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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幕布般漆黑的夜里只得见皎白的弦月高悬。零散几只飞蛾绕着路灯打转，飘飘悠悠地飞，灯下路过了背着年轻姑娘的青年。
名为丹恒的上班族半握着拳，尽量让女孩儿的臀只落在他手臂上。而被称作三月七的当事人则迷迷糊糊，颇有些肆无忌惮地搂紧对方的脖子。碎发落在丹恒颈间，刺挠得一阵痒意。
为庆祝项目顺利结束，同事之间举办派对是常有的事。而他向来喜静，今晚实在是盛情难却推辞不过，才罕见地赴了邀。即使去到现场也不过坐在角落里以茶代酒，默默吃菜。彼时丹恒看了眼兴致勃勃同人猜拳掷骰子的三月七，暗叹她还是一如既往活泼。
酒过三巡后的余兴节目丹恒往往也是不奉陪的。共事久了的人都知道他的性子，便没做多挽留。“丹恒老师作息可健康啦，不是我们一般人能比的，来来，哥几个继续喝。”忽略这喝嗨了的发言，青年微微点头示意就头也不回地走出包厢。
还没走几步，三月七冷不丁从拐角出来，迎面撞上了他的胸口。“哎呦…”她低低喊了声，晚上没把控好度多喝了两杯，现下醉得脑子都有点不太灵光。“不好意…哦哦原来是丹恒啊。”
明明饭局前就提醒过她注意酒量。“走吧三月，我送你回去。”丹恒有些无奈地叹气。
“嘿嘿…还是你人好。”少女笑了笑，脸颊泛着浅红色——据他推测，有八成的可能性是喝醉了而非害羞。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青年轻轻拍醒靠着他肩膀睡得可香的人。她打了个哈欠，行动迟缓地下车。等丹恒付完费用并向司机道谢，三月七还停在原地像马一样站着瞌睡。
他拉着她的胳膊走了几步，看起来摇摇晃晃，即使一头栽进绿化带也不意外。
丹恒想起某次同样的经历，那时三月七蹲在地上对着疑似流浪猫的身影逗了半天，结果走过去一看只是个黑色塑料袋。
还是别在外面耽搁，早些送她回去吧。他心想，一边伏低身子让三月七到背上来。于是就出现了开头那幕。
两人的住处离得很近，可以说是上下楼邻居。在公司做同事，下了班也抬头不见低头见。
他要早入职一年，三月七刚进组时，丹恒就被嘱咐了照顾后辈。初入职场的女孩儿是外向热情的性子，活泼俏丽，叫人难以拒绝和她做伴，一来二去自然就成了朋友。
冬去春来，四季轮转，算起来已和她相识三载有余。丹恒在那些年里形单影只惯了，而三月七是特别的变数。她有年轻人的朝气，又不失分寸；轻松融入人群，同时保持自我。
面对这样好的姑娘，会心有所想似乎也在意料之中。丹恒叹了口气，他不愿三月七露出为难纠结的神情，保持现状或许是对这段关系最好的延续。
“到家了，三月。”
他熟练地在蓝白色挎包中找到钥匙，打开门后将少女放下，接着转身就要回去。三月七见丹恒要走，手比脑子快先一步扯着了他的衣角。她把高自己半个头的青年堵在玄关，同时关上了门。
“丹恒老师等一下。”酒精作用下脑子有些迷糊，三月七鼓起勇气挽留。
“怎么了，三月。”丹恒微微低头，以为她还有什么要紧事。
“能不能…再陪陪我啊。”三月七垂下眼眸，声音低而清晰。
