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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已经上课了哦……”
小柳狼听到后叹了口气,真是倒霉,才没休息多久学生会的人就来了。他艰难地用手掌没有擦破的部分撑住地面,缓慢地站了起来。左腿刚挨了一棍,还在疼痛,不怎么使得上力气,所以他把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肩膀上,借助着墙壁的支撑才堪堪站住。他狼狈地抹了抹脸,不出意外湿漉漉的触感,低头是一手的鲜红。这次的家伙也真是,偏偏挑着脸打,小柳狼心里嘀咕着。他用另一只还算干净的手捋开一点刘海,眯起眼透过模糊的视野看向面前的人:白色的手套,板正的校服,领带衬衫都整理得一丝不苟,左手上的红色臂章说明他是今天巡视的学生会的一员,最后对视上的那双眼睛、瞳孔红得明艳。小柳狼有点眩晕,是因为失血太多了吗。那人看起来有些稚嫩的脸上此时没有害怕也不像是关切;只是双眼明亮的过分,通透得像红宝石一样的颜色,平静地看着他。小柳狼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睛,觉得春日午后的阳光和视线都有点刺眼。
“我知道了。”说完小柳狼头也不抬地就要走,左脚刚踩实就一阵钻心的疼,一瞬的重心不稳,随即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他立刻意识到那一棍大概是打在了不妙的位置,腕骨可能已经错位了。疼痛在身体里争先恐后的蔓延开来,吞噬了知觉又慢慢侵蚀着神志,他止不住混身颤抖起来。
“同学…?”
小柳狼张了张嘴,却发觉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了,被掐住喉咙那样的窒息。他感受到冷汗在浸湿他的后背,衬衫黏糊糊地包裹着他的身体,如同不断收紧的细绳缠绕胸腔剥夺着他呼吸的空间。他咬紧后牙,几乎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控制住发抖的身体,抬头求助那双红色的眼睛。
小柳狼再次睁眼的时候躺在校医务室的病床上。左腿已经麻木,偶有一阵阵的酸胀感。他支撑着自己坐了起来,低头看到手掌上的伤口被整齐细致地包扎好了。他眯着眼睛看向窗外,正逢春末的生意盎然,樱花落完留下了郁郁葱葱的绿,若隐若现在被风拂动的白色窗帘间。他感受到视野也清晰很多,大概是额角的伤口也被处理了吧。小柳狼卷起裤脚,脚腕已经明显的肿胀,青紫色的淤青交错着一直从脚背蔓延到小腿肚。他从来没有这样审视过自己的伤口,那些交错的伤痕在明亮的医务室里,被洁白的床单衬得触目惊心。他突然感谢学生会那孩子没有过分地关心他,不然以他现在的情况大概又要被拉去盘问了。比起沉默地挨打,小柳狼更不会应对那些假仁假义,他不明白这些无聊的大人为什么热衷于提供虚假的关心,而换来的只有落在脊背上的更重的棍棒。他把身后的枕头塞到小腿下面垫高一点腿的位置,然后伸手按压腕骨处试图确定错位的地方。房门突然被打开,疼痛使小柳狼的大脑运转速度变慢,可生理反应依久,他如同惊弓之鸟一般下意识地弓起后背,埋下脸试图隐藏进阴影里。但是这样敞亮的房间里他又哪有可以躲藏的地方,看起来像鸵鸟把头埋进羽翼躲避危险一样可笑。他的肩膀无法控制地发抖,死死盯着自己受伤的脚,甚至忘记确认到底是谁进来了。
“啊,你醒了。”门口传来的不算熟悉的声音,小柳狼反应过来是早上那个学生会的孩子。他稍稍舒展开一点肩膀,抬头看向门口,手上不着声色地把裤脚捋了下去。
“伤口都处理好了,你没事了的话就回去上课吧。”那孩子说着走进了房间,坐在了病床旁的椅子上。小柳狼又和那双红瞳对上了:依然板正地穿着校服,两只手都带着白色的手套,干净利落地打着领带,连坐姿都是优等生的端正。小柳狼没有说话,点了点头。但随着那双红色眼睛的视线,小柳狼意识到他注意到了自己腿上的伤。即使他已经遮住了腿上的伤口,脚腕不正常的红肿和脚背明显的淤青无法被掩盖。
“医务室先生外出了,要一个多小时再回来…你现在疼吗。”
小柳狼摇了摇头,刚刚他已经确定了腕骨错位的位置,其实只要掰回去就好了。这样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只是现在面对房间里的第二者,小柳狼莫名产生了那无用的自尊心。他只是沉默地摸着左脚腕骨。
“其实我也会一点医学常识…如果不介意的话,让我看一下?”
