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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遙發現這件事,是在第一次的牽手。
知道彼此心意相通後,他跟蘇枋隼飛便順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雖然跟著關係改變的事情並不多──例如他們放學會一起回家,以及蘇枋開始願意在他面前吃東西之類──但對於戀愛敏感的少年,光是這樣的改變便足以令他感到悸動。
似乎是出於不想勉強自己的想法,蘇枋隼飛把絕大多數的節奏掌控權交給了櫻遙。櫻說想去哪,他負責說好;櫻沒有動作,那他就不會動。推進度的責任莫名其妙落到了櫻遙的頭上,經過無數次的腦內演練後,他咬緊牙關忍著羞赧,在又一次的回家路上主動伸手輕勾了勾身旁人的手指。
於是兩個人都愣住了。
「櫻君,你……」與蕩漾著驚喜的蘇芳色眼眸強烈對比的,是櫻遙不合時宜的困惑神情。
「蘇枋,你會冷嗎?」
時節是七月初,周圍蟬鳴四起。少年的額間還沁著一層薄薄的水氣,勾著的手卻涼得不像盛夏豔陽下的產物。
櫻遙的困惑壓過了主動靠近帶來的羞澀,忍不住又多握了幾下手裡傳來涼意的手指。他不自覺地摩娑著那溫度不合時宜的手掌,接著忽地被抓住,指尖滑入對方的,並且毫無縫隙地貼合。
「真是的,櫻君這麼主動我會很困擾。」露出的左眼泛著藏不住的笑意,又緊了緊掌心。這舉動惹得他頭上兩根天線後知後覺地繃直,一邊試圖掙開被握緊的右手一邊罵罵咧咧道:「誰主動了!才、才不是這個意思!」
「欸──那是什麼意思?」
「……」好吧,沒話講了。
但這次經驗給了他一個發現:蘇枋隼飛的體溫似乎偏低。
雖然自己總是以打架作為與他人互動的主要途徑,但在來到這個地方後,與人有其他接觸的時間也逐漸增加。以和杉下京太郎的握手言和為首(不過他也不太曉得那到底算不算和解),他開始與其他人有更多和善、非敵意的身體接觸。
例如在自己身體不舒服時,榆井秋彥面露擔心神色而伸來探他額溫的手;或是一場架結束後,柘浦大河與桐生三輝帶有「辛苦了」意味的拍肩;再或者,杏西雅紀三不五時就勾過他的脖子把他撂倒在地,當然,是出自友好的意味。
一次次的碰觸,使得總是形單影隻、孤身一人面對世界的櫻遙知曉了人體的溫度。然而儘管類似的經驗逐漸增加,他卻直到主動伸手的那一天都未曾碰觸過蘇枋隼飛。
明明是戀人。他心想。
夏季的燠熱燻得人們恨不得跳進水裡一求清涼,蘇枋隼飛卻令人羨慕地置身事外。天生容易產熱的櫻遙接過了榆井秋彥遞過來的冰飲料,拭走方才活動身體而逼出的汗水,隨後輕輕睨了一眼不遠處正在向店家道謝的那抹酒紅的身影。
豈止是不容易流汗,他在心裡默默嗤道。自那次主動過後,蘇枋隼飛有樣學樣地開始主動牽他的手,幾次經驗下來他知道對方的體溫根本就是長年維持在春秋之際才會出現的涼,絲毫不受盛夏的高溫影響。櫻遙仰頭喝下手裡的飲料,冰涼的液體滑過喉間帶來短暫的沁涼,卻仍沒壓下身體的燥熱。
結束巡邏後送走了榆井秋彥,他們像往常那樣走在杳無人煙的小巷裡,朝著櫻的家前進。一路上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多半是蘇枋拋話題而櫻負責接話──一如既往。
「……欸。」
「嗯?」
「……手。」