现在很晚了，我是时候回去洗漱休息；你不应该让一个男人在你喝醉后留宿。他想了好几个理由，但最终都梗在咽喉。良久，只简单回了一个字。
“好。”
他选择了最偏向私心的答复。
屋内的布局丹恒很熟悉，毕竟隔三差五就被邀请来做客。他帮忙换了鞋扶她坐到沙发上，接着在茶几烧水，随后径直去厨房找蜂蜜。没记错的话，上次给三月做松饼是看她从这里……丹恒打开倒数第二个橱柜，果不其然。
三月七遥控打开空调和电视，百无聊赖地蜷着身子趴在沙发扶手上。屏幕里播放着黑白电影，已临近尾声，是她很喜欢的一部经典作品。
在那杯飘着淡淡热气的蜂蜜水递过来时，男女主正坐在车里，即将开演吻别的戏码。三月七看得出神，不知道心思飘去何方。丹恒坐在她身旁，单手撑着下颏，在思虑一会儿怎么开口说回去。
其实就是贪恋此刻短暂的独处。
他暗暗嗤笑，好似在嘲讽那个有几分怯意的自己。
电影主人公相拥而泣，公主与记者昙花一现的爱情要结束了，那她呢？三月七喝完了蜂蜜水，盯着空杯发呆。
不行，不可以。她舍不得别离，舍不得那个黑头发的靠谱青年。而且还什么都没说呢，至少，至少在临走前。
有什么感性又冲动的情绪占据了脑海，少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丹恒措手不及，又一次被堵在她的包围中。紧接着有湿热的东西滴落到了他脸上。
丹恒有些难以置信，那是三月七的眼泪。
“丹恒，你别走好吗？”
第一句。
“我喜欢你。”
第二句。
告白来得突然，在丹恒怔愣的几秒里，柔软的唇贴了过来。三月七吻得浅，像一片羽毛或雪花飘落。断线的泪珠划过脸庞，滴进丹恒的衣领。有隐隐的灼烧感传来，是他的心在被烫伤。
丹恒睁大了双眼，在意识到一切确是事实后也并未阻拦。三月七或许醉过了头，他想；为什么欢喜似乎并不多于忧愁，他想。
万一这只是个荒唐梦，万一这只是酒后戏言。良久，他听见自己低声说，不行，三月。
“丹恒不喜欢这样吗？”三月七挨得近，再微弱的呢喃也能轻易捕捉。她眼角还留着一点泪光，声音有很轻的哽咽。冲动过后一般都会有那么点儿后悔，三月七见丹恒好半天不说话，心里开始懊恼是不是说得太直接，吓到他了。
这边心乱如麻，那边也同样波涛汹涌。“不，不是。”丹恒滚了下喉结，还是选择实话实说。他抿起唇，像从前无数次拿三月七没辙一样。
少女倒是已摸清楚了青年的脾气，按他的性子，如果没有言辞犀利地拒绝就多半说明有点机会。三月七拿不准其中有多少丹恒身为挚友对自己宽容处理的成分，但既然都有所偏爱了，这把火不顺势得寸进尺地往上烧怎么也说不过去。
“因为咱就是很喜欢你呀。”她猜到丹恒可能想说什么，所以提前把后路堵死。喝酒壮胆果然不是吹的，三月七感觉自己像冲锋陷阵的勇士，下一秒就把耳朵凑到他胸口去听。
哪怕共事了这么久，知道她是动若脱兔直来直往的性格，丹恒仍受不起突然来的这下。他看着身前的脑袋一时无言。
“感觉听到你心跳声了，好快啊。”三月七话音刚落，就被提溜着后衣领强制拉来一些距离。“是要亲我吗？”少女眨眨眼，然后她便得偿所愿。
丹恒的呼吸很热，吻也由浅及深。被人牵引着和自己主动莽上去的心理感受完全不一样，感觉像气球似的要飞起来了。如果他不抱着自己，肯定会飘上天花板。三月七无厘头地想。
嘴唇的触感像之前她送的棉花糖，这是青年的第一印象。然后有点蜂蜜淡淡的甜味儿，是他刚刚递来解酒用的。三月七总是很任性，丹恒衔着那两瓣唇轻轻含吻一边思绪万千。
