小龙女不得不出力。她和过儿联手,便什么都不怕了。
只是……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腹部。她这一日几乎都没好好休息过,孩子不住地在肚子里划过来划过去,她已经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小脚在哪里,小胳膊在哪里。我死不要紧,难道竟要这孩子陪葬吗?
这个念头只动一动,心就好像被人捏住了揉搓一般疼。也许,还有那个办法可以试一试。那样,就了无遗憾了。
至于靖哥哥……日子久了,想必他也就会忘了自己吧……她觉得脸上一冰,原来不知不觉间,眼泪悄悄划过了脸庞……
她伸手抹掉了眼泪,看着小龙女,目光坚定:“龙姑娘,我有一个办法能救过儿,你要不要听?”
小龙女从她房门里出来时,还如在梦中。她和杨过来到襄阳,心心念念便是如何杀了他们夫妇去拿解药。杨过几次欲下手,都被郭靖情义所感,终于决定放弃。她本来以为杨过必死无疑,早下定决心生死相随,谁知黄蓉竟然主动提出奉上首级。
她是个极善良的姑娘,黄蓉如此通情达理,舍己为人,她觉得自己万万下不了手。可是这的确是救杨过的最后一丝希望,绝不想放弃。这世间事怎么总是如此两难?若是能以自己一命换过儿,那该多好……
她推开房门看到闭目养神的杨过,犹疑了一会,终是瞒下此事未提。
黄蓉正在书房中听女儿哭哭啼啼诉说大小武如何为了她争风吃醋,大打出手。再有之前闯蒙古军营的蠢事果然也是由她而起,心下又恨又叹,怒道:“他们为了国家大事而斗,才要咱们操心,如今他们自相残杀,便由他们自生自灭吧!眼下千头万绪,我哪里顾得了这许多!”
她怒气冲动胎息,胃里空空也是一阵绞痛,额头上登时冒出一阵冷汗。
郭芙仍在痴缠,黄蓉看着这个女儿,又悲又气,“芙儿,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总让爹娘为你操心。若有朝一日娘不在你身边,你又当如何?我早就告诉过你,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为了你们这些小儿女之间的纠葛,害得你爹和你杨大哥身陷险境,重伤难愈。如今敌人趁机来袭,满城军民性命便在旦夕之间,我哪有工夫管他们哥俩儿?”
“娘……”
“出去!”
“娘……可是……”
“我叫你出去!”
郭芙从未见过母亲这般疾言厉色,登时吓得不敢再多说一句,哭着跑出去了。
黄蓉扶着椅子慢慢坐下,调息半晌,总算缓过这阵疼痛。抹一抹头上冷汗,看看窗外漆黑如墨的夜色,知道再过不久便要黎明,没有多少时间了,还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
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凉茶,闷了一口下去,冰凉彻骨。不过这一来,倒也清醒许多,她捋了捋鬓发,便快步走向华筝的房门。

 

山丘(三)

再见郭靖,华筝百感交集。
那个青涩倔强的少年郎已经蜕变成可守护一方疆土的大侠,他站在那里,如山河日月,震人心魄,他一言一行,振聋发聩,蒙古竟无人能敌!
蒙古人自来崇拜英雄,郭靖又是她从小就爱慕的对象,一颗心早就这么直直地飞了过去。她只恨天意弄人,明明是板上钉钉的金刀驸马,半中间却杀出一个风流灵巧的黄蓉!若不是她,郭靖好好地回到大漠与她成婚,必不会思念南归之事,又哪来郭靖之母惨死?郭靖走后,她作为父亲的筹码,远嫁漠北。不久丈夫死了,按规矩,原本她应改嫁大焉脂所生长子,谁知整个部落为窝阔台长子贵由所灭,窝阔台疼惜妹子,便顺势接了她回来。
她随忽必烈南下,是想看看郭靖一心惦记的家乡是什么样,不承想有这意外之喜,竟然能在襄阳遇到他,只可惜,再见已成敌我。她在军营外等着郭靖,原本是想叙叙旧,谁知道阴错阳差,竟然救了郭靖一命。金轮法王他们知道她身份贵重,不敢追击,只好罢手。
她看着房中的南朝摆设,心中酸涩微妙,这是她为他布置的家呢!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听到敲门声响,她起身开门一瞧,“黄姑娘,这么晚了……”
黄蓉顾不上寒暄,单刀直入:“华筝,我有事求你!”
华筝愣了愣,把她让进门来。“黄……郭夫人,你要求我什么?”华筝略想了想,好整以暇地问道。
黄蓉知道此刻越是紧急,越要按住性子,“华筝,我只问你,是否对靖哥哥还有情?”
华筝有些羞恼,转过头去:“这关你什么事?横竖我不会跟你抢,请你放心,郭夫人。”
黄蓉苦笑道:“华筝,我不是来跟你争风吃醋的,我要求你救救靖哥哥。”
华筝一怔,“他不是已经好好回来了吗?还有什么?”
黄蓉叹了口气,把霍都带来的信给她看。
华筝看完,默默不语。
黄蓉一直盯着她的脸色,缓缓道:“靖哥哥受了极重的伤,此刻万万不能动武,我现在也使不上力气。蒙古高手来袭,我们势必难以抵挡。”
华筝冷笑一声,“我救他回来,乃是看在昔日情分。难道你还想要我对自己人倒戈相向不成?我凭什么?我又有什么好处?”
黄蓉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凭你救了他这一次,我便退位让贤!”
华筝看着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黄蓉接着道:“你对靖哥哥还有情,对不对?”
华筝不愿对上她的视线,扭过头去。
黄蓉更进一步:“你既然来到襄阳,我猜,你应该………”
华筝冷冷道:“是,我男人死了。”
“那不是正好?”黄蓉道:“靖哥哥是重情重义之人,定不会薄待于你。你们自幼相识,情分不比我差。”
华筝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你当我没有脑子是不是?当年他以为你死了,都不肯娶我。如今……你这样,他怎么肯离开你来娶我?”
黄蓉嘴角挂了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我既然如此说,自然有办法。你放心,今日危机过后,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日子一久,你总有办法让他回心转意。”
华筝看着她,默了半晌,忽然道:“非得如此吗?”
黄蓉见她松动,心下又喜又悲,道:“你不知,靖哥哥伤势过重,七天之内若是不能好好休养,兴许性命都难保。蒙古大军自来只忌惮靖哥哥一人。若是落在他们手里,靖哥哥必死无疑。”说罢深深叹了口气,“只要他能好好的,这辈子见或不见,又有什么分别?”
华筝心里五味杂陈,道:“你当真愿意不再见他?若是他不死心,非要找到你呢?”
黄蓉笑了笑,“我若是不想让他找到,自然天涯海角,永远不会让他找到的。”
华筝一直盯着她的眼睛,清澈,深邃,坚如磐石,良久,叹息道:“……我信你。”
见她应允,黄蓉心里的大石终于落下,温言道:“我们时间不多了,天亮之前,需把靖哥哥送到安全的地方,不能让他知道金轮法王他们来袭的消息。我待会想办法让他睡着,剩下的……就拜托你了!”
华筝慢慢点了点头。
黄蓉再不多言,回书房拿了一物,转去他们卧房看望郭靖。

书房离卧房,不过隔着几道回廊。
把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心底泛上沉沉的凉意,像慢慢浸入冰冷的海中,渐至没顶。这短短的几条回廊,是她和靖哥哥最后的一点联系……一步一步,沉得像缚了铁块。还能不能再慢些……天能不能再亮得晚一刻……
“吱呀”一声推开房门。
他们房中一直点着烛火,郭靖依然在沉睡,脸色比刚回来时好了很多,想来他自己已经开始运功疗伤了。他静静躺在床上,呼吸均匀微弱,分外惹人怜惜。黄蓉目不转睛地瞧着他,想起当年在临安牛家村,他也是受了这么重的伤,性命几乎不保。那时他们在密室中相伴七日七夜,虽然无比凶险,如今想来,却只剩一片安静甜蜜。
夜深人静,间或听得窗外呼呼风声。
今日过后……这般陪着你的人就再也不是我了……我知你定会难过一阵子……
不过,别再像少年时那么傻了……
以后,我再也不用为了你提心吊胆……
以后,别再为了别人受这么重的伤……
华筝在侧,襄阳城破与否,你总归性命无碍……不过你这傻子恐怕难以苟活吧……罢了,反正我也看不见……
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滴滴答答落在郭靖手上,惊醒了他。郭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到黄蓉坐在他床前,问道:“蓉儿,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歇息?”
黄蓉怔怔瞧着他不答,眼中说不尽的眷恋缠绵。郭靖坐起身,这才看清她脸上挂着泪痕,伸手帮她抹去,双手捧住她的脸,柔声道:“你知我不碍事的,就是看起来吓人,休息几日也便好了,何必如此忧心。”
黄蓉轻轻靠在他肩上,握住他覆在自己脸上的手,慢慢摩挲,低低道:“我不担心。我只是想起了少年时,在牛家村密室疗伤的事。这一算,已经十几年了,却好像就在昨日。”
郭靖也想起了那时的情景,微微一笑,“那时劳你为我辛苦七日七夜。”
黄蓉伏在他怀中轻轻叹息,“你知我为你操劳一辈子,也是情愿的。”
郭靖“嗯”了一声,抚了抚她的肩背,又道:“我看天色快亮了,你可是累了一夜?既要为我操心一辈子,这般没日没夜熬着可不行。”
黄蓉在他怀中闭了闭眼,慢慢坐起,不接他的话茬,踱到桌旁,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悄悄将袖中的物事倒入水中,看它溶解到无色无味,才端去床边给他,“靖哥哥,房中燃着火盆,甚是燥热,喝杯热茶再接着睡吧。”
郭靖不疑有它,接过去一饮而尽。“蓉儿,你也一起睡会儿吧。敌人知我受了重伤,明日也不知会不会有变,需养精蓄锐才好。”
黄蓉将茶杯放回原处,慢慢道:“城中的事,有朱师兄他们加紧巡防,你不必担心,安心养伤就是。”
郭靖点点头,刚想唤她过来躺下,又听她道:“靖哥哥,若是,以后蓉儿不能在身边陪着你,你需以国事为重,自己珍重。”
郭靖听得一愣,“怎么了,莫非军情有变吗?”起身要下床要走到她身边,却发觉身子发软,腿脚沉重,竟是站不起来。
黄蓉走到他身前,眼眶含泪:“靖哥哥……对不起……”
郭靖头脑开始昏沉,努力盯着她:“蓉儿,你……”她眼中含的那颗泪直直掉进了他心里,烧得他心中一片滚烫,意识到不好,到底扛不住,晕了过去。
黄蓉知道现下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擦了擦眼角,便去吩咐几个丐帮子弟准备车驾,自己去叫华筝。华筝早已收拾停当,在房中等她,看到她进来,知己得手,两个女人一时相对无言。
黄蓉狠狠心,“快走吧,车马已在外面等着,我已叫人把靖哥哥抬上去了。地方是我早已预备好的,万无一失,只等今日危机过去,你们便可回来。”
华筝眼中仍有犹疑,“你当真不会后悔?”
黄蓉一笑,“你若再犹豫,我可就要后悔了!”
华筝被她噎了一下,瞪了她一眼。如此危机四伏的时刻,两个女人福至心灵,相视一笑。
黄蓉重重握住她的手,“万望不负所托。”
华筝点点头,“你放心。”犹疑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递给黄蓉,“这是郭靖之物。我安葬大娘的时候取下来的,留给你做个念想。”
黄蓉接过匕首,掌心摩挲着匕首上“郭靖”两字,悲喜莫名。她将他们送出门口,直到马车再也看不见,这才回到房中。
最多还有半个时辰,天就要亮了,明日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形,她就着桌上剩下的茶水,囫囵吞了些给郭靖预备的点心,稍稍压下胃痛。
这一日一夜先是煎熬,又是马不停蹄,到此刻,终于觉得疲惫不堪,头痛欲裂,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隐隐抽动内息,引起一阵一阵的腹痛。她知道产期就在这几日,却不能预测究竟在哪一日。过儿的毒不能再等,更加要在靖哥哥知道此事之前让过儿离开襄阳,所以,是万万拖不得了。
可是……她担心到时候小龙女下不了手。若是万事俱备,却因为她不能下手错过良机,那一切心血,就都白费了。须得想个法子,迫她就范才好。
然后呢……
她按住自己的思绪,掏出那把匕首,细细端详上面刻着的“郭靖”二字。当年丘处机匆匆刻就,痕迹并不利落,多年摩挲下来,那些细小的匝缝里已经变得灰黑。华筝说这是从靖哥哥娘亲的尸身上取下,看这油润的包浆,想必她时时贴身把玩。靖哥哥会接受她吗?她私心想他不会,想他一生一世惦念自己,可那样的话,靖哥哥太苦了,她不舍得。也不知人死了以后是不是真的有魂魄。她希望没有,若是让她死后天天看着他们恩爱亲热,恐怕会忍不住活过来吧……
只是可怜了芙儿和自己腹中的孩子。芙儿性子这般鲁莽任性,也不知大武小武,最终哪一个能受得了她。至于肚子里这个……娘对不起你……她好像能听到滴答的更漏声,一滴,一滴,提醒她留在世间的光阴在一点点流逝……等待实在太熬人,忍不住起来做些什么。
对了,孩子的襁褓,衣物,干净的布巾,剪刀都要提前预备到一处才好。小龙女必然不知道该怎么收拾孩子,若是脏兮兮湿漉漉拍着了凉便不好了。
还有……她翻出一个锦囊,将长发放下来,挑出一绺剪下,轻轻塞进锦囊里。如此,就当亲娘一直陪着你吧……
又将郭靖的衣物,配饰,一一整理好。他的衣服,内襟上的带子比一般的要结实,每次都要她多匝上几道才能经住主人的手劲。他的一个指关节比旁的略高,箭袖那里总需要多加一层,不然不久就会磨破,蹭到上面的皮子。
还有他的靴子,脚力用得不匀,总是她亲自做出脚型模子,再量了高低,吩咐人来做,穿起来才不会总一边磨得厉害。也不知华筝以后能不能照顾到这些……
还有……其实靖哥哥有许多奇奇怪怪的小癖好,他不说,不过她都知道。来不及告诉华筝了……也不想告诉她……
还有好多事都放心不下,总是想再为他做些什么……夜色渐渐更浓,更黑,破晓就在眼前。

 

山丘(四)

天色渐明,她稍作梳洗,正要出门,却碰到迎面而来的杨过。
“郭伯母,郭伯伯可还好吗?”
“过儿,你呢?伤势还要不要紧?进来说话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房中,杨过道:“过儿服了郭伯母那么多九花玉露丸,那点外伤,不值一提。咦,郭伯伯呢?”杨过在房内搜寻了一圈,不见郭靖踪影,诧异道。
黄蓉道:“昨夜,我已将他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了。蒙古人为他而来,若他不在,我们也可负担轻些。”
杨过点点头,“郭伯母说得是。”又觉得有些奇怪,“那郭伯母你怎么没一起走?”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做。过儿,”黄蓉面色凝重,“靖哥哥不在,恐这些人进城来恼羞成怒,大肆杀戮,这满城百姓,郭伯母就托付给你和朱师兄了。”
杨过幼失怙恃,无人教养,跟了小龙女,更是不通世故,也就是在桃花岛上跟黄蓉读了些诗书,来到襄阳之后,又被郭靖忠义所感,才有了些许家国之念。此时黄蓉托付如此重担,激起了他心中无数豪情,一口应道:“郭伯母你放心。郭伯伯怎样做,过儿便怎样做。”
黄蓉笑着点点头,又问道:“你师父呢?我找她有些事情。”
杨过微觉奇怪,什么时候郭伯母和姑姑有这么多话说了?却也没多问,只道:“姑姑昨日后半夜才睡,我出来时她还没有醒。郭伯母你自去房中寻她便是。我这便去帮朱大叔巡城。”
黄蓉应了,看着杨过出门,自己去找小龙女。怎么才能让她答应呢?这事别说对她一个年轻姑娘,就是她自己,这般想一想,也觉得难以下手。黄蓉左思右想,都是一个束手无策,罢了,实在不行,就自己动手吧。
到了小龙女的房门外,她停下了脚步。
深秋的清晨,空气里湿湿冷冷,天色还带着一丝青灰。来到襄阳后,整日为军国之事忙碌,风花雪月,早已抛之脑后。此时此刻,她想起桃花岛上繁花似锦,绿竹殷殷,想起他们在岛上那些不曾留意的日日夜夜,那些平淡如水的生活,竟是再也不可求了。
从昨夜至清晨,她有条不紊地给自己慢慢铺着一条死路,没有半分犹疑,此时却燃起了一丝对生的贪恋。金轮法王还没有来,小龙女还没有醒,腹中的孩子还在鲜活地跳动,还能……再深深地吸一口气。
她呆立在廊下,看着东方渐渐泛起金光,听到屋内终于有了声响,思绪戛然而止。她笑了笑,在心中对自己说,蓉儿,你这一生,求仁得仁,还有什么不满足呢?够了,已足够。
推开小龙女的房门,小龙女正在梳洗,看到她进来,向她点点头,黄蓉自去桌旁坐下。小龙女梳洗毕了,看到正闭目养神的黄蓉,仿佛该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黄蓉察觉她的窘迫,开口道:“龙姑娘,过儿去巡城了。”
小龙女“嗯”了一声。
黄蓉睁开眼,看着她道:“龙姑娘,我有一事求你。”
小龙女不解,“什么事?”
黄蓉抚了抚自己的肚子,缓缓道:“我腹中孩儿已足月,这几日应该就会出世了。”
小龙女以为她要反悔,心下竟然暗暗松口气,没想到她话锋一转,又道:“可是我怕我等不到那日了。你们必须尽早离开襄阳城,更加不能让郭大爷得知你我的约定。”
“那……”
“所以,”黄蓉盯着她的眼睛,“我要求你取走我首级以后,将孩子取出来。”
小龙女骇得不知如何是好,结结巴巴道:“你,你是说,是说……”
“对!”黄蓉斩钉截铁道:“我是要你剖腹取子。”
小龙女已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不……这怎么行呢!这,这,我不行的……”
黄蓉恳求道:“我只有这一个请求,我不能让孩子给我陪葬。龙姑娘,求你!”
小龙女本就对取她首级一事犹豫不决,这时听说这件惊世骇俗的事,更加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郭夫人,这事……我做不来的。我还是和过儿商量一下的好。”
黄蓉大急:“万万不可!这个法子告诉过儿,就等于逼他自戕!难道你舍得过儿死吗?!”
小龙女给她逼得愁肠百结,应又不是,不应也不是。此时传来一阵金属撞击之声,原来是金轮法王到了!小龙女顿生急智:“郭夫人,我先去相助过儿,这事等今日危机过去再说不迟。你先回去照顾郭大侠吧!”说完也不待她回应,已费出门去。
黄蓉急忙追出去,却哪里还有影子!她只得回到自己卧房,将床上布置一番,让人以为郭靖还在房中,免得众人问起。她知道自己如今的状况就是出去也帮不上忙,干脆在房中安安静静地等候。
也不知靖哥哥醒了没有。她怕郭靖半途醒来坏事,足足下了一日一夜分量的迷药,若不是怕药量实在太大伤了身,让他昏睡三日三夜最好。可是郭靖意志极强,内力深厚,若他一意与药力相抗,那能睡多久当真不好说。自己也是趁他重伤虚弱不设防才能顺利下药,如果在平常,也许连几个时辰都困不住。
一股浓烟渗进来打断她的思绪。从窗户缝里往外一瞧,原来金轮他们找不到郭靖,就开始四处点火。反正郭靖不在房内,她又视死如归,全不理会。
“郭伯母,大火就要烧过来了!”杨过冲进房中,看到她的布置,心下了然,原来郭伯母在玩虚虚实实的把戏,难怪她不肯走。
“郭伯母,你也找个地方避一下吧,我去想办法把他们引出城外。他们现在以为郭伯伯就在府中,再这么烧下去,这一片都要变成火海了!”
黄蓉对他微笑点头:“过儿,我替郭伯伯和襄阳百姓多谢你。”
杨过从来难得黄蓉青眼,此时得她这句嘉许,心里竟然雀跃如孩童般,笑道:“郭伯母,自桃花岛上受你教导起,这可是你第一次真心实意夸我。”
黄蓉一怔,随即嘴角微扬,“难不成,你一直介怀吗?我还以为你只在意郭伯伯说的好坏呢!”
杨过自己也颇觉诧异,为何黄蓉一句话,对他触动如此之深?兴许连他自己也不知,他对于这个才智武功皆出类拔萃的伯母,心中先有孺慕,才有怨恨。怨她不能以诚待己,处处提防,恨她不肯教自己功夫,瞧不起他的出身人品。偏偏他心高气傲,决不肯输了这口气,若是不能凭真本事胜过她,绝不低头。 偏他自负聪明绝顶,却处处输她一筹,不服气的同时,也更加钦佩。此时得她一句认可,心中多年来的怨恨瞬间都抹平了,连之前心心念念的父仇都抛诸脑后。
黄蓉看他欢喜如孩童,又想到他身中奇毒,心下一片柔软,对他道:“你无须担心我,自己也要处处小心才是。”
杨过点头应是。在房中搜寻一圈,看到一件郭靖的斗篷,灵机一动,将斗篷搭在肩上出门去了。
黄蓉看外间火势越来越大,心念一动,将柜子里郭靖的衣物鞋袜拿出来打了个大大的包袱,又将孩子的衣物襁褓等物收拾好放在手边。听得外间嘈杂慢慢消失,预备起身换个地方避难,忽然腹中一阵剧痛,又坐回床边,心里又喜又悲:这个档口还真是卡的好啊……
小龙女得了杨过的嘱托,来看黄蓉,实则心里抗拒得很,若是她还要再提那个要求该怎么办?再者,即便是取她首级,她也下不了手啊!在门外踌躇了半日,眼看火势越来越大,再不进去,不用她动手,烧也烧死了,只好推开门进去。
黄蓉只觉阵痛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往下走,每熬过一次,都是大汗淋漓,眼前越来越花,身子软得不像话,好想就这么睡过去。这念头一起,下一波疼痛又如潮水般涌来。
小龙女看到她这样子,心中一喜,她不懂得掩饰,开心地问道:“这是小宝宝要出世了吗?”
黄蓉擦擦眼皮上滴落的汗水,看她这般欢欣,又好气又好笑,知是剖腹取子的事为难她了,疼痛逼得她牙关紧咬,只好点了点头。
“那……我该怎么帮你?这里火快要烧过来了,你……还能不能换地方?”小龙女看她难受,不知要不要扶起她。巴巴爸爸啊啊啊吧
黄蓉熬过这阵,松了口气,问道:“火烧到哪里了?这屋子后面有个小院子,原本是仆从住的。隔了一道女墙,撑个一时半会应该不成问题。再远……”她咬咬牙,喘口气,“再远……我就不成了……呃……”
小龙女手足无措地等她又熬过一波疼痛,看到她极慢地点了点头,这才扶起她往后院走去。
“等等。”黄蓉将小包袱拿在手中,大一些的包袱交给小龙女,“烦你帮我把这个交给郭大爷。”
小龙女面露不忍,一手接过包袱,一手扶住她。此时早已浓烟滚滚,她们刚出房门,就听见“哗啦”一声,接着一声巨响,梁柱塌了下来,两人心里都暗道:好险!

郭靖的府邸原本是城中一家富户的宅院,襄阳开战之后那富户举家东迁,主人感念郭靖守城之义,将府邸赠与他住。这排下人房是主人家近身伺候的仆从所住,靖蓉二人不喜身边有太多仆从,是以这排房子便闲置了下来。
小龙女就近推开一间,将黄蓉扶进去躺下。她疼得浑身冒汗,身子挨着冰冷的床铺难受至极,本来就没吃什么食物,此时力气渐渐消耗殆尽,眼皮沉沉地就要不省人事。
她用力守住灵台一点清明,咬破舌尖,硬逼着自己醒来,对小龙女道:“龙姑娘……若是我……不,不成了……就拜托你……”
小龙女手足无措,“郭夫人,我,我不成的……这怎么行……”
黄蓉暗叹一声,摸了摸袖中的匕首。疼痛突然间加剧,一股热流涌出,不多时,一声儿啼破空而出,黄蓉心里一松。
“郭夫人!是个小女娃!”小龙女从来没见过人生孩子,见到满身血污的小婴儿,又惊又喜,手忙脚乱。
黄蓉精疲力竭,躺在床上看她的样子微微笑了笑,指挥小龙女找到剪刀,剪断孩子的脐带,又让她拿出从卧房里带来的包裹,取出干净的布巾和孩子的襁褓。好不容易一切收拾妥当,她再也撑不住了,闭上眼,想要睡去,她心中无憾,便求速死,“龙姑娘,动手吧。”
小龙女看看她,又看看怀中的婴儿,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情急之下,竟逼得她想出了一个主意,“郭夫人!我有了一个办法!能给过儿换回解药,你也不用牺牲。”
黄蓉本已渐渐陷入昏睡,听到她如此说,突然心中生出不好的感觉,勉力睁开眼,“龙姑娘,你说什么?”
小龙女一脸喜色,“郭夫人,我抱着这小女娃去绝情谷给过儿换解药!等到过儿的毒解了,我便和过儿把她抢回来,岂不两全其美!”说完也不等黄蓉反应,抱着郭襄去找杨过。
黄蓉大急,眼前一阵阵发黑,“龙姑娘!……”熟悉的阵痛传来,黄蓉一愣,这怎么……却由不得她多想,疼痛一阵阵袭来,除了用力扛过去,再没力气做别的。
第二个孩子是个男孩。她颤抖着抱起心心念念得来的儿子,泪流满面。
“靖哥哥……靖哥哥……襄儿……”
“襄儿……”

郭靖睡梦中觉得心里一阵一阵地难过,一时焦灼如火烧,一时又如坠冰洞。身体像是被不可撼动的牢笼紧紧束缚着,他拼命撞击,一次又一次。他心里惦记最后看到蓉儿的那滴泪,心生不祥。她说,靖哥哥,对不起。什么对不起?对不起什么?蓉儿要做什么?他要冲回去看看,这该死的牢笼,到底什么做得这么结实!

 

山丘(五)
郭靖缓了缓,又开始用力挣扎,他性子坚韧倔强,下定了决心就一定要做到,直累得又酸又困,这才停下,隐约听到身后有细微的声音传来,“靖哥哥!靖哥哥!”他回头看到熊熊火焰中,黄蓉微微笑着朝他挥手,急得大吼:“蓉儿!你快出来!”
那一团火焰裹着她越飘越远,她的笑容渐渐湮没在火中,心头大恸,“蓉儿!”拼尽全身力气一争,睁开了眼睛。
华筝看他睡梦中满头大汗,牙齿磨得格格作响,心里很是担忧,一直握着他的手在床边守候,听见他吼出“蓉儿”,心里一沉。
郭靖摸摸脑袋,感觉像被人打了一闷棍,疼痛欲裂,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发昏,发觉有只温软的手握着他的手,下意识以为是黄蓉,睁眼一瞧,却是……华筝!?
“华……筝?你怎么在这里?”望望四壁,却发现自己不是在家中。华筝救他时,他早已昏迷,等回到府中,又一直沉睡,只有黄蓉进去和他说话的当口才醒了一会儿,并未提起华筝。他看着华筝有些发懵,半晌才想起来问道:“蓉儿呢?这是在哪儿?蓉儿怎么没在?”
华筝见他一醒来,先问黄蓉,微微泛酸,故意道:“她叫我带你离开襄阳,她说从此再不见你。”
郭靖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为什么这样说?莫非城中发生了什么事?”想到昏睡前看见的那滴眼泪,急道:“城里出事了!是不是?”
华筝不敢看他,硬装作若无其事道:“我在这里,能出什么事?你的命难道不是我救回来的?我跟黄蓉说,只要她愿意离开你,我就让蒙古军退兵。她说只要能保你性命,她就愿意离开你。”
郭靖狐疑,只是他本就不聪明,这时脑子里仍然有些迷迷糊糊,又是疼痛难忍,也难以分辨到底哪里不对。缓了半晌又想起一事,“你怎么会来到襄阳?”
华筝默然,忽道:“你不想看到我是不是?”
郭靖想说不是,又觉得不对,干脆不说。
华筝一直看他神色,见他这样,知道他并没有半分惦念自己,一股酸涩涌上心间,凄然道:“我男人死了。窝阔台哥哥又灭了我的部落,就把我接了回来。忽必烈来南的时候,我想看看你的家乡,就一并跟来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那天在城外你被他们打成重伤……是我把你送回来的。”
郭靖终于想起哪里不对了,“你说你告诉蓉儿,你能让忽必烈退兵?”
“……嗯。”
“那你能让忽必烈退兵吗?”郭靖死死盯着她。
华筝被他的视线威逼不过,终于软下来,“……不能。”
“你连我都骗不过,蓉儿怎么会信你?”
华筝没想到他反应这般迅捷,顿时张口结舌。好半天才道:“她又不在乎襄阳保得住保不住,她只想要你活着。只有我才能保你平安无事。”
郭靖更加疑惑,“我在襄阳好好地养伤会出什么事?所以襄阳真得出事了?是不是你们趁着我重伤前来偷袭?”越想越急,“我要回去!蓉儿现在根本使不出力气,怎能以身犯险!”想起梦中她湮没在火里的样子,心里又是一痛,她可千万别有事啊!
华筝气道:“什么叫我们来偷袭!我又不知忽必烈会派人来……”忽地醒悟自己说了什么,忙掩住口。
郭靖扶着头,忍住一阵阵恨不得把脑袋劈开的疼痛,喘气道:“忽必烈派人偷袭?所以蓉儿让你把我带出来避难,是不是?”
华筝无奈点了点头。
“那她为什么不自己跟我出来?要托付于你?”
华筝愣住了。
是啊,为什么?她那个样子,留在那里也帮不上忙,为什么不跟着一起走,却把郭靖托付给自己呢?这藏身之处是她准备的,如此隐秘,若非知情,旁人根本找不到。
郭靖内伤极重,又被下了大分量的迷药,凭着毅力冲破迷药桎梏,可体力未复,这般说了半天话,已出了一身大汗,昏昏欲倒。
“我要回去……送我回去……”他挣扎着从床上起来。
华筝呆立原地看着,心中苦笑,黄蓉啊黄蓉,他心里根本没有我,托付给我也没有用……郭靖头重脚轻,手脚全都不听使唤,见华筝不肯帮他,只能下来调息。
华筝看着他的眉眼,比从前长开了很多,少了青涩倔强,多了几分成熟味道,比之从前,更令她心折。想到黄蓉的话,她不甘心。
“阿靖……”
“阿靖……黄姑娘真的告诉我她要离开你,让你这辈子都找不到她。”
郭靖暗暗运功,听到这话,心里更急,蓉儿一定遇到麻烦了!为什么不跟他说呢!口中却不答。
“阿靖!……”华筝看着他,使劲咬了咬唇,“阿靖!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不能是我?只因为我是蒙古人吗?”
“华筝妹子,”郭靖手脚终于能用上力气,慢慢活动开,踌躇道:“我嘴笨,不会说。我只知道蓉儿在我心里是世上最好的姑娘,我在她心里也是世上最好的男子。我不知道蓉儿托付了你什么,可若不是她,也没有谁能当我郭靖的妻子……对不住了。”说罢,郭靖踉跄着走出房门。
华筝慢慢滑坐到地上,掩面痛哭。
郭靖走出门,才发现这是个地道,顺着光亮的部分往外走,走了许久,才找到一个出口。出口外人声嘈杂,像是个极热闹的地方。
他伏在门上歇息了片刻,脑中依然嗡嗡作响。蓉儿到底给我下了多少药!她想我睡多久?为什么把我推给别人?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门外渐渐传来炊烟的味道,百姓们的闲聊声也传了进来。
“今天可真是凶险呢!”
“可不是嘛!怎么突然闯进来那么些蒙古人!”
“听说郭大侠家里已经烧没了!”
“火势那么大,人没事吧?”
“谁知道呢!没见到郭大侠夫妇出现啊!倒是那位少年英雄好生了得!”
“郭大侠可千万不能出事啊!没了他,襄阳还能守得住几天!”
郭靖先是心里一宽,还好!还在襄阳城里。接下去又听得一震。
家中失火了?蒙古人去家中放火了!蓉儿呢!