蘇枋隼飛眨眨眼,順著他的話空出了他身側的左手,並如預想中的那樣得到了一個相對溫熱的回握。
身旁的少年沒有看向他,耳尖的紅卻不加掩飾地一路擴散到側臉與脖頸。這都第幾次了,蘇枋笑道,毫無顧忌地將手指嵌入櫻的指間,享受這季節應有的溫度。
也許是因為這陣子真的太熱了,他開始羨慕起蘇枋隼飛指尖淡淡的涼。櫻不自覺地握緊了埋在對方掌心的手,在隨處泛著暑氣的盛夏,與任何具有溫暖熱度的物體長時間接觸是會受不了的,或許正是因為如此,蘇枋隼飛才成了櫻遙那唯一一個例外。
就像寒冬會尋求溫暖,熾夏會探求沁涼。
彷彿會因為牽手而竄起一陣燥熱的人只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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悶熱的暑意又維持了幾天,在暑假來臨前夕,一場熱對流引發的大雨把發燙的柏油澆成了常溫。櫻遙手機裡常駐的天氣預報在他的聯絡人暴增之後便被他忘得一乾二淨,身旁的同學們說說笑笑地拿起包裡的摺疊傘離開教室,而他只能撇過頭看向窗外,盤算著究竟要在教室等雨停還是乾脆用跑的衝回家裡然後直接洗澡。
他的副手們自然是沒放過這個畫面。榆井走到他身邊問:「櫻さん不回家嗎?是不是沒帶雨傘?」
「……喔,我等雨停了再走。」
「櫻君現在不看天氣預報了啊?」
「你吵死了。」
整個班裡唯一知曉他們兩人交往事實的就屬離他們最近的榆井秋彥了(或許還有那個就算什麼都不說也能自己察覺的桐生三輝),看著僅剩他們三人的教室,榆井閃過一個點子:「那不然蘇枋さん送櫻さん回去吧?反正兩位應該都是一起回家的?」
「榆君說得對,我送你回去吧。」
「啊?你的傘塞得了兩個人嗎?」
「總比櫻君一個人冒著大雨跑回家然後感冒來得好吧?」
被看穿了這點小心思,找不到任何反駁理由的櫻不甘心地嘀咕幾聲,最後認命地開始收拾桌面。榆井確定將自家級長交給他令人安心的師父後向兩人打了聲招呼便離開,臨走前不忘陪著他們一同把教室的門窗鎖上。
撐開一片純白的傘面,蘇枋回頭把人撈進傘下,確定小小的傘可以替他們擋雨後才邁開腳步。他們不約而同地選了常走的那條小徑,一起繞過了幾個水窪,一起被地面反躍的雨水給打濕了腳踝。
一樣的回家路,一樣的放學時間,身旁走著一樣的人,但櫻遙卻總覺得哪裡怪怪的。也許是大雨帶走悶了好幾天的熱氣,又或許是巷口常常看到的那幾隻貓躲雨去了不見蹤影,或者是──他的右手很空。
察覺到這點的瞬間,他無意識地瞥了一眼蘇枋隼飛的左手,就夾在他倆貼近的軀幹之間支撐著傘芯。溼氣壟罩在他們周圍,茫然間令他沒多想便伸出手握住傘柄,一同捉住了那隻微涼的手掌。
預想中的觸感隨著一道蘇芳色的視線撲向他,帶有疑惑聲色的「櫻君?」把他喚回了現實。他如夢初醒地紅起臉,旋即鬆開了握在蘇枋掌背上的手,支支吾吾道:「呃……沒有……就是,好像沒什麼事做,所以……」
如果不用幫你拿那就算了。櫻含糊一句,撇過頭去露出了泛紅的耳尖。
蘇枋隼飛當然聽得懂櫻遙指的是他的右手。止不住的笑意輕飄飄地溢出他的鼻尖,在櫻聞聲而轉頭的怒視下換過傘柄,趁著對方出聲前,用空出的左手捕捉到了他那被困在傘下無處可去的戀人。
「櫻君真的是越來越主動了呢。」不加掩飾的愉悅換來越發漲紅的臉,櫻遙掙扎著想脫離蘇枋隼飛的掌控,邊怒吼道:「才不是!誰跟你主動了!」
「欸──不是嗎?」
「……!」