仔细想来，其实从没见过她对除自己以外的异性撒娇。而那些亲昵行径他一直都是默许的，尽管会看起来有点无奈。
原来确有可能是两情相悦。他难得迟钝。
“唔…等等。”怀中的人儿终于承不住这从坐着亲到躺着的缠绵，捧住他脸庞微微挤着颊肉分开了些。“透、透口气。”三月七努力调整呼吸，嘴唇似乎都被吻肿了。但那更多是她的错觉罢了，牙齿根本没碰到过唇瓣。
丹恒半撑在沙发上轻轻相贴，掂量着不把她压晕，直接一觉睡到明早。他的心如三月所言在胸腔内跳得飞快，方才有几瞬甚至像被隔绝于隐形的屏障中，只听得见仿佛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他从沙发上坐起，三月七也跟着起来，用透亮的眼眸追逐他的视线。
须臾之间她又凑前，像小鸡啄米似的亲吻丹恒的脸颊，看着青年微微抿紧的唇缝和泛红的耳廓，她乐此不疲。
随后三月七要将丹恒往后推倒，他便顺应地躺下。
“哇哦，你好配合啊。”她俏皮地开起玩笑，双膝分开跪在丹恒腰两侧，手指在他胸口轻轻画圈。不远处的黑白电影已播到尾声，三月七转头看了看，随后像女主角那样握紧男主角的手，与他的双眼对视。
“三月。”是丹恒的声音，“你比我的预想中更喜欢我。”
面前的姑娘明眸皓齿笑得欢喜，反问了句是吗，低头捏捏青年男人的手指。他的手掌比三月七的稍大一些，指甲修剪得干净齐整。
“哎呀，要是没这一出酒壮怂人胆，丹恒老师不会在心里偷偷藏着喜欢咱一辈子吧？”她语气有几分狡猾，又有几分庆幸自己的勇敢。
丹恒没答，拉着三月七的手腕示意她可以俯身。消退了醉意的青年人以为他是要说情话，但脸皮薄，有点害臊，所以想贴到耳边悄悄地讲。
等她洗耳恭听侧着脸凑前，满怀期待做足了无论如何也不会兴奋到失语的准备，黑发的青年却是伸手揽住三月七的肩膀，在垂落的发丝间，温柔地轻吻她的耳垂。
“……抱歉。”
意识到会有歧义，丹恒复又补充：“言不尽意，恐怕要让你失望，我一时说不出太多蜜语甜言。但，”
“我心悦你，并无隐瞒。三月。”
即使结为恋人是他此前从未深入幻想过的关系，即使真心的份量沉重且滚热，即使未到来的未来充满不可预知的不确定性。
“我很有幸，也再认真地询问一次：三月七，你是否愿意给予我这个身份，作为与你同行的伴侣。”
嗳，这下真是难顶了，还是太低估丹恒的实力。一本正经的，搞得气氛都好像让休闲装变成了婚纱，叫她怎么嘻嘻哈哈地反过来逗他呢？
可偏偏就是这样时而严肃，又会时时包容和接着她脑回路的丹恒，魅力才会如此迷人呀。这其中有没有夹带了私人滤镜，也不好说，但三月七的嘴似乎永远比脑子更快一步。
“还没正式开始谈恋爱呢，怎么感觉明天就是婚礼啦。嘿嘿。”
“咳…三月。”
“哎呦，不好意思呀，我是不是应该更害羞一些？就像丹恒老师你现在的样子。”她有些慌不择口，哪壶不开提哪壶。
也罢，这才是他习以为常的三月七。“不必，你像从前那样就好，突然改变反而会不自在。”
微凉的掌心贴在丹恒的脸颊，仿佛能分走一些燥意，但迟迟难以冷静，或许也是人之常情。他闭上眼，缓慢地呼吸。
今夜无人失落，无人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