他硬撑着站稳,出去以后发现这是一排破旧的民房,地道的入口在卧房的炕下面。左右四邻挨得很紧,处处透露着浓浓的烟火气息。
外面天已经黑了,看时辰应当是酉时过半。他走一走,喘一喘,好半天才走出巷子。襄阳戌时以后开始宵禁,此时街上行人已慢慢变少,丐帮子弟却是遍布全城,刚出巷子就有人认出了他。
“郭大侠!你怎么在这儿?”
“郭大侠!你的伤势如何?”
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赶紧去报了鲁有脚,不一会就看见他和朱子柳赶了来。
“郭大侠!你怎么在这儿?伤势可无碍吗?”鲁有脚整日未见郭靖,并不清楚他的行踪,郭府中起了大火,蒙古人遍寻他不着,可自己人也找不到他,连杨过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黄蓉又一直昏迷未醒。
郭靖按住突突跳动的额角,慢慢道:“鲁帮主,朱师兄,此事说来话长。蓉儿呢?她在哪?我听说府里着了大火?她没事吧?”
朱子柳面色凝重:“郭大侠,黄师妹现下在吕大人府中,郭姑娘陪着她。只是……”
郭靖急道:“只是什么?蓉儿可是受了伤?”
鲁有脚道:“受伤倒没有……唉,只是可比受伤麻烦多了。我这就送你去吕大人府上。”他们来时带着一辆马车,扶郭靖上车坐好,将他送到吕文德的府上。
吕文德听说郭靖无恙,喜出望外,亲自出府相迎,笑道:“郭大侠,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大家遍寻你不着,还以为你被蒙古人捉了去。原来你另有藏身之处!”
郭靖面露尴尬,“吕大人,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忧心蓉儿,急急问道:“拙荆可还好吗?”
吕文德喜色顿去,面露愁容,“郭夫人送来的时候情况不太好,我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大夫说……”
郭靖脚步一顿,“说什么?”
“若是今晚过不去,那就……”吕文德有些踌躇,不敢说出大夫说的那句话。
郭靖一呆,忙问道:“蓉儿到底怎么了?”
“郭夫人在兵荒马乱时生下了孩子,郭大小姐找到她时,并不在火场,而是在一处冰冷的院落里。我们猜测她是到哪里去避难,结果生了孩子之后脱了力,就睡了过去。送来时已发起了热,拙荆和郭大小姐正在照顾她。”吕文德没说黄蓉被送来时形容极其凄惨,面色灰白,郭芙早已吓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一个劲哭。
郭靖喃喃道:“孩子出生了,孩子出生了,孩子竟然在这种时候出生了……蓉儿!”
吕文德忙搀扶着他,好叫他走快些。

“爹!”郭芙守在母亲床前,惊惶无措,不住地流泪,看到父亲进来,心里总算有了依靠,“爹!你去哪儿了!娘她……”郭芙从未见过母亲这样奄奄一息的模样,早就吓得撑不住了。
“芙儿……”郭靖拍拍女儿的肩膀,“难为你了。”看到面无血色,悄无声息躺在床上的妻子,上前握住她微微浮肿的手,“蓉儿……”
吕夫人站在他身后,慢声慢气道:“郭大侠,我们已请了襄阳最好的大夫来,施了针,开了药。端看今夜血是不是能止住,热能不能退,若是不能,那便……”
郭靖神不守舍地问:“止什么血?”
吕夫人叹道:“郭夫人自产下孩儿,便一直出血不止,虽不甚急,可就是不能止息。大夫说她双胎之故,产后力竭,本就比旁人凶险,更奇怪的是,大夫说她似乎无意求生。郭大侠,这可怎生是好?”
“出血不止”,“双胎”,“无意求生”,每一句都在郭靖心里砸下一锤,昨夜她还对他说,甘愿为他操劳一辈子,短短一日,竟然天翻地覆。他喃喃问道:“芙儿,你找到你娘时是怎么个情形?”
郭芙早已双眼红肿,一边抽噎一边道:“府里大半烧成灰了,龙姑娘告诉我娘在卧房后面的院子里。我去找娘时,她倒在房中的地上,浑身都是血污,怀中躺着弟弟。”
“弟弟?两个都是弟弟吗?”郭靖目不转睛地瞧着妻子,蓉儿,你如愿了,不想看看吗?
“不是……只有一个。”郭芙抽抽噎噎道,“另一个,另一个,不知道被龙姑娘抱哪去了。”
郭靖不再问,脑中糊涂,就这般呆呆守着她。蓉儿,你究竟为了什么,不想求生?为了什么,要把我托付给华筝?
“吱呀”一声响,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推门入内,身后的药童端着一盅药,见到郭靖,面上一喜,“郭大侠,你来得正好,老朽正有许多事要问你。”
郭靖对着大夫一揖,“老大夫请讲。”
“敢问尊夫人生产之前可是遇到过什么事?老朽诊脉时,产后虚弱是固然,可是一派死象,全无生机。须知药医不死病,病人若求死,大夫再高明也是枉然。”
郭靖又愧又悔,“郭某……全然不知。郭某昨日受了伤,又被拙荆下了迷药,好不容易挣脱药力赶了回来,就是如今的情形。”

 

山丘(六)
老大夫捋一捋胡须,叹道:“既如此,便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这碗药是止血良方,定要让她服下。另外,郭大侠,现在起,要一刻不停轻轻按摩她气海至曲骨几个穴位,力度要轻柔,如此,可助她止血。若是到天明,脉象平稳,这条命便算是保住了。另有,要想尽一切办法逼她求生,才能事半功倍。”
郭靖一一点头应允。
老大夫交代完后,带着药童退出房门。郭靖拿起药碗,让郭芙扶起黄蓉,将药送至她嘴边,可她牙关紧咬,无论如何也喂不进去半分。
郭靖见状放下药碗,对吕夫人道:“烦请夫人带小女去歇息。这里我来就好了。”
“爹……”郭芙不肯,吕夫人却猜到郭靖意图,柔声劝慰,将郭芙带走了。
郭靖揉揉胀痛的额角,再试着运息走上一圈,虽然仍有滞纳之感,比在地道里又好了许多。他坐到床边,将黄蓉扶起躺在自己臂弯中,捏住她下颌,令她牙关略松,自己就着药碗喝上一口,哺到她口中,这么一口一口地,终于把药喂完。又想起大夫的嘱咐,给她轻轻揉按腹部,一刻不敢停。
待到丑时过了一刻钟,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郭靖心里一松,这才觉得手臂有些酸痛,也顾不得许多,趴在她耳边,轻轻唤道:“蓉儿……”
郭靖等了好半天,才又听到一声,细细分辨,原来是“襄儿……”
襄儿,襄儿,这是蓉儿给小女儿取的名字,难道龙姑娘抱走那个,是小女儿吗?
他见蓉儿有了响动,便着人去叫大夫。
老大夫一直在旁边的耳房中守着,听闻黄蓉苏醒,甚感欣慰,连忙抱着药箱来看,结果发现她只是昏迷中的呓语。有动静总比没动静好,老大夫叹息一声,给她把脉。甫按在脉上,老大夫大惊失色,“这……”
郭靖一惊,“怎么?”
“这脉怎么这么快!”
“快?”郭靖不解,“快则……”
老大夫跺脚道:“快则是血行不足啊!你可有给她一直揉按吗?!”
“有……”郭靖脑中一片空白,呆呆地看着老大夫动作。
只见他迅速抽出银针,分别刺入合谷,三阴交,足三里等穴。待又要下针,想起一事,问道:“老夫接下来要在冲门,气冲下针,郭大侠可有介怀?”
郭靖一呆,忙不迭点头:“老先生下针便是,只要能救得拙荆性命,又何须忌讳。”
银针过了一遍,脉象渐缓,老大夫满头大汗道:“好生凶险!郭大侠,这样不行,纵使熬过今日,也后患无穷。听闻桃花岛主擅制灵药,若有补气养血的灵丹,有多少要多少。另外,你可有法子让她求生?”
郭靖皱着眉头,“若说补气养血,九花玉露丸最好。可是府里烧成一片灰烬,哪里还有留下……”
“我这里有!”一道清亮的女声在门外响起。
“华筝!”郭靖吃了一惊,“你怎么来了?你有九花玉露丸?”
华筝走到他面前,默默掏出一个手掌大的药瓶递给他,低低道:“这是她把你托付给我时,一起给我的。她说你重伤之后,体虚气弱,用得着。”
郭靖闻言,心中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老大夫拿过药瓶一闻,大喜,“郭大侠,我把这些药丸用水化开,你快给她喂下去。一定要跟她说话,让她求生,切记。成败在此一举!若是天明还不能苏醒,那便药石罔顾了!”
郭靖伏在床边,在她耳畔一遍遍叫着“蓉儿”。
“你为什么不肯求生?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为什么要把我托付给华筝?你以为谁都可以做我妻子是不是?除了你,我谁也不要!蓉儿,你若不舍得我孤苦半生,就醒来看看好不好?”
“蓉儿,你醒来我陪你回桃花岛住一段日子可好?”
“蓉儿,你刚为我生了两个孩儿,若是没有了娘,那有多可怜?你一贯疼爱孩子,舍得他们跟你一样吗?”
“蓉儿,襄儿被龙姑娘抱走了,是不是?你醒来,我们一起找她回来,一家团圆好不好?”
“蓉儿,我这么笨,一定照顾不好孩子,你放心吗?”
“蓉儿,你一心求死,是不想要我了吗?是我做错了什么惹你生气了吗?你醒来揍我一顿出气好不好?”
“蓉儿,若是你再不醒来,我也活不长久了……襄阳安稳了,我便去找你如何……”
郭靖依然在喋喋不休,华筝在旁已经听得泣不成声。
她终于明白,爱是怎样一回事。不爱就是不爱,又岂是时候长了能解决的事。即便自己留在他身边,又怎会得到如许深情……罢了……
“蓉儿……”郭靖握住她越来越冰冷的手,心里越来越沉。一夜无眠,冒出许多胡茬,两鬓竟然明晃晃多了几根白发。
华筝看着他的神情,生怕他想不开,怯怯地唤道:“阿靖……”
郭靖充耳不闻,呆呆地看着黄蓉惨败的颜色,心里忽然涌出一股悲愤怨气。
“蓉儿,为什么这么对我?你不是说……不是说……为我操劳一辈子也甘愿吗?为什么这样半途把我抛下?你以为国事相托,我就能好好地活着,接着娶妻,换个人日子一样过吗?”
“靖哥哥……”
郭靖以为自己幻听了,爬起来盯紧她血色全无的嘴唇,“蓉儿!蓉儿!”
过了好久,才又看到她的唇动了动,“你……好啰唆……”
郭靖又悲又喜,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蓉儿!蓉儿!你肯醒了!”生怕她是回光返照,赶忙跌跌撞撞去把大夫叫来。
老大夫诊过脉,啧啧称奇:“桃花岛灵药果真名不虚传。这般凶险的鬼门关也能把人拽回来。”
郭靖大喜,又有些不敢置信,“大夫的意思是?蓉儿没事了?”
老大夫摇摇头道:“现在离没事还早得很,不过命总算是保住了。卧床一个月总是少不了的,三个月内必须静养,半年之内不可操劳。还有,禁房事。”
最后一句听完,郭靖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
老大夫视若无睹,接着道:“以后小心保养,加上灵药护持,至少可保二十年无虞。至于二十年后,那便要看造化了。哎……”
“二十年……”郭靖觉得心里堵得慌,又被她安然无恙的喜悦慢慢冲散,“那如今……”
“如今到底失血过多,睡上几日也是寻常。脉象平稳,低烧也退了,总算这一关是熬过去了。”老大夫捻须笑道,又看郭靖形容憔悴,好心道:“郭大侠亦是重伤未愈,又强用了内力,伤了经脉,还要小心休养才是。老朽和这满城百姓可还指望郭大侠带领大伙儿守城啊!”
郭靖忙作揖道:“不敢当,郭某必当全力以赴!”
送走了大夫,郭靖绷了一夜的精神松了下来,筋骨酸痛,肌肉乏困,顾不上华筝在侧,伏在黄蓉床边睡着了。
华筝在旁看到黄蓉转危为安,心里也松了口气。原来她那时说“永远不再见他”,是做到自己要死,这么说她不肯跟郭靖一起走也是有备而来。她这份心思华筝自愧不如,这么多年来求之不得的怨气终于平了。再看郭靖,已无往日执念,只像一位熟悉的老友,盼他能得偿所愿,安康喜乐。
她取了件外袍给郭靖披上,盯着他的睡颜痴痴望了会,抬眼看到黄蓉微微睁开眼,正瞧着她。
华筝有些窘迫:“黄姑娘……”
黄蓉对她微微一笑。
华筝知她没有力气说话,看她眼神温暖,心中释然,报以一笑,低低道:“他终究是你的。你生也好,死也罢,谁都抢不走。我还是不要做这个恶人了。所幸……不负所托,还是把他完完整整还给你吧。”
黄蓉看看身旁熟睡的郭靖,想起梦中听到的话,微微翘起嘴角。又望向华筝,报以感激之意。
华筝低了头,无奈笑道:“你也不必谢我,是他自己冲出来非要找到你。你以后可自己把握好了,再有下次……再有下次……”华筝本来想说两句狠话吓吓她,终究说不出来,“罢了,还是别有下次了。我这便要回蒙古去了,以后再不南下。黄姑娘,后会无期。”
说罢,也不再瞧他们,径直出了房门。
黄蓉慢慢伸出手,慢慢钩住他的手指,继而相握,一滴泪划过眼角,渗入鬓发。昏迷中听到他的话,一句一句都在揉搓她的心。轻轻叹息一声,终究放不下这个冤家。
郭芙清晨推门进来,绕过屏风,就看到母亲的手握着父亲的手,父亲伏在母亲床前,两人都安安静静地睡着,一缕晨光穿过屏风打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郭芙鼻头一酸,静悄悄退了出去。

郭芙本想去看看弟弟,却遇上吕府下人来报,武氏兄弟回来了,顿时火冒三丈,怒气冲冲奔到前厅,看到两兄弟蔫头耷脑,武三通忧心忡忡,当中杨过昏睡在厅中的椅子上。
郭芙看见杨过愣了愣,也不及多想,冲上去向二武吼道:“你们兄弟俩究竟去哪了?知不知道我爹娘都差点没命了?”
二武扭过身子埋下头不肯瞧她。
郭芙一呆,怒气更盛,“你们俩怎么回事!为什么不理我?听见我的话没有!”
兄弟二人把头埋得更低了。
“你们!……”郭芙还要再骂,武三通在一旁拦道:“郭姑娘!你就别骂他们了!先看看杨兄弟要紧!”
郭芙不好顶撞他,只得恨恨提,不情不愿地问道:“杨大哥怎么了?”

郭靖睡了一觉醒来,精神恢复不少,迷药的劲儿也终于过去了,只是腰背都酸痛得厉害。发觉自己的手被黄蓉的手轻轻握住,心里一暖,反手握住,低头亲了亲她的手背,抬起头来发现黄蓉正在看他。
郭靖欣喜,“蓉儿,你醒了。我给你倒杯水喝。”
黄蓉微笑着点了点头。
郭靖将她的身子轻轻扶起,靠在自己身上。黄蓉失血过多,头晕眼花,靠在他身上微微喘着气,半天才咬牙睁开眼睛。
郭靖将茶杯放在她唇边,让她的下巴搭在自己手上,勉力沾了沾唇,已是气喘吁吁,郭靖只好把水杯放下,先让她躺好。
郭靖看她如此虚弱,心里酸酸胀胀的难受,“蓉儿,你受苦了。”
黄蓉笑着眨了眨眼,极轻地叫了声:“靖哥哥……”
“蓉儿,你为什么……”
“爹!爹!”
郭靖正要问出口的话,就这么被慌慌张张奔进来的郭芙打断了。
“爹!”
郭靖不悦,“这般大呼小叫成何体统,你娘刚醒,你不要吓到她!”
郭芙这才看到母亲醒了,喜出望外,“娘!你醒了!你终于醒了!真是吓死芙儿了!”握住母亲的手又想笑又想哭。
郭靖问道:“你刚才进来要说什么?”
郭芙这才想起,忙道:“爹!杨大哥回来了!他中了冰魄银针,眼下昏迷不醒。吕大人去请大夫了!”
郭靖大惊失色,他还记得那年初见杨过,他不过是摸了摸冰魄银针,一只手就几乎废掉,如今竟然中了一针!他不及思索许多,对郭芙说:“帮我照看你娘!我去看看过儿!”
他匆忙之间没看到黄蓉听到“冰魄银针”四个字神色大变,身子轻颤不止。她四肢无力,心里一急,又晕了过去。

 

山丘(七)
郭靖被带入杨过房中,已有大夫在为他诊治。只是冰魄银针之毒又岂是寻常大夫能解的?郭靖看到他才想起,黄蓉曾经给杨过开过解毒方子,杨过自己也懂得驱毒之法,知道这毒对他来说不致命,稍稍放心。
给大夫看过之后,取出两颗九花玉露丸给他服下。
看看瓶中所剩不多,想起黄蓉,心中忧虑。这九花玉露丸配制不易,府里所剩大部分都在这瓶中,还有少许怕早就随大火变成灰烬了。
这世上除了蓉儿,只有岳父黄药师会配制这药丸。黄药师闲云野鹤一般,除非他自己现身,想找他难如登天,只能放出双雕搜寻,再让丐帮广撒消息。
蓉儿如今这样子,见了面不被岳父打死算他命大。他天然对黄药师有三分敬畏,又知自己鲁钝常惹他生气,没事也要躲着走。如今为了蓉儿,也顾不得那点敬畏了。
“郭伯伯,郭伯伯,郭伯母!姑姑不能!”杨过似乎有要醒的兆头,呓语不止。郭靖微觉奇怪,他叫蓉儿做什么?
杨过一激动醒了过来。看到郭靖,一把抓住他,“郭伯伯,郭伯母怎么样了?她还活着吗?”
郭靖忙扶住他,“过儿,你怎么知道郭伯母出事?你知道什么?”
杨过恶战之后本就脱力,又给二武吸了毒血,着实没什么力气,慢慢道:“郭伯母跟我姑姑说,要把项上人头给我,去换解药。”
郭靖呆住了。
杨过接着道:“姑姑不忍心,便想用你们的小女儿去换,谁知半道被李莫愁抢走了。”顿了顿,喘了口气又道:“我本来在跟她周旋,想抢回孩子,谁知又碰上武家兄弟的事……郭伯伯你放心,姑姑已知我心意,一定会帮你把女儿抢回来的。”
他见郭靖默不作声,有些奇怪,“郭伯伯?郭伯伯?”
郭靖脑中一直在响着那句“把项上人头给我换解药”,口中传出的声音竟不像是自己的,“过儿……你说,什么解药?为什么要你郭伯母的人头去换?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杨过一怔,随即明白黄蓉并未把自己中毒的事告知郭靖。他聪明绝顶,一瞬间便明了黄蓉之前送走郭靖的用意,对她这份深情感佩不已。
他将自己中毒的来龙去脉,来襄阳城的用意,黄蓉和小龙女的约定,原原本本告知了郭靖。
郭靖不知道后面杨过还说了什么,也不知自己如何出得房门。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坐在黄蓉床边。眼睛酸涩得紧,可又哭不出来。他想起多年前,蓉儿为了救大师父,用计逼迫欧阳锋以她为质。他四处找她,担忧她遭遇欧阳锋毒手,好不容易重逢,她于其中艰险只字不提,又笑又闹,仿佛全不当一回事。
她一直都是这样。
除了那次华山上重逢,她曾经闹过脾气,不论他要做什么,从没半个不字。
她自来性子懒散,不愿受拘束,最喜欢桃花岛上的闲散日子。可一提要来守卫襄阳,她便着手帮着准备武林大会。
武林大会过后,芙儿被金轮法王捉去,怕他分心,就自己带着大小武出去找,结果差点回不来。
襄阳战事吃紧,他大半时间都在军营,她孕期难受,若非他无意中发现端倪,从不吐露半个字。
过儿来襄阳,她满心忧虑,怕伤了他的心,小心翼翼提点,还被自己说“多疑”……为了让他情义两全,不惜牺牲性命,还怕他后半生没人照顾,特特托付华筝……
郭靖看着她的睡颜,想到她刚刚喝口水都困难。在桃花岛上,她何等康健!如今不过短短数月,大夫就说她“至多可保二十年无虞”……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假如他的身后没有了蓉儿,是什么样子。悲苦中暗暗自嘲,说什么生死相随,一直都是你生,她死也相随罢。郭靖啊郭靖,你何德何能,得她这样的女子如此倾心相待!
他握紧黄蓉的手,看她昏睡中眉头紧锁,口中一直念着“襄儿……襄儿……”
她一个人在那冰冷的屋子里产下女儿,又看着女儿被抱走,心里该有多难过!他竟然不在她身边!他这丈夫究竟替她承担了什么!
黄蓉梦中看到女儿鲜血淋漓,李莫愁一掌穿透她小小的身体,连一声哭叫都没听到,瞬间没了性命。李莫愁拿她的襁褓将手擦干净,鲜红的掌印触目惊心。黄蓉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一般,鲜血伴着一声凄厉的哀嚎喷薄而出:“不!!!!”
郭靖觉得掌心疼痛,看她自梦中惊起,唇角流出一道血痕,吓得魂魄出窍,抱住她颤声道:“蓉儿!你,你莫要吓我!蓉儿!”
黄蓉却觉得脏腑之间清爽许多,人也清醒了不少,伏在郭靖背上,伸手轻轻搂住他,含泪道:“靖哥哥,靖哥哥……襄儿她……”
“过儿说,襄儿在李莫愁手上,龙姑娘已经去追了。李莫愁想要襄儿换取武功秘籍,暂时性命无忧。你别太担心。”郭靖紧紧搂住她,生怕她下一刻消失不见。
黄蓉听说襄儿无事,提着的心刚放下一半,想起小龙女之前说的话,又将心提了起来,急着推开郭靖,无奈体虚无力,轻拍郭靖脊背道:“靖哥哥,你放开我。我得去找襄儿回来,若是迟了,龙姑娘就会带她去绝……”忽然醒悟,闭口不言。
郭靖接口道:“带她去绝情谷换解药,是不是?”
黄蓉默然,过了良久,觉得肩上湿湿热热,叹了口气,“过儿都告诉你了?”
郭靖不答,将怀抱紧了紧,闷声道:“你就是为了这个,不肯求生?”
黄蓉不语,轻轻抚着他的背。
“我竟不知,你什么时候把过儿瞧得比自己性命还重了。竟然连我都瞒着。”
黄蓉的手一滞。
“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我商量。你的人头,说舍弃就舍弃,你可问过我答应不答应?”
“还敢给我下迷药,把我托付给华筝!我是个物件吗?你想给谁就给谁?”
“若是我死了,你也能说嫁别人就嫁别人?”
黄蓉从未听过他如此说话。靖哥哥向来是端方稳重的样子,越是遇急事,越是沉稳。只有她使小性儿呷醋闹腾他,何曾听过他这般孩子气又醋意十足的话?
黄蓉心里疼惜,又有些好笑,慢慢抚着他的背,柔声哄劝,“是蓉儿不好,不该自作主张。”
郭靖惦记她吐了血,把了把她的脉,却比之前强健,这才脸色稍霁,扶着她靠卧在软枕上。黄蓉抬手抹去他的泪痕,看到他鬓角刺眼的白发,心里一酸,故意笑道:“靖哥哥这白头发,莫非是为蓉儿而生的吗?”
郭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郑重其事地道:“蓉儿,你若不在,我也活不长久。”
黄蓉没想到会听到他这样说,心口憋闷不已,扭过头躲避他的目光,却到底熬不过锥心之痛,眼泪断线的珠子一般汹涌而出。
郭靖接着道:“我知你也一样。所以你怕我为过儿赴死,是不是?”
黄蓉背过身去,身子起伏不止。
“我不信凭你我二人之力,不能救过儿一命。”郭靖一边扶起她揽入怀中,一边道,“好了,不哭了。以后有什么委屈都跟我说,不要自己一个人扛。”看黄蓉抽噎不止,怕她伤身,逗她道:“我知你是嫌我笨。”
黄蓉破涕为笑,小声道:“我没有……”
郭靖笑着“嗯”了一声,“我知你没有……天底下,也只有你不嫌我笨。”
劫后余生,两人都觉得此刻相聚的时光无比珍贵,哪怕默默无语,心中也喜乐安适。
黄蓉伏在他怀中,柔声问道:“那……过儿的毒该怎么办?”
郭靖想到这个难题,深深叹口气,“说不得,咱们要去绝情谷走一趟了。恐怕还要岳父帮忙。有他老人家在,胜算总归大些。”
“可是,过儿他时日无多……”
郭靖不语。
默了半晌,道:“我们尽人事,听天命吧。过儿说,他决不肯要我们夫妇的性命去换绝情丹,真换了回来,他也绝计不吃。倘若真要欠过儿这份情,那就生生世世地还他吧。”
黄蓉心下又难过又歉疚,也不知该说什么,转而又想到一事,“那……襄儿呢?小龙女若把襄儿抱去换解药,又该如何?”
郭靖抚着她头发的手一顿。
“蓉儿……若是……若是龙姑娘真拿襄儿去给过儿换解药……我们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吧……”
黄蓉一怔,忽地起身,不敢置信地盯着郭靖:“靖哥哥!你说什么?!”方才满室温情倏地打破,黄蓉一瞬如堕冰窖。
郭靖看她起得猛,忙扶住她,被她“啪”地甩开。黄蓉面上本就血色全无,此时心绪波动,更是一片惨白,“靖哥哥,你我不能牺牲,难道我们的女儿就可以随便去送死吗?她又有何辜?只因为她有对贪生怕死的爹娘,就活该没命吗?”
“蓉儿!”郭靖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又怕她太过激动,伤了血气。他本来不善言辞,此刻对杨过的事也是一筹莫展,不知该说什么宽慰妻子。
黄蓉见他并无改口之意,心下一片冰凉,冷声道:“郭大侠,你请出去吧,我女儿没有这般无情的爹。”
郭靖百口莫辩,看她神色冷冽,不敢跟她硬抗,叹息一声,慢慢退出门去。
黄蓉硬撑着等他出了门,颓然倒下。襄儿,襄儿,你等着娘,娘一定救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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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靖目送双雕飞走,又望向黄蓉卧房,迈不动一步。他重伤以来,还没有好好休息过,襄阳重担在身,蒙古人虎视眈眈,有心想去帮杨过寻解药,奈何分身乏术。眼看杨过不过数日之命,奄奄一息,蓉儿也卧床不起,身边的支柱接连倒下不说,还有个刚出生的小女儿流落在外。郭靖心里煎熬得紧,无人可说。
“郭大侠!郭大侠!你看谁来了!”朱子柳人未至声先到,兴奋之情简直要溢出来了。
郭靖闻声看过去,也是惊喜不已,“天竺大师!您怎么来了?!”
一灯大师的师弟天竺僧,号称“解毒圣手”,一直在大理天龙寺修行。听闻师兄的几个弟子在帮郭靖守卫襄阳,深知此乃宋之屏障。宋若国破,大理小国,又岂能独存。他知蒙古人用兵残忍,鼠疫天花,投毒之计不绝,故与师兄书信商量之后,便也来到襄阳。
天竺僧笑道:“阿弥陀佛,师兄嘱我来助一臂之力,竟是有如先知。”
郭靖拱手作揖:“大师!眼下正有疑难要请大师相助!”说罢先头领路,去了杨过的房间。
朱子柳已将杨过中情花毒的事告知了天竺僧,他诊过脉后沉吟不语。杨过见之,以为连这位解毒圣手都毫无办法,不由灰心。
“大师,生死有命,无须费心了。”
天竺僧摇摇头,“杨居士无须悲观。此毒虽然难解,却因你一时善行,因祸得福,被冰魄银针之毒压制,月余之内却是无妨的。”
郭靖大喜,道:“大师,莫非冰魄银针能解情花剧毒吗?”
“那倒也不是。”天竺僧在屋内踱了几步,“这毒太过奇特,若非亲自尝试,贫僧也拿不准。说不得,恐怕要上绝情谷走一趟了。”
杨过闻说自己至少还能活月余,倒是十分庆幸,总算还能赶得及见姑姑一面。
郭靖略觉失望,但还有月余时间,有转机也未可知,又道:“大师远道而来,风尘仆仆,本应接风洗尘才是。奈何府中遭了大火,内子又受重创,还要劳烦大师移步去看看内子。”
天竺僧摆摆手,“不妨,不妨。贫僧来这里本就是治病救人。还请郭大侠前面带路。”
黄蓉气血不足,总是昏昏沉沉,郭靖走后,便又昏睡过去,人事不知。天竺僧诊过脉后,愁眉不展,深深叹了口气。
郭靖心里一紧,“大师,可是……”
天竺僧沉吟片刻,道:“郭大侠,可听过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郭靖一怔,摇了摇头。

 

山丘(八)

“郭夫人先天不强,好在内功深厚,补了这不足之症。可是郭夫人聪明绝顶,思虑难清,这是世间第一折寿之事。加之她乃是性情中人,未免常有大起大落,情丝缠绕,郁结于心。”天竺僧每说一字,郭靖心里就下沉一分。
天竺僧接着道:“这一次,她元气大伤,折损了根本,强行续补,也不过拿以后换如今罢了。因此不能劳累伤神伤情为主,温补为辅,如此小心保养,可保二十年无虞。”
“二十年……”郭靖喃喃道:“果真只有二十年吗?蓉儿……”又想起一事,忙道:“大师,蓉儿刚才呕了血,可无碍吗?”
天竺僧又搭上黄蓉的脉,道:“并无不妥,脉息平稳得很,只是有些弱而已。啊,郭夫人。”
“大师。”黄蓉醒来看到一屋子人,颇有些诧异,“大师怎么来襄阳了?”
郭靖忙扶她起来,黄蓉身子一僵,到底不想在人前让他难堪,便也由着他了。
天竺僧双手合十作个揖:“师兄嘱我来襄阳助一臂之力,不想竟遇到郭夫人抱恙。”
黄蓉靠在枕上微微欠身,笑道:“请大师恕我失礼。大师既来,想必过儿有救了。”
天竺僧叹息一声,道:“郭夫人还是如此冰雪聪明,可惜长此以往是祸非福,还请多减思虑才是。”
黄蓉一怔,想起醒来时他正在给自己诊脉,似有所悟,“我活不长久了,是不是?”
郭靖本不想让她知道,插口道:“大师……”
黄蓉平平淡淡道:“靖哥哥,你让大师说吧。”
天竺僧本就是出家人,于生死甚是达观,慢慢道:“郭夫人聪明绝顶,想来也早已看破生死。当下却是不妨的,好生休养,便可痊愈。只是伤了根基,若小心保养,二十年之内无虞。有些人生下来即夭折,郭夫人可知天命,想必无憾。”
黄蓉淡淡一笑,“大师说得是。这襄阳城朝不保夕,也不知能守到哪一日。还有二十年给我,足够了。”
“郭夫人如此达观,乃是有福之人。”天竺僧自袖中拿出一颗鸡蛋模样的物事,在桌沿轻轻磕破,露出里面一颗金黄的药丸,递给黄蓉,“此乃师门良药,郭夫人将它服下吧。”
黄蓉随其父学过药理,这药丸拿出来满室异香,知道贵重,双手接过,“多谢大师。”
郭靖给她递上温水,她伸手接了,却不肯看他一眼。药丸服下不过片刻,便觉得冷了两日的手脚都一下子暖了,头脑中也是一清,通体舒泰,不由大喜,“大师,这药好灵!”说罢便要下床。
郭靖大惊:“蓉儿不可!”
天竺僧却摆摆手,“不妨。这药的确是有强身健体之效,虽不能起死回生,补气益血恐无出其右。只是配制不易,我只带了这一颗。”
郭靖见这药丸如此神奇,本想问问还有没有,听他这么说,心下微微失落。若是能多几颗,那蓉儿……
“靖哥哥!”黄蓉身子一好些,也顾不得跟他怄气,第一惦记的便是出城,“我要去找襄儿!”
郭靖一呆,随即惊道:“蓉儿!这怎么可以!你才刚好些,怎能轻易涉险!”
黄蓉争道:“靖哥哥,襄儿现在李莫愁手中,多等一天,就多一天危险!便是被龙姑娘救走,又会被送去换解药,我一刻也等不及了!”
郭靖急了,冲口而出:“蓉儿,现下襄阳围困,我难以脱身,你这去了就是送死,我坚决不允!襄儿不会有事的,即便真有万一,也好过你们一起遇险!”
“靖哥哥!你……”黄蓉怒气上升,顾忌天竺大师和朱子柳在旁,按下声音道:“过儿的毒也等不得啊!你不着急吗?”
郭靖见她肯软下来,稍稍放心,柔声道:“蓉儿你莫担心,刚才大师给过儿看过,因冰魄银针之故,过儿因祸得福,倒是能再撑得月余。大师决定亲去绝情谷走一趟,给过儿寻解毒良药。”
他一片赤子心肠,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谁知这番话却让黄蓉黯然神伤。原来,杨过在你心里,比我们的女儿还要重要。他能等,我的襄儿却等不得了。
她定定地看着郭靖,不发一语。
郭靖以为她不能出城寻找女儿,心中难过,扶着她到床边坐下,柔声劝慰。黄蓉心如寒冰,呆呆坐着,一句也不回应。朱子柳等人看他们夫妻似有不睦,早已悄悄退了出去。
郭靖劝了她一会,见她神色怔忡,心里疼惜,到底忍不住松口道:“蓉儿,你容我几日。待襄阳之围稍解,或有其他门派英雄可暂时接我重担,我陪你一起去找襄儿,如何?”
黄蓉闻言,嘴角微翘,划过一次苦笑。
天竺僧的灵药虽然厉害,到底元气未复,她心中有事,不愿再让郭靖在一旁聒噪,便点点头,应道:“靖哥哥,我听你的。”
郭靖一边要忙军务,又担心她和杨过的身体,自己还要修习内功复原,恨不能分出一个自己来。见她神色倦倦,扶她躺下睡好,便出去了。
他当晚睡在军营,次日一早,便送天竺僧,朱子柳和武家父子出了城。武家兄弟躲郭芙不及,正好跟着师叔和师叔祖一道去给杨过寻解药,也好报他救命之恩。
送走了他们几人,城内的人手一下紧张起来,郭靖的担子又重了几分。武林大会后来襄阳相助的武林人士络绎不绝,吕大帅要倚仗他处理军务,却不能帮他接手武林中事,若不是鲁有脚和几个丐帮长老在旁调停,他真是要脚不沾地了。
这么忙到深夜,心里惦记蓉儿和杨过,还是强撑着回到吕大帅府。杨过依然如故,好再也没有更坏。回到黄蓉卧房,见灯烛已灭,怕惊醒她,轻手轻脚推开门,不由一愣。
这房中怎么如此安静!绕过屏风一看,床上铺盖整整齐齐,哪有半个人影!心里顿时凉透了。
蓉儿!

郭靖站在房中,看着整齐的被褥,扶着床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忧心,难过,怨怒,齐齐涌上心头。为什么?为什么就是如此任性?就是不肯信我?为什么就这么轻贱自己性命?你当真以为我的心是铁打的,是不是?终于忍不住一掌拍出,“哗啦”一声,床围塌了一半。胁下胸间阵阵刺痛,顾不得调息,深深吸了口气,平复心绪,快步走向马厩。马厩中,汗血宝马正闭眼小憩。郭靖看到红马安在,心里稍微踏实些,蓉儿体弱,又没有宝马,必能追得上。
骑着红马疾驰到城下,叫来巡逻的小兵,将自己的行踪传达给吕大帅和鲁有脚。“我此去往北,沿途会将行踪告知丐帮子弟,襄阳若有异动,立即传讯与我!”
那小兵躬身行礼,“是,郭大侠。”
郭靖再不多言,一磕马腹,红马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黄蓉前日一早偷偷换了男装出城。
他们夫妻多年,深知郭靖执拗起来,毫无商量余地。她闭上眼睛就是襄儿小小冰冷的身体,有力气下床,就一分一刻也等不得。
襄阳如今易出难进,出城的盘点并不严密,她稍作伪装,便混了出去。出城之后却犯了难。李莫愁和小龙女也不知抱着襄儿去了哪,更加不知孩子如今在谁的手里。
她思虑半日,想到郭靖说过李莫愁抱走襄儿是要换师门秘籍,那回终南山的可能大些。若是小龙女抱走襄儿,则必去绝情谷无疑。好在绝情谷和终南山都是在北方,便向北而去。
出城时怕惊动他人,她不敢乘小红马,也不敢乘别的马匹,勉强走到邓州附近,终于不支,才找了个客栈歇下。
产后体虚,汗出如浆,被这初冬的冷风一吹,如坠冰窟。她生怕自己没找到襄儿却先病倒,不敢硬撑,要了一大碗姜汤喝下,又赶紧运功调息,休整了一夜,大有起色。次日一早去邓州市集买了马匹,风驰电掣,一路向终南山而去。

红马脚力极健,不及天明,已经过了好几个市镇。先到新野,又至邓州,郭靖一家一家客栈地打听,又找来丐帮弟子询问。他不知黄蓉做了男装打扮,无论怎样打听,均不曾有人见过黄蓉踪迹。只有一家客栈老板说,有人拿着一根极相似的黄色竹棒来投宿过,却是个男子。因他一脸病容,不掩俊美,便多留心了一下。当晚还要了许多姜汤,应是受了寒。只是天没亮他就退了房走了,后来就不知他去哪了。
郭靖这才想起,若非变了装,如何没人发觉她出城?!暗骂自己蠢,忙问了老板那人的形容,再告知丐帮子弟寻人。邓州不大,城里跑了个遍,也没见到她的踪迹。丐帮弟子来报,说有个相似模样的人,一早在马市买了马匹,早就离开了邓州。
邓州被蒙古人占领,毗邻襄阳,蒙古人极多,马匹黑市也多,黄蓉通蒙古语,买匹好马上路再是容易不过。郭靖恨恨地一拳砸到路边矮墙,把墙砸出个窟窿,引来路人侧目。
那来告知的丐帮弟子忙把他引到一边,悄声道:“郭大侠,此地是蒙古人地界,还请小心才是。另外帮主让我给您传话儿,蒙军似有异动,襄阳危急,还请您快些回城。”
郭靖目视北方,心含隐忧。听那老板说,蓉儿似受了风寒,也不知要不要紧。虽然吃了天竺大师的灵丹妙药,可也经不住这般折腾,若有万一……他真想不管不顾就这么一直去追她,红马日行千里,一定能追上。可是若襄阳有失,那真是……这就叫咫尺天涯吧……郭靖眼眶发红,一咬牙,翻身上马,回襄阳去了。

 

黄蓉骑马奔驰两日,此时已快到河南陕西交界处。越往北,天气越冷,在马上风如刀割,下了马则浑身都冻得打哆嗦。天竺僧所赠灵药本是助她气血恢复,如此一折腾,反倒不如从前。终于在灞源歇脚时,发起了热。彼时襄阳以北已尽属蒙古人所辖,她身份特殊,不便走官道,一路风餐露宿。一朝病倒,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强撑着进入市镇,找到药铺买了药,找了家客栈住下。
一路北行,并未见到李莫愁小龙女踪迹,也不知道这般误打误撞,能不能救得女儿。本来丐帮消息最是灵通,可是怕泄露行踪给郭靖知道,也不敢跟丐帮通消息。如今已远离襄阳,自己又卧病,便用了帮主密讯,召了当地头领来见。
这位姓田名易的六袋弟子是一位小小的堂主,从未见过黄蓉,但鲁有脚早就讯令如有黄蓉消息,马上传回襄阳。
黄蓉命他寻找李莫愁的行踪,田易却道:“帮主有所不知,李莫愁刚刚离开灞源。她不知为何打伤了我们几位兄弟,我们也正在找她。”
黄蓉又惊又喜,忙道:“她可有抱着一个婴儿?被她打伤的兄弟又如何了?”
田易一拱手,“多谢帮主关怀!她似乎无意伤兄弟们性命,伤倒是不轻,却无性命之忧。只是并不曾听说她抱着婴儿。”
黄蓉一喜,想来襄儿已到了龙姑娘手中!转念却又灰心,如此一来,则不必上终南山了,也不知能不能追上小龙女。
又问道:“那帮中可有人见过龙姑娘?她是李莫愁的师妹,一身白衣,美若天仙。”
田易忙点头:“属下知道!便是那位在武林大会上扬名立万的杨兄弟的师父吧!听说他们师徒相恋,有悖人伦,真是可惜。”
黄蓉不语,心想这位堂主瞧来倒像是读过书的,这在丐帮可有些稀罕。
田易接着道:“属下不曾见过,消息却是知道的,应当是回了终南山。”
黄蓉大喜,“此话当真!”