熟悉的劇情又一次上演,而緊握住自己、不讓自己逃掉的掌心仍不見鬆開,顯然這一次敗下陣來的人又是櫻遙。初次牽手的記憶忽地閃過腦海,黑白色的腦袋忿忿地撇向一邊:「……還不都是你……」
「……嗯?」
平時游刃有餘的聲色難得染上了幾分意外,櫻趁勢壯膽繼續道:「你、你又什麼都不做。」
「……」
「我聽高梨他們說男女朋友會、會牽手擁抱什麼的……但我們……」
沒說完的話悶在喉間,羞怯得令他說不出口。
但我們什麼都沒有,一如既往,卻也一成不變──至少在他主動勾起蘇枋的手前都是如此。不諳感情事的櫻遙不懂得世間的情愛,但並不代表他在與蘇枋隼飛交往後未曾有過任何想像。
沿著傘緣落下的雨滴打在他的腳邊,櫻心想雨一定是變小了,才會感覺雙頰又攀上熱度,雨點也蓋不過自己的心跳聲。
「……你倒是說點什麼啊!」抵不過僅僅數秒的沉默,少年紅著臉把尷尬的氣氛任性地全數推卸給了身旁的人。在話音落下的剎那,他抬起頭將視線扔過去,卻看見蘇枋把頭撇向另一側,肩膀一顫一顫地像是在笑。
「幹嘛……?我說錯什麼了嗎?」
「不,不是。」蘇枋隼飛轉過頭,滿是笑意的眼睛撞入琥珀色的瞳裡,笑道:「只是突然覺得我真笨……還有櫻君真是有夠狡猾的。」
「蛤?」
不知何時停下了腳步,兩人站在道路交叉口上,是再走幾分鐘就可以走到櫻家的距離。
原來已經這麼近了,他怎麼就沒發現呢。
左手牽著人,右手抓著傘柄,結果被困在傘下無處可去的人也包含那看似從容自如的少年。雨真的變小了,方才沉重的傾盆大雨只剩下細微的雨點輕輕打在傘面上,帶點讓人舒適的涼意。
「櫻君想試著做那些事嗎?」
「呃、蛤?!才不是、我只是……」
「我很想喔。」反駁被打斷的櫻感覺到自己的右手被輕握緊,「牽手、擁抱、親吻……如果可以的話我都想跟櫻君試試看。」
蘇枋隼飛發誓,這是他認識櫻遙以來看見他的臉紅得最厲害的一次。他輕輕笑了一下,視線掠過櫻身後竄出的一兩隻小貓,雨早就停了。
「可是我更希望交給你決定。」他說,「所以我本來打算,在你做好決定之前都不會動作的。」
「……你明明知道我最做不來這種事……」數秒後,聽見櫻小聲地抱怨,蘇枋又笑了。他輕輕鬆開兩人交握的手:「嗯,我知道。所以我以後會好好說出來的。」
被自己捂熱的手一離開,雨後的涼爽便鑽入手心。
他看見蘇枋又一次換過傘柄,收攏潔白的傘面,把當了他們倆十幾分鐘天空的折疊傘收成小小的一支。櫻後知後覺地發現沒雨了,正呆望著雲後露出的淡藍一隅,又見那人笑臉盈盈地說了句:「但我想讓櫻君做決定的想法不會變。所以……」
他衝著櫻張開雙手,「要嗎?」
壞心眼的傢伙。剛褪下又突然攀升的溫度害得櫻頭上兩根天線又繃直,剛不是說了這種事他最做不來嗎?但仔細想想跟對方抱怨這些事的人也是他,好像也不能就這樣不負責任地丟給他的副手解決,他可是級長。
櫻遙自顧自地彆扭,空白的短短幾秒鐘讓他覺得不該再讓蘇枋等下去,於是折服於對方的邀請,把自己投進了那雙臂彎。
「……想做就做,幹嘛問。」
「沒辦法嘛,不是都說野貓要等主動親近的時候才能摸嗎?」
「你說誰是貓啊?!」
「啊哈哈,畢竟櫻君是小貓體溫嘛。」
「明明是你體溫太低了……」
「欸,有嗎?」
這人竟然沒自覺的嗎。
櫻遙心裡小聲地吐嘈起蘇枋隼飛是沒在在乎還是沒碰過其他人,但依他平常那個樣子,後者的可能性應該更高一點吧。
不過,那種事情──
「……當我沒說。」
隨便怎樣都好。
至少他現在知道了蘇枋隼飛的懷抱是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