小柳狼抬头,沉默了一阵,然后微乎其微地点了点头。那孩子站起来,摘掉一只手套,冰凉的手指覆在脚腕处,轻轻按压腕骨,“这里疼吗?”
小柳狼摇头。
“这里呢。”
小柳狼又摇摇头。
“这里?”
“…”
那孩子抬头看了一眼小柳狼咬着牙的样子,低下头又轻轻摸了几下,然后带回了手套,“你扶住这里。”
小柳狼听话地用手按住小腿,紧接着疼痛就像汹涌的洪水一样灌进他的身体,他感觉到一瞬间意识的抽离,然后在疼痛逐渐消退的过程里慢慢恢复视线和意识。他又一次在颤抖和冷汗里抬头和那双眼睛对视。“好点了吗。”那孩子微微歪头看着他,那两簇长长的刘海随着他的动作垂下,发尾被窗口吹进的春风带动。
小柳狼缓了缓,然后伸手去摸脚腕,疼痛确实在渐渐减弱。他想大概是没问题了,又试着下床用脚着地,并朝那孩子点点头。那孩子笑了起来,红宝石的眼睛眯成月牙的形状,“但还是记得找一下医生,我只算做了应急处理。”
“我知道了。”
“诶,你是只会说这句吗。不感谢我一下吗?”
小柳狼蹬上鞋子,“…谢谢。”
“不客气哦。”
小柳狼把他那双运动鞋穿成了拖鞋的样子,拖拖沓沓地往外走。
“我叫伊波雷。”那孩子在他快走到医务室门口的时候说,小柳狼回头,两人就这么沉默地看着对方。
“小柳狼。”小柳狼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小子,和你说过多少遍别想着告状,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的吧。”一只手扯过小柳狼的领带把他硬生生拽了起来,小柳狼不得已地抬着下巴眯起眼睛,额角的鲜血淌下来模糊了视线。
“看着我!”
小柳狼转动那双金色的瞳孔,对上那充满愤怒和嘲笑的脸。
“你是不是又想挨揍了?问你话也不回,哑巴了?”那人用力拍了拍小柳狼的脸颊,“呵,不想说是吧。那你好好享受,今天的游戏才刚刚开始呢。”说罢他提起一旁的水桶整个倒在小柳狼头上,小柳狼仰着脸不可避免地被呛了一嘴的液体,开始剧烈的咳嗽。那人松开手,小柳狼失去支撑便浑身一软,靠着瓷砖墙慢慢滑了下去。一只穿着球鞋的脚重重踢在小腹上,他感受到一瞬五脏六腑的挤压,剧痛从胃的底部在身体里灼烧。他很想呕吐,但是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他什么都吐不出。他跪在地上,头发淅淅沥沥地淌着水,两只手交叉下意识地护住腹部,弓着身子浑身开始细微地颤抖。
“和教导主任告状的时候不见你害怕,现在怕了?”面前的人们叽叽喳喳地嘲笑着,一个巴掌猛地扇在他的脸上。小柳狼耳朵里响起了了尖锐的耳鸣声,那些嬉笑的、恶意的声音也都渐渐变远,他像被拉入了时间的夹层,一切都在尖锐的哨声里停了下来。他感觉仿佛有一万只蚂蚁在啃食他的大脑,那种细细密密的疼痛令人难以忍受。小柳狼已经无暇顾及那些落在腹部和后背上的拳脚棍棒,只是一味地捂着耳朵,死死抓着宝蓝色的发梢,想隔绝那些恼人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柳狼颠簸在时间的齿轮里快失去感知能力,他终于看清了停在自己面前的那双干净得过分的皮鞋上倒影出的自己。那人蹲了下来,一双熟悉的白手套挤进他的手掌内侧,一点一点剥离开手指和头发。然后那双白手套轻轻捧起小柳狼的脸,此时他终于能看清了:那双红色的眼睛在卫生间昏暗闪烁的白炽灯下还是明亮得像红宝石一样。伊波雷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手帕,小心地擦拭着小柳狼脸上混合着血迹的水渍。小柳狼看着他,“你怎么找来的。”
“放学后的巡逻,这里太吵了。”
小柳狼瞄了眼伊波雷的左臂,上面红色的袖章上明晃晃地写着“生徒会”三个字。伊波雷大致擦了一下小柳狼的脸,然后叠好手帕塞进西装口袋,“你能自己站起来吗。”