 

山丘(九)

黄蓉本病中憔悴,此时一笑,如春花绽放,双目熠熠生辉,田易晃了晃神,忙道:“不敢欺瞒帮主。这位姑娘见过的人都忘不了,又是回终南山,应当没错。”
黄蓉听闻这个消息觉得身子瞬间好了一半。既然龙姑娘没有去绝情谷,哪里儿一定无恙,只是她为什么不把女儿送回襄阳呢?这却好生奇怪。她想了想捉摸不透,便放到一旁,反正没走冤枉路,直上终南山便是。她谢过田易,便着他回去。
田易看着她有些犹豫。
黄蓉一挑眉,“怎么?有事?”
“帮主……”田易踌躇道:“鲁帮主有令,若闻知黄帮主消息,即刻传回襄阳。”
黄蓉微微一笑,“我既然找你来,自然想到这一层。”
“帮主……”
黄蓉颇感不耐,“还有什么?”
“郭大侠……”田易犹豫了一会,道:“郭大侠让您回襄阳去。”
“哦…”黄蓉了然,又问道:“襄阳出事了吗?还是郭大爷出事了?”
“襄阳战事又起,郭大侠不得脱身,所以……”
黄蓉放下心来,“你尽管传话回去,我已找到龙姑娘,事一办完,即刻回返,让他们不必担心。还有事吗?”
“没有了。”田易行了个礼,“属下告退。帮主如有吩咐,召唤属下来便是。”
黄蓉笑笑点头。
送走了田易,她再也按捺不住思女之情,即刻收拾行装出门上马。这幼女自出生就被抱走,她无时无刻不在牵挂她,有没有吃好,有没有挨饿受冻,有没有被李莫愁折磨,小龙女不会照顾孩子,有没有给她换衣物。这般天寒地冻,若是在外面受了凉,她小小的身躯如何受得了!
最担心的,还是她在李莫愁手里送了命,或者小龙女拿她换解药,被那裘千尺泄愤伤了性命。那她就是代母受过,这黄蓉如何能置之不理?
郭靖心疼她,她心里清楚。可是为母之心,那十月怀胎的血肉相连,是当爹的永远不会明白的感受。让她舍弃女儿,苟且偷生,还不如直接要了她的性命来得痛快。她既知女儿行踪,再无犹疑,马不停蹄地奔往终南山。到达终南山时,漫山遍野都是蒙古兵,半个山头都在冒黑烟,蒙古军源源不绝由北坡冲上山去。
她和全真教交情了了,不似郭靖那般渊源深厚。全真七子数次和她爹爹为难,加上年轻时被丘处机阻婚,杨过被送来全真也没有好好教养,后面惹出一连串的麻烦,对全真教实无好感,加之身份敏感,身子又未复原,若是和金轮法王他们照上面,别说救女儿,只怕自己也要落入蒙古人手中。见此情状,悄悄绕到南坡,往山上行去。

郭靖在襄阳快要急疯了。
襄阳战事日紧,他无暇运功疗伤,胁下总是一阵阵针刺般疼痛,一开始还能强行压制,黄蓉出城之后,越发焦急,一边拜托鲁有脚广发消息去找,一边加紧处理军务。田易的消息到达襄阳时,他正在城楼巡视,面色平静,心里却如油煎一般翻滚,恨不能立即插翅飞到终南山去。一步一步挪到城下,鲁有脚迎面而来,看他面色不好,开口相询:“郭大侠,你没事吧?”
郭靖扶住他的臂膀,向他摆摆手,鲁有脚这才发觉他脚步虚浮,赶忙用力撑住他,暗暗运功输入真气。好不容易回到军营,进入帐中,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倒下,胸中火辣辣的,口中满是腥甜。鲁有脚见状吓了一跳,赶紧扶他到床上躺下。
如此军情紧急的当口,鲁有脚也不敢把大夫请到军中,一边给他输入真气,一边思索对策。
郭靖得他相助,慢慢顺气归元,胸口郁闷稍减,起身喝了杯茶,压口中的血腥气,这才张口道:“鲁帮主,蒙军最近动作频繁,襄阳数日内必有大战。我需要闭关疗伤数日,襄阳防务就拜托你了!”
鲁有脚跟随他夫妇日久,于襄阳防务稔熟,又是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当下义不容辞地接过重任,“郭大侠放心,日子长了不敢说,区数日在下还顶得住。”
郭靖踌躇半晌,又道:“你已得到消息了吧?蓉儿到终南山去了。她忧心襄儿,要去寻李莫愁,若是寻不到还好,若是寻到了,以她眼下的状况可是大大不妙。”
“郭大侠的意思是…”
“我本来想等军情略缓时,将军务暂托于稳妥之人,那时我和蓉儿也都稍稍复原,便和过儿一起去绝情谷,一面找小女,一面给过儿谋取解药。如今……”郭靖苦笑,“恐怕等不及了。只看接下来蒙古人如何动作再做决断。依这几日探马所报,不出五日,蒙古人必来攻城。若胜,蒙古人不耐湿寒,必然退兵。若败…若败…那就听天由命吧…”
鲁有脚想想他们这些日子以来屡遭大难,深深叹口气,点了点头。他看看眼前憔悴不堪的郭靖,心里暗道,帮主,你可千万不要出事啊。

终南山的南坡甚陡,平时极少有人通行,荆棘丛生。黄蓉边披荆斩棘,边上山,没走多远,就遇到了三三两两背着行李包裹下山的全真教道士。黄蓉心中了然,全真教修道之人,性情淡泊,不把道观山头当做必争之物,保存实力才是正道。这般遇到了,却不好当做不知情,正想上前请通传,几个小道士已经冲杀上来。
黄蓉愕然,随即想到自己扮了男装,又是蒙古人装束,想必他们是把自己当做蒙古兵一伙的。不得已抽出竹棒应战,她功力未复,用巧劲使个“绊”字诀,绊倒了前面几个道士,忙道:“各位道长别误会,我不是蒙古人,乃是丐帮弟子。”她知若是报自己名号反而让人生疑,更生事端。

几个小道士略略迟疑,有一个人大着胆子问:“你既是丐帮中人,为何做蒙古人装束?又上终南山做什么?”
黄蓉拱手道:“小弟从襄阳而来,奉郭大侠黄帮主之命,求见丘真人。这装束嘛,不过为行走方便。”
几个小道半信半疑,却也不敢不去通传。黄蓉也不跟上,只在山坡上等候。全真教下山的道士越来越多,不多时看到丘处机郝大通等跟在适才几个小道士身后下山来。
丘处机看到黄蓉时,微微一愣,“足下是……”
黄蓉“噗嗤”一笑,揭下脸上的胡子,拱手道:“丘道长,郝道长,两位安好。”
丘处机与郝大通对视一眼,笑容满面,“黄帮主性情一如当年。不知上山来有何事?可是襄阳危急吗?”
黄蓉笑容顿去:“我是来找龙姑娘的。她抱走了我们新生的幼女,我要去寻她要回。不知丘真人可曾见过她?”
此言一出,丘处机和郝大通顿时不自在起来。丘处机踌躇半晌,终于开口道:“黄帮主,实不相瞒,龙姑娘才被我们误伤,如今我们也在找她。只是眼下情势危急,不得不先避开蒙古人再说。不知黄帮主要去哪里找她?”
黄蓉听闻小龙女受伤,顿时心提了起来,“丘道长,她伤得如何?你们有没有看到她抱着小女?”
郝大通道:“这却不曾。龙姑娘是一个人上山来的。”
黄蓉满心期望霎时又落空。襄儿到底在谁手中?啊哟不好!她钻了牛角尖,以为谁抱着孩子,孩子就在谁手中。可万一她们把孩子托给什么人照料,那岂不又是下落成谜?
为今之计,只好先找到小龙女再说。黄蓉定定神,“无论如何,先找到龙姑娘要紧。不知那古墓要从哪里进去?”
二人面露为难。
丘处机道:“黄帮主,你有所不知。当年小龙女和杨过,不知为什么,放下了古墓入口处一块封墓用的巨石,名曰断龙石。断龙石一下,本是自绝生路之举,却不知他们二人又从何处出的古墓。我们全真派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却是帮不到了。”
黄蓉闻言心头一片茫然。
这一重一重失望就快要把她击垮了。她从襄阳出来到如今,完全是凭一股意念在支撑,如今和小龙女阴差阳错,也不知要怎样才能找到她。疲累漫卷而来,冷汗涔涔而出,眼前一花,死死拽住缰绳,扶住马鞍,这才没有摔倒。马儿被她勒得生疼,仰起头嘶鸣一声。
“黄帮主!你…要不要紧?”丘处机精通医理,甫一照面已看出她身子不妥,“现下山上都是蒙古人,却不好请黄帮主上去歇息了。”
黄蓉缓过这一阵,摇头道:“不碍事。我还是得去古墓走一趟。请道长指条道给我,寻不寻地到,只能瞧天意了。”
丘处机眼下也是万事缠身,点点头道:“那黄帮主好生保重。古墓的方位就在我全真教教观的正北方山谷之中。现下蒙古人都在北面,还是稍缓再去。”沉吟了一下,又道:“龙姑娘也许并不一定回古墓去…唉,且看天意吧。”
黄蓉不懂他话中之意,但全真教道士来秉事之人络绎不绝,也不好再细问,当下牵着马便告辞,沿着南坡上山。
她一路走,一路寻,绕了好大一个圈,避开上山的蒙古兵,到了古墓边的水泽。水泽边影影绰绰有个白色物事。走近一看,正是小龙女所用的绸带金铃,绸带上斑斑血迹触目惊心。黄蓉看到绸带,又是喜,又是惊。喜的是终于有了小龙女踪迹,惊的是她受伤这么重,可还活着?女儿又是否平安无事?
她在山中沿着古墓找了两三日,始终一无所获,亦无法寻到古墓入口。蒙古兵烧了重阳宫仍不解恨,连山上的花草树木也不肯放过。疾风吹劲草,火势几日不息,已烧到古墓跟前。
眼见无幸,万般无奈之下,终于决定前往绝情谷一探。无论如何,只要龙姑娘活着,必然是要救过儿的。既要救过儿,必要去绝情谷。哪怕下山去问问丐帮她的行踪也好。只盼望襄儿千万在她手中才好,不然到头来真是一场空了。
黄蓉闭上眼,想想小女儿惨死在李莫愁手中的情形。如果真遇到了这最坏的结果,她该如何自处,又该如何面对靖哥哥?真能舍得下他吗?也不知自己走了,他在襄阳城中该是怎样焦急。襄阳现在战事又如何?他之前受了那样重的伤还未复原,若是再受伤,又当如何是好?黄蓉心里一涩,哪里放得下!
她这几日无心饮食,风餐露宿,身上又隐隐发起热来。她本不是一味沉溺伤痛的寻常女子,一日未见到女儿尸身,就一日不肯放弃。咬咬牙,扶着马鞍站起,沿着山谷继续往北。

郭靖将军务托给鲁有脚,闭关修行三日。他是越逢大事越有静气之人,之前关心则乱,呕血之后逐渐平静下来。襄阳还有一场恶战,还要出城去找蓉儿,要为过儿谋取解药,还要找回女儿。他郭靖的性命还金贵得很,万不能这般莫名其妙地折损。
三日三夜之功虽然不及七日七夜,倒也复原得七七八八。急着出关却是因为鲁有脚派人来告知,蒙军开始有动作了。
他回房去沐浴更衣,打开柜子拿起自己的衣物,穿戴好了才想起来,这般合身竟像是他的衣物。衣物倒也罢了,他和吕大人身材差不多,这靴子配饰却明明白白是黄蓉的手笔。
他知道府中烧得干干净净,还来不及置办,蓉儿自己和郭芙换的都是吕夫人母女的衣物。怎么单单会有他的呢?

 

山丘(十)
一抖袖子,“啪嗒”掉出来一个物事。捡起一看却是个香囊。香囊无香,露出几丝头发。他拆开香囊一看,是一缕青丝。触手一摸,即知是黄蓉的。
脑子里虽然还有些糊里糊涂,心中却似有所感,酸酸涩涩。
自己的衣服鞋子果然无一处不舒适,穿戴好了清清爽爽去城上见了鲁有脚。鲁有脚面有喜色,见他上城来,忙迎上去道:“郭大侠!大喜!蒙古人像是要退兵了!”
郭靖又惊又喜:“啊!这是真的?”
“是啊是啊!探马来报,蒙军后方已渐渐撤出南阳,像是要开拔往北方去。虽然不知缘故,但粮草都先走了,可不是要撤了吗!”
郭靖大喜过望,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蒙古人围困襄阳数月,各种招数使尽了,也无法更进一步。眼看要入冬,撤兵也是情理之中。
“那,那我准备准备,这就去找蓉儿!啊,不对,丐帮可有蓉儿的消息吗?”郭靖想起这个一腔兴奋又冷下来。
鲁有脚摇头道:“自上了终南山,帮主就没了音讯。终南山已被蒙古人烧成焦炭了,也不知帮主现在如何。”黄蓉卸任帮主已有大半年,丐帮中人还是习惯称她帮主。
郭靖眉头紧锁,“蒙古人烧了终南山?”
鲁有脚道:“是啊,全真教不肯受蒙古人册封,已不知撤到哪里去了。蒙古人一气之下,便下令烧山。可惜了重阳宫,就这么毁了。”
郭靖一边听他讲,一边在室内踱来踱去,“那蓉儿确不在山上吗?”
“是,灞源的堂主田易听说终南山被烧了,带几个弟子去找过。全真教丘真人曾经见过帮主,说她去了古墓找龙姑娘。之后就不知道去了哪。田堂主他们绕着古墓找了好几圈,没见到帮主。”
郭靖背后暗生凉意,捏紧拳头道:“我去趟终南山。”
鲁有脚点头应道:“蒙古既退兵,郭大侠便放心去吧。在下虽不懂军务,给吕大人打个下手还应付得来。”
郭靖犹豫了一瞬,又道:“恐怕还要去趟绝情谷。天竺大师和朱师兄他们一进绝情谷便没了音信,不知是否遇险。我带着过儿去走一遭,能早一日也不要晚一日。”
“郭大侠说的是。这几日杨兄弟又瘦了不少,看着可不太好。”
郭靖叹口气,“世间安得双全法。若不是身系国事,用我一命保他们平安可不是好?”
鲁有脚也不知该劝慰他些什么,良久才道:“……只怕黄帮主也是这么想,这才把郭大侠你送走。”
郭靖苦笑一声,“我又何尝不知道她的心呢?罢了……这里就托付给鲁帮主了。若是万一……我回不来……这副重担就交托给你了。”
鲁有脚不以为意:“郭大侠你这是怎么说的。你们必当平安无事。再者,老叫花子可也是大宋百姓,就是帮主常说的那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别的,又计较什么?”
郭靖一笑:“是我迂腐了。既如此,那我今日便上路。”
鲁有脚拱手道:“一路顺风。”

郭靖回到府中,径直去寻杨过。快到杨过房门时,听得一阵争吵声,正是郭芙在怒斥杨过。郭靖怒从心起,“砰”一声推开门,喝道:“芙儿!你怎么对你杨大哥如此无礼!”
郭芙一看父亲进来,顿时吓得噤声。杨过捂着胸口满头大汗,咬了咬牙对郭靖道:“郭伯伯,不怪郭姑娘,是我对不住她。”
郭靖看了眼郭芙,沉声问道:“究竟是什么事!”
郭芙欲哭,又被爹爹的眼神吓到,支支吾吾道:“爹,他,他跟武师伯还有大武小武他们说,说……我是他未婚妻子……”
郭靖一愣,“过儿…”
杨过有些头疼,忙道:“郭伯伯你别误会,当时武家兄弟为了郭姑娘自相残杀,武师伯求我救救他们,我这才跟他们胡说八道……谁知武师伯回了城到处宣扬……这才惹怒了郭姑娘…此事是小侄鲁莽,还请郭伯伯见谅。”
郭靖本以为他回心转意,闻言微微失望,道:“原来如此,却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莫放在心上。”
郭芙不依,“爹!……”
“好了!”郭靖看她不依不饶,气道:“你怎么还是如此不懂事!敦儒修文若不是为你,又怎么会去城外打斗!你杨大哥之所以受伤,还不是因你而起!”
郭芙见爹爹只是责骂自己,半点不追究杨过,又气又怨,只可惜母亲不在,不敢跟父亲硬碰硬,只好恨恨地瞪了杨过一眼,跑出门去。
郭靖看着女儿的背影,摇了摇头,“这丫头真是给蓉儿宠坏了,过儿,你不要怪她。”
杨过咳嗽两声,慢慢道:“小侄不敢。”
郭靖扶着他到床上半卧,“过儿,蒙军要退兵了,我预备去绝情谷走一趟。”
杨过一愣,道:“郭伯伯,你不去找你的小女儿吗?郭伯母难道不急?”
郭靖见他性命垂危,还替自己一家着想,心里感动,道:“过儿,所以我想今日就出发,先骑红马去终南山找你郭伯母。你和芙儿一起上路,待我寻到了蓉儿,我们约定一地相会,一起去绝情谷。”
杨过一愣,“郭伯母去了终南山?怎么会去终南山呢?是姑姑还是李莫愁?”
郭靖呆了呆,才想起他并不知道小龙女回终南山的事,道:“你郭伯母听说龙姑娘回了终南山,她忧心小女,这便追了过去。”
杨过仍是不解:“可襄儿在李莫愁手里啊…”随即醒悟,李莫愁是要拿郭襄换取玉女心经,于情于理最后都要回到古墓。黄蓉并不知晓她们的行踪,于是到终南山去碰运气。“那郭伯伯,我姑姑可好?郭伯母找到襄儿了吗?”

郭靖忧愁满面,“唉,就是音讯全无才让人担心。我来跟你说一声,这便要走。只是你和芙儿……”
杨过扯了扯嘴角:“只要郭姑娘不生我气,我是没所谓的。”
郭靖也拿自己这个鲁莽暴躁的女儿毫无办法,只好一再叮嘱她万不可对杨过不敬,在绝情谷聚首前一定要照顾好他。郭芙满肚子委屈怒火,只是不敢对爹爹讲,心里暗暗恨得咬牙切齿。
眼看天色要过午,郭靖再不敢耽搁,将令牌托付给鲁有脚,一骑绝尘直向终南山。汗血宝马果然神骏非凡,太阳将将要落山时,已经到达终南山脚下。
郭靖在数里之外已经闻到树木烧枯的味道,远远望去一片黑黄,到近前一看,原本山林茂密的终南山,果然成了一片焦土。山下稀稀落落的村子早已荒无人烟,山中一片死寂,竟让人毛骨悚然。
他骑着马由北坡上山,一气儿奔到了半山腰,运足中气,发出响彻云霄的啸声,啸声划破刚刚沉下来的夜色,山谷中回音不绝。然而回声渐渐平息之后,仍是一片死寂。
郭靖依着自己的记忆,牵着红马,慢慢行向古墓。山里夜来风疾,呼呼的风声伴着偶尔听见的乌鸦嘶鸣,饶是他这般当世一等一的高手,也不免心惊胆寒。他一边走,一边喊着“蓉儿”,生怕错过了什么角落没看到。好在大风吹散了云朵,月色明亮,否则这山里连个火把都找不到,摸着黑跟盲人也没什么差别。
他心中一直有个隐忧,蓉儿出城时,身子不好,若不是天竺大师那颗救命灵丹,只怕连床也起不来。她这几日还不知道怎么过的,若是病倒在这山里……他不敢继续往下想,边走边找,慢慢探到了古墓边上的水泽。
绕着水泽找了一大圈,也没见到蓉儿的踪迹,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脚下踩了一团奇怪的物事,就着月光一看,原来是马粪。他本以为是红马的,往前看发现还有不少,登时醒悟,这必是蓉儿骑的马!哪怕是蛛丝马迹,也让他心里踏实不少。他在蒙古长大,自幼与马儿为伴,有了这些马粪做引,便顺着马粪的痕迹去寻马蹄印。冬日泥土结块,只有一层淡淡的蹄印一直往后山去,郭靖仔细分辨,一直追到后山砂石集聚的地方,竟没了踪迹,不由满心失望。
其时山谷中一人一马,一轮明月照将下来,颇有遗世独立之感。郭靖忍不住大喊一声:“蓉儿!”山谷中亦响起“蓉儿~蓉儿~”的回音,不久复又回归寂静。
红马拱了拱郭靖的手背,发出一声嘶鸣。
郭靖沮丧万分,看着红马湿漉漉的大眼,呆愣愣立了片刻,忽地醒悟,红马识得蓉儿坐骑的味道!赶忙翻身上马,由着马儿带他在山谷中奔驰,只见它一路向北,越走越荒芜,不远处甚至有了积雪,直到一处荒山中的木屋前才停下来。
郭靖又惊又喜,莫非蓉儿在此处吗?!下了马,推开木屋进去,发现屋子里空无一人,只有燃剩的火堆,触手一摸,早已冰冷。这一次希望落空,比之前更甚。正要出去,却发现火堆旁有个小小香囊。拿起来一看,和怀中装了一束青丝的香囊一模一样。
这是蓉儿的!
这么说没找错路,蓉儿来过这里!他转身出门,走到红马身前,摸摸红马的鬃毛,将香囊举在它眼前,“马儿啊,蓉儿一定来过这里,我们快些寻到她,别让她再受苦了,好不好?”
红马通灵,扬起脖子嘶鸣一声,郭靖跳上马背,一扯缰绳,马儿箭一般冲了出去。这一跑,直到天光大亮,才堪堪停住。郭靖早已望见前方有匹棕色的马,像是半卧在雪中。下马探探马身,原来马儿已死了,尸身尚余温热,显然刚死了不久。
郭靖大急,这莫非是蓉儿的马?蓉儿呢!她遇到什么了!?
这时隐隐约约听到前方有人声。他内力深湛,循着人声往前飞奔,眼中景象让他血脉贲张,解下腰间的铁胎硬弓,唰唰唰连珠三箭射过去。
对面那人听闻破空之声,抬起头一看,忙滚地躲开。只听见一个细弱女声,喜极而泣喊道:“靖哥哥!”
正是黄蓉。
冬日山中多枯木,火势蔓延极快,她为了避开火势,渐渐走到后山偏僻处,眼见风雪骤起,只好找了个山洞暂避,好容易挨到风雪停息,她早已冻得僵了。
此时已迷了路,只能大略分辨方位,信马由缰,终于走到了郭靖去过的那个木屋。这木屋大约是山下村民来狩猎时的住处,屋内极简陋,也没什么吃食。屋内有一处刚燃尽不久的火堆,她重新点了火,添了些枯枝,烧了些雪水,总算温热了手脚。这时才发觉身上一直在发抖。
屋子里连食物都没有,更不要说药草,她勉力撑起疲惫的身子运功御寒,休养一夜,总算逼出一身寒气。也不敢在山中多待,继续往北。沿途到处是蒙古人烧杀掳掠过的村寨,竟是十村九空,惨不忍睹。补给不易,天气又冷,她渐渐不支。这日停下来休息时,一阵眩晕,倚着一棵大树坐下,恍惚中有人来搭话,言谈轻浮。
黄蓉在武林中地位尊崇,武功既高,智谋又出众,如今虎落平阳,听闻他嘴里不干不净,气极反笑。举起手中竹棒,一劈一绊,已将来人摔了一跤。那人本以为她是弱质女流,不防她竟有武艺,也亮出了兵器。
若是平时,黄蓉对战此人不在话下,此时她体虚乏力,头晕眼花,打狗棒法十成中连一成威力也使不出,而且此人不但兵器古怪,身法也从未见过,勉强过了数百招,被他的古怪兵器一把削断了手中的竹棒。
黄蓉大惊失色,连连后退,本想奔至马儿身上,结果被这人看穿意图,抢先一刀砍断了马腿,又一剑刺入马腹。

 

山丘(十一)
马儿吃痛发起狂来,四蹄乱蹶,咬住了那人的衣服不肯放松,一双眼竟然渗出泪珠,直直看着黄蓉。黄蓉含泪看了看那舍命救她的马儿,咬牙爬起来向前奔去,心道:“马儿啊马儿,我日后一定为你报仇。”
她运起轻功跑到力竭,用半截竹棒支撑着站起。可恨这茫茫雪原,竟无处藏身。她深知不可久停,否则马儿就白死了。谁知此念一起,已听到一个淫邪的声音道:“美人儿,我瞧你也跑不动了,就从了我如何。哼,凭一头畜生,也想阻住我!”
黄蓉大惊,回身一看,只见他气定神闲慢慢走过来,面上神情好似猫儿戏鼠一般。她这时才看清这人样貌,倒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可惜少了一只眼,身上便多了几分不入流的神气,“美人儿年纪是大了些,不过给我做个妾室倒也不亏,啧啧,虽是一脸病容,也称得上楚楚动人。”
黄蓉从未遇过这等下流坯子,即使幼时遇到的欧阳克,言语之中也不敢这等无礼。她气得身子发抖,冷笑道:“阁下可知我是谁?如此轻薄,不怕我夫君来日报复吗?”
那人毫不在意,“怎么美人儿有夫君吗?他可真是好福气啊?”
黄蓉不由奇怪,语出试探,“我夫君是桃花岛郭大侠。你不会没听过吧?”
那人一愣,“桃花岛是什么?郭大侠又是谁?”
黄蓉行走江湖以来,还从未遇过不知天下五绝,不知桃花岛,亦不知郭靖的武夫。心下好气又好笑,原来是个不问世事的莽夫,这下可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说什么都是白搭了,只好道:“阁下是什么人?竟连我夫君的名讳也不知道?他可是中原武林鼎鼎大名的人物,功夫更是高得吓人,你今日轻薄于我,他日他定会为我报仇。”
她本想对方有所顾忌,放她一马,谁知他全然不顾什么武林规矩,哈哈一笑道:“凭他是多么了不得的高手,一入我绝情谷,那也无计可施。美人儿,我劝你还是别瞎想了,乖乖从了我最好。跟我入了谷,谁也别想找到你!”
黄蓉听到“绝情谷”三字,不由一怔,“你是绝情谷谷主公孙止?”
公孙止极是得意,“怎么,美人儿在中原也听过我的名字?”
此人正是被裘千尺破了功夫,又撵出谷去的绝情谷谷主公孙止。他本来绝情绝欲,一朝遇到小龙女不可得,后又被裘千尺用荤腥破了罩门,功夫大减,心中压抑多年的欲念一起喷发出来,喝酒吃肉不说,仗着功夫高不知在外面祸害了多少女子。这日也合该黄蓉倒霉,快到绝情谷外,体弱力竭之时,碰上了外出寻觅猎物的公孙止。
黄蓉这等颜色又怎是寻常村女可比,他一下眼睛亮了起来。这女子颜色可比柳妹,年纪虽然大了些,可别有风韵,待我赶走那老太婆,这谷里美人成群,那可是不输皇帝的日子了!
黄蓉暗暗叫苦,公孙止的行止她约略听小龙女提起过,便是个不折不扣的衣冠禽兽,他既不懂武林规矩,更不知靖哥哥厉害,此时若是提起杨过等人只会雪上加霜,她看着他脸色道:“如今绝情谷不是已经易主了吗?你抢了我回去又能如何?”
公孙止脸皮瞬间紫胀,“呸,这等晦气之事怎么也传得天下皆知!我早晚赶走那个老妖婆,夺回我谷主之位!美人儿却无需担心……”他边说边近前,意图轻薄。
黄蓉想用竹棒撑住站起,却腿脚无力,悚然一惊,“你!…”
公孙止哈哈大笑,“美人儿这般聪慧,功夫又辣手,我不做点准备,怎么敢跟上来!”原来他走近时,暗暗放了无色无香的软筋散出来,黄蓉本就身虚腿软,并无所觉,直到此时才明白过来。
她心下大恨,今日若真的受辱,真是死也死不干净!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庞流下来。靖哥哥!靖哥哥……
公孙止慢慢上前,用剑尖挑破她的衣带。黄蓉脑中纷乱,意识越来越模糊,不行……此时忽然听到箭枝破空之声,只以为自己在做梦!这……除了靖哥哥,当世谁还有如此功力能以内力发出连珠箭!
用力咬住舌尖,痛楚逼得她醒了过来,只见公孙止已被这箭迫得滚出去好远,更听到一声声焦急的“蓉儿”,中气十足。他踏雪飞驰而来的身影此时在她眼中,无异于天神一般,心里一松,昏倒在雪中。
郭靖冲到她身前,扶起她抱入怀中,一探鼻息,还好,只是晕过去了。他脱下身上皮裘,将她裹住,反手一掌“神龙摆尾”,将拾起兵器欲行偷袭的公孙止拍出去好远。这一招是洪七公最先传授的招式之一,如今这一招出去,后续劲道绵绵密密变化万端,只怕洪七公在世也有所不及。公孙止井底之蛙,哪里晓得世上还有如此厉害的功夫,这一掌不接还不要紧,他出手一接,立时被反噬的力道冲击得五脏六腑移了位一般,堪堪后退了数步,这才站住,忍不住胸口剧痛,口中一甜,吐出一口鲜血,映在雪地里,煞是醒目。
郭靖放下黄蓉,慢慢转过身来,一字一句,极低沉缓慢,却似裹挟着雷霆万钧,“阁下对我妻子做了什么?”
郭靖素来沉稳,极少动怒,今日看到妻子险些受辱,肺都气炸了,目光中的怒火直烧得风云变色,公孙止在他气势笼罩之下,才明白黄蓉所言不虚,暗悔今日怎么这般不走运,竟惹上这么一个煞星。
他本性虚伪,当下装模作样道:“阁下误会了,我不过看夫人晕倒在雪地里,施以援手罢了。”
郭靖一愣,差点信以为真,又想起那雪中被刺死的马儿,和爱妻身上挑破的衣带,怒道:“既是救人,为何伤了我妻子的马,又为何用剑指着她,解…解…她的衣衫!”
公孙止只做不知,“阁下误会了,我不过是想看看尊夫人伤了哪里…”
郭靖不会作伪,明知他鬼祟可疑,此时也不由迟疑,黄蓉已经昏迷不醒,无法求证,一抬脚将他的兵刃踢得远远的,闷声道:“滚吧!”
公孙止从来自以为是君子,风度翩翩,哪怕失了一目,也觉得自己风采不减。当初小龙女舍他就杨过,杨过面容俊美,潇洒倜傥,他自知不如。此时对上相貌平平气势凛然地郭靖,不知为何又生自惭形秽之感。他心中微觉不服,却又知道他如今的功夫决计不是郭靖对手,拎起兵器,悻悻然离开了。
郭靖转回黄蓉身边,见她缩在狐裘之中瑟瑟发抖,脸色不是冻僵的青白,却是异常的潮红,嘴唇亦是红的泛紫。他急忙把她裹得密密实实地抱起,摸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放眼望去,四周一片茫茫,连个房屋也见不着,于是撮唇作哨,召唤红马过来。
红马看到黄蓉在他怀中,欢欣嘶鸣,脑袋挨着郭靖厮磨。郭靖抱着黄蓉翻身上马,伸手捋捋红马的鬃毛,柔声道:“马儿啊马儿,我郭家满门多蒙你相救,大恩大德没齿难忘。”红马轻轻摆了摆头,模样很是得意。
郭靖笑笑,一扯缰绳。他记得来时曾看到一处村庄,于是调转马头回去。待进到了村子里,才发现这里十分古怪,不见人影也不闻鸡犬之声。推开一处院门,一股淡淡血腥气在空中萦绕,大雪之下似乎掩盖着人形。看到这里,哪里还有不明白。郭靖叹口气,蒙古军过处,极少留下活口,不是屠戮殆尽,就是将人畜全都掳走。
他眼中似乎能看到当时这村子里是如何变成人间炼狱,老弱病残被虐杀,青壮和女子被带走,生离死别,只在一瞬之间。郭靖双拳渐渐捏紧,双目发红,怔愣在当地。
怀中的黄蓉感觉被一双铁臂越箍越紧,微微挣扎了几下,不舒服地呻吟出声。郭靖如梦初醒,忙把手臂松了松,踢开一处房门。房中被翻得乱七八糟,处处都落满尘土。郭靖将她放在炕上一角,去外头寻了不少稻草来铺在炕上。
北方的屋子里多日不生火,屋里比屋外还要冷。他不敢耽搁,先把带来的九花玉露丸给她喂了几颗,去外头寻了没有被抢走的柴火还有枯枝,把炕烧热。忙活完这一切,屋子里总算有了些许活气儿。
他将妻子抱在怀中,握住她掌心,给她输入真气活动经脉,过了好一会儿,终于不再发抖。他看她口唇都烧得干裂了,想给她烧壶水喝,屋内屋外寻遍了,连个烧水的物事都找不到。
只好一点点捧了雪回来,给她润唇。又把随身带的汗巾解下,浸透了雪水,给她擦拭额头掌心降温。这般一直忙活到傍晚,高烧慢慢退了,郭靖总算松了口气。黄蓉昏睡之际一直紧紧拽着他的衣角,他想出去找点食物,却又不放心将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两难之际,听见“嘤”的一声,黄蓉已经睁开了眼睛。
郭靖又惊又喜,帮她擦掉额头上的汗,轻轻握住她手,柔声道:“蓉儿,你醒啦。”
黄蓉一双妙目直直望着他,眼眶里慢慢蓄满了泪水,“……靖哥哥…”这一出声,才发觉自己的喉咙烧着了一样疼,声音嘶哑得厉害。
郭靖这些日子以来过的提心吊胆,好容易见到了她人,已经病得不成样子,还险些落入歹人手中,又生气又心疼。此时见了这副娇弱的模样,什么脾气都没有了,将她抱进怀里轻轻地哄着,“好了,不哭了。靖哥哥在你身边,什么都不用怕。”
黄蓉埋首在他怀中,虽然头痛欲裂,心里却踏实舒畅,想起之前的险境,不由胆寒。她自十五岁闯荡江湖以来,不知遭遇过多少凶险,几次踩着生死边沿闯过鬼门关,却从未有一次像这次这般被人轻薄,心中恼怒,不甘,更还有一丝后怕,不由将丈夫搂得更紧些。
郭靖将狐裘给她披好,拍拍她的背,柔声道:“既然醒了,我就放心了,你在屋子里歇着,我去找些吃的。”
黄蓉抬起头看他,湿漉漉的眼神和马儿并无二致,郭靖看得失笑,“女儿都快出嫁了,还撒娇?”
听到“女儿”两字,黄蓉脸色黯淡下来,艰难吐出几个字:“襄儿她……我没…找到…”
郭靖听见这个,已经熄灭的怒火又暗暗升起,声音也渐渐冷了,“蓉儿,今日我若是晚来一步,你又待如何?”
黄蓉看他神色平静,抱着她的双臂却渐渐松开,知他心中实是恼怒到极致,自知理亏,小声道:“靖哥哥……”语声极是可怜。
郭靖心里忍不住又软下来,却把她的手臂拨开,硬声道:“你是什么人,我难道不清楚?若是我再来晚些,是不是,就只能见到一具尸首?”
黄蓉低头不语。
郭靖语声微颤,“为什么就是不肯听劝?为什么就是不肯信我?!”他在室中踱来踱去,步子越来越急,“为什么身子还没复原就自己偷偷跑出城?你不知道自己性命就在旦夕之间吗?”说罢恨极,一拳砸在炕上,塌了小半个炕角。
黄蓉又气又委屈,辩解道:“可是襄儿……”
郭靖按下心绪,慢慢道:“蓉儿,今日若是你我易地而处,你觉得如何?若是我也不要性命,出来找女儿,你会不会拦着?若是明知道我出来一命换一命,你会选哪个?”
黄蓉愣住了。她从来只想着保护丈夫女儿周全,从未想过用丈夫一命换女儿一命,“这…怎么会…”
郭靖怒极反笑,他本来口齿并不机敏,这时心里想什么口里便说什么,竟是一句比一句狠利,“是啊,这怎么会,你自不会让我遇险,只会自己拿性命往里填。在襄阳城中,我有没有说过没有你我不能活,你当我是随口就说的吗?”

 

山丘(十二)

 

黄蓉看着他鬓边刺眼的白发,想起当日她死里逃生,郭靖在床边对她说的话,心里剧烈地疼痛起来。那时他的眼神,动作,语气,仍然历历在目。失而复得的惊喜,后怕,一字一句地珍而重之,不容她错看。黄蓉突然明白,她伤了丈夫的心。
一室静默。
郭靖一口气说完心中所想,看着妻子怔愣着的脸,一时不知所措,“蓉儿……我去找点吃的!”说完夺门而出,竟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黄蓉看着他的背影又好笑又心酸,她的傻哥哥这么多年都没变。回想她自郭靖闯蒙古军营重伤回城之后的种种谋划,都只为保全他性命,从未问过他心中所想。她怎么忘了,她心中只有一个靖哥哥,他的心里也只有一个蓉儿啊!是因为他总是惦记国家大事,她也已经把他看作一个大侠,而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男人了吗?
她想了想,自己出城,除了挂念襄儿以外,未尝没有一丝赌气的意思在里头,不由哑然失笑,难道竟是在吃过儿的醋?蓉儿啊蓉儿,你这回可是因小失大,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靖哥哥说得对,若他不拦着,那才不妥当。如今这可不是印证了吗?女儿没找到不说,自己都差点交代在这里了。若是靖哥哥也不管不顾和自己一起出来,襄阳且不论,只怕靖哥哥也要遇险,难道那是自己想看到的吗?
她想起刚知道怀孕时,他的欣喜若狂。虽然他装的沉稳,嘴角上的笑却是压也压不住,整日里春风满面,不久大伙儿就都知道了,倒搞得她怪不好意思。
孩子一天天长大,他每次回家不及卸盔甲就要来听一听孩子的动静,一遍遍地说“我是爹”,那模样倒像是第一次当爹。她忍不住取笑他,他却一本正经道:“芙儿那时我还不懂得,稀里糊涂就过来了。这次不知怎的,心里稀罕得紧,只盼来个乖巧的女儿,别像她姐姐那样淘气才好。”
是了,和她一直期盼儿子不同,他一直都期盼是个女儿。不知他那时说出那句“我们只当没生过这个女儿”,心中到底有多难过…自己当时只顾生气,现在回想,依稀记得他当时眼中泛着泪光……
她从自己的思绪中拔出来,看看窗外天色早已黑漆漆的,这屋子没有灯烛,只有炕洞里一点点微弱的火光,一边想着“靖哥哥怎么还不回来”,一边忍不住昏沉的睡意来袭。
郭靖背着猎物带着一身风雪回来时,看到黄蓉缩在狐裘之中睡得香甜,炕洞里的火已经快燃尽了,他赶忙卸下背上的柴火,往里填了些。他架起火堆预备烤野味,看了眼熟睡的妻子,嘴角微微一笑,这场景倒像寻常的猎户夫妻,虽然外面风雪交加,心中却是暖洋洋的。
黄蓉睡梦中闻到一阵香味,在瞌睡虫和美食之间纠结了一会,还是不情不愿地醒来了。睁眼一看,原来郭靖正在屋子里烤肉,烟熏火燎的味道伴着烤肉的香味弥漫得满屋子都是。
她揉揉眼睛坐起来,“靖哥哥,你回来啦。”
郭靖一边转着手中的烤肉枝子,一边道:“孩儿他娘,你醒啦!”
黄蓉一愣,瞪大了迷蒙的眼睛看他。
郭靖难得见她这副迷糊的样子,哈哈大笑,道:“快起来吧,有饭吃了。”
黄蓉披着狐裘起身,坐到他身边,看到旁边还有一堆火上架着一个残缺不全的砂锅,锅里咕嘟咕嘟不知炖着什么,汤汁已经泛出乳白色,看着极诱人。黄蓉讶异不已:“靖哥哥,这些是你做的?”
郭靖一挑眉,露出人前极难得的淘气表情,“不是我又会是谁?怎么说也在桃花岛上看了那么多年,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黄蓉“噗嗤”一笑,慢慢依偎在他身上,“孩儿他爹。”
郭靖用下巴蹭蹭她的额头,“倒真像是一对农夫农妇了。”
黄蓉叹口气,“若真能这样倒好。”
郭靖沉默了。
黄蓉察觉他气息骤冷,抬头看他,问道:“怎么了?”
“蓉儿,”郭靖的话音里透着悲愤,“这村子里已被蒙古人杀尽了。我刚去找碗盆,在村子里探了探,几乎每一家都有死了的妇孺。青壮男子大约都被掳了去做奴隶。”
黄蓉叹息一声,轻轻抚着他的臂膀。
“他们也不过是像我们一样想过安生日子而已,只是因为他们没有武功,就这样被人欺凌。”
“蓉儿,若是我们没有功夫,我只是临安一个寻常农夫,襄阳失守,我们也就和他们一般命运。老天既然让我有了这一身功夫,我…我总是想为他们尽一份力……”
黄蓉盯着火光,轻轻道:“靖哥哥,我懂。”
“蓉儿,我……我知道你怪我不心疼女儿…其实我不是……我是……”他脑中纷乱,口中不免又结巴起来。
黄蓉看着他,微微一笑,眼光流转,“靖哥哥,蓉儿也不是当真不识大体,只是关心则乱罢了。跟大侠做了这么久夫妻,这点侠义之心还是有的。”
郭靖将她搂在怀里,叹息道:“也不知这世道,何时能太平下来,我们也好回去过几天安生日子。”
黄蓉低低念道:“胡马嘶风,汉旗翻雪,甚时跃马归来,认得迎门轻笑。”顿了顿,又道:“靖哥哥,以后我再不自作聪明了,不论遇到什么,我们总在一处。”
郭靖大喜:“蓉儿,你…你不怪我了?”
黄蓉笑道:“还请郭大侠不要怪罪小女子才好。”
郭靖神情舒展,柔声道:“我们一起去把女儿找回来,给过儿求取解药,然后一起回家。”
“嗯!”
郭靖拿起一只破碗,给她倒了一碗汤,“这里没有盐巴,味道想必不美,先将就喝点吧。”
黄蓉笑着捧过汤碗,轻啜一口,脸上的表情甚是古怪。郭靖看了忙问:“很难喝吗?”自己也倒了一碗来喝,“味道还可以啊……”
黄蓉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
郭靖随即醒悟,放下汤碗,伸手去呵她痒。黄蓉急忙放下汤碗左躲右闪的讨饶,“靖哥哥,我错了,我错了,汤很好喝!”郭靖伸指在她脑门上打个大大的爆栗,这才罢休。
两人也不知有多少年不曾这样打打闹闹了,黄蓉揉揉额头,重新捧起汤碗,一边喝一边小声抱怨,“靖哥哥你还真打啊……啊哟,这是什么蘑菇,好香!”
郭靖笑意盈盈瞧着她,撕了一支獐子腿递给她。黄蓉笑嘻嘻接过,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将獐子肉片下来吃。郭靖一看这匕首,浑身巨震,冲口问道:“蓉儿!这匕首你哪来的?”
黄蓉一怔,才想起还未说过这事,将匕首擦了擦,递给他,“是华筝给我的。当日…我将你托付给她,她便给了我这个,说是给我留个念想。她说她是给婆母入殓时,从婆母身上取下的。”
郭靖接过匕首,摩挲着上面的“郭靖”两字,呆呆地出神。黄蓉看他神情,知他想起了母亲,也不打搅他,默默相陪,屋子里只有火堆里不时冒出的“噼啪”声。
“蓉儿,”过了良久,郭靖终于出声,“她说她把娘亲入了殓吗?那也就是移了地方?”
“嗯,”黄蓉一边瞧着他的脸色,一边道:“华筝说你离开后,她和拖雷便寻了个妥当地方将婆母安葬了,是按照咱们的规矩下葬的,叫你不要担心。”
郭靖将匕首入了鞘还给她,“既是她给你的,那还是你收着吧。”
黄蓉接过匕首重新放入怀中,勾了勾他的手臂,“靖哥哥……”
郭靖拍拍她的手,示意自己无事,一边烤肉,一边慢慢道:“蓉儿,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能放下义弟,又如此看重过儿吗?”
黄蓉一怔,放下手中的食物,“为什么?难道不是靖哥哥你宅心仁厚,顾念结义之情吗?”
郭靖摇摇头,“这是其一。若单凭这点,他当日杀我五位师父,又要害你,早已恩断义绝。”
黄蓉这许多年来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只是这是两人心中一个心结,轻易不去触碰,不想此时,郭靖竟会主动提起。
“那…还有什么?”
“我后来常常想,若当时流落王府的是我,又会如何?”
黄蓉摇摇头,“靖哥哥你心志坚定,断不会为荣华富贵所惑!”
郭靖却道不是,“心志坚定的不是我,而是我娘。”
“我和他都是忠良之后,可是他在王府过了十八年,从来不知道自己生父是谁。这里面虽然有丘真人之责,然而把他带到王府的,终究是包大娘。”
黄蓉想点头,又微觉不忿,“可是靖哥哥,包大娘毕竟是弱女子,她也是被人诳骗,可怪不得她啊。难道你也是遇到什么事都往女子身上推的人吗? 那我问你,今日若换作你是杨大叔,会不会扔下我去救别人?”
郭靖看着她愤愤不平的神情失笑,轻轻握住她手,柔声道:“蓉儿,我并不是怪罪包大娘什么,只是庆幸,我是我娘的儿子罢了。”
黄蓉一怔,缓缓点头,“婆母确是女中豪杰。虽然只是普通的农妇,这份坚韧不拔的心志,我也自愧不如。”
“所以啊,”郭靖长叹一声,“我常想,若康弟是我娘的儿子,那必然不同。我的五位师父也许就不会死,我们不会受分离之苦。穆姑娘不会一腔真情错付,过儿也不会这般命途坎坷。”
黄蓉苦笑,“靖哥哥你这是要做菩萨啊。只怕连菩萨也管不了人世间这许多无可奈何吧?你就是你,若你成了包大娘的儿子,那就是杨康,并不会有什么不同。各人命数天定,你干吗要替老天爷背这个锅呢?”
郭靖一愣,笑着摇头道:“说的也是。快吃吧,吃完早点歇息。明日我们一起练易筋锻骨篇,过不了几日过儿和芙儿就会到了。”
黄蓉点点头,却不由伸手按住腹部,脸色慢慢难看起来,“靖哥哥,我有些不舒服……吃不下了。”
郭靖一惊,忙把手按到她腹部,“是哪里不舒服?难过的紧吗?”
黄蓉觉得腹部好像有把刀子在磋磨,一波一波的疼痛袭来,额上渐渐渗出汗珠,“像是,像是胃……呕…”一个没忍住,将刚才吃进去的食物都吐了出来。
郭靖吓了一跳,抚着她的背给她顺气,“怎么好好的会胃难受?难道是这肉还是汤出了问题?”
黄蓉呕完觉得舒服多了,摇头道:“大约是这几日没有好好吃东西的缘故,突然间吃了油腻,一下子受不住。”
郭靖想责备她几句,看她脸色苍白,终究不忍,掌心运上内力,给她来回揉按,不一会儿看她恢复了血色,这才将剩下的汤水喝完,出去清洗了,又盛了满满的雪回来,架在火上烧开了,盛了一碗热热的水给她。
黄蓉吐完又觉得身上发冷,头也一阵阵地疼,不由将狐裘裹紧。郭靖探探她的额头,眉头渐渐皱紧。学武之人本来风邪不侵,这般反反复复的发热,要么是存心不抵御,要么就是伤了真元,无力抵御。他将怀中的九花玉露丸又取出两颗,递给她服下,看看瓶中所剩无几,叹了口气。
黄蓉笑道:“靖哥哥,你今天叹了好多声了,难道是岔气了吗?”
郭靖看看裹在狐裘里靠着火堆还有些打冷战的人儿,只露出一个脑袋,青丝如墨披在肩上,一双眼睛嵌在青白瘦削的脸上,含着笑意灵动无比,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她的头,“傻丫头。”又苦着脸道:“给岳父看到你这副模样,我又要挨打了。”

 

山丘(十三)
“爹!?爹怎么会知道?”黄蓉一惊之下都忘记了胃痛。
郭靖摇一摇手中的瓶子,“大夫说九花玉露丸以后要当饭吃。不找到岳父大人,怎么配制?好几种花都是岛上才有。”
黄蓉露出愁容,“上一次受伤的事才过去没多久……又要让爹担心了。”
郭靖给她系紧了狐裘领子,“可不是!所以请黄帮主心疼一下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挨得岳父几回揍。哎,说起来爹的内功可是越来越刚劲浑厚了……”
黄蓉被他逗的一笑,“好,我记住了,郭大侠。等见到爹的时候你躲在我身后可好?黄帮主罩着你。”说罢豪气的一甩袖子,冷不丁灌进了冷风,咳嗽了几声。
郭靖又心疼又好笑,一边推着她上炕去,一边道:“是,还请黄帮主关照小的这个。快睡吧,这屋子漏风,还是到炕上暖和。此间简陋,也不好洗漱,明日我们去附近大一点的市镇,洗漱完把衣衫换了。”
黄蓉笑道:“好,都听你的。”
郭靖灭了火堆,又在炕上加了几层稻草,把灶火封好,这才躺到她身边,拥着她睡着。这一夜两人都是久违的好眠。

次日黄蓉醒来时,天还黑着。雪已经停了,劲风把天空吹的透亮,月光穿透窗棂的缝隙,照在郭靖的脸上,斑斑驳驳,看着有些可怖。黄蓉在他怀中暖融融的,醒来精神已比昨日好了许多,爬起来就着月光描摹他的脸。
郭靖长的方方正正,说不上俊秀,可是眉目清楚,气宇轩昂,年纪愈长,光华愈盛。黄蓉每每看他在战场厮杀,一边暗暗担心,一边爱慕之念更甚。俗话说英雄难过美人关,美人又何尝不是难过英雄关?嫁了这样一位顶天立地的伟岸丈夫,可不知心里有多满足。她忍不住心中爱念,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郭靖觉得唇上一凉,惊醒了。看到黄蓉正笑意盈盈地在上方看着他,心头一热,一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眼光炽红,“蓉儿……”
黄蓉一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柔声道:“靖哥哥…”
郭靖低头含住她的唇,又吸又吮,直吻的她喘不过气来才松口。猛地想起一事,赶紧放开她,冲到院中拿雪洗了把脸,又搓了半天手,这才慢慢平复。
黄蓉披着狐裘起身,看他鬓发湿漉漉的,有些担心,“靖哥哥,你怎么了?”
郭靖擦擦鬓边的水珠,闷闷道:“大夫说,半年内,禁闺房之事。”
黄蓉脸有些烧红,看他懊丧的样子又觉好笑,促狭道:“靖哥哥,你想我想的厉害吗?”
郭靖看着她的模样,真是又爱又恨得咬牙切齿,“蓉儿!你不要闹!不然……”
黄蓉好奇道:“不然什么?”
“不然我只能跳到冰河里去洗澡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黄蓉笑的弯了腰。
郭靖看见她这样又要上来呵她痒,被她轻轻躲开,两人在院中一个跑一个追,渐渐地用上了轻功腾挪跳跃。
大冬天奔出了一头汗,黄蓉倏地停下,摆手道:“靖哥哥,我错了,我不玩了。”
郭靖本意也不过想让她活动活动驱寒,见她讨饶,也便停了下来,给她把汗擦干,把风帽戴上,“蓉儿,我们走吧。待会还能看到日出。”
黄蓉眼睛一亮。

海上的日出日落从前在桃花岛上是常见的,雪中的日出还没见过。郭靖骑上红马,黄蓉坐在他身后,牢牢扣住他的腰身,郭靖一磕马腹,红马便高高的跃了出去。
出了这村落,四围又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雪原,间或有一处林子,又有几处山丘。东方渐渐泛白,开始闪烁着金光,慢慢变成一道道霞光,照在雪原上缤纷绚烂。彼时西方仍有浅浅的月色,太阳在霞光中渐渐升起,日月同辉,分外壮观。两人疾驰中看着景色变幻,不知人在景中,还是景随人动,一时间都有些心醉神驰。
黄蓉伏在他背上,轻声道:“靖哥哥,这里真美。”
郭靖在呼呼的风声中依稀辨出她在叫自己,淡淡一笑,稍稍松了缰绳,放慢速度,让她慢慢欣赏。待日头完全跳出地面,这才一提缰绳,继续飞驰。
离他们最近的这个市镇,叫做平州。
平州原本是金国地界,女真人居多,辽人被俘后亦多放逐于此,是以说不上富庶,倒也有些繁华。只是蒙古人来过之后人口锐减,就带了几分萧条景象。
郭靖找了镇上最大的客栈,吩咐他们在房中预备洗浴的热水,他亲去把红马喂饱,这才进了房中。北方的房屋冬天都会烧得热热的,这家客栈里尤其周到,房内温暖如春。他进屋听到水声,知道蓉儿已去洗浴,把身上的包袱打开,将她的衣物一件件搭在屏风上。
黄蓉洗漱毕了看到衣衫,愣了下,心中温暖甜蜜,隔着屏风问道:“靖哥哥,这衣服是你带来的?”
“嗯。”
“你还能记得给我带衣服?”
郭靖暖暖一笑,“你出来瞧瞧我穿的什么。”
黄蓉穿好中衣,用布巾将湿发挽起,步出屏风。郭靖递了杯热热的姜茶给她,“姜暖胃,先把这个喝了。”黄蓉接过姜茶,看到他的箭袖,才想起这是自己从府中带出来的衣服,不由喟叹,那时的凶险,至今仍心有余悸。
“我问吕大人,怎么会有我的衣服鞋袜,吕大人说,他也不知,大约是去救你时,随身携带的包袱里的。我便去问芙儿,芙儿说,当时你昏死过去,房中就这么一个包袱,以为是什么要紧的东西,打开一看,都是我的衣物。”郭靖讲的极是平静,黄蓉却不敢接话。
那日危机过后,她一直不想提当日所遇险境。说是怯也好,怕也好,伤情也好,每提一次,都把那时的煎熬重来一遍。
她默默擦着头发,忽然身后有人接过布巾,轻轻柔柔的继续给她擦拭。擦完从桌上的包袱里取出一只木梳,一缕一缕的梳理。
黄蓉扭头一瞧,呆住了,“靖哥哥,你连梳子都带了!”
“嗯。”郭靖慢条斯理地给她梳头发,“丐帮的消息说你换了男装。我出门时看到妆台上什么都没带走,猜想你也许用得上。只是时间太仓促,没来得及带上胭脂水粉什么的。否则此刻装扮起来岂不是好。”
黄蓉心里一抽一抽的难过。
郭靖给她梳好了头,看她默默的发呆,将梳子递到她手里,笑道:“梳髻子我可不会啦。”
黄蓉接过梳子,拿在手中默默把玩。
郭靖低下头瞧她:“怎么了蓉儿?身子又不舒服吗?”
黄蓉伸手搂住他腰身,闷声道:“靖哥哥,对不起。”
郭靖一愣,抚着她肩道:“怎么又说对不起?”
她似乎有些哽咽,“你是不是很怕没有蓉儿?”
郭靖失笑,拍拍她道:“这还用说?以前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你不在我身边会怎样。这一次才发现,原来失去你,不过旦夕之间的事。”郭靖抽过一张凳子坐下,捧起她的脸,“我穿上自己的衣服鞋袜,没有一处不妥帖,又一想,你平时穿什么,我竟然全都不知,爱用什么胭脂水粉我也不知。我请吕夫人给你做几套衣衫,可尺寸什么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黄蓉一笑:“这些本来都是女子的事情,你不知道也不奇怪。”
“话虽如此,那时我才发觉,假如有一天你不在我身边,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郭靖握住她的手,“这一想,后背都发凉。”
黄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好似有一缕阳光穿透了心底一块寒冰,渐渐融成了一潭春水,“靖哥哥,你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郭靖望着她温柔地笑道:“哪里不一样?”
黄蓉摇摇头:“我说不上来。”
郭靖摸摸自己的脸,“难道是以前太傻,现在变的聪明些?”
黄蓉被他逗笑了,目光极尽温柔:“不过我喜欢这样的靖哥哥,我想……我想为你好好活着。”
郭靖心中一动,模模糊糊有什么东西从心底破土而出,再看她的眼神,简直要化在其中,脱口而出:“蓉儿!这样…这样真好!”
黄蓉看他又开始冒傻气,摇头一笑,起身去把衣服都穿好。经此一役,两人之间的感情又进一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其中三昧,却不足为人道也。
两人用过饭食,便开始在房中修习易筋锻骨篇。此番两人心意相通更胜从前,修习起来事半功倍,到日落西山,不但黄蓉恢复的好,郭靖也自觉大有进益。也亏的这客栈生意萧条,不曾听见人来人往,得以静心修炼。
傍晚时分,郭靖欲出门找寻丐帮弟子询问杨过和郭芙的下落,刚出房门就听到楼下人声纷乱,其中有两三个竟然听起来十分耳熟。
“完颜姑娘,你的伤要不要紧?”
“耶律姑娘,你的脚还疼的厉害吗?”
郭靖仔细一听,分明就是自己的两个徒弟,武敦儒和武修文兄弟俩。急忙奔下楼,出声唤道:“修文,敦儒,你们怎么会到这儿?”
二武抬头一看,竟然是师父,这一下找着了主心骨,都是大喜过望,齐声喊道:“师父!”
武三通也喜道:“郭兄弟!”
黄蓉早已闻声而出,这时立在郭靖身旁,向武三通行礼:“武师兄!”又对二武点点头:“敦儒,修文。”
二武看到黄蓉也在,又惊又喜,“师母!”师父师母联手,天下还有趟不过去的难关!?刚才被那大恶人打得落花流水的情形一下子都忘了。
郭靖看着一屋子青年男女,倒有一大半身上带伤,两位姑娘更是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忙问道:“武师兄,这几位是?你们遇到什么事了?不是和天竺大师一起去绝情谷了吗?他们人呢?”
武三通也是笨口拙舌之人,听到郭靖这连珠串的发问,也不知从何说起,只记住最后一个,“郭大侠,我师弟和师叔被那绝情谷的老妖婆给困在谷中了!”
郭靖大惊,“那他们现在如何了?”
黄蓉看看众人都萎靡不振,拦住郭靖道:“靖哥哥,你看他们刚经过一场恶斗,还是先歇息下缓一缓再问吧。裘千尺既放他们出来求救,自然不会伤及朱师兄他们性命。她想要的是你我二人的性命。”
武三通素服黄蓉之能,点头道:“郭夫人所言不差。谷中有公孙姑娘照看,师叔他们没有性命之忧,而且我已经给师父传讯了。”
郭靖不解,“千里迢迢请一灯大师来做什么?”
黄蓉抿嘴一笑,“靖哥哥,你忘了一灯大师当年在华山之上收了个弟子吗?”
郭靖想了半日才明白黄蓉说的是裘千尺的哥哥裘千仞,喜道:“啊,这可是好。有裘帮主求情,想必那谷主见了亲人,就肯放过儿一马了!”
黄蓉又问道:“武师兄可在谷中见到龙姑娘了吗?”
武三通一愣,“龙姑娘?没有啊!”
黄蓉大失所望,郭靖在旁握住她的手掌捏了捏。黄蓉看看他,仿佛天塌下来也能扛住,心里稍慰,对两位姑娘道:“两位先跟我去房中梳洗,包扎一下伤口如何?”
耶律燕和完颜萍已知面前的两位就是鼎鼎大名的郭靖黄蓉,听她如此说,心中感激,欠身行礼道:“多谢郭夫人!”两人一个伤了手臂,一个扭伤了脚踝,刚要起身,武敦儒和武修文就过去一边扶起一个,小意殷勤。
黄蓉一看,心中便有了数,也不点破,转身上楼。
郭靖看看剩下来的那个年轻人,剑眉星目,英气过人,问道:“足下是?”
耶律齐忙拱手行礼道:“不敢当!在下耶律齐,见过郭叔父。”
郭靖不解,问道:“敢问你是哪位的高足?还是子侄?姓耶律,莫非是辽人?”

 

山丘(十四)
耶律齐道:“小侄是全真门下。”
郭靖奇道:“全真门下如今也收外族弟子了吗?不知贤侄是哪位门下?志字辈的只有尹志平尹道长和我交好,莫非竟是清和真人门下吗?”
耶律齐不知尹志平是谁,本来极大气爽朗的一位青年突然面红耳赤,忸怩起来,支支吾吾道:“长辈垂询,本应据实以告。只是,家师……家师嫌弃弟子鲁笨……不许弟子说他老人家名讳,还请郭叔父见谅。”
郭靖万没想到竟是这个答案。全真派讲究清静无为,最是淡泊宽容,当年丹阳子马钰贵为掌教之尊,却在蒙古无名无分教了他两年,也没听说有嫌弃弟子笨的。郭靖心想,这世上竟有人比我还笨不成?这孩子一副精明强干的模样,可不像是如我一般笨蛋。莫非他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以己度人,心想被师父嫌弃笨,连师门都不许说,那可有些伤心了,也不再多问,转而道:“你们遇上了什么?”
耶律齐见他不追问师承,松了口气,恢复如常,回道:“那人自称是绝情谷谷主公孙止。我和妹子送完颜姑娘回家乡,不想此人突然冒出来,意欲轻薄完颜姑娘和我妹子。我们奋力抵挡,可此人武功甚是怪异,我们三人对他一人竟不敌,两位姑娘也受了伤。幸亏遇到这位武伯父和两位武兄,这才合力赶跑了他。”
郭靖怒极,一拳砸在桌上,“当日就不该放过这个狗贼!”
耶律齐一惊,“莫非郭叔父也曾遇到他吗?”
郭靖“嗯”了一声,不欲多言,“你们今日也累了,我叫小二开几间上房,先好好休息一下才是。”
“是,多谢郭叔父。”

回到房中,看到二武坐在厅里,黄蓉把屏风挡在床前,正在给二女上药裹伤。完颜萍还好说,洗净伤口污尘,敷上金创药即可。耶律燕的脚已经肿得极高,没有几天怕是好不了。
黄蓉听到外间两声“师父”,绕出屏风,唤道:“靖哥哥。”
郭靖点点头,对二武说:“给你们要了几间房,就在西边一排,快去歇息吧。”
二武道个“是”,却磨磨蹭蹭不肯离开。黄蓉见状,嘴角微翘,道:“耶律姑娘行动不便,完颜姑娘身上也有伤,你们送她们回去吧。”
二武大喜,又觉得被师母瞧破了心思,有些尴尬,忸忸怩怩到屏风后去扶耶律燕和完颜萍。耶律燕重心不稳,武敦儒有心想抱起她,到底顾忌师父师母,不敢太露行色。这时耶律齐在门外道:“郭叔父,小侄来看舍妹,不知是否方便。”
黄蓉有些诧异,看看郭靖。
郭靖道:“贤侄请进。”
耶律齐推门进来,向二人行礼:“郭叔父,郭叔母。”
黄蓉点头应许,上下打量他,“不知贤侄是……”
郭靖道:“蓉儿,耶律公子是全真门下。”
黄蓉更觉奇怪,“不知是全真哪位真人门下?”
郭靖答不上来,耶律齐忙道:“请郭叔母见谅,家师嫌弃小侄鲁钝,不许小侄说自己的师承门派。”
黄蓉眉心一动,想了想,突然笑出了声。
郭靖茫然不解:“蓉儿,你笑什么?”
黄蓉看看脸带红晕的耶律齐,笑道:“我笑靖哥哥你拜的好义兄!”
郭靖一愣,随即大喜过望,拍着耶律齐双肩道:“原来贤侄是周大哥的弟子!哈哈哈哈!周大哥收的好徒儿啊!”
黄蓉笑着摇摇头道:“我看老顽童不是嫌弃贤侄笨,是嫌你太聪明正经了吧!”
耶律齐面红过耳,嗫喏道:“郭叔母说的是……小侄,小侄先送妹子回去。”
黄蓉笑笑点头。
耶律齐抱起妹子出了他们房门,武敦儒紧随其后,武修文扶着完颜萍也跟着出去。这一下连郭靖也看出来了,“蓉儿,他们……”
黄蓉倒了杯热茶递给郭靖,在厅中坐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有什么大惊小怪。”
“可是,可是他们不是对芙儿……”郭靖觉得这变故也来的太快,竟有些想不通,“难道这人可以说移情就移情?还是他们并不真心对芙儿?”
黄蓉斜睨他一眼,笑道:“你当谁都是郭大侠这般心如磐石吗?说他们对芙儿虚情假意,倒也未必。他们兄弟俩自幼与芙儿一同长大,岛上又没第二个姑娘,若是不喜欢芙儿,那才奇怪。只是芙儿性情刁蛮,时候长了,只怕他们兄弟也觉并不相投吧。这时遇到别个美貌姑娘,自然移情别恋。”
郭靖觉得想不通,“人的情意可以这么容易变来变去吗?”
黄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揽住他腰,“靖哥哥,这世间多少痴男怨女,有几个能如我们一般?说起来,过儿和龙姑娘真情不渝,若非师徒,倒也可钦可佩。”
郭靖不悦,“蓉儿,怎么能这么说,他们既是师徒,又谈什么真情不渝。”
黄蓉撅了撅嘴,“那靖哥哥你当日说要打死过儿,他若是立时改口,说与小龙女恩断义绝,转头就来娶芙儿,你心中可舒服吗?”
郭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黄蓉继续道:“靖哥哥,这情之一物,若是能说放下就放下,就不会有那么多人为情所苦了。当日你以为我爹杀了你师父,又为什么不肯杀了我报仇?若是只论应不应该,我师姐杀了你五师父,你为什么不听师父的话,还要与我相好?为什么又不肯履行和华筝的婚约?”
“可我们,可我们……”郭靖已隐约觉得黄蓉说的有道理,却扭转不过来。
黄蓉接口道:“可我们没有师徒名分?靖哥哥,名分也是人定的。过儿和龙姑娘年岁相当,师徒名分不过机缘巧合,少男少女日久生情,当真再自然不过。你想想当日你为什么不肯听师父的话离开我?可不是我们都知道离了对方就不能活吗? 如今过儿也不知还有多少日子好活,还计较这些做什么?”
郭靖想到杨过身上的剧毒,心中一软,叹道:“这也说的是。”
郭靖揽住她,在她额上一吻,柔声道:“你累不累?饿了没有?我吩咐小二准备饭食物。”
黄蓉苦着脸道:“有点饿,但不想吃,没有胃口。”
郭靖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该找个大夫回来瞧瞧了。”
黄蓉心知病根在何处,哪里敢让他去找大夫,忙道:“就是那几天饿着了,慢慢养几日也就好了,不用请大夫。我自己也算是半个大夫。”
郭靖半信半疑,“那吃不进去东西怎么行?你产后未足月,本来就该好好休养,如今连日奔波劳碌不说,连饭也不能好好吃,我怎么能放心?而且,九花玉露丸没有了。”他越说越愁,“练功时我就觉得你气息很弱,后力不继。不行,今晚还是继续练功。你用全真派吐气纳息的法门,我给你传输内力,这样一定会好的快。”
黄蓉笑盈盈的听他絮叨为自己操心,心里甜甜蜜蜜,眼波如水,只说一个“好”。郭靖看着她的眼睛,心中一荡,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蓉儿,…我…我…我去…去…,啊,我去问问他们想吃什么!”说罢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房门。
黄蓉看着他的背影忍俊不禁,这傻哥哥真是越来越可爱了,这真是意外之喜。经历一场生死劫难,竟然有这样的收获,倒也不冤。
只是……黄蓉伸手按住胃,里面隐隐作痛,像是有根粗粗的冰柱子,在胃里一下一下的划拉。既没有忍受不住,又仿佛永无休止,惹的人心浮气躁。不一会儿,她头上身上的冷汗就冒出一层,渗透了衣服,贴在身上更是冰冷。她起身倒了杯热茶,热热的喝了几杯,这才舒服了许多。
擦掉头上的冷汗,对着镜子瞧瞧自己的脸色白得吓人,赶紧坐到床上调好呼吸,默默吐纳一会儿。到郭靖进屋时,脸色已好了不少。郭靖端了一个大大的托盘进来,有粥有菜,看着热气腾腾的,煞是诱人。
“蓉儿,你不舒服吗?”郭靖放下托盘走到她身边。
“刚才有些,现在已经没事了,这粥看着好香。”
郭靖“嗯”了一声,“我让他们各自在房里吃,免得他们对着我们不自在。我们也好自在此。”
黄蓉打趣道:“靖哥哥做事真是越来越周全了。”
郭靖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些事若是真留心起来也没那么难。以前有你张罗,我便从不上心,现在想来真是叫身在福中不知福。”
至晚间两人继续修习易筋锻骨篇,到寅时方止。两人一夜未眠,却都精神健旺,对视一眼,露出会心微笑。
“蓉儿,算算脚程,芙儿和过儿应该已经离这里不远,我们去迎一迎他们如何?”郭靖把热巾子拍在脸上,揉搓了几下,“也不知芙儿那个脾气,这一路上给了过儿多少气受。哎,过儿的毒不知怎样了……”
黄蓉在整理床铺,听他唠唠叨叨没个停,不禁笑道:“靖哥哥,我看你是年岁到了,怎么这么能唠叨。过儿这会儿必然越来越弱,我们及早去为他求取解药就是。芙儿……你却不必担心。只要过儿愿意好声好气,这丫头必然服帖。”
郭靖手一顿,“莫非真的是老了吗?最近心里总觉得怕得很。”
黄蓉不解,“怕什么?”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心里总没底。”
黄蓉淘气的刮刮脸羞他,“好歹也练了这么久的功夫了,还怕这怕那。裘千尺要是不给解药,我们这些人联手,抢也抢来了。有什么好怕。”
郭靖被她逗笑了,“是,都听黄帮主吩咐。你说打哪就打哪。”
黄蓉转身过去继续收拾床铺,没看到郭靖饱含隐忧的目光。蓉儿,其实你有事瞒着我,是不是?
黄蓉收拾完回过身瞧着他怔愣地神情,心里莫名打个突。“靖哥哥,我们去外头吃点早饭吧。来了这里还没出去看看,不知道早上可有什么好吃的。”
郭靖“嗯”了一声,“我去跟大小武他们嘱咐一声,若是过儿到了,我们今日便出发去绝情谷。”
二人没有另买马匹,依然同乘一骑,在街头简单用了些饭食便出了城。早一日郭靖已托丐帮送了信给他们,算算脚程,就算慢些,他们已在平州待了些时候,红马又快。此消彼长,怎么着半日之内也该能见到了。
谁知奔出去数百里,也没见到人影。
郭靖看看四围荒芜,拿不准是继续前行还是返回平州,问身后的黄蓉,“蓉儿,我们该怎么办?是继续等他们还是回去?”
黄蓉看看天色,道:“靖哥哥,我们再往前走走,若是再遇不到他们,那就近找个市镇停下等等好了。”
郭靖提起缰绳,道:“那你坐好了。”话音未落,红马已飞了出去。黄蓉吃完早饭就在马上颠簸,这时腹中已开始觉得难受,怕他担心,硬生生忍着。等到正午时分,走到一处颇繁华的小镇,马才停下,黄蓉“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郭靖赶忙从马上跳下来,“蓉儿,你胃又难受了?”
黄蓉吐完觉得舒服了,慢慢下马,拿起马身上缚着的水袋漱口。“靖哥哥,没事儿了。刚吃饱就上马颠簸,有些不舒服而已。”
郭靖凝神望着她不语。
黄蓉还想再说几句安慰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惊喜交加:“娘!”
黄蓉望向远处,正是风尘仆仆的郭芙和杨过,喜道:“芙儿!”
“过儿!”郭靖看到半伏在马上的杨过,又惊又喜,片刻已赶到杨过身边,“过儿!过儿你怎样了?”
杨过强打起精神,抬起头对他扯了个笑:“郭伯伯不要担心,还死不了。只是毒发之时难受罢了。”
“毒发?”郭靖问道:“怎么已经毒发了吗?冰魄银针已经压制不住了?”
杨过不知该怎样回答,正为难间,黄蓉已携着女儿走过来,“靖哥哥,过儿长途跋涉,一定是累了,我们先找个地方歇歇脚再说。”

 

山丘(十五)
靖蓉二人担心郭芙杨过所乘马匹半日之内到不了平州,便决定在这小镇子住下。这小镇虽不大,人口却密集,也有那么一两处干净的客栈。只是兵荒马乱的时候,又值寒冬,到底多了几分萧瑟。
黄蓉在房中拽住女儿细细诉说来时情形,郭靖和杨过一处,查看他的毒势脉象。
黄蓉看女儿憔悴不少,心疼她吃了不少苦头,问道:“芙儿,你们这一路还顺利吗?”
郭芙点点头,红着脸道:“杨大哥也不过今日才毒发,之前爹教了他九阴真经,他每日修习,精神倒还不错。路上各处琐碎,也都是他打点,我们没遇到什么麻烦。”
黄蓉看她脸色暗暗心惊,“芙儿,你对他难道……”
郭芙垮着脸道:“娘,我也不知。说起来我们今天还吵了一架,因为我说……我说小龙女……不好,他大发雷霆,说不许旁人说他姑姑半句不是,这才毒发。”
黄蓉看着女儿颇为怜惜,“傻孩子,把心思收回来吧。杨过非你良配。”
郭芙眼圈红红:“娘,这我也知道。可是……可是…”
黄蓉又道:“还有一事。我们在不远的平州遇到了武家兄弟。他们俩…也各自心有所属。”
郭芙一愣,随即苦笑道:“这样也好。其实……娘,我也没那么喜欢他们。杨大哥后来跟我说了他们俩争斗的情形,我忽然觉得好没意思。”
黄蓉自遇到武家兄弟以来就暗暗担心此事,现在见女儿全不在意,这才放下心来,笑道:“这才像是我的女儿。总要找个一心一意对你的才好。”
郭芙道:“就像爹对你吗?”
黄蓉不意女儿这样说,想起日来的温馨甜蜜,有些羞赧,“是啊。难道芙儿不想要一个像爹一样一心一意的夫婿吗?”
郭芙自来天真娇憨的脸庞露出难得的愁苦之意:“娘……我好像不喜欢爹那样的。我喜欢……不喜欢我的。”
黄蓉只觉匪夷所思:“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知道。好像谁不顺着我,我就喜欢谁。娘,你说我是不是很奇怪?”
黄蓉想了想,随即了然:“芙儿……你还是喜欢过儿?”
“娘……”郭芙眼眶红红,扑入母亲怀中。
郭靖进房时便看到这幅景象。
“你们怎么了?”
郭芙揉揉眼睛,喊了声:“爹。”
郭靖颔首道:“芙儿,你也累了,先回房歇歇吧,待会吃了饭好好歇息,明天一早我们还要赶路。”
“是,爹。”郭芙看向母亲,黄蓉向她点点头,郭芙悄悄地退了出去。
郭靖问道:“她这是怎么了?”
黄蓉道:“不过是些女儿家的心事罢了。过儿如何?”
郭靖叹口气,“本来修习九阴真经,有经脉渐旺之象,这一毒发,又打回从前了。我们明天不要回平州了,直接去绝情谷吧。”
黄蓉点头应许,“这样也好,给武师兄送个信儿,我们路上汇合。”
郭靖握住她手,冰冰凉凉,关切道:“你可有不舒服吗?本来想找个大夫给你瞧瞧,谁知客栈的人说大夫被蒙古人征去了。”
黄蓉将手按在他手上,安慰道:“不过些许腹痛,休养几日便也好了,何必大惊小怪。”
郭靖摇摇头,“蓉儿,不是我大惊小怪。你还记得天竺大师的话吗?”
黄蓉想了想,才道:“最多可保二十年无虞那句?”
“是啊…这句话就像一把剑悬在心头,生怕哪一日回过头,你就不在我身后了。”
黄蓉心中柔软,抚着他的脸道:“还有二十年呢,怕什么?再说,也未必就一定是二十年,事在人为,总有办法的。你若实在担心,反正天竺大师就在绝情谷,再请他看看就是。”
郭靖闻言喜出望外:“是啊,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蓉儿,我去弄点饭菜来,只是此地饮食粗粝,要委屈你了。”
黄蓉笑着推他出去:“出门在外,哪里那么多讲究,如今能有口吃的就谢天谢地了。”
四人在小镇歇息一晚,天没亮就上了路。郭靖这次吸取教训,让杨过郭芙先走,他们慢慢遛了半个时辰,这才追上去。快过平州时,遇到了武三通耶律齐他们一行,郭靖把马让给行动不便的耶律燕,和其他人展开轻功追赶。几位小辈无论脚力还是内力自然无法与这当世第一等的高手相比,靖蓉有意放慢,若有可指点处便出言指点一二,武家兄弟自不必说,耶律齐完颜萍可也受益不浅。
郭芙不愿与武家兄弟同行,仍然与杨过一同策马。直到夜色渐浓,众人才在一处荒村歇脚。这次众人都带足补给,途中又打了不少野兔獐子之类,当下便架起火堆,热热闹闹的开始折腾。
这一群少年男女性子活泼又互有情意,当下嘻嘻哈哈闹个不停。郭芙本就和耶律燕完颜萍相熟,三个女孩子聊起来叽叽喳喳简直要把附近的鸟雀都惊走。
武氏兄弟自是对着耶律,完颜二女大献殷勤,耶律齐却对郭芙无微不至。靖蓉二人看在眼里,不由对视一笑。
“靖哥哥,看来上天自有安排,全不用做父母的操心。”
郭靖笑呵呵的点头,“可不是,只盼他们以后和和美美,可不要再生事端了。”
黄蓉想起郭芙和二武之间的纠葛,害的郭靖身受重伤,又引出一连串事故,笑容渐去,心下黯然:“若是老天爷真有明示,为何不能早点来呢?非要这般把众人折磨的死去活来。”
又看看一旁偎着火堆出神的杨过,心中怜悯。过儿这般好一个孩子,却没过过几天舒心日子。他为了自己夫妇舍生忘死,可一定要救他一命才好。
夜色渐渐深沉,大家在破茅屋里各寻了一个角落歇下。
茅屋里四处漏风,火堆不能熄灭,需有人守着。二武自告奋勇,却被郭靖安抚下,“明日还有一日脚程,你们歇不好,反要耽误行程,还是我来。你们早些歇息。”
武三通见郭靖体贴儿子,感激不已,也争着要守夜。郭靖自然不允,武三通拗不过他,便去守着杨过歇息。
黄蓉把女儿安顿好,回来坐到郭靖身边。
郭靖添毕了柴禾,看着依偎在身边的妻子,柔声道:“蓉儿,你累了一天,去和芙儿休息吧,不要陪我熬了。”
黄蓉将头靠在他身上,懒懒道:“靖哥哥,你陪我说说话吧。”
郭靖的脸庞被火光映的通红,笑道:“说什么?”
“你说,耶律公子如何?”
郭靖沉吟半晌,道:“目下来看倒是不错的,精明强干,人品俊秀。其他的就不知了。他是周大哥的弟子,功夫自然不差。可挑女婿,终究品性第一。”
黄蓉“嗯”了一声,低低道:“我觉得这孩子有些精明过头,却又和过儿不同。他是真对芙儿有意,还是别有所图,来日再看吧。”
说罢忽然把手搭在郭靖腕上。
郭靖不解:“蓉儿,你做什么?”
黄蓉脸色一肃,“靖哥哥,其实你内伤并未痊可,是不是?”
郭靖不语。
“本来我并未察觉。今日不过赶了一二百里,你却有了疲态。我算了算红马脚程,你是在我离开五日后离开襄阳,哪里有工夫休养痊愈。”
郭靖知道什么也瞒不过她,便道:“是没痊愈,不过也已经不碍事了。”
黄蓉定定望了他一阵子,见他眼光平和,不为所动,终究败下阵来,“算了,都是我不好。希望这次去绝情谷能顺顺利利才好。”
郭靖问道:“还惦记襄儿的紧吗?这两日没听你提起。”
黄蓉伏在他腿上,闷声道:“怎能不惦记呢?可是我也知道,若出事,现在已来不及。若没出事,自然最好。我心中感应到的,她应当是好好的。”
郭靖抚着她的背,柔声道:“我也这么想。我们的襄儿一定没事。”
半天没见回应,低头一看,她已经睡着了,脱下自己的外裳给她披上。
第二日一早,众人便继续赶路。杨过指点众人找到绝情谷通路上的那条溪水入口。武家父子已然见过,自然毫不稀奇。其他人见这隆冬之际,四周冰雪覆盖,溪水却潺潺不绝,都是暗暗惊奇,猜想这地下应当有温泉。
杨过道:“郭伯父,郭伯母,此处便是绝情谷的入口了。”
那溪水里停着两艘细细窄窄的小舟,倒像是为了迎他们而来。武家父子道:“这是那位公孙姑娘安排的。我们出谷时便是乘这小舟。”
众人乘着这两叶扁舟,穿过百折千回的溪水,景致突然变幻,别有洞天。四周奇花异树,缤纷茂盛,仿若仙境。待到绝情谷前,几名绿衣弟子守在入口处,似有敌意。
一人上前道:“杨公子,请问你也是来跟谷中为难的吗?”
杨过拱手道:“在下带了几位朋友来拜会谷主。怎么说也来跟谷中为难?”
那绿衣弟子略微缓和:“龙姑娘和几位女子先后来到谷中,却不知为何突然大打出手。我已将她们引到情花丛去了。”
杨过大急:“怎么姑姑来了这里吗?你们!快带我们过去。”
绿衣弟子知道公孙绿萼属意于他,此人搞不好就是未来的谷主,也不敢开罪他,便引着一行人去了情花丛。黄蓉听到小龙女也在此,思及幼女,激动的微微发抖。郭靖握住她手,暗暗安慰。
几人远远听见打斗呼喝之声,一个焦急的女声喊道:“师姐,你快把孩子还我。”
话音未落,两个身影已双双飞了出去。一个是杨过,另一个则是听到“孩子”二字再也按捺不住的黄蓉。
“蓉儿!”郭靖一下没按住黄蓉,心中忧急,也跟着飞奔过去。
只见花丛中两拨人,一边是小龙女,一边是李莫愁和弟子洪凌波。
杨过心中激动万分,喊道:“姑姑!你小心!”
小龙女呆了呆,看到杨过,忽然间什么都忘了,“过儿!你真的……真的还活着!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说罢扑入杨过怀中。
黄蓉在花丛中紧紧盯着李莫愁手中的婴儿不放,郭靖站在她身边,拽紧她的衣袖,暗道:“蓉儿,莫急。”
杨过搂住小龙女,转头对二人道:“郭伯伯,郭伯母,这些便是情花,中一两枚花刺不要紧,若是中毒深了,那便无药可救,切切小心。”
郭靖心中一凛,重重点头。黄蓉却痴愣住一般,只是盯着孩子。她自生下襄儿,只瞧过一眼,便被小龙女抱走,思之欲狂。这些日子因为郭靖在旁安慰才慢慢按下心来,此时见到幼女近在咫尺,哪里还能平静。她一步步走向女儿,口中喃喃道:“襄儿,襄儿。”
李莫愁见她靠近,不由将孩子抱紧,用拂尘暗暗挡住。她听到杨过叫她郭伯母,便知道她是黄蓉,她身边的男子自然就是郭靖了。见他们形影不离,李莫愁心中微酸,昂起头道:“郭夫人,难道你要帮杨过抢回这孩子吗?虽然我不敌你们这许多人,但若要这孩子活命,就拿玉女心经来换!”
她自忖难敌这许多人,更加忌惮郭靖,不欲硬抗,听了杨过说这情花之毒,已暗暗谋划脱身之策。
黄蓉听她说“帮杨过抢回孩子”,心中有几分糊涂,这时杨过已朗声道:“李师伯,我早已跟你讲了,这孩子不是我的。如今这孩子的父母已至,你将孩子还回来,我们自然放你一条生路。”