小柳狼撑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顺便捡起了旁边的湿漉漉的运动服外套。他走到水池旁打开水龙头草草冲了一下双手,抬头看到了镜子里狼狈的自己:虽然脸颊上的血迹被堪堪擦去了,额角的伤口把刘海染成了深红色;被扇了一巴掌的左脸现在开始浮肿,白色的衬衫湿了大半,错乱地粘着皮肤,被印满了交错的鞋印。他注意到伊波雷站在身后透过镜子看着他,平静的。小柳狼对着镜子里的伊波雷说,“别多管闲了。”
伊波雷张了张嘴移开了视线,于是小柳狼开始等待回应,他看着流水用力打在不锈钢水池壁上,他终于听清窗外夏初的第一批蝉开始鸣叫。短命的家伙开始了他们的夏日合奏曲,他想。沉默的卫生间里,流水声音被回音无限放大,空空荡荡地浇在谁身上冷却情绪。小柳狼关上水龙头打算离开,听到身后的人终于开口了,“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吧。”
又一次两个人坐在医务室里,小柳狼开始纳闷自己为什么就跟着过来了,这点伤口有什么好处理的。伊波雷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个冰袋回来,贴在小柳狼浮肿的左脸上,用医务室的毛巾覆在小柳狼的头发上,揉搓了几下。他从自己头上摘下一个绿色的小发卡,拨开小柳狼的刘海夹到一边,摘掉两只手套,然后用镊子夹了棉球蘸了碘伏,一只手放在小柳狼下巴上扶正那张总是在躲避的脸,开始擦拭伤口,“可能会有点疼。”
小柳狼点了点头。伊波雷用棉球轻轻按压伤口止血,然后找来药膏涂抹,最后贴上了纱布。全程小柳狼都一声不吭,但是伊波雷从湿透的衬衫里看出他浑身都明显紧绷着微微颤抖。
“好啦。”伊波雷说着,把毛巾从他头上拿下来披在小柳狼肩膀上,试图帮他挡掉一点空调房里的冷气,止住那发颤的肩膀。
小柳狼抬头看着伊波雷,不管自己的处境有多狼狈,伊波雷总是这样打扮得整洁一丝不苟。只是现在额前的头发看起来有一点凌乱,可能是摘下了刘海发卡的关系吧。小柳狼下意识地伸手,把伊波雷的那一簇头发往后拨到耳后。
等小柳狼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浑身一抖,默默挪开了视线。伊波雷看着小柳狼藏在发丝间的耳尖迅速地变红,紧接着脖子上薄薄的皮肤也透出浅浅的粉色。伊波雷凑近歪头,直白地看着小柳狼金色的瞳孔,“还有哪里受伤吗?”
小柳狼不语,只是借着敷冰袋的手遮着发烫的脸颊。伊波雷又凑近一点,“还有哪里疼吗。”他看着小柳狼红得要冒烟的耳朵,觉得很好玩。
“好吧,那你等衣服干一点就快回去。我继续去巡逻了。”伊波雷站起来,把桌面上的药物收纳好,然后戴回手套。临走前伊波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薅了一把小柳狼的头顶,一溜烟地跑了,留下小柳狼一个人在室温二十六度的医务室里蒸发水汽。小柳狼还是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坐着,他感受到冰袋在他的手里融化,水汽附着在脸颊上积攒多了就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在他脏兮兮的运动裤上落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像眼泪像雨滴。他听着空调机械运作的杂音,伴奏着心脏在胸腔里剧烈的震动,在这个夏初的阴雨天里,被蝉鸣编写成短命者的合奏曲终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