山丘(十六)
黄蓉这才明白,原来李莫愁以为这是杨过之女,欲以孩子要挟杨龙二人交出师门秘籍。她回头看看紧紧拽着她衣袖,以身挡在情花前的郭靖,心头一暖,神思清明,对李莫愁道:“李道长,你怀中的婴儿乃是我们夫妇的小女儿,和过儿跟龙姑娘没什么关系。你将她还于我们,我们自然护你周全。”她不知李莫愁对郭襄爱护有加,生怕这女魔头一个暴起,伤了女儿。
李莫愁此时才相信杨过所言非虚,她一头儿忌惮郭靖夫妇,一头儿就这么把这女婴交出去,却是心有不甘,对黄蓉道:“郭夫人这是什么话,我哪需劳动郭夫人大驾护我周全。这女婴还你们本也无妨,只是我要的是师门秘籍,不知师妹怎么说? 这里遍布毒花,哎呀,若是这小女娃蹭破一点点皮,那可不美。”
黄蓉知她是个女魔头,说得出做得到,不由看向杨过。这事可真是无妄之灾,须得过儿点头才好。
杨过还未出声,郭芙却已出声呵斥:“李莫愁,我爹娘都在此,你是不想活了吗?敢用妹妹威胁我们?”
“芙儿!”黄蓉恨不得封上这个鲁莽女儿的嘴。
李莫愁哈哈大笑:“我李莫愁一生仇家不知凡几,何惧一死?只是可怜你这小妹妹却要给我陪葬了!”
杨过在一旁忽然察觉臂弯一沉,一看小龙女已在怀中晕去,忧急如焚,喊道:“姑姑!你怎么了?” 忙对李莫愁道:“李师伯,这里到处都是陷阱,我劝你还是不要得罪郭伯母的好。玉女心经就在古墓石刻之中,并非书籍,你回到古墓,自然就能看到了。”
李莫愁一愣,半信半疑,她知道这小子向来诡计多端,“你说的是真?”
杨过急道:“李师伯,这事我骗你有什么用,此刻无法证实,若是激怒你岂不得不偿失?我们先平平安安出去要紧,否则身上中了情花毒,还练什么玉女心经!”他将小龙女扶着做好,给她探脉,这才发觉她受了重伤,以为是李莫愁所伤,怒道:“李师伯,你将我姑姑怎么了?”
李莫愁将拂尘一甩,悠悠道:“这可不关我事,我遇上她时,她就这样了。”
黄蓉却忽然想起丘处机郝大通之言,忙道:“过儿,是全真教伤了龙姑娘,确不与李道长相干。”
李莫愁见她维护自己,也实不愿与他们夫妇为敌,走到黄蓉面前,将郭襄递给黄蓉:“郭夫人,你的女儿还给你。”
黄蓉见女儿就在眼前,激动得浑身轻颤,慢慢伸出双手。
李莫愁瞧见她身后几双冒火的眼睛,忽然又把孩子收了回来。
黄蓉抱了空,怒道:“李道长莫非戏耍于我?”
李莫愁拂尘向后一指,“若是我把孩子交给你,你须得让他们不找我麻烦。”
黄蓉回身一看,原来是武家兄弟和武三通,她知他们三人深恨李莫愁,对武三通道:“武师兄…”眼中饱含祈求之意。
郭靖也对武三通道:“武师兄,还请容让一二,报仇之事出谷再说如何?”
武三通父子深受他们夫妻大恩,如何能说一个“不”字,恨声道:“李莫愁,今日我们父子不与你为难,出谷以后再跟你算账。”
李莫愁“哼”的一声,“出去之后你们不找我,我也要找你们!”说罢将郭襄还给黄蓉。
黄蓉接过女儿,紧紧抱在怀中。小女婴本来睡的正酣,突然进入母亲怀抱被紧紧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孩子的哭声勾起她许多回忆,自这幼女出生以来几多艰险,几度性命不保。低头看看女儿,意外她竟长的颇为健壮,脸蛋粉白娇嫩,似是被照顾的十分周到,忍不住在女儿脸上亲了好几下。郭靖站在她身后,笑道:“蓉儿,给我抱抱。”
李莫愁冷冷道:“郭夫人,如今你们一家团聚了,我们是不是该谋划怎么出去?”
黄蓉不答,看着郭靖柔声道:“靖哥哥,这事只能你来了。你还记得空明拳吗?”
郭靖恍然大悟,“你是说用空明拳的内力来把这些花树劈倒?”
黄蓉颔首,“靖哥哥,以你如今的功力,应当无须碰到这些花树就能将他们劈倒了吧?”
郭靖点点头,“我试试。大家让开。”说罢右手画圈,心中守住“空”字诀和“松”字诀,使出一招亢龙有悔,一棵情花树轰然倒下。树木倒塌的声音引来了谷中弟子,一见此景,大惊失色,忙去禀报谷主。
待到裘千尺到来,郭靖已劈倒数棵情花树,一大片空地与外面连接,众人已安然无恙的出了情花丛。李莫愁见此情此景,暗暗庆幸未与他夫妇为敌,当下迅速带着徒弟离开。
公孙绿萼看到杨过,当先一步上来,喜极而呼:“杨大哥!你…你还活着!”
裘千尺看到满地狼藉,对杨过怒道:“臭小子,你是不想活了吗?敢在我谷中撒野!”
杨过冷冷道:“我姑姑来到谷中,你的这些弟子将她引到情花丛中,是何居心?我姑姑若有三长两短,我拼着性命不要,也要烧光你这绝情谷!”
裘千尺被他一噎,她心中不管是为了女儿还是嫉妒,都是盼着小龙女死的,却不愿明言,遂沉下脸道:“臭小子,你既然没死,那想必是来换绝情丹的。郭靖黄蓉的人头你带来了吗?”
“阿弥陀佛,三妹,你为何如此执迷不悟?”话音方落,一黑衣僧人从她身后步出。
黄蓉低呼:“裘千仞!”
“阿弥陀佛,蓉儿,靖儿,别来无恙。”那黑衣僧人身后出现一个白眉白须一身白衣的僧人。
郭靖黄蓉大喜,上前拜见,“一灯大师!”
裘千尺一惊:“郭靖!黄蓉!你们也来了!好好好!今日我要为我大哥报仇!”

慈恩和一灯大师只比靖蓉等人早来小半日。朱子柳和天竺大师入谷后被裘千尺所擒,想方设法向一灯求救,来化解此事。一灯暮年所收弟子慈恩,即裘千尺的兄长,当年叱咤一时,几与五绝齐名的裘千仞。一灯此行既是为慈恩能化解裘千尺的仇怨,更盼慈恩能多经世情磨砺,坚固佛心。
他们在终南山不远处的荒山遇雪,在山中的木屋遇到重伤的小龙女。小龙女达观知命,轻轻几句话解了慈恩多年心结,一灯对她甚是感激,以灵药相赠。小龙女自知难救,求一灯将郭襄送还给郭靖黄蓉夫妇。
一灯此时才知这个少女跟自己要去救助求取解药的少年有关。本来以他的一阳指功力给她治伤最是有效,可是不巧日前助慈恩降服心魔时受了伤,权衡之下,一灯便邀小龙女一同去绝情谷。
小龙女得知这个慈眉善目的大和尚是为了杨过而去,再没不允之理,欣然同往。黄蓉便是在他们之后到了那个木屋,前后不过相差几个时辰。可惜后面他们走岔了路,小龙女重伤,途中又休养了几日,直到进入绝情谷中方才相遇。
李莫愁却是被周伯通一路引来。
小龙女追随她身后,想将郭襄抢回,偶然间从金轮法王手中救下周伯通,周伯通喜她天真烂漫,便帮她抢回了郭襄。李莫愁不知就里,一路跟随周伯通上了终南山,又跟到绝情谷,正巧遇到小龙女落单,重伤不备,伺机又抢走了郭襄,这才有了众人进谷中时看到的一幕。
慈恩和裘千尺相认,已是苦口婆心劝了半日。谁知非但没劝动妹子,反倒差点被她挑起心魔。
裘千尺见到仇人,目眦欲裂,对慈恩怒道:“二哥!如今杀大哥的仇人就在眼前!你报是不报?”
慈恩心中天人交战痛苦不堪,只得向一灯求助,“师父……”
一灯念一声“阿弥陀佛”,对慈恩道:“别人杀了你大哥,你要向他报仇,你杀了那许多人,别人也要向你报仇。如此相报,岂不是无穷无尽?慈恩,回头是岸。”
裘千尺怒道:“你这老和尚说的什么疯话?!难道杀兄之仇可以不报?二哥!你若听这老和尚的,就休要再认我这个妹子!”
郭靖见状欲要上前,却被黄蓉一扯衣袖,黄蓉将郭襄往他怀中一塞,抢上前道:“裘谷主,当年你大哥进入铁掌帮禁地,不敢下山,最后失足摔落深谷而死,并非我夫妇所害。”
裘千尺冷笑道:“你就是黄蓉?果然伶牙俐齿!你以为如此推脱干净,我就能信你?”
郭芙从未听过别人如此盛气凌人当面欺辱爹娘,仗剑跳出来,直指裘千尺道:“你这老太婆好不识抬举!我娘都说了不是她害死你大哥,你还要如此不依不饶,再要啰唆,姑娘这剑可不答应!”
郭靖怒喝一声“芙儿!”,待要上前将她拽回,却被黄蓉止住。郭靖不解,“蓉儿,这…”
黄蓉悄声道:“靖哥哥,如今僵持不下,倒不如让芙儿扰乱她兄妹心神,再做计较。”
郭芙见娘亲不拦阻,心下得意,面上便带了出来。耶律齐暗暗担心,慢慢移到她身后。
裘千尺看着她慢慢道:“你是郭靖黄蓉的女儿?!”
郭芙昂起头道:“是便怎样?你若怕了姑娘,向我爹娘低头道个歉,我便求我爹娘饶过你如何?”
裘千尺死死盯着她,“好一个低头道歉便饶过我,郭靖黄蓉的女儿好大的口气!女儿尚且如此跋扈,看来当年我大哥必是死在你们这对狗男女手中!既如此,那便怪不得我……”
“我”字并未出口,一颗枣核钉激射而出,直冲郭芙面门而来!
“芙儿!”黄蓉本在暗暗提防,哪知这手脚俱残的老妇身不动,脚不抬,就能发出如此厉害的暗器!
郭芙早已吓的呆了,挪不动半步,只听“珰”的一声,杨过和郭靖同时出手,杨过抽出君子剑,郭靖抽出郭芙的佩剑,枣核钉被双剑所阻,掉在地上。
杨过早在盯着裘千尺的一举一动,这满屋子人只有他和小龙女见识过裘千尺的手段,郭靖则听杨过讲过裘千尺的厉害之处。他手脚远比脑子反应快,刚觉到不好,未及细想已然出手,只比杨过慢了半拍。其他人都是惊的目瞪口呆,哪里见过这般匪夷所思的利器。
郭芙缓了半刻,才“哇”的一声哭出来。黄蓉暗恨自己大意,搂住她不住安慰。
裘千尺见杨过救下仇人之女,怒道:“臭小子,你不想活命了是吗?!”
杨过刚在一旁给小龙女输进不少真气,小龙女这时悠悠醒转,目不转睛盯着他,“过儿!过儿你还活着!”
杨过扶住她,对裘千尺深鞠一躬,“裘谷主,我杨过和你无冤无仇,还请你将救命灵丹相赠,杨过此生必当谨记活命之恩。”
裘千尺冷言道:“不错。你非但与我无仇,反倒有恩。只是我裘千尺有仇必报,有恩却未必放在心上。我那半枚灵丹是给我女婿的,你若肯做我的女婿,我自然以灵药相赠。”
公孙绿萼站在她身后,闻言满面通红,羞赧地喊了声:“娘!”双眼却暗暗瞧着杨过,只盼他能应允。
黄蓉看着这姑娘的神色,暗暗摇头道:“又是一个。”过儿这孩子真是到处招惹相思情债。
小龙女看着杨过,泪水自双目中滚落,哽咽道:“过儿,你……你便应允了裘谷主吧。我……我已经不能做你妻子了……”
杨过一惊,忙对她道:“姑姑!姑姑你又不肯要过儿了吗?你是怕我拿不到解药才如此说?”
小龙女一边流泪,一边摇头,“过儿,我……我被全真教的尹志平……玷污……,我已不是……已不是个干净的女子……怎么还能嫁你…”

 

山丘(十七)
众人听闻,心中都不由“啊”的一声。
杨过看着她苍白的面庞,心中一酸,笑道:“姑姑,什么师徒,什么贞洁,我杨过统统都不放在眼里。今生今世,我只娶你为妻。”
公孙绿萼听到这番话,既喜且悲,喜的是杨大哥果然是重情重义之人,悲的是她一番相思终于成空。
小龙女眼中闪着喜悦的光,泪水汹涌而出,“过儿……咳,咳,过儿,你何必如此待我…”说着一道血痕从嘴角溢出。
“姑姑,倘若我失身于人,又或是我身有残疾,你又是否会要我?”杨过替她擦去唇边血痕,旁若无人道。
小龙女轻摇螓首,“过儿,你是男子,又怎能相提并论。”
杨过笑道:“旁人重男轻女,我杨过却是重女轻男,今日便请郭伯伯和郭伯母,还有这里的诸位做个见证,姑姑,我要娶你为妻。”
郭靖微觉不妥,看看身旁的黄蓉,终究说不出口拦阻的话。
裘千尺微微眯眼,冷冷道:“你这小子,当真性命不要也要娶这女子?”
杨过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只瞧着小龙女道:“人生在世,若是不能与心爱之人厮守,纵然苟活,又有何趣?姑姑,我们走吧。”
郭靖拽住他衣袖:“过儿…”他为杨过求取解药而来,如何能看他就此放弃这一线生机?
“杨过!你!你这忘恩负义之徒!枉我真心待你,你却如此无情!”
杨过回头一看,公孙绿萼面色温柔,神情哀凄,口中言语却狠利,一怔之下,即明白她别有深意,接口道:“公孙姑娘,杨过谢你一片真心,可我早已决定今生只娶姑姑为妻,望你见谅!”
公孙绿萼泣道:“你这无情无义之人,我定要挖出你的心,把它剖开来瞧瞧是黑是白。”话音方落,一颗枣核钉直直射向杨过。她功力尚浅,枣核钉的威力自不可与裘千尺相比。
杨过轻轻一伸手,便将枣核钉夹在指中,讥讽道:“你这点伎俩,还是收起来吧。此番看在往日情面我便不与你计较。”说罢搂着小龙女离开了情花丛。
“过儿!”郭靖想要拦住他,却被黄蓉所阻,她已瞧出这姑娘话中有话,她心向杨过,必设法给杨过取药。有此强助,则不必太过担心。
“娘!娘!他欺侮我!”公孙绿萼眼睁睁瞧着杨过离开,转身扑入娘亲怀中失声痛哭。心爱之人在自己眼前与旁人缔结良缘,这份伤心绝望可半点不假。
裘千尺好言好语安慰她:“萼儿,好孩子,天下男人都一个德行。他不娶你也好,反正他也活不长了,你好好跟在娘的身边。咱们先为你大舅舅报仇!”
裘千仞仍在一旁喃喃自语,兀自与心魔抗争,一灯不住念佛号助他平复。
裘千仞双眼通红,牙齿咬的咯咯作响,神情痛苦扭曲,“师父,我管不住自己了,你还是把我捆起来吧……”
裘千尺在一旁怒喝道:“二哥!你看你如今像什么样子!哪里还像个一帮之主!?你竟然这般窝囊,仇人在眼前,你连根手指头都不敢动!我是残废了,你可是手足俱在!今日若是你不替大哥报这个仇,他日九泉之下,我和大哥绝不认你!”
裘千仞“啊”的一声怒吼,双目瞪向郭靖黄蓉。郭靖把小女儿交给郭芙,挡在黄蓉身前,“裘老前辈若要报仇,尽管冲我来。”
“慈恩,恶念一起,善念即消,万不要前功尽弃啊。”一灯的声音平静和缓,如一泓泉水流入慈恩被怒火烧红的心田。
“二哥!你究竟还是不是男人!”裘千尺粗粝嘶哑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一把利剑击碎了慈恩的最后一道屏障。眼前的郭靖变成了害大哥掉落山崖的少年,又变成了那个道貌岸然的妹夫,铁掌狠狠拍出。
郭靖喊一声:“蓉儿让开!”一招“亢龙有悔”,硬生生对上。这两位当世一流的外家功夫高手,心中俱是一震!
“这小子的功夫竟然这般硬!”
“‘铁掌水上飘’果然名不虚传!”郭靖不由想起黄蓉少年时挨过他一掌,险些丧命,渐渐怒从心起,招数也越来越凌厉。
两人掌风所到之处,飞沙走石,情花花枝乱飞,除了裘千尺和一灯大师,众人不住后退,又忍不住去瞧两位当世绝顶的大师对决,均觉目眩神驰。
裘千尺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郭靖的功夫如此了得,倘若连哥哥也杀不了他,又该如何报仇?她看看旁边一脸关切的黄蓉,心下暗暗计较。
这时郭靖和裘千仞已过了数百招。郭靖年富力强,渐渐占了上风。裘千仞号称“铁掌水上飘”,轻身功夫极为了得,在这方寸之地腾挪跳跃,郭靖一时倒也难以胜他。两人互有深仇,下手自然不留余地,几次堪堪遇险,黄蓉一时暗呼“好险”,一时又暗叫“可惜”,全副心神都挂在郭靖身上,不意郭芙抱着郭襄离自己越来越远。
裘千仞抓住郭靖一个破绽,欲攻他后心,不防他右手使了“潜龙在渊”,左手却打出了“神龙摆尾”,立时逼的他胸前门户大开,被掐住了命门。高手过招,往往毫厘之差,便是性命之忧,郭靖本欲下杀手,忽然想起他是一灯大师的高足,这“亢龙有悔”的“悔”字,就硬生生收了六七分回来。裘千仞本以为必要命丧他手下,谁知他竟然半路容情,立时铁掌横出,重重打在了郭靖的胸口。
这下情势立转,郭靖胸口受了这重重一击,倒退几步跌落地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黄蓉本来见他已经胜券在握,哪里想到须臾之间便有如此大的变故,惊呼一声:“靖哥哥!”急忙奔至他身边,点了他胸口几处大穴,先护住心脉。
一灯大师来到郭靖身边,伸手搭在他腕上探了探脉象,叹息道:“靖儿,你可是不久前受过重伤?若非如此,慈恩也未必能得手。”
“大师无需挂心,不碍事。不过一时气血不畅罢了,是我大意。”郭靖调匀呼吸,胸口剧痛,知是勾起旧患,怕黄蓉担心,按下不提。
裘千尺见兄长得手,大喜过望,叫道:“果真是我的好二哥,快快解决了这对狗男女,替大哥报仇。”
黄蓉暗暗戒备,站在丈夫身前,可惜她竹棒被公孙止所毁,手上并无趁手的兵器,最得意的打狗棒法便使不出来。连郭靖都在他手下吃了亏,她对上慈恩着实没有半分把握。
慈恩双目通红瞪着她,这时一灯忽然提气喝道:“慈恩,慈恩,善恶之分,你到今日还是参不透吗?!”
慈恩一呆。裘千尺见状哭喊道:“大哥!!”
“大哥……大哥……”慈恩看向黄蓉,“我大哥是被你害死的!我大哥被你推下山崖,粉身碎骨!” 黄蓉知他神智迷糊,不予强辩,郭靖暗暗握住她手。
『郭芙靠在母亲身边,看他如此凶神恶煞指着母亲喝骂,再也忍受不住,走上数步说道:“和尚,你再无礼,姑娘可容不得你了!”
裘千尺冷笑道:“这小女子可算得大胆……”
慈恩道:“你是谁?”
郭芙道:“郭大侠是我爹爹,黄帮主是我妈妈。”
慈恩道:“你抱着的娃娃是谁?”
郭芙道:“是我妹妹。”慈恩厉声道:“哼,郭靖、黄蓉,居然还生了两个孩儿。”
黄蓉听他语声有异,喝道:“芙儿,快退开!”
郭芙虽然见到父亲伤于他手,但那是父亲容让,料想他害怕父母了得,心中对他毫不忌惮,反而走上一步,笑道:“你有本事就快报仇,没本事便少开口!”
慈恩喝道:“好一个有本事便快报仇!”这声呼喝宛如半空中响了个霹雳,郭芙绝未料到一个人竟能发出这般响声,一惊之下,不禁手足无措,但见慈恩左掌拍出,右手成抓,同时袭到,两股强力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待欲退后逃避,却哪里还来得及?
黄蓉、耶律齐二人不约而同地纵上,他们一瞥之间均已看出,慈恩右手这一抓虽然凶猛,但远不及左掌那么一触即能致人死命。因此双掌齐出,都击向他左掌。砰的一声,三股掌力相撞。
慈恩嘿的一声,屹立不动,黄蓉两人却同时倒退数步。耶律齐功力浅,退得也远,黄蓉随其后。她未稳身形,先看女儿,只见郭襄己给慈恩抓去,郭芙却兀自呆立当地,惊得慌了,竟然忘了躲闪。
黄蓉大吃一惊:“莫非芙儿终究还是为掌力所伤?”立即纵上,伸左手将她拉了回来。郭芙其实未受损伤,但心中一片混乱,直至靠到母亲身上,方始“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郭靖真气不畅,忍着痛慢慢走到她们身边,“蓉儿,可有受伤?”黄蓉摇摇头,目光盯着慈恩手中的幼女,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慈恩举起郭襄,大叫:“这是郭靖、黄蓉的女儿,我先杀此女,再杀郭靖黄蓉!”裘千尺大喜,叫道:“好二哥!这才是英名盖世的铁掌水上漂裘大帮主!”
当此情势,别说靖蓉等无一人武功能胜过慈恩,即令有胜于他的,投鼠忌器,也难以从这半疯之人手中抢救婴儿。
慈恩右手将郭襄高高举在头顶,左掌护身,冷笑道:“此时便算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一齐来此,也只能伤我裘千仞性命,却救不了这小女娃娃。”
郭靖暗恨自己刚才手下留情,以至落入这进退两难之地。他看看身旁的黄蓉,下唇几要被咬破,拳头捏的死紧,不知该如何是好。
突然之间,猛听得黄蓉哈哈大笑,笑声忽高忽低,便如疯子发出来一般。众人不禁毛骨悚然。
郭靖叫道:“蓉儿!”
郭芙失声喊道:“娘!”
众人心中怦怦而跳,均想她女儿陷入敌手,以致神态失常。但见她踏上两步,拆散了头发,笑声更加尖细凄厉。
郭芙叫道:“娘!”上前拉她手臂。黄蓉右手一甩,将她挥得跌出数步,随即张开双臂,尖声惨笑,走向慈恩。·
这一下连裘千尺也是大出意料之外,瞪目凝视,惊疑不定黄蓉双臂齐张,恶狠狠地瞪着慈恩,叫道:“快把这小孩儿打死了,要重重打她的背心,不可容情。”
慈恩脸无人色,将郭襄抱在怀里,说道:“你……你……你是谁?”
黄蓉纵声大笑,张臂往前一扑。慈恩的左掌虽然挡在身前,竟是不敢出击,向侧滑开两步,又问:“你是谁?”
黄蓉阴恻恻地道:“你全忘记了吗?那天晚上在大理皇宫之中,你抓住了一个小孩儿。对啊,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你弄得他半死不活,终于无法活命……我是这孩子的母亲。你快弄死这小孩儿,快弄死这小孩儿,干吗还不下手?”
慈恩听到这里,全身发抖,数十年前的往事蓦地兜上心来。
当年他击伤大理国刘贵妃的孩子,要南帝段皇爷舍却数年功力为他治伤,段皇爷忍心不治,那孩子终于毙命。后来刘贵妃瑛姑和慈恩两度相遇,势如疯虎般要抱住他拼个同归于尽。慈恩武功虽然高,却也不敢抵挡,只有落荒而逃。
黄蓉当年在青龙滩上、华山绝顶,曾两次亲闻瑛姑的疯笑,亲见她的疯状,知道这是慈恩一生最大的心病,见他手中抱着孩子,无法可施之际便即行险,反而叫他打死郭襄。
武三通、裘千尺、耶律齐等都道她是疯了,以致语出不伦,只有郭靖和一灯才明就里。一灯暗暗佩服黄蓉的大智大勇,心想便是一等一的须眉男子,也未必便有此胆识,有人纵能思及此策,但“快弄死这孩儿”之言势必不敢出口,眼见慈恩如此怨气冲天,凶悍可怖,他轻轻一掌,岂不立时送了郭襄的性命?
郭靖本来以为她是真的承受不住失心疯了,待明白过来,心中却是酸楚难言,既骄傲又难过。他本想一直护着她,到头来却不及她有勇气。
慈恩望望黄蓉,又望望一灯,再瞧瞧手中的孩子,倏然间痛悔之念不能自已,号啕道:”死了!死了!好好的一个小孩儿,活活的给我打死了。给我打死了!哈哈哈哈……”到最后一时笑一时哭,神情愈加癫狂。』(至此大部分是原著,中间略有改写。)
黄蓉暗暗看他神色,不敢轻举妄动,瞧他怔怔愣住,欲从他手中接过孩子,却听得“嗬嗬”之声从他口中传出,神色一时迷茫一时狠戾,“好好的一个孩子!又给我杀死了!啊!啊!啊!……”一扬手,郭襄从他手中飞了出去。黄蓉大急,正欲出手去接,一个身影早已飞了出去。
“靖哥哥!小心!”郭襄被掷出的方向正是情花密集之处,若是稍有损伤,便必死无疑。郭靖提气运功,猿臂直伸,千钧一发之际接住了女儿,轻轻在情花花枝上一借力,便可翻身回转,谁知此时一颗枣核钉直冲他面部而来。他亲眼见这枣核钉如何凌厉,忙护住女儿,用掌力拨开。 如此一来,胸中那口气便泄了,身子直直下坠。
黄蓉只觉全身血液逆流,手足冰冷,失声喊道:“靖哥哥!!!”
裘千尺深知自己手足不能移动,唯一的利器又早被人提防,若非出其不意,如何能杀得了这般厉害的仇人?是以她一直暗暗留心,如今见此良机稍纵即逝,如何肯放过。她本意也并不是要杀了郭靖,只是要他落入情花丛中,这可比直接杀了仇人,又有趣的多。她因爱生恨,最恨世间多情男女。郭靖处处回护黄蓉,她看在眼里,心里妒恨几欲盖过仇怨。
郭靖将女儿抱紧,在空中使尽全身力气一扭,终于大半个身子避开地上的情花枝,只右肩和半个脊背终于不免被情花刺中。这番动作不过瞬息之间的事,情势却大转。众人皆为杨过求取绝情丹而来,人人皆知世上只有那半颗绝情丹,可以救得一人,如今郭靖也中了情花毒,岂非无药可救?

 

山丘(十八)
黄蓉怒瞪裘千尺,胸中血液沸腾,熊熊怒火几欲把她点燃。她看着裘千尺得意的眼光,心中一凛,靖哥哥解毒还需那半枚绝情丹,万不可轻举妄动。压下心中火焰,一纵一跃,奔入情花丛中,小心翼翼将他扶起。
郭襄在父亲怀中上下颠簸,早就大声哭了起来。慈恩听到孩子哭声,如一道晨光划破黑暗,心中登时清明,霎时之间大彻大悟,向一灯合十躬身,说道,“多谢和尚点化!”
一灯还了一礼,道:“恭喜和尚终证大道!”两人相对一笑,慈恩扬长而出。
裘千尺急叫:“二哥,二哥,你回来!”慈恩回过头来,说道:“你叫我回来,我却叫你回来呢!”说罢大袖一挥,飘然而去。
一灯面带微笑,说道:“好,好,好!”也一般跃入情花丛中去看郭靖。郭靖右肩扎满怀花小刺,黄蓉一手接过孩子,一手将他撑住,一灯在一旁替他将花刺一一拔出。
“大师!”郭靖欲要拦阻,一灯按住他手道:“靖儿无须担心,情花只与有情之人为难,于老衲却无碍。”
郭芙,武三通,耶律齐等人不知花丛中详情,只在外围焦急等待。郭芙喊道:“娘!爹!你们怎么样了!”
黄蓉应道:“爹娘无事,芙儿不要担心。”又向一灯行了一礼,说道:“侄女逼于无奈,提及旧事,还请大师见谅。”
一灯替郭靖尽去身上花刺,这才微笑道:“蓉儿,真乃女中诸葛也。只是可惜……只盼师弟能找到这情花解毒之法,莫再贻害人间了。”
黄蓉想起来谷中寻药的天竺大师,登时眼睛一亮!心中哀愁去了不少,扶着郭靖慢慢从先前花树倾倒之处绕出,问道:“靖哥哥,你可有哪里不适吗?”
郭靖刚才强自运气,口中阵阵腥气上涌,一灯用一阳指助他顺行气血,这才能开口说话,慢慢道:“蓉儿,不过小伤而已,你莫……啊…”胸口似被从天而降的重锤狠狠一击,原本压下的血气瞬间上涌,双腿一软,扑倒在地,吐出一大口血。
黄蓉被他扯倒,吓的血色全无,“靖哥哥,你别吓我…你…”
郭靖本想安慰她,看着她焦急的神色心中一痛,又似受了一记重锤,“啊!……”他自来铮铮铁骨,黄蓉不知见他刀伤剑伤内伤受了多少,却从未见他如此露于形色,可见痛苦至极。
一灯将郭靖扶起,念了句佛号,对郭靖道:“靖儿,心神合一,静守灵台,莫动情念。”
黄蓉闻言才知症结所在,松开扶着他的手,默默跟在他身后步出花丛。
郭芙见母亲如常,妹子无恙,又惊又喜,扑在母亲怀里,说道:“妈,我还道你当真发了疯呢!”
黄蓉虽救得了女儿,却没救得丈夫,殊难有喜意,不由向裘千尺望去,心中思忖谋取绝情丹之策。本来杨过对绝情丹无可无不可,她心中想着尽力而为也就罢了,实在不成,还有天竺大师,有爹爹,总归能有办法救过儿一命,不过多吃几日苦头。
可是靖哥哥也中了毒,那便完全不同了。刚才看他如此痛苦,无论是骗是偷,哪怕赔上性命,总要为他取得解毒丹药才是。
『裘千尺见事情演变到这步田地,望着兄长的背影终于隐没,料想此生再无相见之日,胸口不禁一酸,体味他“你叫我回来,我却叫你回来呢”那句话,似乎是劝自己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心中隐隐感到一阵惆怅,一阵悔意;但这悔意一瞬即逝,随即傲然说道:“各位在此稍待,老婆子失陪了。”』(原著)
黄蓉急道:“且慢!裘谷主,我们乃是为求取绝情丹而来……”
裘千尺眼含讥讽,冷笑道:“老婆子早说过了,若要绝情丹,就拿郭靖黄蓉人头来换!再者,杨过那小子不肯娶我女儿,我救他作甚?至于他…”她看向郭靖,“你们二人杀我兄长,用他一命偿我兄长一命,算是便宜你们了。我便要你看着他毒发而死,心碎肠断,也好叫你尝尝这失去至亲之人的痛处。哈哈哈哈……”
黄蓉知道这老太婆遭际非常,偏执入骨,若非让她如愿,哪怕杀了她,只怕也拿不到绝情丹。再多言,徒让她讥笑罢了,便咬紧牙根,不发一言。
裘千尺向身旁随侍的众人一点头。众弟子齐声呼哨,众人前后左右都涌出四名绿衣弟子,高举装着利刃的渔网,拦住去路。四名侍女抬起裘千尺的坐椅,退入内堂。
一灯扶着郭靖坐在正中,慢慢给他运功顺气,护住心脉不让毒物蔓延。武家父子,耶律兄妹俱以黄蓉马首是瞻,郭芙就更不用提,只知惶急的问母亲:“娘,我们该怎么出去?”
黄蓉看了一眼正在疗伤的郭靖,硬生生按住恐惧,不让这些人看出自己心乱如麻,皱眉道:“出去不难,难的是如何毫发无伤的破了这带刀渔网,又如何盗药救人。”
郭靖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蓉儿,若是实在无法,便无须强求,和一灯大师救出朱师兄还有天竺大师,跟孩子们平安出谷去要紧。”
黄蓉闻言差点按不住哭出声来,背着他深吸几口气,笑道:“靖哥哥信不过蓉儿的本事吗?别说半颗绝情丹,便是一把火烧了这绝情谷你瞧我做得出做不出?”这话里冒出几分邪气和顽皮,倒把郭靖逗的笑了。四周支着渔网的绿衣弟子对她怒目而视,却碍于谷主命令不敢轻举妄动。众人虽然无计可施,一时倒也没有性命之忧,只盼黄蓉快点想出解困妙计,又或杨过他们快些回转来救。

 

杨过和小龙女早已受了公孙绿萼的指引去了一处名叫“火浣室”的牢房解救天竺大师和朱子柳,哪里知道不过短短半日,情花坳里已是天翻地覆。
天竺僧以身试毒,还昏迷未醒,杨过和朱子柳多方权衡,还是决定留在火浣室内等他醒来。
小龙女和杨过自去别处叙别来之情。小龙女说起如何追上李莫愁,巧遇周伯通,周伯通帮她抢回了婴儿,却也因此遇上赵尹二道,得知自己失贞,一路追上重阳宫,虽然尹志平忏悔道歉,继而自尽,可她也阴错阳差受了重伤。
“过儿,其实,我也活不长久。若不是有那位大和尚相助,只怕连你最后一面也无法见到。如今我已心满意足。你……你娶了公孙姑娘岂不是两全其美?”
杨过指着远处的夕阳,笑道:“你看那夕阳美不美?”
“这……自然是美的。”他们此时在绝情谷地势最高处,名曰断肠崖,谷中姹紫嫣红一览无余,再往外是一片郁郁葱葱,远处却是白雪皑皑,夕阳映照之下,当真是世所罕见的奇观。
“如此美景,若你身边不是我,而是公孙止那个老贼,你觉得如何?”
小龙女瞬间明白了他言中之意,心中愈加甜蜜,亦愈加难过。“过儿,公孙姑娘的人品和她爹爹截然不同,你和她…”
杨过打断她的话头,“便是因为她人品贵重,我若是因为半枚丹药娶了她,岂不辱没了她,更加辱没了你?日后活是活下来了,却每天都在痛苦愧疚之中,那还有什么意思?”
小龙女凝望他半晌,终于不再言语。
断肠崖后,一个女子望着他们仙人般的身影,痴痴的落下泪来,幽幽叹息一声,慢慢离开了。
黄蓉等被困在情花坳中,直到日落西山,暮色垂垂,支着渔网的弟子依然纹丝不动,网却一点点松了。黄蓉瞅准一个角落撒出“金针花雨”,结果却叮叮当当被尽数吸了去,原来这渔网上不止有尖刀,还有磁铁。
黄蓉颇感泄气,这渔网的主人当真是想的周到,只怕全真教的天罡北斗阵也守不了这般严密,倒真是名副其实的“天罗地网”。若是硬闯对他们几人来说原也不难,只是郭靖重伤,她怀中抱着婴儿,郭芙几个小辈武功低微,若是稍不留意碰到情花,得不偿失。
郭靖得一灯襄助,休养半日,乱冲乱撞的气血已恢复大半,只要不再乱动真气,恢复起来是极容易的,只是情花毒却棘手。他心中惦记黄蓉身子不适,想提醒一二,话未出口,身子已痛的蜷了起来。这情花毒发与别个不同,发作时全无征兆,情念一起,痛楚即生,又猛又烈,直恨不得把这颗心掏走扔出去。想到过儿这几个月便是为此毒所苦,心中更是怜惜。
黄蓉听到动静,回头去看他,想近前又不敢,站在远处呆呆瞧着一灯大师为他静心理气。正在千头万绪的思索如何能让裘千尺乖乖交出那半枚绝情丹,四周的渔网忽然悄无声息的撤了,一名绿衣少女走到她身前,面无表情冷言冷语:“谷主请诸位到大厅去。”
黄蓉心念一动。
众人跟随那少女来到一处灯火通明的厅堂。裘千尺在厅中高坐,公孙绿萼随侍一旁。母女二人均神情委顿,公孙绿萼楚楚可怜,裘千尺眉头紧锁,愁容满面,与之前得意跋扈的神情大不相同。
裘千尺待众人进厅,冷冷道:“这里除了郭靖黄蓉一家,其余人等我便不追究擅自闯谷之罪,速速出谷去吧。”
黄蓉微笑道:“裘谷主大难临头,不求避解之道,却口出大言,果真气派得很。”
裘千尺眸色一冷。
她的确是遇到了难处,不知黄蓉如何知晓。如今进退两难,若说将敌人尽灭,她所依仗者,不过枣核钉一项绝技,敌人有了防备,便无计可施。但若就此放仇人离去,那是绝不甘愿。
好在……裘千尺计上心头,报以微笑,“老身的难处就不劳黄帮主操心了。倒是郭大侠身中情花毒,黄帮主半分不萦于心,这份洒脱,可当真令人齿冷。”
黄蓉见她如此,故意脸色一垮,神情哀愁:“裘谷主说的是。”又道:“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裘千尺挑了挑眉,“什么交易?”
“今日我夫妇若不束手就擒,想来裘谷主也留不住我们。可若就这么放我们走了,裘谷主心意难平不说,我夫君和杨过情花毒难解,岂不两败俱伤?”黄蓉声调平缓,一字一句,大伙儿听得清清楚楚。
“那依你,又当如何?”裘千尺被她说中心事,明知对方来者不善,却不由她不听不问。
“小妹给裘谷主想了个法子,既能解你我之仇,又能解谷内之困。”
裘千尺眯起眼睛,“此话当真?”
黄蓉轻轻一笑,“裘谷主且听听便知。小妹站在这里,不避不让,任你连打三枚枣核钉。打过之后,无论小妹死活,都需将那半颗绝情丹相赠。这里的人绝不会与裘谷主为难,还会助你御侮内敌,你看如何?”
郭靖大惊失色:“蓉儿!”
“娘!”郭芙奔至厅中,紧紧拽住母亲衣袖,“娘!这怎么行?”
郭靖快步挡至她身前,“既是求取解药,当然是我来接这枣核钉。”
黄蓉一看裘千尺神色,暗叫不好,背着她对郭靖眨了眨眼睛,大声道:“靖哥哥,害裘大爷跌落山崖的人可是我,就是把你打死,裘谷主也不解气,岂不吃亏?还是我来吧,这蚀本的买卖我可是不做的。”
郭靖一怔,料想她必是有什么妙计,不由自主的退开。可是心中惴惴难安,一手握住她手,手心冷汗湿黏。黄蓉拍拍他的手背,对他笑了笑,指指自己身上,示意他放心。

 

山丘(十九)
裘千尺神情犹疑,她这番话处处为自己着想,确然没有更好的办法,至于‘内敌’二字更是打中她心坎。她知对方狡狯多变,这主意好的不近人情,哑声道:“你当真不避不让,也不用兵器格打,任我连打三枚枣核钉?”
郭芙呛道:“我娘只说不避不让,可没说不用兵器格打!”
黄蓉气定神闲道:“芙儿退下,我既要让裘谷主出气,自然不会用兵器格打。你们记住,无论遇到何事,都不许阻挠,更加不许报复。三枚枣核钉过后,我生死与人无尤,大伙儿需助裘谷主脱困。”
郭靖退在一旁,情花毒又一次发作早已疼的冷汗涔涔,内里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死死咬住唇,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干扰她。
裘千尺道:“你是丐帮帮主,自然言而有信,既如此,那我就……”
“就”字将吐未吐,第一颗枣核钉已破空而出,直指黄蓉胸腹。这枣核钉去势悍猛无伦,虽然只是小小一枚铁钉,破空之声有如尖啸,黄蓉微微弯腰,当真不避不让,生生挨住了。枣核钉入体时,她“啊”地大叫一声,后退三步。还未站稳,第二颗又至,破空之声响亮,力度更甚。黄蓉看准来势,微微移步,依然弯腰用胸腹接住。
胸腹乃人身最柔软之处,以肉身挡此利器而不倒,裘千尺心中暗生忌惮:先前只看她娇怯怯一个弱女子,不知她何以担当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如今看来,倒是真有本事,万不可小觑。
第二颗枣核钉之后,黄蓉又后退数步,脸色煞白,额上汗珠滴落,一声惨叫声音略略嘶哑,倒真是受了重伤的模样。郭芙,耶律齐,武三通等人待要上去扶起她,啸声又起,裘千尺已射出第三颗枣核钉。
黄蓉被枣核钉力道冲击,腰腹间剧痛,身子摇摇欲坠。眼看这第三颗枣核钉直冲她咽喉而来,竟是要她立毙当场。
郭靖看的分明,手心已掐出血痕,却不知她究竟要如何应对,心中犹疑不定。
黄蓉待要后退已是来不及,千钧一发之际,只能张口硬咬。连退数步,跌跪至地上,卸去了部分力道,若非如此,上下四颗门牙,非当场震碎不可。
“娘!”郭芙把郭襄交给身边的耶律齐,扶住娘亲,“娘!你要不要紧?”
郭靖疾走到她身前,上下查看,黄蓉捏住他手腕,对他挤了挤眼睛。郭靖一看知是有诈,心中一宽。黄蓉吐出口中的枣核钉,揩去头上汗珠,对裘千尺道:“裘谷主,小妹命不久矣,还请你兑现诺言。”
裘千尺见她连接三颗枣核钉竟然还能说话,心下骇然,莫非她竟是钢筋铁骨不成!她自负自傲,绝不愿当众毁约,狠狠盯着黄蓉,口中却叫过女儿轻声嘱咐。
黄蓉看她神色,便知有诈,可究竟如何使诈,无论如何凝神也无法听到。一灯大师轻声念句佛号,将她叫到身边,“蓉儿,我来瞧瞧你的伤势。”
枣核钉并未入她体内,一灯一探便知,他一边探脉,一边念道:“阿弥陀佛,老婆婆说,阿弥陀佛,砖下有解药…阿弥陀佛…东首是假…阿弥陀佛,西首是真…阿弥陀佛……老婆婆让女儿取东首假药。”
黄蓉心中一喜。一灯大师内功深湛,六根清净,目力耳力均远超常人,偷听裘千尺的悄悄话自然难不倒他。黄蓉不时插话询问自己病情,盖过一灯话音,不让裘千尺注意此处。
公孙绿萼得了母亲吩咐,来到大厅正中,起了地砖,果然看到两个药瓶。黄蓉一瞧,也赞裘千尺心思巧妙,这般“大隐隐于市”的藏法,果真难找。
绿萼看着药瓶,正要伸手去取,只听母亲问道:“黄帮主,这丹药只有半枚,如何能救两个人。你如此拼死相求,只怕不是为了救杨过吧?”
绿萼的手一顿。
黄蓉看着裘千尺幸灾乐祸的目光,嘴角微扬:“这个却不劳裘谷主操心。过儿待我夫妇有活命之恩,自然是以他为重。我夫君重情重义,这绝情丹便是给了他,他也是不吃的。”
裘千尺听见“重情重义”四字,脸色一沉,“哼,我老太婆可不信这世间有这般重情义的,不过我乐得看你们自相残杀。”在她眼中,无人不是自私自利之徒,能以一枚假丹药戏弄仇人,何乐不为?只是黄蓉说话时中气十足,全不似受伤模样,心下实摸不透她深浅。
绿萼犹疑了一会儿,似是终于下定决心。取出一瓶丹药,递到黄蓉面前,“郭夫人,这是绝情丹。”‘ “绝情丹”三个字咬的分外重些,她眼波盈盈,满含祈求。黄蓉看她神色如此可怜,瞬间明了——这丹药是真的!
她心爱过儿,暗地违抗母命,拿来了真的丹药!可她又怕自己拿了这丹药却不给过儿,所以犹豫不决。黄蓉欺瞒奸诈之徒,丝毫不手软,可是对上这个纯洁善良的姑娘,又看看身后的郭靖,竟然有些不敢出手去接。
只这么一耽搁,变故陡生。只听“喀喇”一响,一个人从天而降,从绿萼手中抢走了药瓶。
绿萼惊呼一声,一看是父亲,失声喊道:“爹!”
裘千尺怒不可遏,“你这狗贼,谋害女儿性命,还敢回来!萼儿,你还叫他爹!”一颗枣核钉破空而出,呼啸着直击他背心。公孙止跃起躲过,不防被一旁的黄蓉用剑缠住。黄蓉竹棒已失,从郭芙身上抽出佩剑使出“缠”字决缠住他小腿。只可惜兵器不趁手,剑身柔软,翻转之间不免迟钝。
公孙止用右手金刀格挡住黄蓉,这时风声劲疾,第二颗枣核钉倏忽而至,公孙止不及抽出软剑,正要伸腿去挡,哪知枣核钉的准头却是冲着黄蓉去的。这一下大出意料之外,黄蓉毫无防备,急忙用剑格挡,震的手臂酸软,人和剑同时跌落在地。
公孙止落在黄蓉身侧,挥刀向她砍去,蓦地被一股强劲的掌风甩到,忙向一旁避开。这掌风他前不久才吃过一次,立时认了出来,大吃一惊,“是你!”
郭靖顾不上理他,赶忙扶起黄蓉,“蓉儿,可要紧吗?”
黄蓉摇摇头,“靖哥哥,我使不上力气,绝情丹在他手中,定要抢回来。”狠狠瞪了裘千尺一眼,果不其然看到她目光阴狠得意,怒气暗生,暗骂自己蠢,这老太婆意欲置自己夫妇于死地,已不是第一次偷袭,再不能大意了。
郭靖把她扶到一旁,移动间看到她腰腹间隐约有血迹,悚然一惊,“蓉儿,你!你没穿……”他以为她是仗着软猬甲才有恃无恐。既然没有软猬甲,她是怎么抵挡枣核钉的?!
黄蓉一整天没进饮食,腹部被枣核钉强劲的真气两次重击,腹中早已翻江倒海地疼起来,咬着牙冲他一笑,顽皮的眨了眨眼睛。
公孙止趁郭靖背对着他,悄悄往厅门处退,绿萼站在厅中,向公孙止道:“爹爹,你快把绝情丹还我!你当日害了娘亲,如今……又要害女儿性命讨好旁人……”她向来极怕父亲,一言半语都不敢多嘴,可是自从偷听到父亲想害她性命讨好一个不相干的女人,心已伤透,这时对着父亲满是凄凉绝望,“爹,女儿是你所生,你要女儿性命,女儿不计较,可绝情丹娘已答应给旁人,你就还给我吧!”
裘千尺怒道:“萼儿!这老贼何曾把你当女儿!你不许求他!”心下微微疑惑,一颗假的丹药而已,女儿为何如此着紧?难道是为了蒙骗仇人?
原来绿萼在断肠崖上偷听完杨龙二人的对话,万念俱灰,随性漫步。在离断肠崖不远的山腰上,听到一个女声道:“如此岂不害了令爱性命,这你舍得?”绿萼觉得这声音耳熟,仿佛是跟小龙女一同入谷的那个道姑。
另一个声音响起,绿萼却是浑身一震。
“我女儿命不足惜,只要道长你得救之后,助我铲除那个老妖婆,你我双宿双栖……我女儿牺牲也值了。”绿萼听的呆住了……这难道不是爹爹!?他…要牺牲我什么?
再听几句,原来那李莫愁明明离开了情花坳,却不知如何掉入陷阱中了情花毒,正巧被偷偷潜入谷中的公孙止瞧见。公孙止贪图她美色,以绝情丹相诱与之相好。绝情丹被裘千尺藏的隐秘,他竟想用女儿中情花毒来引的裘千尺拿出解药,他好趁机盗药。
绿萼万没想到父亲岂止心狠,简直毒若蛇蝎。爱人另娶旁人,父亲冷血无情,唯有母亲对她疼爱有加,却一心只在复仇。绿萼对这世间再无一丝留恋。
生无可恋之际,脑中忽然闪过一丝亮光。既然我不想活了,何不就此救杨郎一命?一念及此,竟然绝望中透出些许甜蜜,可叹情之一字,究竟是砒霜还是蜜糖?绿萼自己扑入情花丛中,用言语骗的母亲告知丹药藏地,又想决不能让杨郎知晓自己中毒,劝母亲放郭靖等人离开,好让他们将丹药带给杨过。
岂知黄蓉跟裘千尺下了三钉之约,好容易拿到了丹药,却又被爹爹抢走。
公孙止不想女儿竟知道了他的图谋,老脸微红了一瞬,复又冷笑道:“你们母女一个叛夫一个逆父,今日我不跟你们计较,来日你们自有报应!”说着将绝情丹揣入怀中,慢慢向厅外退去。
郭靖知晓妻子冒行险招,又气又急又无奈,他怕再引发情花毒,伸手去按她伤处,冷着脸问:“伤口可要紧吗?”
黄蓉眼看公孙止要逃走,郭靖还这般不紧不慢,心里一急,“靖哥哥,你快别管我,那老贼手中的绝情丹不抢回来,咱俩一起死了干净!”
郭靖瞪了她一眼,“又胡说!”站起身来盯着公孙止道:“绝情丹乃内子以命相搏换来,还请阁下还我。”
公孙止吃过他两掌,忌惮他掌力惊人,不敢硬抗,倒退两步,挥刀砍向一旁毫无防备的郭芙,欲以她为质逃出去。黄蓉血色尽失,喊道:“芙儿小心!”
郭靖见他避己锋芒,却去伤自己女儿,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喝道:“卑鄙小人!”一招“亢龙有悔”,掌风排山倒海一般压了过去。公孙止向前急跃,刀锋落在郭芙肩上,郭芙早已吓的傻了,一动不动。耶律齐守在大厅门口,这时抽出剑去格挡,已然来不及。
谁知公孙止那一刀竟砍不下去,心下大骇。郭芙见自己无恙,这才想起身上穿着软猬甲,心中一喜。这时耶律齐的剑已到,上前挑起公孙止的金刀。郭靖业已猜到软猬甲穿在女儿身上,回头又瞪了黄蓉一眼,黄蓉讪讪一笑,不敢对上他目光。
公孙止抽出黑剑,削泥一般将耶律齐的剑砍断,正要往夺门而出,郭靖跃上他头顶,一招“飞龙在天”,公孙止急忙后退。他觑眼一瞧,厅门口武三通父子三人守着,厅柱旁一灯低眉敛目,却绝非易与之辈,干脆往厅后退去。
“爹!把药还给女儿啊!”绿萼挡在他身后。郭靖追上来,怕误伤绿萼,当即停手,公孙止却对女儿举起了刀剑,无丝毫怜惜。
裘千尺看看两旁绿衣弟子,喝道:“还不快把这个老贼给我拿下!”
公孙止嘿嘿一笑,“我倒瞧瞧我谷中弟子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众弟子听令!把这老妖妇和这一干人等统统给我拿下!”
众绿衣弟子左瞧右瞧不知该听谁的,有几个弟子跃跃欲试,裘千尺一眼觑到,尖啸声起,口中射出几枚铁钉,一一射杀。
公孙止一瞧,正是激怒众弟子,夺回绝情谷的良机,叫道:“你这恶妇辣手杀我弟子,决不能与你干休!”
“爹!你当真不念半分父女之情吗?那丹药是给女儿救命之用,求你还我。”绿萼语毕,潸然泪下,心中还抱着对父亲最后一丝期望。
“萼儿,你何必求这狗贼,快回娘身边来!”话音方落,两颗枣核钉穿过绿萼头顶,直击公孙止双目。公孙止低头躲过,怒气大增,伸出左手一把扣住女儿手腕,转过身将她挡在身前,“恶妇,你再逼我,我便和你的宝贝女儿同归于尽!”

 

山丘(二十)
众人一时愕然,不意竟变成这番局面。虽说不信他真能下手害死女儿,可绿萼襄助众人救杨过,厅内诸人心知肚明,亦不敢拿她性命做赌。
公孙止看众人不敢妄动,哈哈一笑,将绿萼举起,黑剑横在她脖子上,滴溜溜几个圈子,已然要退出厅外。裘千尺恨得咬牙切齿,无计可施。
绿萼眼见公孙止就要逃脱,双目紧闭,想到此时不知在何处的杨过,默默流下两行清泪,“杨郎,杨郎,来生…我……”将颈子往剑上一横,登时血溅当场。
“公孙姑娘!”黄蓉惊呼一声。
“萼儿!”裘千尺凄厉的喊声把厅内众人惊的汗毛直竖,那绝望和怨恨有如实质笼罩着大厅。
公孙止吃了一惊,心中微微一酸,强自镇定,两声尖啸又起,几枚枣核钉接连射来,公孙止不及格打,竟将绿萼尸身挡在身前。
厅内诸人见他如此糟蹋女儿尸身,怒不可遏,纷纷拔出兵器涌上。
公孙止喝道:“众弟子听令!恶妇勾结外敌灭我绝情谷,渔网刀阵一起围上,一个都不许跑了!”
||绝情谷弟子向来对他奉若神明,听的他一声令下,谁也不及细想,执起带刀渔网从四角围了上来。
每张渔网都是两丈见方,网上明晃晃的缀满了尖刀利刃。众人武功虽强,实不知如何应付才是,眼见四周渔网向中间一合,每人身上难免洞穿十来个窟窿。这一包上来,连裘千尺也围在其内。
她大声呼喝:“众弟子别听老贼胡言乱语,大家停步,快停步!”
但众弟子充耳不闻,只听得公孙止喝着号令:“坤网向前,坎网斜退向左,震网转右!”众弟子应声施为,一张张带刀渔网渐渐逼近。||
郭靖从黄蓉身边拿过一把剑,运足内力,不停向围上来的渔网砍去,也只撕破一道小口,他自己却因屡施真气,渐感不支,被渔网逐步逼近。众人用兵器与渔网相抗,郭芙身穿宝甲,护住头脸,用背脊手肘抵住渔网尖刀。
郭靖百忙中回头去看靠在厅柱旁的黄蓉,却发现她正呆呆的看着绿萼的尸身发愣,心中一急,喊道:“蓉儿!”
黄蓉抬起头,眼中怔忡无神,郭靖更是担心,奈何他如今已和她隔了数张渔网,远水难及近火,顷刻间咫尺天涯。眼看尖刀就要碰到她身上,郭靖拼着被尖刀划伤也要冲到她身边,她身旁的绿衣弟子却纷纷跌倒。原来是一灯大师使出一阳指,这功夫不受渔网所困,渔网阵瞬间乱了阵脚。
郭靖大喜,找准渔网松动之处,左右开弓,又劈又打,掌风到处转眼又撂倒几个弟子,奔到黄蓉身边查看,“蓉儿,你可受伤了吗?”
黄蓉心中纷乱难解,看到他满目都是担心,这才回神,挣扎出一个笑容,“靖哥哥,我没事。只是……公孙姑娘,当真可惜。”
郭靖松了口气,怒道:“想不到世间有这般禽兽不如的父亲,早知如此,当初就该结果了他。”他扶着黄蓉站起,看她自腰带里取出已碎成几节的匕首,恍然大悟,“蓉儿,你就凭这个接枣核钉?怎么恁地大胆?”
黄蓉愁容满面,随口应道:“我也是一时起意才想到这个法子。靖哥哥…你……”
郭靖正想问话,眼角余光看到公孙止要逃走,忙按住她手,喝道:“兀那贼子,你往哪里逃!”翻身跃起,一把向公孙止抓去。
公孙止见是他,心下先怯了,急忙向外逃。刚出大厅就遇到翻转回来的杨过和小龙女,郭靖叫道:“过儿!拦住他!他身上有绝情丹!”
杨过一愣,身旁的小龙女早已飞了出去。小龙女轻功绝伦,虽然身受重伤,为了杨过,这时也豁了出去,举剑直击,逼的公孙止退到角落,回身用黑剑一挡,小龙女手中的剑便断了。公孙止一击得手,毫不恋战,立时向外逃去,小龙女紧追不舍,杨过亦随她而去。
郭靖到底不支,追到半途摔了下来,胸中气血翻涌的厉害,血沫就要溢出嘴角。
“靖哥哥!”黄蓉吓了一跳,大小武早已上前将他扶起,她近前一看,他正咬牙切齿脸色狰狞,也不知正在扛着多大痛楚。她心神一敛,暗暗道,蓉儿啊蓉儿,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想别人死活,快些找回绝情丹要紧!转头对武三通道:“武师兄,靖哥哥拜托你照顾,我去追那狗贼。”

||便在此时,忽听得厅外一人厉声叱道:“往哪里走?”黄影晃动,一人从厅门中窜了进来,仗剑做立,正是赤练仙子李莫愁。
她刚立定,厅门中又冲进一人,满身血污,散发披头,却是朱子柳。他一双空手,左指右掌,狠狠向李莫愁扑去。李莫愁手中虽有兵刃,但见朱子柳发疯般势同拼命,竟是不敢接招,绕着厅角闪避。两人都有极高的轻功,顷刻间已在大厅上兜了六七个圈子。黄蓉大感惊疑:“李莫愁的武功未必不及朱师兄。何以对他如此惧怕?那天竺僧呢?”
两人武功各有所长,但轻功显是李莫愁强多了,几个圈子一奔,人人都看出朱子柳决计追她不上,而且他身上流下点点鲜血,溅成了一个圆圈,看来受伤竟自不轻。武三通父子三人,分从左右围上,朱子柳叫道:“师哥,这毒妇害死了师叔,咱们无论如何……”一口气喘不过来,站立不定,身子不住摇晃。
一灯听到天竺僧的死讯,饶是他修为深湛,竟也沉不住气,立即站起。||原著
黄蓉听闻此言,脑中一阵眩晕,扭头看向郭靖,郭靖亦看向她,微微一笑,似有凄然之意。
绝情丹!还有半枚绝情丹!
黄蓉不敢再有片刻耽误,顾不得李莫愁和朱子柳,立时向小龙女和杨过的去处追过去。
“蓉儿!咳…咳…蓉儿…”郭靖拼命压下胸中血气,也提步追了过去。
黄蓉循着杨过和小龙女的踪迹一路追到断肠崖上,看到小龙女已将公孙止逼到绝境,心中一喜,与杨过并肩而立,伺机相助,暗想该如何求过儿出让绝情丹。杨过全副身心系在小龙女身上,叫道:“姑姑,一枚丹药救不了你我二人,你快回来!”
黄蓉不知他何意,难道说,小龙女已是伤重不治?
远远望着小龙女对公孙止说了什么,公孙止将手一扬,一个瓷瓶飞入她手中,她飘飘若仙的自崖上飞下来,跌入杨过怀中,将瓷瓶递给杨过,人已是不支,喘息道:“过儿,我答应放他走……”
杨过点点头,对公孙止喊道:“你滚吧!”
“不可!”郭靖提声喊道:“过儿!他杀了公孙姑娘!除恶务尽,不能放他走!”
“靖哥哥!”黄蓉不欲杨过现在知道公孙绿萼的死讯,听到郭靖就这样叫破,暗暗着急。
杨过一听惊得得呆了,对公孙止怒目而视:“你这禽兽!郭伯伯说的可是真的!?”想起那个善良的姑娘,心中一痛。
郭靖脸色煞白,这一路追来,实是勉为其难,缓了缓道:“公孙姑娘为求绝情丹,被他挟住为质,竟生生逼死了她!这等禽兽不如的东西,不能放走他!”郭靖口中极少出恶言,公孙止一而再再而三作恶,终于将这厚道人也激怒了。
黄蓉对他阻拦不及,瞧了瞧杨过手中的瓷瓶,叹口气,走到郭靖身边替他抚着胸口,直是万念俱灰,这一下,杨过恐怕说什么也不会出让绝情丹了。她深爱郭靖,以己度人,此时不免将他人小瞧了去。
杨过将小龙女放下,举着剑一步步走到崖上,指着他道:“郭伯伯说的可是真的?”
公孙止忌惮他们几人,只好道:“我只想拿到绝情丹,我没有要害她,是她自尽的……”
杨过将瓷瓶举起,恨道:“你为了这区半枚丹药,连自己女儿性命也不顾?你要这丹药作甚?”
公孙止正思忖着如何回答才能让他饶命,远远看到李莫愁飞奔而来,大喜叫道:“李道友!绝情丹在此,快来救我!”
杨过这才明白就里,心中愤恨不已,又觉荒谬,怒极反笑道:“世上怎会有你这般猪狗不如的爹!姑姑,这半枚丹药救不得你我二人的性命,我便舍了这条命让他给公孙姑娘偿命!”说罢左手微扬,将绝情丹抛入深谷。
这下变故始料未及,郭靖叫了声:“过儿不可!”话音未落,身旁绿影一闪,黄蓉已飞身跳下悬崖。郭靖脑中一懵,不及细想,也跟着跳了下去。

耳边风声似呼啸一般,尖锐的刺耳。郭靖觉得胸腔子里的心似是飘浮在空中,上下无着。他跳下来时心还未动,腿已经迈了出去,只想一把抓住那个不听话的身影,可惜终究差了那么一步。他看到黄蓉在下方不远处,便是那么一点点,却是可望而不可即!
他死死盯着她,生怕一错眼便不见了,心口处疼的血肉模糊,右肩早已麻木,脑中渐渐混沌,鲜红的血液一滴一滴涌出嘴角,眼前已分不清到底是夜色漆黑,还是目力已失。
“你知我为你操劳一辈子也是甘愿的。”
“靖哥哥,对不起……”
“靖哥哥,以后不论遇到什么,我们都在一处。”
“你信不过蓉儿的本事吗?别说半颗绝情丹,一把火烧了这绝情谷,你瞧我做得出做不出!”
“还是我来吧,蚀本的买卖我可是不做的。”……
蓉儿!你又骗我!

“嘭”的一声巨响,仿佛被数条鞭子狠狠抽到脸上,冰冷刺骨的激流将他裹住,胸中剧痛突然消失,神智也清醒不少,这才发现自己掉入一个水潭。
他跟黄蓉在桃花岛上多年,别的不敢说,水性自是一等一的好,摸顺了水流,便循着漩涡和光亮拼力向上游去。好容易挣扎出了水面,冻得浑身已没有知觉,想到黄蓉,更是担忧,在如此冰冷的潭水中泡上一会儿,怕不是要了她的命!一边在水面游动,一面叫喊:“蓉儿!蓉儿!”
这寒潭水面不大,可是全无人影。
他将潭面搜了个遍,也不见黄蓉的身影,想起水中那股漩涡,忙又潜回去。海中也常有此类漩涡,若是不熟水性之人往往被卷入其中,不知所踪。可黄蓉水性犹胜于他,怎会被水流卷走?除非……他不敢往下细想,在水中潜伏来去,搜寻妻子身影。
漩涡之中有极强的浮力,越往下越难潜入,水流不断托着他往上推举,他拼力与水流想抗,想再往下去看看,忽然一个异物撞到了背上,郭靖回神一看,正是已无知觉的黄蓉!他大喜过望,忙推着她往水面游去。
快到岸边便推不动了,他将妻子抱起,坐到一处岩石上。她身上厚重的衣物浸足了水,抱起来以后淅淅沥沥,出水面不久就结成了细薄的冰花,头发眉间也结满了碎冰,手中紧紧握着一个瓷瓶。
郭靖不敢耽搁,顾不得自己冻得打哆嗦,将外裳脱掉,急忙给她运功驱寒。过了半个时辰,两人头上均冒出了袅袅蒸气,黄蓉不再是一副惨白灰败奄奄一息的模样,衣衫也都干的差不多了,郭靖才停下休息。
怀中人发髻早已被水流冲得七零八落,发丝披在脸上,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就着一丁点潭面折起的月光,勉强能看出唇色已经从吓人的青紫慢慢恢复到了淡淡的血色。衣衫贴在身上,才发觉她瘦的有些过分,静静窝在他臂弯中的模样,像随时都能消失一般缥缈。郭靖这念头方起,心里一抽,想起了那个差点失去她的晚上。
这悬崖底因着寒潭的缘故,湿气甚重,若不活动,不一会儿就寒气入骨。绝情谷中温暖如春,这里却如同被冰封一般。这里大约由一道峡谷通向外界,冷风呼啸不绝,略带湿气的衣衫被风一吹,便如同贴身穿了一层薄冰。
郭靖用背堵在风口上,将黄蓉紧紧拢在怀中,稍稍恢复力气,便不停给她输入真气。如此这般折腾到近天明,郭靖按住她的脉搏,才跳动的有了些活气儿。可是……郭靖皱着眉头,这脉跳的虽然弱,却甚快。他一直记得老大夫说的话,“快则血行不足。”可惜九花玉露丸早已吃完,岳父也还未找到,如今却要怎样才好?
他望了望这四周,寸草不生,往上望去,滑溜的峭壁耸入云霄。纵然他有“上天梯”的神功,也没把握能上去,更何况还有蓉儿。他将她脸上的头发拨开,伸手抚着她的脸,想起她骗自己时笑容灵动的样子,心里又是一痛。郭靖啊郭靖,你怎么这么蠢,被她骗了一次又一次。你的性命在她心里有多重你是今日才知吗?为什么由着她一次又一次地拿命冒险!
他怔愣着看着她的脸,低下头亲亲她的唇,冰冷如这寒潭的水。叹了口气,“血行不足”……“血!”脑中灵光一闪,举起自己的手腕,对准血脉狠狠咬落,将涌出的血液对准她的唇,搂着她的那只手捏起她的下巴,逼她吞落下去。
黄蓉被满口铁锈味道呛醒来,在他怀中睁开眼时还有几分糊涂,懵懵的样子看着好笑,郭靖扯了扯嘴角,终究笑不出来。黄蓉舔了舔嘴角,以为是自己吐了血,盯着他瞧了片刻,猛的坐起来,看看手中瓷瓶还在,放下了心。郭靖给她喂了不少血,眼前昏花,身上也渐渐开始冷起来,禁不住打了个哆嗦。黄蓉看他身上血迹斑斑,吓了一跳,“靖哥哥!你受伤了!伤了哪里?”
郭靖冲她扯出一个笑,软软向后倒去。
黄蓉被突如其来的冷风一吹,打了个寒噤,才发现他身后是个狭窄的缝隙,竟是风口。黄蓉心疼不已,赶忙挡在他身后,检查他的伤口,发现他手腕上的血还在汩汩流出,血液触到冰冷的岩石凝结成一条蜿蜒的红色小蛇。她急忙撕下干净的衣角,给他紧紧扎住伤口上方止血,这才举起他的左手,细细检查伤口。
这伤口不像是被划伤的,倒像是……咦,这里怎么有牙印?是被自己咬的吗?她慢慢回想,跳崖时突然心悸的厉害,落入水中以后被冷水一激,心跳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难,后来就不省人事。她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悚然惊醒,这傻瓜给她喂自己的血!

 

山丘(廿一)
心里疼得她简直要喘不过来气,低头瞪了那傻瓜一眼,却发现他醒着。
“蓉儿……”郭靖嘴唇还在哆嗦,眼睛里却尽是喜悦,“蓉儿,你终于醒了。吓死……吓死我了……”
黄蓉看着他没好气的道:“我倒宁可我没醒,省的被你吓死。”话虽说的狠,动作却极尽轻柔,把他的头抱在自己膝上,小心翼翼把瓷瓶的瓶塞拔开,瞧了瞧,果然里面已经灌了不少水。
黄蓉把瓶子举到他嘴边,“靖哥哥,你快把这个都喝下去!”
郭靖慢慢的撑着坐起,接过瓶子,盯着瓶身慢慢摩挲。
黄蓉有些着急,“靖哥哥,你快把这个喝了,情花毒过了时辰再服解药就没用了!”
郭靖只是呆呆的盯着瓶身发愣。
黄蓉想了想,小声道:“靖哥哥?靖哥哥?你可是担心过儿?过儿这么久并未毒发,可见情花毒也不是真的无药可救,我们上去以后再找,既然这绝情丹有这一颗,自然就能造出第二颗,只是眼下你先得把这个吃了,不然十二个时辰一过……”
郭靖突然把她揽入怀中。
黄蓉一怔,也伸手揽住了他,柔声道:“你这一日间,情花毒发作了数次,掉下来的时候,你嘴角上的血都滴到我脸上啦,可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脖颈里蓦地一凉。
黄蓉的话头顿住,伸手想要把他推开,却被他搂的更紧,耳边渐渐听到他呜咽的声音。黄蓉跟他相识相伴近二十年,就是当年他五位师父惨死,也只见他失魂落魄,没见他这般哭过,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她轻轻抚着他的背,柔声道:“靖哥哥……”肩头一痛,竟是被郭靖狠狠咬了一口,耳畔是他咬牙切齿的声音:“你这骗子!”
黄蓉喊了声痛,正要埋怨他,听见这话一愣,“什么骗子?”
郭靖抬起头,盯着她狠狠道:“为什么要骗我你穿了软猬甲?为什么要冒险去接枣核钉?!”
黄蓉被他的目光差点盯出个窟窿,硬撑着道:“我又没说我穿了软猬甲……我只是说我有挡箭牌嘛……”越说声音越低,在他目光下干脆闭了嘴。
郭靖瞪她一眼,伸出手去解她衣带。
黄蓉按住他手,“靖哥哥,你干吗……欸……”郭靖不理,硬是抽掉衣带。
“靖哥哥!……”
郭靖将她手拨开,掀开外衫,又揭起小衣,只见她腹部一大片的青紫,当中几道已结了痂的新鲜伤痕,显然是被匕首刀锋所划。
郭靖伸出手轻微碰了碰,听见她“嘶”的一声,气道:“现在知道疼了?!早些干吗逞强?”
黄蓉嘟哝道:“那我想不出其他好法子嘛……”
郭靖被她气得噎住,半天才找出一句话:“我说我去,你还说不做蚀本买卖。这何止是蚀本啊!简直是……简直是……”他失血过多,脑子里发蒙,一句话在嘴边绕了几圈,就是想不出该怎么说。
黄蓉在一旁小声道:“赔了夫人又折兵?”
“嗯对。赔了夫人……你还敢说!”郭靖看见她就气得牙根痒痒。
黄蓉抗议道:“你那么实心眼,我哪敢让你去!让裘千尺给你打上三个透明窟窿,咱们全都在这交代了。”
郭靖又有些头晕了,想了半天才蹦出一句:“我哪有那么笨!”说完绷不住自己也笑了。
黄蓉见状暗暗松口气,禁不住打了个哆嗦。郭靖赶忙给她把衣服拢住,将她拉到自己怀中,复又拿背脊挡住那处风口,问道:“还冷吗?”
黄蓉忍住一阵阵心悸,在他怀中摇摇头:“不冷了。”又把药瓶送到他口边,“靖哥哥,你……你喝了吧……”
郭靖听她语音微颤,将她搂得更紧些,接过那小小的瓷瓶,一饮而尽。
黄蓉哆嗦着笑道,“早……早知道这么容易,我还担心什么!”
郭靖伸手撩了一口寒潭中的冰水漱掉那可怕的药味,才问她:“担心什么?”
黄蓉双臂抱得紧紧的,叹道:“本来我骗裘千尺,是为你求丹药的。看在我舍命陪君子的份上,也有那么七八分把握能让你吃下去。可是……”
郭靖察觉她身子一直颤,解开外衫,将她裹入怀中,暗暗催动内力,黄蓉像跌入一个火炉中,舒服的喟叹一声,“靖哥哥你真暖和。”
郭靖“嗯”了一声,听出几分笑意,问道:“可是什么?”
“可是,公孙姑娘竟然为了过儿,以死相逼公孙止。我看到她的尸身,就知道这解药你是无论如何不会吃了。”
郭靖不语,却抚了抚她的手臂。
黄蓉圈住他一条手臂,柔声道:“我那时想,如果真这样也好,我们就不回襄阳城了,把破虏接出来,我们一起回桃花岛把剩下的日子过完。若是你走了,我就把孩子们养大,再去找你。”
郭靖叹道:“原来那时你都想到那么远了。”
黄蓉一笑,“你说让我们不要管你,全身而退时我就想到啦!只是我万没想到过儿竟然把绝情丹给扔了!真是暴殄天物!好歹跟我商量下呀!”
郭靖闷声一笑,“过儿并不知我中了毒。”
黄蓉叹道:“是啊,就这么阴错阳差的。也不知他们在上边怎么样了。”
郭靖点点她的额头,没好气道:“你胆子也太大了,万一这下面不是个水潭,跳下来可不是要摔死了。”
黄蓉得意道:“自然是知道下面是水潭我才跳的。来时我便知道这下面是水潭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冷,把我冻得都晕过去了。”
郭靖这才想起一事,问道:“怎么会晕过去?真是冻的吗?我本来还想,你水性好过我,定然没事,找不到你时我心都凉了。”
黄蓉摇头道:“跳下山崖时心里难受的紧,入水时就有些迷糊了,我猜大概是累着了。”
郭靖皱眉道:“跟枣核钉有关?会不会被那裘千尺的内力伤了脏腑?方才我探你脉搏既轻又急,乃是血行不足之兆……”
黄蓉起身白他一眼,“血行不足你就喂我血?你血流干了我们也不用上去了。啊……你失了这么多血,快别用内力了。我不冷了。”
郭靖看看她的唇色,皱眉道:“不冷怎么嘴唇还发紫?”
黄蓉按住自己的唇,想了想道:“大约只是看不清楚吧。靖哥哥,我们得想个法子上去。芙儿襄儿还在上面,在裘千尺的地盘上我可不放心。哎,也不知芙儿能不能照顾好襄儿。”
郭靖看了看这笔直的峭壁,为难道:“若是我一人,也许可勉力一试,可……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
黄蓉心中甜蜜,嘴上却要嗔怪他:“有什么可不放心的,我……”
“郭伯伯!”
郭靖回头一看,竟是杨过!只见他从潭对面的崖壁上滑落,拽着一条树皮搓的绳索。杨过见他们安好,大喜过望:“郭伯伯,郭伯母,你们没事就太好了!我们叫了好久不见应声,还以为……”
郭靖讶异道:“我们全没听到啊!还在想怎么才能上去呢!过儿,上面大伙儿可好吗?”
杨过叹口气:“真是一言难尽,郭伯伯你们先上去再说吧。”看见黄蓉面带忧色,忙道:“郭伯母,两位郭姑娘平安无事,龙儿已把小襄儿喂得饱饱的,你放心。”
黄蓉一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小龙女,微笑道:“多谢。”
郭靖将绳索缚在她腰间,拽了拽绳索,示意上面的人拉她上去。黄蓉看看他们,拽着绳索,轻轻一点崖壁,跃了上去,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这才又垂了下来。
郭靖将绳索让给杨过,自己双足在峭壁一蹬一跃,已拔高数尺。他耗了一夜内力,又失了不少血,勉强跃到一半已是不支,杨过见状,停在他身边托他一把,待他歇了歇,用绳索带着他上跃。跳上断肠崖时,谷中众人俱在。黄蓉抱着郭襄,郭芙眼眶红红的依偎在娘亲身边。
“爹!”
“郭大侠!”
“师父!”
“靖儿!阿弥陀佛……”
“靖哥哥……”黄蓉走到他身边,两人相视一笑,劫后余生,分外觉得生命可贵。郭靖搂住她肩,询问众人这一夜经过。
杨过和郭芙,武三通等人把裘千尺如何和公孙止同归于尽,李莫愁毒发如何跳入火海自焚,讲与他二人听。郭靖看看黄蓉,只觉一夜之间物是人非,唏嘘不已。
郭靖想起一事,走到杨过跟前,踌躇道:“过儿,那半颗……半颗绝情丹……”
黄蓉忙踏上前去想要说明,被郭靖拦住,“蓉儿,我来跟过儿说。”转对杨过道:“过儿,那半颗绝情丹已被我服下,咱们还需另寻办法解这情花余毒。”
杨过点点头,“此事始末耶律兄已向小侄说明。若非小侄鲁莽,也不至于累得郭伯伯郭伯母跳崖寻药了。”
郭靖笑了笑,赧颜道:“你不怪罪我抢了那半颗绝情丹便好。”
杨过戚戚然道:“龙儿伤重不治,我一人活着又有何用。那半颗丹药对我实无用处,郭伯伯你不必挂心。”
郭靖不解,问道:“龙姑娘吗?她怎么会受伤?又为何到不治?这里有一灯大师,有蓉儿,还有我,总能想出一个办法,你不要灰心。”他本来对杨龙二人之悖伦情爱还颇有芥蒂,进入这绝情谷后几历生死,此时也默许了。
杨过摇摇头,眼眶红红的看着身旁的小龙女,不欲多说。
郭靖皱着眉,还想再问一声,听到郭芙惊呼:“娘!”察觉怀中一空,黄蓉竟从他臂间软软滑了下去。
郭靖一惊,伸臂一捞,将她扶住,把襄儿交给郭芙,再将黄蓉打横抱起,“过儿,崖上这谷中哪里有房屋?”
杨过忙道:“下了崖有一间小亭子,可以先去那里。”
郭靖抱起她往崖下飞奔,腕上的伤口被这重量一压,又开始滴滴答答往外冒血。杨过小龙女一灯等人赶忙跟上前去,看到亭中郭靖正在给黄蓉口中喂血。
“靖儿!让我瞧瞧。”一灯步入亭中,执起黄蓉手腕,三指轻轻搭在她脉上。
郭靖头晕眼花,把伤口重新扎紧,靠在亭中柱子上休息。
一灯探着脉,眉头越皱越紧,末了,幽幽叹口气。
郭靖勉力睁开眼问道:“大师,蓉儿怎么样了?”
一灯叹息道:“她年纪轻轻,怎么就损耗至此?从前可请人看过吗?”
郭靖想起天竺大师在襄阳城中的谶语,心头一酸,道:“天竺大师曾给蓉儿把过脉,说至多可保二十年无虞。”
一灯捻了捻胡须,起身踱至亭中,叹道:“想必那时还不至于此。哎……靖儿。”
郭靖心头茫然,应道:“大师。”
“我治内伤虽尚可,这般伤了根基需慢慢调理的不足之症却非我所长,若我师弟在还好……可惜……好在药兄家学渊源,定有妙药良方,还需请药兄看过才好。”
郭靖木木的盯着怀中面容苍白,人事不知的妻子,极慢极慢的点了点头,喃喃道:“是啊,岳父,岳父一定可以治好蓉儿。”
“靖儿,眼下我内功虽未复原,但帮她疏通心脉却是不妨,你扶着她坐好。”
郭靖起身,却险些一头栽倒,二武在旁忙扶住师父,耶律齐忙过去和郭芙将黄蓉扶着坐在亭中。
一灯温言道:“靖儿,她血气阻滞,运行无力,你喂再多血也无用,不要再伤身了,先把血止住吧。”说罢端坐在黄蓉身前,闭目运气,半盏茶的功夫以后,缓缓伸出一指。在坐众小辈除了二武见过爹爹教他们一阳指功夫,其他人都只闻其名,并未见过。武三通的功夫又如何能跟当世五绝的一灯大师相比,众人均是屏气凝神,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施功。
一灯出指极缓,穴位却纹丝不差,隔空使在黄蓉身上,内功真气如有实质。连点紫宫,玉堂,膻中,中庭四穴后,黄蓉脸上已微微显出血色,随后连点手厥阴心包经上诸穴,终于听到一声微微的吟哦,黄蓉睁开了眼睛。

山丘(廿二)
一灯此时头上已微微冒汗,看到她醒来,冲她微笑,慢慢点了点头,指下不停,游走回紫宫穴,这才收回神功。
黄蓉醒来头脑尚有些昏沉,胸中躁恶烦闷却已大减,弯身向一灯行了大礼:“多谢大师,又救了侄女一次。”
一灯缓缓摇头,叹道:“蓉儿,我不过暂缓你气血亏虚,心悸之症。日后怎生调理,还需问过药兄才好。”
黄蓉靠在女儿身上,慢慢点了点头,扭头找郭靖,正巧看到靠在柱子上休憩的他,扬起了头,一滴眼泪悄无声息滑过脸庞,流进了衣领当中。手腕搭在膝盖上,原本扎的结实的伤口又被重新包扎过。黄蓉慢慢伸出手去,轻轻拉下他的手臂,十指相握。
朱子柳在山下将天竺大师入土安葬,上山来找众人。他满身血迹泥土,着实狼狈不堪,神情却是肃穆异常,纵使不认识,也绝无人敢轻慢。
他进来亭中,对着师父行了大礼,然后道:“师父,师叔已入土为安。他老人家临去时,面带微笑,遗容安详,想是并未多受痛苦。”
一灯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对朱子柳道:“你好生休息一下,为师看看你的伤。”
朱子柳道:“不敢劳动师父,都是皮外伤,不妨事。”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把药草,递给一灯,“这是师叔临去之前找到的,一直紧紧握在手中。徒儿心想大约有些道理,只是学识浅薄,不敢妄断,还请师父亲鉴。”说罢双手呈上。
一灯接过,翻来覆去细细查看,言道:“这似乎是医书之中有记载过的毒草,名曰断肠草。”
黄蓉心头一跳,问道:“这莫非是情花毒的解药?”
一灯摇摇头,“这不可妄下定论。断肠草是剧毒之物,若不是情花的解药,小小一支便可要人性命。”
黄蓉失望之极。
杨过在一旁扶着小龙女,对能否解毒毫不在意,对一灯行了大礼,问道:“大师,请问是否可以给内子瞧一瞧。”
一灯微微欠身,回道:“小施主不必客气。老衲与这位小夫人结伴而来绝情谷,小夫人明澹达观,老衲甚是佩服。本来若我无内伤,救治她不在话下,可惜我被慈恩打伤,一时之间不能使出先天功。便是这么一耽搁,进入绝情谷之时,被那李莫愁所伤。重伤之上又兼中毒,这便棘手的狠了。”
杨过每听一句,心便下沉一分,待他说完,默然半晌,问道:“那内子,竟是不治了吗?”虽然他早已知道小龙女伤重难返,此时被再一次打击,心中仍然痛楚难当。
一灯沉吟片刻,叹道:“若是我师弟在,想必有两全之法,老衲却是无能为力了。小夫人毒质已入脏腑,除非人的经脉能够逆转,将毒质逼出,配合老衲的先天功并一阳指,当有一线生机。可人的经脉又如何能逆转?”
“经脉逆转”四字一出,杨过激动得浑身发颤,跳起来大叫道:“能的!经脉能够逆转!龙儿有救了!大师你快教我怎么做!”他此时又笑又哭,状若疯癫,心中实是喜悦之至。原来上天冥冥中自有主宰,与欧阳锋的一段父子之谊竟然遗惠至今!杨过现在恨不得立时飞到华山绝顶,给义父磕上三百个响头。
一灯细细问了经脉逆转之法,不由叹道:“这位欧阳兄,真是武学怪才。这等匪夷所思的功夫,当真是常人难以想象。只是小施主目下情花毒未解,若是疗伤途中毒发,那可凶险至极。”
杨过只要小龙女得救,再无死志,笑道:“无妨,那断肠草不是天竺大师找到的吗?小子愿意一试!”
“过儿!”郭靖睁开眼睛,“还是我来试。”
“靖哥哥!”黄蓉急道:“靖哥哥不可,万一……”
郭靖捏捏她的手掌,微微笑道:“冰魄银针那般剧毒,不也与情花毒相克?想来这毒物是要以毒攻毒才行,你放心,死不了。”
黄蓉见他故意说的轻松,心中何尝不知他是心疼杨过,不愿他以身试险,眼光盯着他,满是责怪之意。
杨过心明眼亮,亦感激郭靖爱护之心,眼疾手快从一灯手中抽出一支断肠草,囫囵吞下。
“过儿!”郭靖虚软无力,阻拦不及。
“小施主小心。”一灯急忙点住他几处大穴护住心脉。
小龙女抬头望着他,心中担忧。
杨过服下断肠草片刻,剧烈的疼痛从胸中蔓延至四肢百骸,只心口处一片暖洋洋得极为舒适。咬牙切齿挣扎了一炷香的功夫,浑身衣衫早已湿透,痛楚渐渐减轻,慢慢聚集到心口处,似有无数只手或轻或重的揉捏心脏,疼痛并不剧烈,却更难熬,憋涨难受,烦闷欲呕,终于忍无可忍吐出一大口鲜红的血。
众人吓了一跳,一灯却面有喜色,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师弟你虽然离开尘世,却还能惠及众生,可喜可敬。”
黄蓉喜出望外,“大师,莫非这断肠草真能解情花毒?”
一灯微笑点头,“杨施主吐出的这口鲜血,鲜艳异常,不同于寻常毒血。情花毒与心意相通,想必纠结于心脉。杨施主你过来。”
杨过面含喜色看了眼小龙女,走到一灯身边,一灯示意他伸出手,搭三指于脉上,道了几个“好”字,对众人笑道:“确是对症解药。只可惜我师弟不在,无法调出君臣调和的良方,每次服用必要护住心脉,直到毒素尽除。”
“靖哥哥!”黄蓉看向身旁的丈夫,喜不自禁,“靖哥哥你也快服下!”又对杨过盈盈下拜:“过儿,郭伯母真是不知怎么感激你才好。”
杨过赶忙扶起她,“郭伯母,小侄不敢当。小侄也是为了自救,再说,郭伯伯待我便如亲父,无须见外。”

 

黄蓉泪盈于睫,微笑着对他点头,暗愧心怀私念。郭靖知她心意,将她的手紧紧握于掌中,笑容宽和。
一灯却道:“靖儿需休养几日再来服用。一来你重伤未愈,二来一日之间数次毒发,心脉正是脆弱,三来今日失血已多。好在半枚丹药已服,解毒亦无需急于一时。”
郭靖向一灯行礼,道:“大师说的是。过儿中毒日久,先治好他为要。”
黄蓉心事已解,笑容满面,“总算这一趟不白费功夫。我们在谷中休养几日再走如何。只是情花这祸害是不能再留了,我们一起去除了它。”
耶律齐道:“郭叔母说的很是,我们一起去除了它。郭叔父你们和杨兄弟在此休息一下吧,除花的事我们几个来便好。”
黄蓉看看一灯大师,郭靖等均无异议,点头道“好”。
郭芙跃跃欲去,又不放心爹娘,犹豫不决。黄蓉暗道一声“女大不中留”,伸手接过郭襄,对女儿笑道:“还不快去?”
郭芙俏脸涨的通红,见母亲笑容中带着揶揄,父亲亦微笑着望她,再看看前方已走远的耶律齐,跺了跺脚,捂着脸跑开了。
郭襄在母亲怀里转着眼珠儿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突然咧开嘴笑了,黄蓉惊喜不已,“靖哥哥!靖哥哥!襄儿笑了!”
郭靖莞尔,“是吗?让我抱抱。”
黄蓉小心翼翼将女儿递给丈夫,问小龙女道:“龙姑娘,你用什么喂养襄儿,将她养的这般健壮?”
小龙女靠在杨过怀中,微微一笑,“过儿和师姐捉了一头母豹子,襄儿吃了几日豹乳。后来我将她抢回来,便一直用玉蜂浆喂她。”
黄蓉喜道:“难怪我瞧她比她兄弟还壮些。”
小龙女奇道:“兄弟?”
“是啊,那日你走后,我又生了一个男孩。”黄蓉说完想起当日凶险,喜色暗淡下来。
小龙女惊叹不已:“怎么一次还能生两个孩子吗?幸亏当日我没听姐姐你的话,否则怎么对的起这两个可爱的宝宝。”
黄蓉看她神情天真,知她不会作伪,心中苦笑,暗道:也不知你抱走襄儿,我是该恨还是该感激……
却不妨下一刻小龙女又道:“姐姐,剖腹取子的事当真有吗?”
此话一出,亭中几人纷纷变色。
黄蓉暗暗叫了声“糟”,不敢去看郭靖的眼睛。果不其然,听到他结结巴巴问道:“龙姑娘,什么剖腹取子?”
小龙女全然懵懂,老老实实道:“郭夫人叫我取她的首级来给过儿换绝情丹,又说舍不得孩子殒命,要我剖腹取子。”
这一节连杨过也没听过,大是惊讶,简直匪夷所思骇人听闻。其时宋人将死无全尸视作极恶毒的诅咒,非有不共戴天之恨不致如此。小龙女不通世故,不知此事干系重大,这才随口说了出来。亭中一时寂静,只有郭襄口中“咿咿呀呀”个不停。
“郭伯母……”杨过回过神来,却不知该说什么……
“蓉儿!”郭靖一声断喝,吓的怀中的郭襄颤了一颤,“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黄蓉忙从他怀中接过女儿,柔声哄慰,一边埋怨道:“靖哥哥你这么大声气做什么,吓到孩子了……”
郭靖胸口不住起伏,深吸几口气,沉声道:“你跟我来。”说罢向一灯深深一揖,大步迈出亭外。黄蓉也向一灯行了礼,退步出亭,去追郭靖。
“靖哥哥!靖哥哥!你等等我啊!”郭靖越走越快,后来用上了轻功,黄蓉一开始快步跟上,见他往前飞奔,知道追不上,便停下来等他回转,大大喘了几口气,胸口憋闷滞涩之感又生。
果然不过片刻,郭靖又回转来找她,瞧见她面色不好,想问一句,又说不出口,伸出手去轻抚着她的背脊。黄蓉闭眼调息,早已知道他回来,此时往后软软的一靠,懒懒道:“靖哥哥,我好累。我倦的很……”
郭靖“嗯”了一声,硬邦邦道:“那你歇会儿。”手下动作却体贴温柔。黄蓉心里暗笑一声,装作软弱无力倚在他怀中,声调软软的,“靖哥哥……你别生蓉儿气了……”
郭靖长叹一口气,过了良久,“嗯”了一声,又道:“我不是生你气……我是……”
黄蓉拽拽他的衣袖,道:“我有些饿了。我们到谷中去找点吃的吧,襄儿也该吃点东西了。”
郭靖猛然惊醒,“啊,你一天一夜什么也没吃,有胃痛吗?”
“本来没什么感觉,你一说,好像真的有点痛了……”黄蓉楚楚可怜的看着他。
郭靖心里被她吓的那点气早已无影无踪,心里软的一塌糊涂,拿她这个样子没有一点办法,“那我们下去看能不能找些吃的。哎,还是早些回襄阳才好。”
“嗯,我也想破虏了,不知道他长得如何,健壮不健壮。我总担心那时动了胎气对孩子不好,结果还是双胞胎,破虏一直有些瘦弱……”黄蓉说着,眼眶已是红了。女子产后本就极脆弱,她本性要强,为了找女儿,救夫君,一直紧紧绷着弦儿。此番心事已了,诸般心绪如开了闸一般纷至沓来。
郭靖见她说风即雨,有些哭笑不得,柔声安慰道:“你放心,吕夫人早已给破虏找了奶娘,照顾他极周到的。”说着又没好气道:“你这时倒想起他了,能狠心说出‘剖腹取子’,撇下我们爷儿俩自己跑出来的时候怎么不多惦记些?”
郭靖本意并非苛责于她,只是想起来后怕忍不住抱怨两句,黄蓉听来却像一根刺直直扎进了她此生最不愿回忆的那两日,泪水顷刻决堤。
山丘(廿三)
郭靖没想到自己捅了马蜂窝。
黄蓉眼中泪珠儿一颗一颗的滚落,渐渐连成了线,眼中无丝毫神采,失魂落魄看着前方。她一直不出声,只是这般默默哭着,仿佛被绝望灭了顶。
他不知道自己一句话怎么就能让爱妻哭成这个样子,有些发懵,结结巴巴安慰道:“蓉儿,蓉儿,蓉儿我没怪你……蓉儿,……”
襄儿在母亲怀中似乎也被感染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郭靖彻底傻眼了。
他一手抱住小的,一手安抚大的,左支右绌,模样狼狈至极。
黄蓉默默哭够了,静静问道:“靖哥哥,倘若我死了,你会不会娶华筝?”
郭靖本能想斥她胡思乱想,对上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忽然福至心灵,出口却是:“华筝曾问我,为什么我不肯娶她。”
黄蓉眼中瞬间盛满了光彩。
郭靖暗暗呼口气,这要一个不好,可是送命题啊……
黄蓉破涕为笑,抽噎着问他:“为,为什么……”
郭靖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又到了脖颈,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转而道:“蓉儿,我们下山去吧,襄儿这样哭法……啊你喂她吃些啊!”
黄蓉的笑脸瞬间垮了,“我……已经出来这么些天,哪里还有……本来也不多……”
郭靖不知还有这么一回事,也有些傻眼,便道:“那我们快些回谷中去,不要把你饿坏了。还走得动吗?我抱你下山?”
黄蓉指指他的手腕,“血还没止住呢,再说我也没那么娇气。”忽然醒过味来,“靖哥哥,你学坏了!还没告诉我,你跟华筝怎么说的!”
郭靖觉得耳朵简直要烤熟了一般,加快步子,“蓉儿,天色不早了,我们快点下去吧!”
黄蓉看他落荒而逃,在后面哈哈大笑,适才心头阴霾被大风吹散,浑身舒畅,也跟着郭靖去了。
谷中几个青年男女嘻嘻哈哈,把情花坳这个毒草遍地的地方生生变成了“情话坳”。谷中弟子死的死,散的散,绝情谷万亩庄园现在俨然是几对小情侣的乐土。靖蓉二人远远望去,也被他们感染,嘴角含笑。
黄蓉嗔怪道:“这些孩子们,情花多凶险啊,竟然在这里打闹。”
郭靖看了看却道:“我说什么来着,闺女的事全不用我们操心,这不老天都安排好了?”
黄蓉看看远处花丛中的郭芙和耶律齐,眉头微微皱紧:“靖哥哥,这耶律小哥,你当真看好吗?”
郭靖奇道:“怎么?他一表人才,哪里不好了?”
黄蓉向花坳处走了几步,“我听说,他爹是耶律楚材,是蒙古人的宰相。”
郭靖跟在她身后,问道:“不是说他爹被蒙古人杀死了吗?跟我一样,有不共戴天之仇。”
黄蓉回身白了他一眼,“这世上要是个个都像你郭大爷这样,心地干净的好像白纸一样,什么功名利禄都沾染不上,那还有什么纷争。”
郭靖不好意思的咳嗽两声,“蓉儿,我哪有你说的这么好?”偷偷看她一眼,小声道:“我也喜欢听你夸我是天下最好的男子,也乐意听别人叫一声大侠,叫你……叫你郭夫人。”
黄蓉一愣,随即抿嘴微笑,走到他身边挽起他手臂,甜甜道:“我也是!”
郭靖呆了呆,“是什么?”
“……傻瓜!”
二人这般说说笑笑绕过情花坳,嘱咐几个孩子小心花刺,黄蓉沿途看到断肠草,一把一把采了不少。
绝情谷中的房屋大半都烧成了灰,厨房仓库离得甚远,反倒幸免。谷中一应米面蔬菜俱全,只是没有荤油。黄蓉让几个年轻人去山谷里打几只兔子野鸡什么的,略展身手,便让众人赞不绝口。可是她自己依然只能喝白粥,其他吃什么吐什么。
郭靖只恨自己不能替她,请了一灯再给她诊脉,一灯吐露道:“饱受磋磨,失于调养,再者气血亏虚荣心伤情,也会伤到胃脘。这是病不是毒,并无根治之法,好生调养便是。”
“饱受磋磨?”郭靖被这话吓了一跳,对黄蓉道:“蓉儿,你到底还瞒了我什么?求你别再吓我这把老骨头了!”
黄蓉看他一眼,心中五味杂陈,向一灯问道:“大师,这调养,是怎生调养?”
一灯笑道:“你爹爹便是此道名家,蓉儿家学渊源,岂能不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心无挂碍,粗茶淡饭,无非如此罢了。”
郭靖皱着眉头呆坐在一旁。
一灯走后,黄蓉静静坐在他身旁,握住他的手,慢声道:“其实也没什么,无非是襄儿破虏还在腹中时胃口不好,时时不想吃东西,便有些胃痛罢了。”
郭靖一动不动。
黄蓉咬着下唇,想了半天,小心翼翼道:“我猜……可能是你闯蒙古军营那天,一直没吃东西的缘故……”
郭靖想了想,突然站起身子,“襄儿破虏出生那日?多久?一整天?”
黄蓉犹豫着慢慢点点头。
“不对,不是一天。”郭靖细细回想,“我一大早出城,醒来时夜色已深,再见你时天色将明,后来……我是第二天傍晚才见着你,昏迷不醒。”郭靖说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然后你醒来就一直在吃药,等我在军营中忙完回来,你已经离开。”郭靖跌坐在凳子上,苦笑道:“可不是饱受磋磨吗?”
黄蓉坐在他身旁,柔声劝慰:“大师也说了,这又不是毒,只是病罢了,好好养,总能养回来的。”
郭靖垂头丧气道:“蓉儿,我虽然笨,可也知道,你跟我在襄阳城兵荒马乱,如何能做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粗茶淡饭,心无挂碍?我在城中每天从早忙到晚,你不比我清闲,还要照顾一家人起居,为我担惊受怕。”
“我喜欢。”黄蓉定定瞧着他,一字一句道:“你休想赶我回岛上去!”

郭靖刚露出个口风就被她这样斩钉截铁挡了回去,悠悠长叹一声,“我又如何舍得?只是我既知晓,这般日日提心吊胆,那滋味当真不好受。”
黄蓉斜睨他一眼,“那我在岛上天天提心吊胆就好受了?战场刀剑无眼,我好歹还有还有二十年这个准数,你要是……啊呸呸不吉利我什么也没说。总之你想让我平平安安过了这二十年就把我放在身边看牢些,离了你我怎么糟蹋自己你可管不着!”
郭靖被她这顽皮无赖的调调逗笑了,论口齿,十个他也不是黄蓉对手,也便懒得辩驳。何况她说的也是,若是她在岛上日日牵肠挂肚,那也无益,还不如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紧些。
翌日郭靖调息练功,直到心脉走气运血再无滞涩,一灯便点了他心田几处大穴,和杨过一同服食断肠草。郭靖中毒既浅,时日也短,按道理说应当比杨过轻的多,因此一灯给的量便也少些,免得不知轻重时反中了断肠草之毒。
哪知郭靖受的痛楚竟似数倍于杨过,服下不过片刻,豆大的汗珠如雨点一般扑簌扑簌滴落,不一会儿把脚下的泥土都洇湿了,身上更似水里捞出来一般。一察觉受不住,赶紧将衣袖咬住,用力之大,几乎要把上下牙崩裂。黄蓉在一旁看的惊心动魄,走近前想要安抚他,被郭靖察觉,抬起头狠狠盯着她,大手一挥,让她走开。
黄蓉心里“咯噔”一下。郭靖性子温和,爱她至深,这辈子也只有他几位师父死在桃花岛时,她才见过他对自己如此嫌恶的眼神。她再次伸出手去,试着想安抚他,结果郭靖竟用上真气将她格打开,吐出口中咬着的衣袖,大吼一声:“你走开!!!”
黄蓉不防他会用上真气,倒退了数步。郭靖眼睛发红,脸上闪过一丝痛惜,再也忍不住大吼了几声:“啊!啊!啊!”转身往绝情谷深处跑去,吼声不绝,响彻云霄。众人担心不已,都跟在他身后。
黄蓉有些怔楞,问一灯道:“大师,这是怎么回事?”
一灯眉头微皱:“断肠草有致幻之效,让人仿佛坠入阿鼻地狱,可是既是用来解情花毒,如此剂量怎么又会中断肠草之毒,老衲参详不透。我们快跟上去看看。”
黄蓉心里一紧,加快了步伐。郭靖痛苦之际尽全力奔驰,众人足足奔了半个时辰,才找到跌入灌木丛的他。衣衫头发都已湿透,脸色苍白,身边一大摊鲜红的血液。黄蓉赶紧将他扶起,伸手一探脉相,倒还算强健,心中一宽,口中唤着:“靖哥哥!靖哥哥!”
一灯弯下身,探了探他的脉象,奇道:“靖儿的脉相倒比适才要好,并无中毒迹象,这是怎么回事?”
黄蓉也顾不得这么多,只要靖哥哥平安无事,一切俱好。二武将他抬起,却苦于无处安置。黄蓉指着不远处的草地温言道:“将你们师父放到那里便好。敦儒修文,你们回到屋舍那里把师父的衣物拿来。”
“是,师母。”
“芙儿,你和耶律小哥他们回去吧,帮我照顾好襄儿。”
武三通道:“郭夫人,我和师弟留在此地帮你。”
黄蓉俏脸晕红,朱子柳忙拉走了师兄,“师父身体不适,还要人服侍,郭夫人,我们先回谷中去了!”
“师弟,郭大侠他……哎哟……”
黄蓉看他们走远了,长吁一口气,将郭靖的身子半抬起,替他除去两支衣袖,一点一点将外衫剥离,扔在一旁。又将中衣脱下,把自己的外衫罩在他身上,等二武送衣服来。他的衣摆裤腿都被荆条划破了,带着斑斑血迹,黄蓉的手指轻轻拂过破损处,想起他临去时那个眼神,打了个寒噤。
一灯大师说断肠草会让人如坠阿鼻地狱,那他看自己时是看到了谁?竟会露出那般眼神……又或者,他是看到自己,想到了什么?
将手轻轻覆在他眼睛上,来回摩挲,眼皮子上也是汗水淋漓,粘腻的紧。想起自孩子出生以来的境遇,如白云苍狗,沧海桑田,心下竟有些茫然。这短短十数日几经生死,好像另外过了一辈子那么长。打眼看到他两鬓几缕白发,不知怎么忽然记起近二十年前的旧事。她自嘉兴铁枪庙中被欧阳锋捉走,郭靖得信后到处找她,足足找了一年多,偶遇拖雷,才回到蒙古大漠。
她甩掉欧阳锋不久,就找到了他,一直跟在他身后。那时她已是丐帮帮主,她找郭靖远比郭靖找她来的容易,可是她心中郁气难舒,就是不肯出来见他。
那时她无数次问过自己一个问题:倘若真的是她爹爹杀了他五位师父,而她又救了大师父,那么靖哥哥会如何抉择?后来他苦求相聚,便将此事抛诸脑后了。
时至今日,其实心中仍有一个疑问。
假如自己不曾以命相搏,抢了骗了绝情丹来给他吃,又或者她压根就不肯为杨过求取绝情丹,看着他毒发身亡也不理睬,靖哥哥会待己如何?
这些小儿女的心思也不知多少年没有再翻起了,此时因为郭靖一个眼神,不知如何全都翻江倒海奔涌而出。靖哥哥为了自己自是性命也不顾的,可假如是自己与他最重视的人起了龃龉,他还会护着自己吗?
她越想越觉得身上发冷,不由把双臂紧紧环住,心中十分想念爹爹。
“师母!师母!”
黄蓉如梦方醒,看到眼前的弟子,强颜欢笑道:“你们来啦!”
敦儒上前一步,递上个包袱,“师母,这是师父的包裹,是不是要徒儿给师父把衣服换上?”
黄蓉接过包袱,有些心不在焉道:“还是我来吧。”心头突然被针扎了一般,又把包袱递给敦儒,“还是你来吧!我回去看看襄儿!”说罢竟不敢再看郭靖一眼,落荒而逃。
二武面面相觑。

山丘(廿四)
黄蓉一路飞奔回他们休息的屋舍。郭芙看到母亲神不守舍的回来,有些奇怪,“娘,爹呢?”
黄蓉道:“把襄儿给我吧。”将小女儿抱在怀里的瞬间,心中安定下来,对长女微微一笑,“敦儒修文帮你爹换衣衫,我在那里多有不便,就先回来了。过儿如何了?”
郭芙神色有些不自在,嘟哝道:“人家有龙姑娘陪着,我怎么知道。”
黄蓉不似往常训她对过儿不敬,应了声“哦”,便没有下文了。
“娘,你没事吧?”连郭芙这么粗心的姑娘都看出来母亲实在有些不对劲,不由担心起来,“是爹不太好吗?”
“不是!”黄蓉定定神,对她道:“你叫朱师伯武师伯去接应一下他们兄弟俩,我怕他们应付不了。”
“……哦。”郭芙心中有些不解,只是她素来对母亲言听计从从无违逆,当下也不多想,去寻朱武二人。
黄蓉目送女儿离开,对一旁颇为关切的耶律齐勉强扯出一个笑,想说些什么打个圆场,终究什么也没说,抱着襄儿推开了房门。
这处屋舍也是库房边上废弃的房屋,并无桌椅床铺,不过有瓦遮头而已。黄蓉抱着襄儿站在门后,靠着门板微微颤抖。这么多年来,她从未想过更未计较过她和靖哥哥,谁爱谁更多一些。两人既已是夫妻,又早就发誓生死相随,谁多一些,少一些,深一些浅一些,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自问并非小肚鸡肠的女子,靖哥哥深爱的女子又只有她一人,说出来,应当再无任何不满足。可是,可是,她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怕过。她忽然明白,郭靖于她而言,已是刻入骨血中的虔诚,可是,她对靖哥哥而言……只是最重要的……之一……
她止不住的发抖,好像有个无底深渊,不停向下坠去,心底一片冰寒,手上也越来越撑不住。我活在这世间还有何意义?这由我而生的女儿又有何用处?也不知这样胡思乱想了多久,襄儿被她箍得难受,从她怀中伸出小手来乱抓,小脑袋不停往她怀中拱,她不由自主伸出一只手,慢慢覆住她的口鼻……
“郭夫人!”
黄蓉悚然惊醒,出了一身冷汗,心脏怦怦直跳,忙把手从女儿脸上挪开,襄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郭夫人?”朱子柳在门外听到襄儿哭声,黄蓉却不应门,有些奇怪,“郭夫人,没事吧?我们已经将郭大侠带回来了,在师父那里。他人已经醒了,你要不要过去瞧瞧?”
黄蓉擦了擦头上的冷汗,整整衣衫,轻轻摇了摇哄着女儿,“襄儿莫哭,娘不是故意的……”平复了心情,这才将门打开,“朱师兄。”
朱子柳看她脸色煞白,与上午的模样大相径庭,惊道:“郭……黄师妹,你身子不舒服吗?”
黄蓉轻轻摇头,一边哄着女儿,一边道:“偏劳朱师兄将他带回来。我这就去瞧瞧。”
“嗯,黄师妹这边来。”
她今日表现大异往常,身边众人无不诧异,只是她不说,众人也不便相问,朱子柳向来与她相投,想要开解一二,又怕涉及她夫妇二人阴私,只得按下不提。她满腹心事跟着朱子柳去见郭靖,到一灯房门口,心中竟有些怯了,不由迟疑了片刻。
朱子柳推开门,一灯正在给郭靖诊脉。他看着精神仍是不好,在长辈面前不肯失礼,硬是坐的笔直,那股疲惫之态却是遮也遮不住。
郭靖听到门响,朝门外瞧去,看到她很是欣喜,“蓉儿!大师说我毒已去了不少,再有两三日便可全清。”
黄蓉嘴角翘了翘,“那便好。”
郭靖见她似不甚欢喜的模样,不由一愣,“蓉儿……”
“大师,靖哥哥为什么会突然发狂?”黄蓉知他所想,忙打断他,转而向一灯求解。
一灯捻着胡须,慢慢道:“这我本来也不知晓,刚才问靖儿,他说他幼时曾喝宝蛇药血,百毒不侵,是以对情花大意。老衲猜想那宝蛇之血虽然可解百毒,似情花断肠草与人心绪相连之毒却并不在其列。反之其中种种药性倒放大了断肠草幻药的毒性,这才使得他剂量虽远较杨施主为轻,可痛楚却数倍于他。”
郭靖忙问道:“蓉儿,我那时糊里糊涂的,可有伤了你?”
黄蓉看他眼中澄澈如水一般,只是焦急担忧,心中一暖,温言安慰道:“你并不曾伤到我。靖哥哥,一灯大师说,那断肠草之毒可让人如坠阿鼻地狱,不知你在阿鼻地狱看到了什么?”
郭靖脸色一滞,支吾道:“并没有什么,我也记不清了……”
黄蓉看他神色,心里蓦地一沉,勉强笑道:“我还从未见过靖哥哥这样子,倒是吓了一跳,好像鬼附身一样。靖哥哥,我们回那边屋舍休息吧,你帮我照看襄儿,日头已快没了,我去给大伙儿造饭。”说罢向一灯告辞。
“蓉儿,等我一下。”郭靖匆匆忙忙向一灯行礼,追了出去,黄蓉的身影已是不见。他一路被朱子柳和武三通架着回来,身子其实虚的紧,脚下无力,直想倒头睡去,只是爱妻脸上突如其来的漠然疏离让他觉得心下不安。
他虽不甚敏捷,感觉却准,一定是毒发时自己做出了什么事,不然她怎么会不等自己醒来就走了呢?向来他生病受伤,都是她不眠不休的照顾,那份关切焦灼,是怎么也瞒不了人的,今日却好似全不关心。
他加紧步伐回到自己屋舍,看见她扶着门框发愣,神色凄楚,心中一紧,唤道:“蓉儿……”
黄蓉回头一看,见是他,扯出一个笑,“靖哥哥,芙儿也不知跑哪里去疯了,烦你照看一会儿襄儿。”
郭靖擦了擦头上的冷汗,接过女儿,对她笑道:“怎么这般客气?”
黄蓉呆了一呆,却道:“靖哥哥你多心了,哪里有什么客气。女儿交给你,我去了。”
郭靖接过女儿,被放过血的那只手腕向下一沉,差点将郭襄摔到地上。黄蓉急忙扶住他,一手接住女儿,“靖哥哥小心。都怪我,忘了你腕上的伤。”
这是郭靖醒来听到的第一句关切之语,心中既熨帖,又有些酸涩,“蓉儿,你不要担心,只是没防备,有些刺痛而已,把襄儿给我吧。”
黄蓉“嗯”了声,小心翼翼将郭襄交到他另一只手中,默默走向外间。
“蓉儿!”郭靖看着她的背影,神色几度变换,终于还是出声唤她,“蓉儿,可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黄蓉脚步一顿。
“蓉儿,若是我发狂之际做了什么错事,你只管向我撒气就好,不要这样闷着不说。”郭靖语声诚恳。
他向来这样赤诚待人,绝无半点虚假。可是此刻黄蓉想,若他是个伪君子倒好,不至于此刻我心中这般负疚难当,痛苦纠结。她苦笑了一下,背对他道:“靖哥哥,你没做错什么,是蓉儿有些事想不明白。或许,只是我想得太多了。”
郭靖不解,黄蓉也不给他多言的机会,早就走的远了,走到他看不到的地方,眼中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在脸上蔓延开来。
好好的,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难过?靖哥哥和杨过的毒可解,女儿平安无事,过不了几日就可以回襄阳一家团圆,此行虽然凶险万分,结果却是皆大欢喜,她也实在弄不清楚自己这般愁苦究竟是为了什么。然而这愁苦真真切切就在自己身上,一时一刻压的自己喘不过气来,直想一死了之。
这个念头冒出来,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她神思一凛,“没事,什么事也没有,蓉儿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众人晚间聚在一处吃饭时嘻嘻哈哈不停。一灯给郭靖,杨过二人看过后,推断杨过约莫还需旬日,郭靖却只要两三天便可毒清。郭靖惦记襄阳局势,想早些上路,郭芙二武不必说,耶律齐兄妹和完颜萍等本无定所,既和他们互有情意,自然也是跟随而去。武三通,朱子柳留在谷中照顾师父起居,待到杨过大好,一灯痊愈,还需救治小龙女,故而他们几人还要在这谷中停留月余。
二武见父亲不走,便向父亲秉明,和耶律燕完颜萍二人情投意合,愿结为夫妻,请父亲允可。武三通大喜,向一灯请示过后,点头应允。
两对未婚夫妻向武三通行过大礼,又向郭靖夫妇行大礼,感谢师父师娘将他们养育成人,婚礼便只待回到襄阳再行操办。耶律齐见状顺势向郭靖黄蓉求娶郭芙。
靖蓉二人均是一愣。
“郭叔父,郭叔母,小侄与郭姑娘性情相投,真心倾慕,故请求二位,将爱女相许。小侄此生必一心一意,爱护敬重,与她白头偕老。”
郭芙在一旁脸蛋早已烧的红了,又不愿离开,不住的偷眼去瞧爹娘。
郭靖笑容满面,满口应许,转头去问身旁的黄蓉,只见她神情凄惶,呆呆的似在出神,不由有些担心,柔声问道:“蓉儿,你意下如何?”伸出手去握住她手,这才察觉她手心湿凉,一直在微微颤抖,忙将她手握紧,“蓉儿,蓉儿,你怎么了?”
黄蓉只觉心口怦怦跳的厉害,当年郭靖去桃花岛求亲时,在临安城外遇到华筝,他悔婚时,铁掌峰上她受了重伤,他背着她去一灯处求治时,还有柯镇恶命他杀死她,回到桃花岛见到他五位师父命丧桃花岛时的场景,还有他愤然离开桃花岛远去的背影,那生不如死孤独煎熬的数日,忽然历历在目……
她眼前渐渐模糊,声影憧憧,一时又看清是郭靖关切的脸,摇摇晃晃站起来,想对他说无事,一张口,心中堵闷了许久的东西像找到了出口,“哇”的一声吐了出来。众人杂乱的脚步声似幻似明,不知隔了云山几重,郭靖急切的唤着她的名字,像是又回到了那年的桃花岛,他明明心中痛恨她爹,看见她跌倒仍然忍不住将她抱起。
呵,靖哥哥,我真是糊涂啊……

郭靖守在黄蓉身边,目不转睛盯着她的脸。昨夜她毫无征兆的吐了血,把众人都吓了一跳,郭靖更是被她吓的魂儿都没了。耶律齐以为她舍不得女儿,心绪波动才致此,一直讷讷不敢言语,在一旁端茶递水小心侍奉。郭靖想到她日间情态,追问众人他服下断肠草时究竟做了些什么。
郭芙道:“爹爹当时只是瞪了娘亲一眼,让她走开,并没做什么。”
一灯给黄蓉把脉,叹息道:“她五脏六腑淤堵的厉害,似乎愁肠百结。她心脉本就脆弱,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靖儿,待她醒了,还需好好开解才是。”
任郭靖想破脑袋,哪里能知道竟是他一个眼神勾起了旧事。当下虽不知所以,也只好对一灯应道:“弟子记下了,必当好好开解蓉儿。”
晨光照进窗棂,照在她苍白的脸上,肌肤几近透明,睫毛如扇,投下一丝一缕的阴影。记忆里,她极少在自己面前露出真正脆弱的模样。哭也哭过,闹也闹过,但绝不会让人觉得不堪一击,总是那样勃勃的充满生气。
即使是襄阳城最凶险那一夜,大夫说她“不愿求生”,他也能感觉到,她下一刻一定能醒来,她心里牵挂着他和孩子们,一定不会这样撒手而去。
此刻看着她的容颜,他却有了恐慌。她好像不想再撑着了,她看起来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根脊骨,再也站不起来,就想永远这么睡去。不知怎么,他就突然想起了二十年前的一幕旧事。
他以为黄药师杀死了他五位师父,愤而离岛,黄蓉摔倒在岸边,呆呆地看着他远去。他从她身边经过时,她抬起头来瞧他,眼中便是塌了天一般的凄凉无助。那道视线一直在他身后,也不知看了多久。他数度忍不住想掉头回去,终于还是被杀师的大仇给生生按住了。
后来烟雨楼再见,他自己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心中实是暗怕她寻了短见。
若是当年,她撑不住寻了短见呢?

 

山丘(廿五)
大师父告诉自己真相时,他觉得自己仿佛失去了世上最最珍贵的东西,他亲手毁灭了,丢弃了,以后只怕再不会有的,另一半的自己。他自然是说不清这些的,只是浑浑噩噩,不停地去找,哪怕问遍这世上每一个人,翻过世间每一座山丘,渡过每一条小河,就是把这每一寸土地都翻过来,也要找到她。他要对她说,他不该迁怒于她,不该不信她,甚至不容她辩解一二。
找到后来,总是不免焦躁绝望,回到蒙古之后秉明母亲,心中渐渐清明。哪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我只为你守身如玉,等着到下面去见你,也就罢了。
西征之时,他经常整夜整夜的梦到她。初遇时的情景,第一次得知她是女儿身惊艳的情景,和她在一起总是有说不尽的乐趣,总是有讲不完的话。她总能明白他的心意,总是体贴他,眷恋着他。他在她的眼中,心上,从一个青涩的少年,渐渐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他不知道别的男人如何看待妻子,为什么会觉得,娶谁不是娶?甚至他几位师父,也觉得若是华筝允可,他两个都娶岂不美哉?他心里迷茫得很,难道自己不喜欢的人也是能娶的吗?难道妻子是妻子,爱人是爱人,不当是一回事吗?若是蓉儿也嫁给别人,他会疯了一样难过吧?那他怎么舍得让蓉儿这样难过?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道:“我怎么舍得让你这么难过?”
黄蓉睁开眼睛,温柔地瞧着他,“靖哥哥,你说什么?”
郭靖不妨她这时醒了,顿时有些不知所措,“蓉儿……你,你听到啦……”
黄蓉眼中微微含着笑意,“听到什么?”
郭靖的脸烧的通红,支吾了半天,才想起问道:“你可好些了吗?”
黄蓉扶着他的手臂坐起来,慢慢道:“好多了,心里头终于不再堵的慌了,畅快许多。”
郭靖忙问道:“为什么堵的慌?可是我做错了什么惹你生气了?”
黄蓉笑了笑,枕在他肩头,“你什么也没做错,是我心里不知怎么,突然长潦草一般定不下神,胡思乱想起许多不相干的旧事。”
郭靖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听到“旧事”二字,问道:“莫非,是当年五位师父过世时,桃花岛上的旧事吗?”
黄蓉身子一震,抬起头来看他,眼中尽是不可置信,“靖哥哥,你怎么会知道?”
郭靖喃喃道:“莫非竟是神明指点?”
“什么神明指点?”
郭靖抚着她的秀发,柔声道:“你昏睡时,不知怎么,我也想起了许多旧事。特别是你我在桃花岛经历巨变,我弃你而去的事。我还记得我走时,你看我的眼神,这么多年竟也没忘。”
黄蓉出了会儿神,才道:“是啊……我也才知,竟然没忘。”
“蓉儿,那天我走后,几度想回去接你,终究……终究……”
黄蓉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靖哥哥,我懂的,我不怨你。换作你师父杀了我爹爹,我也不能再跟你相好。只是,知道是一回事,真的遇到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几日……你怎么过的?这么些年,竟没再问过你。”
“还能怎么过呢……在岸边坐到天亮,又坐到天黑,也不知道该去哪,又该在哪里停下。心中有个疑问放不下,忍不住一遍遍地想,这才想到那玉鞋的来历,和四师父想告诉我们的人。”
“我想,就算是要死,也得先让你明白,我爹爹是清白的。哪怕你不要我,我也不能让你这般莫名其妙的恨着我。我……受不了……”她这样平平淡淡地讲着当年旧事,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
“蓉儿……”
“靖哥哥,我太怕了,我知道这样胡思乱想不该,可是我管不住自己,我不是有心的……”她说着,已是泣不成声。
郭靖扶起她的身子,望着她已经哭红的双眼,“蓉儿,你怕什么?”
“我……不知道……”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将头埋入他怀中,“靖哥哥,我不知道……”
郭靖皱着眉头想了半日,犹疑不定道:“蓉儿,你怕……我?”
黄蓉身子一僵,却不言语。
郭靖立知症结所在。他听一灯说她五内郁结,知道多半跟自己有关,却万万没想到,这症结竟然是一个“怕”字。
郭靖百思不得其解,“蓉儿,你怕我什么?莫非你怕我再如那日一般离你而去?如今你我连儿女都有三个了,我又怎么可能离开你。离了你,我又能去哪?”
“……华……华筝……”
郭靖失笑,“这怎么可能?如今宋蒙开战,我与她势成水火,当年我都没娶她,如今怎么可能抛下你去就她呢?真是傻孩子。”
黄蓉听到这句,哭的更凶了。郭靖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只好又拍又哄,“好了,不哭了,你忘了我说过没有你我也活不下去吗?”
“若是,若是过儿要你拿命来换……来换……解药,你会不会答应他……”
“嗯,这……”郭靖稍作迟疑,就觉得胸口又湿了一大片,赶忙道:“不会的,你也知道过儿不会提这个的,我们自然会想办法的不是?你瞧这一趟不是挺顺利的吗?”
“那……我以后若是还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你会不会……抛下我……”
郭靖心道:来了,只怕这句才是她的心结。将她抱在怀里慢慢摇着哄她,嘴上却故意嗔道:“你要是以后再这么不声不响拿自己性命赴险,那就别怪我生气了。那是你抛下我,可不是我抛下你。”眼见黄河又要决堤,忙又道:“你我夫妻一体,不管你做了什么错事,我们一起承担便是。便是下了修罗地狱,也有靖哥哥陪你。”
这句说完,好久没见有什么动静,低头一瞧,她呼吸匀停,脸色微红,早已睡的熟了。

 

次日一早,黄蓉醒来时,发现自己是在郭靖怀中。他靠墙坐着,双目闭合,神情泰然,看着心里甚是踏实。黄蓉怕吵醒他,复又躺回去,这一动,郭靖已然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问道:“蓉儿,你已经醒啦。睡的可好吗?”
黄蓉已经记不起昨夜自己几时又睡去,一宿无梦,极是畅快。胸口堵了半日的大石头已然搬走,脑子里也清明一片,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尽是舒展喜悦。
“嗯。靖哥哥,你身子可好吗?昨日一直浑浑噩噩,我都没顾着看你解毒的情形,真是不好。还那样痛的难受吗?”她多年心结既去,心中爱意更甚,脸色红扑扑的,看着他的眼中满是关切。
郭靖见她一觉醒来,直是容光焕发,耀眼不可逼视,脸上一红,“蓉儿,我没事的。倒是你不可大意,待会还要请一灯大师把个脉才好。”
黄蓉笑盈盈的瞧着他,口中既甜蜜又温柔:“嗯,都听你的。快些好了,也好快些回家去。”
郭靖这两日被断肠草折磨的死去活来,又被她吓的心惊胆战,到了此刻,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对那断肠草的惊惧便也少了几分。
他怕她瞧见他解毒时的模样再起波澜,坚决不让她跟着自己去,请一灯大师随他到山后僻静处去解毒。
黄蓉想起那日的误会,心下也自黯然,见他坚持,便随他去了。约莫一个时辰以后,见他浑身湿淋淋地回来,吓了一跳,还以为他跳到溪水中去了。近前一看,发现他头上尽是冷汗,这才惊觉,“靖哥哥,这……难道都是汗?”
郭靖咬着牙,无力地点点头,冲她扯了个笑,想叫她不要担心,腿却一软,整个扑到了她怀中。黄蓉不防他如此虚软,差点被他扑倒,向后退了几步,这才稳住。
郭芙和大武小武忙上前将他扶起,在地上坐稳,黄蓉半跪在他身边,一边替他擦拭头上冷汗,一边吩咐二武去拿换洗的衣物,心中疼惜不已。郭靖性子何等坚韧刚强,除非重伤难起,哪里会让人看到这软脚虾一般的虚弱模样,便是闯蒙古军营重伤那次,也不比如今狼狈,难怪他不愿自己看到。
郭靖缓了缓精神,看到她神情温柔疼惜,心中一暖,握住她给自己擦汗的手,将头埋入她怀中,深深吸了几口气。黄蓉轻轻搂住他,二人静静不语。
“蓉儿,”郭靖的声音隔着衣衫闷闷的传来,“我的毒已清了,你不要再担心。”
黄蓉微微笑道:“好。”又道:“我本来就不担心的。你这么好的人,自然吉人天相。只是这过程未免太艰难了些。”
郭靖闷笑了几声,震的她胸口痒痒的,嗔道:“你笑什么?”
“……蓉儿,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感觉真好。还能看见你,真好。”
黄蓉将他推起来,盯着他问道:“靖哥哥,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郭靖迟疑了一下,想到昨夜的情形,还是老老实实道:“每日都不一样。第一次,我看到了……几位师父过世那日的情形,便和当初一模一样。看到你死了,娘也死了,大师父也没了。明明知道这不应该是真的,可是有好多人在拼命告诉我,这就是真的。”
黄蓉听的出神,手慢慢滑下,郭靖一把抓住,急道:“蓉儿!那不是真的,我也没有想抛下你!”
黄蓉看他神色紧张,不由“噗嗤”一笑,“放心吧,翻旧账也要有个头,老是抓着烂谷子不放,有什么意思?”
郭靖看她当真没有着恼地意思,这才放心,接着道:“第二日,就是,我看到你葬身火中。就像你给我下药那日做的梦一模一样。华筝拦着我不让我去救火,你就在我眼前,就那样……烧成了灰。”他说的平淡,手下却将她的手臂越抓越紧。
“今天……今天我看到了……二十年后,大雪纷飞……你对我说了一句话,然后就倒在我怀中,再也没有醒来……”
黄蓉一怔。
“我拼命想高兴的事,拼命想早上起来你对着我笑的样子,总算熬了出来。”
郭靖说完了,半天没听到回音,举起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蓉儿……”
“嗯?”黄蓉回过神来,笑道:“你说毒清了,怎么知道的?”
郭靖脸一红,“嗯……反正我知道了。蓉儿,我们明日就回襄阳去吧!”
黄蓉的笑脸灿若情花,“好。”
待郭靖更换过衣物,稍作梳洗之后便去拜见一灯。一灯诊过脉,也对他二人道:“脉相上看,毒质的确清了,为安心计,你们明日上路时还是带些断肠草回去才是。”
黄蓉道:“还是大师思虑周全,侄女谢过大师对我夫妇活命之恩。”
一灯摆手笑道:“蓉儿言重。不说我与你爹爹的交情,便是冲你们这份舍己为人的心肠,为国为民的忠义,老衲便是义不容辞。”又嘱咐道:“蓉儿,襄阳兵荒马乱,战事不停,你夫妇二人鞠躬尽瘁,我代大理臣民感激不尽。只是世事更迭,原本非人力所能扭转,所谓尽人事,听天命,虽是铁肩勇担道义,心中却不必太过执着。”
黄蓉心下微奇,看了郭靖一眼,应道:“是,侄女记下了。”
“你自去吧,我跟靖儿说说杨施主的事。”
黄蓉眉头微微一动,似有所悟,向一灯行了一礼,躬身退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一灯耳力极佳,听的黄蓉远去,这才对郭靖道:“靖儿,你的毒已经无碍了,再休养数日,待心脉恢复,便康健如初。”
“是,多谢大师。”
“但是蓉儿……”
郭靖心下一紧,这才明白他留下自己的用意,“大师!”

黄蓉知道一灯耳力极好,也不敢伏在门外偷听,但是一灯要说什么,她也猜得到。哎,只是靖哥哥那个傻瓜,不要听风便是雨才好。
郭靖回到屋舍时,脸色不太好,神情倒还平静。黄蓉见他不说,便也不问,照常指挥他去嘱咐几个孩子,预备上路的干粮,自己收拾衣物包裹,照料襄儿。在这绝情谷中不过停留区数日,要离开了,竟有些不舍。
黄蓉暗暗好笑,这地方有什么可不舍的,快些回到家见到儿子才是正理。做母亲的心便是如此,手心手背都是肉,不见了襄儿,便一心记挂襄儿,丢下了破虏,又一心记挂破虏。虽然知道吕夫人照顾他必定尽心,但哪里能有亲娘在一旁知冷知热?这么一想,简直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
郭靖回到屋舍时,便看到已将包袱背在身上的妻子,不由失笑,“蓉儿,不是明日才出发吗,这又着什么急?”
“靖哥哥,我挂念破虏,要不我们先走吧。大武小武和芙儿也不小了,再说还有耶律小哥在一旁,让他们在路上慢慢走也就是了。”
郭靖本想劝她不要太担忧,忽然想起一灯叮嘱他“让她顺心如意”之语,心中一疼,这劝慰的话便说不出口,只道“好”。
众小辈和朱子柳武三通等人便目瞪口呆的送他们这般风风火火地离开了绝情谷。谷口处郭靖一声呼啸,便听见红马的嘶鸣远远传来,欢欣不已。
两人一瞧,数日不见,红马却好似更肥壮了些,毛皮也是油光水滑,把自己照顾的着实不坏。红马绕着二人耳鬓厮磨,极是亲昵。郭靖从包袱中取出狐裘,依然给黄蓉裹紧,又将郭襄缚在她身上,抱她上马,自己才飞身跃上,双腿一磕马腹,箭一般飞驰而去。
北方冬日日短,不过未时,日头已隐隐西斜。仍是来时的茫茫雪原,一座又一座山丘越过,看他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红装素裹,天地间仿佛只有这一对痴儿女,顾不得停下来再看一眼这壮丽江山,只是一心一意奔回那战火弥漫的围城之中,一心守护的家园。
山丘番外——微澜

回到襄阳城已有月余。新年过去,北风渐软,春意暗生。屋子里略潮,若是不笼着炭火,被褥盖在身上还需好一会儿才能生温。
郭靖回房时,天色刚刚擦黑,晚饭早已摆好。可是床上被衾散乱,青丝翻卷,显然主人熟睡未醒。郭靖看看桌上温着的饭菜,叹了口气,看这样子,是又要睡过去了。
从绝情谷回来后,等在吕大人府中的岳父一见到旅途劳顿面色不佳的黄蓉,脸色已是黑的锅底一般。待给她号过脉,那怒火简直要从头顶冲出来似的,郭靖老老实实立在堂中,一个字也不敢说。
吕夫人知机,把家中下人都撵的远远的,隔着好几道墙,都能听到“嘭”的一声巨响,暗道江湖人果真可怕,动不动就要打杀,听这动静,只怕自家的墙都要塌了,也不知郭大侠受不受得住。
黄蓉看到爹爹就知道要坏事,想着靖哥哥挨上几下,也就揭过去了,哪知道爹爹一出手就是杀手,靖哥哥那个傻瓜,丝毫也不抵挡,岂不是要被打死?急忙拦到爹爹身前,“爹,靖哥哥还有伤在身,您要出气也要悠着点儿,蓉儿不想做寡妇!”
黄药师冷冷“哼”了一声,“你不舍得做寡妇,我看他倒乐意做鳏夫!把你折腾成这样,还能有几年好活!留着他干吗,看他娶别人吗?”
黄蓉愣住了。
郭靖胸中剧痛,只怕肋骨都断了好几根,硬撑着从地上爬起,喊了声:“岳父!”
黄药师看到女儿的神情,又看到女婿欲言又止的模样,知道自己戳破了窗户纸,长叹一声:“罢了,她自己又不是不通医理,不过早晚罢了。蓉儿,过来。”
黄蓉迟疑了一下,走到爹爹身旁。
黄药师对上女儿,神色温柔之极,“蓉儿,跟爹回岛上休养去吧。在这里兵荒马乱,整日担惊受怕,还要给这小子操心,如何能好好养病?”
黄蓉苦笑一声:“爹,回到岛上难道我就不担惊受怕了吗?与其整日里记挂,还不如就在他身边来得安心。你只需告诉女儿如何养病便是,女儿一定遵嘱。”
黄药师看到她如此模样,想到亡妻,心里酸楚。他深知女儿性情,不忍苛责女儿,不免又要迁怒郭靖,“臭小子,你给我听着,你的性命先给我记着,若是蓉儿再有损伤,拼着她责怪,也要你不得好死!”
郭靖深知他性情,既然如此说,便是放过自己的意思,忍着剧痛拜谢岳父。黄蓉急忙上前扶起他,伸手摸了摸,见他疼的汗如雨下,猜到是肋骨断了,对父亲怨道:“爹!你下手也太……”
黄药师斜了她一眼,“不是看在你把这臭小子当个宝,你当我还会留他性命不成?快别管他,死不了。先给你治病要紧。”
黄蓉哭笑不得,“爹,我的病又不急在一时,靖哥哥肋骨断了,总要先给他接上才是。”
黄药师不耐烦道:“不过几根骨头,接上不就行了,有什么可磨叽的。这也要你操心?随便找哪个大夫不行?真想杀他,五脏六腑早碎了,几根骨头给你出出气而已。”
黄蓉知道爹爹所言不虚,心中却更是忐忑,嗔道:“爹,你别说了,先去别院休息吧,我先给靖哥哥接骨。”
黄药师拿这独生女儿没有任何办法,瞪了郭靖一眼,叹道“女生外向”,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黄蓉慢慢将郭靖扶到厅堂中坐下,只这几步路,已是疼得他脸色煞白。黄蓉心疼不已,气道:“你是傻的嘛?看爹下杀手,还不抵挡,真给他打死了可怎么说。”
郭靖只觉每喘一口气,胸中轻轻一震,疼得他几欲晕去,看到黄蓉为他忧心如焚,硬是挤出一个笑来,“岳父……已是,手……下……留……情,嘶……我……活该……”
黄蓉白了他一眼,道:“我叫人请大夫去,给你接骨我下不去手。”
郭靖呵呵一笑,震得胸腔剧痛,一个没忍住,眼泪顺着眼角流出,心下大是羞惭,忙伸手去擦,一抬手,疼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忍不住叫出了声。
黄蓉瞧见了,又好气又好笑,取出帕子来给他擦了擦眼角和额头,嗔道:“我还会笑你不成?乱动什么?乖乖坐好等大夫来罢。”
还是那位老大夫来,给郭靖接好了骨头,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开了几副药,安安静静的便走了。老大夫早已活成人精一般,乖觉的很,似郭靖这等武功人品,等闲谁能将他打伤?必是家务事无疑,少讲话,多做事,才能多活几年。
伤筋动骨一百天,黄蓉日日照顾他起居,也不知黄药师每天早出晚归去了哪里。直到旬日之后,才安生待在府中,却又把自己关在房中数日,出来时拿出一瓶子药丸给了黄蓉。
“这是补气血的良药,比九花玉露丸更加对你的症。从今日起每日早晚各服两丸,绝不能断。”
黄蓉那时已看不大出身体不适的模样,每日专心修习内功,气色甚好,举着瓶子道:“劳爹费心了。绝不能断,那要吃到什么时候?”
黄药师叹道:“绝不能断,自然就是吃一辈子了。”
黄蓉眉心一动,“我现在已好得很了。”
黄药师冷哼一声,“好不好不是看现在,先把这个吃了。此间药材品相不好,等我回桃花岛再去做好的。”
黄蓉迟疑道:“爹,你实话告诉我,到底有多糟?”
黄药师怜惜的瞧着女儿:“哎,我知也瞒你不过。蓉儿,这事也不全怪那臭小子,倒有一半是爹爹不好。你先天本弱,乃是你娘有孕时过分辛苦,又早产之故。爹爹虽一直精心护养,奈何你天资既高,用情又深,这些都是伤身之事。若是你平平淡淡在岛上过一辈子,爹爹就是保你百岁之寿也非难事。可你既入这世俗泥潭,哪里少得了劳心劳力?你此番迭遭劫难,根基已毁,若是好生保养,十年之数总是有的。爹爹回岛上便去制药,总要助你得享天年才好。”
十年……吗?
黄蓉苦笑一声。
“爹,你年事已高,也不要为蓉儿操心太过。生死有命,我总算……比娘强的多了。”
提到这桩憾事,父女二人相对无言。
次日一早,黄药师便动身回桃花岛,从此遣双雕月月递药,从不间断。
郭靖对黄药师的本事从来深信不疑,便日日盯着她服药。这一来倒好,头三日连着睡了三天,叫都叫不醒。若不是要吃药,郭靖硬生生把她拽起来,只怕就要以为是昏迷了。
第四日一早醒来,只嚷着喊饿,郭靖怕她伤了脾胃,只给她喝了一大碗白粥。这般醒来没有两个时辰,便又睡着了。
郭靖看着她的睡颜哭笑不得,破虏和襄儿都比娘亲醒来的时候要长了。襄阳无战事,日常的军务操练不需他太过操心,一有时间就回府守着她。
此日之后,黄蓉慢慢睡的越来越短,身子也越来越好,一年之内,已恢复的强健如昔,郭靖渐渐放下心来。
山丘番外——儿女成行
新年一过,郭芙的婚事就开始筹办。照黄蓉的意思,原本不必如此仓促,可二武已向父亲秉明,武三通也已经允可,若是不办婚事,耶律燕,完颜萍二位姑娘在府中不免尴尬。
若是只操办二武的婚事,那不免让耶律齐觉得靖蓉二人瞧不上他,日后与郭芙结为夫妇恐要留个死结,那就不美了。黄蓉为女儿大费踌躇,再三问过郭芙,确定她是当真愿意,这才与郭靖商定干脆一起办了。
恰好黄药师也在府中为黄蓉调理身子,能让父亲一起看着女儿出嫁,也是一桩美事。三对年轻人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知道婚期在即,各个喜不自胜。
黄蓉休养好了之后,每日忙的脚不沾地。郭芙是她长女,有长达十多年的时间膝下只有她一个,爱若珍宝自不必说。郭芙虽然鲁莽任性,对靖蓉二人却言听计从,从无违逆,郭靖对她亦多怜爱。
黄蓉不愿仓促之间委屈了女儿,凤冠霞帔,绣鞋红帕,丝被软枕,样样都要最好的。好在她无须出门子,在家中事事方便,不然只怕十里红妆要铺到襄阳城外了。只是这些面上的东西,郭芙既有,二武之妻也须有,样样一式三份,一时间府里锦绣成堆,光华灿烂,到处都是喜气洋洋。
府里越是热闹,黄蓉心里反倒越空。
忙碌时尚不觉得,一有空闲,总是不免怔怔的发愣,和郭靖说不了三两句,有时就要掉泪。
郭靖知道女儿出嫁在即,她心中难受,只好不断地哄她,“你瞧,芙儿又不出门子,你没少了女儿,反多了个儿子,哭什么呢?”
“话是这么说……”黄蓉说着,眼眶儿又红了,“到底是捧在手心这么多年,一想到以后她就再不是那个冲着我撒娇的小女儿,要为人妻,为人母,离做娘得越来越远,就好像心被人挖走似的难受……”说着终于忍不住呜呜哭出声来。
郭靖哭笑不得,忙将她揽入怀中低声哄着。
“靖哥哥……”黄蓉抽噎着道:“这婚事我们作罢好不好……”
郭靖失笑,问道:“当年岳父要这么着对我,你能答应吗?”
黄蓉嗔道:“那怎么一样!”
“那有什么不一样?”郭靖将她按到椅子上,边抚着她的背边道:“你想想,我和那耶律小哥处境何其相似,你爹爹疼你只怕比你疼芙儿有过之无不及。没进洞房之前,我还怕他不知哪一刻就翻脸不认了。你盖着盖头没瞧见,我至今都记得拜高堂时岳父的眼神,真是恨不得把我活剥了……”
“哼,早知今日,当初就该把你活剥了!省的累我蓉儿受诸多苦。”黄药师的声音冷不防传来,过了好一阵子才听到他脚步声。
“爹!”黄蓉把眼泪擦擦,忙去开门。
“岳父大人!”郭靖讪讪道,“我……”
黄药师白了他一眼,走到黄蓉身前,示意她坐下,按住她的脉,片刻后道:“女大不中留,如今你也知道当初你要死要活非要嫁这臭小子,爹是什么滋味了。”
黄蓉嗔怪道:“爹……”
“你若是再这么忧思郁结,过分劳累,那你这身板撑不到芙儿成亲便要倒下了。到时候爹干脆直接把你带回桃花岛算了,你也别再搭理这臭小子了,折寿。”
“岳父大人,不可!”郭靖一听当了真,急忙阻拦,“岳父大人,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蓉儿的。”
黄药师看他焦急万分,心里舒坦了些,面上仍是冷冰冰的,“你先照顾好了再说。”转脸对上女儿和颜悦色,“这药万不能忘记吃,一应琐碎交给别人打理就好,钱出够了还怕办不成事?何须事必躬亲。若是有什么不满意,先将就些,以后爹回了岛上再给芙儿准备,眼下你身子才是第一要紧。”
黄蓉早已破涕为笑,更怕老父担心,忙应道:“是,爹,女儿记住了。”
黄药师拍拍她肩膀,横了郭靖一眼,施施然出门去了。郭靖白白遭受无妄之灾,颇有些可怜巴巴地瞧着黄蓉,“蓉儿……”
黄蓉“噗嗤”一笑,对他道:“靖哥哥,是我不好,爹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你来帮我瞧瞧,还要给芙儿准备些什么好……”
郭靖见她不再郁结于心,长吁了一口气,陪她拣选郭芙的陪嫁单子。

时光匆匆而过,转瞬已到吉日前夜。
耶律燕完颜萍去了吕大人府上待嫁,郭芙则是明日从府中出门,绕上一圈,再回到府中。
黄蓉拿着手中准备的物事,颇为忐忑的敲响了郭芙的房门。
“娘!”郭芙正对着镜子发呆,听到母亲的声音,忙去开门,“娘!你可来了。”
黄蓉看她眼眶红红的,吃了一惊,“芙儿,怎么了?”
“娘……我,不想嫁了!”郭芙突然扑入母亲怀中,呜呜哭了起来。
“怎么了?”黄蓉把女儿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就好像她仍是那个摇篮中小小的婴儿一般,油然而生怜爱之情,“跟娘说,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郭芙呜咽不止,“娘,我害怕……”
“怕?怕耶律小哥?还是怕成亲?”黄蓉一边给她顺气,一边柔声问道。想了想,又补了句,“若是不想嫁,那还来得及。”
“不,不是……”郭芙没想到母亲这样说,“娘,我没有……不想嫁……”说到后来有些害羞,惊惧已去了大半。
黄蓉一笑,“嗯,大姑娘说不嫁,那都是假的。”打趣完了,柔声道:“芙儿是怕做不好别人妻子吗?”
郭芙在母亲怀中点了点头。
黄蓉抚着她的头发,缓缓道:“若是可以,娘真想你一辈子不嫁,只做娘的女儿。可是,你终究还是要跟自己中意的人过一辈子。芙儿,别怕,有什么应付不来的,娘都会慢慢教你。”
郭芙点点头,忽然问道:“娘,外婆不在,谁教你呢?”
黄蓉一怔。
“娘啊……没人教,就那么慢慢学呗。还好你爹爹处处容让……”想起新婚时种种情事,不由露出微笑。
母亲身上洋溢的幸福气息,大大安定了郭芙的心,突然之间对成亲的恐惧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她从小只见过父母这一对夫妻,琴瑟和鸣,互敬互爱,在她心中,夫妻都应如是。
“娘,我和……齐哥,也会像你跟爹爹一样吧?”郭芙满怀希冀的问道。
黄蓉点点女儿的小鼻子,笑道:“那是自然啦!耶律小哥脾气和你爹爹也差不离,若是他对你不好,爹娘一定不饶他!只是芙儿,你也要敬他爱他才好,不可仗着爹娘在身旁,欺侮人家。夫妻之间可不同师兄妹,总是要互重,才能互爱,明白吗?”
郭芙笑道:“知道了,娘!咦,这是什么?”
黄蓉脸蛋烧红,将那闺房画册交到女儿手上,咬着牙道:“这些,是……是……夫妻……敦伦之事的教习画册……你先瞧瞧……”
郭芙不明所以,打开一看,“哄”的一下,脸就烫熟了一般,结结巴巴道:“娘!……这……这是……”
黄蓉见女儿如此表现,更不知道该如何说了,把她耳朵拽过来,忍着羞意,囫囵教了一遍。看着女儿懵懂的目光,再也说不下去了,将画册往她怀中一塞,说了句:“你慢慢看!”落荒而逃。
直到走出好远,还觉得耳朵发烫,“嘭”的一声撞到一人怀里,抬头一看,正是郭靖。
“蓉儿,你怎么了?去看过芙儿了?”
“嗯……”黄蓉不欲多说,问道:“靖哥哥,你要去哪?”
郭靖一叹,“我原本也打算去瞧瞧芙儿。女儿要出嫁了,我这做爹的,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算了,既然你瞧过了,那我们回房去吧。”
说罢揽住她的腰身,往回走去。
“靖哥哥,你,还记得我们成婚前夜什么样吗?”黄蓉听着静谧夜里,两人的脚步声,忍不住出声问道。
“记得啊。”郭靖笑道:“我心里不踏实,想偷偷去瞧你,结果在桃林里迷了路,差点回不了房。”
黄蓉不知还有这一节,讶然瞧着他。
“现在想来,岳父大概是故意把我跟你隔得远远的……”郭靖想起当日情形,悠然道:“那时我还怕第二天再有什么变故,一宿没睡。一忽儿想起我来求亲的事,一忽儿又想起你我生离死别,第二天咱们进了洞房,我还觉得像做梦一样,不知道是真是假。”
这番心事黄蓉从未听他说起过,又好笑,又甜蜜。
“一晃眼,我们的女儿都要出嫁了……”
黄蓉叹道:“是啊。明儿开始,这家里要多三个孩子。以后他们生儿育女,孩子会更多。加上襄儿跟破虏……总觉得这一辈子是操不完的心了……”
郭靖微笑着听她絮叨,末了问道:“蓉儿,你后悔吗?”
黄蓉促狭道:“后悔!”话锋一转,“后悔没能早些多生几个……”
郭靖哈哈大笑,一把将她抱起,“现在也不晚啊……”
月亮被他们的笑声所感,忍不住偷偷从云后露出半张脸,也好叫那嫦娥感受一番人间天伦之乐。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