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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阵父子兵”——这个短语在特技行业并非没有实现的可能，在Colt眼里却是令人肃然起敬的传说。至少要拍一部长达两小时的纪录片、配上恢宏又怀旧的背景音乐、最好还要在电视台黄金时段循环播放的那种。因此，当他从Dan那里听说有一对活生生的例子正在身边时，现场所有人都目睹了一口滚烫的咖啡呈花洒状从Colt嘴里飞溅落回纸杯的过程。
“真的假的？父子？！你在开玩笑吗？这是一种类似于愚人节笑话的东西吗？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我？！等下，我想到一点——你觉得他们俩有没有可能是那种克隆人？”
坦白说，你得承认Colt Seavers的话有些道理。所有人的目光于是都从他那张布满褐色咖啡点的脸上挪开，转而投向他们的新同事——此刻正若无其事地站在一起。Luke低着头，正专心用布擦拭他那把从嘉年华继承下来的小刀；Driver安静阅读剧本，不过谁也说不准那副墨镜后面的视线究竟落向何处。实话说，两人之间的距离足足塞得下一只蹦来蹦去的Jean-Claude；但无论谁看过去，都会承认——是的，他们老像那样“待在一块儿”。仿佛两位新来的特技演员自带一片别人无法介入的空间，不用开口、不必对视也能默默完成交流。是因为他们都有一头在太阳底下发光的金发吗？（Colt急忙拍掉藏在头发里的细沙子：“我的头发也是金色的！”）还是两双同样喜欢藏匿于墨镜之后的蓝眼睛？（Colt用手使劲搓着脸，好尽力撑开他那饱受睡眠不足折磨的眼皮：“我也有蓝眼睛！”）
总而言之——“我是说，看看那两个家伙！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最大不超过十岁！”
“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也许这其中另有隐情，”Dan试图安抚自己的兄弟，“但不，我想他们应该不是克隆人。”
活着的传奇竟然就在身边的可能性还是太令人心痒了。Colt决定自己探寻事情的真相，他打算从看起来比较容易接触的Luke开始下手，即便后者当时正在执行一项并不容易的任务——给Jean-Claude刷牙。Colt以一种敬畏的目光注视着那支蓝绿色的牙刷在狗嘴间自由穿梭，Jean-Claude显然还想要捍卫自己的尊严，毛茸茸的脑袋有如弹簧，卡在Luke的双手间上下伸缩、左摇右摆。Colt惊讶于Luke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分出心来回答他的问题，这种场面就像，怎么说来着，熟练的奶爸一边照顾捣乱的孩子一边拉家常？
“呃，所以…你和那个车手…是什么关系来着？”
Luke起初没有回话，仿佛Colt的声音直接淹没在Jean-Claude一片呼哧呼哧、呜呜嗷嗷的抗议声中了。终于，他反过来朝同行抛出了提问：“假如你有孩子，你也会让他去演特技吗？”
孩子？我吗？Colt眨了眨眼睛，仿佛一时间不能理解这句话的逻辑。想来想去，这几个词安在他身上哪儿哪儿都显得别扭，好比抛开所有面部捕捉和特效合成的技术，直接把Tom Ryder的脸p到他头上。又好比某一天突然对Jean-Claude宣布：从现在开始，你不仅要自己刷牙，还要给狗狗托管班的所有小狗刷牙——他，Colt Seavers, 有孩子？他还没在涨潮的海岸边打够滚呢！
“…我还真没想过…我说不准…嗯，也许，我会替他或她感到骄傲？…好吧，听上去是很老套…但为什么不支持呢？怕危险吗？那句话咋说来着…‘What's up, danger!’... 往好处想，至少我有资格叫他避开所有跳楼戏，或者——跳楼前记得不要和导演调情。”
——最后一句说到半路，Colt恨不得咬一口自己的舌头。差劲！超级差劲的冷笑话！放在情景喜剧中甚至得不到一阵哄堂大笑的音效！他偷偷朝Luke的方向瞄了一眼，只见后者正出神地捧着一张挣扎的狗嘴。过了半晌，Luke才像忽然回过神来一般，接过了Colt的话：“是的。危险。他本可以走别的道路…但是…假如他真的喜欢——”他停了下来，像所有苦恼于对青春期孩子理解不足的家长那样，并没意识到自己叹了口气（“哪家的青春期孩子翻个车能一口气翻六圈，倒也确实该苦恼一下。”Colt想）。
“也许问题就出在这里。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
“啊，这个简单，”Colt随口答道，“为什么不直接叫他过来，问问他呢？”
Jean-Claude在这时挣脱了牙刷之刑，从头到尾使劲抖了抖全身的毛毛，转过来瞧了演两位特技演员，十分礼貌、又相当克制地摇了摇尾巴，撒开腿一溜烟跑了。
Luke目送着四条腿的同事远去，自言自语着：“我甚至不知道如何叫他到身边来。”他的语气轻柔，Colt一开始以为他们仍在谈论某只让人伤脑筋的小狗。
Colt凑到Driver身边时，后者正在往咖啡里倒牛奶。
“所以…你和Luke Glanton关系密切。”
Driver放下牛奶瓶子，开始用勺子搅拌咖啡。他戴着墨镜，耳边别了根牙签，在Colt说话时头都没抬。Colt于是同他一起专心致志地观察着拿铁漩涡中央的奥秘。
“…我很好奇那是种什么体验。和你的…咳嗯。一起搞特技。第一次站在他身边时感觉咋样？紧张？兴奋？胸有成竹？”
Driver一手叉着腰，一手将咖啡举到嘴边嘬了一口。他依旧没有抬起下巴，但Colt莫名感到墨镜片后的蓝眼睛向他投来一瞥，甚至——很有可能是他的幻觉——还略微点了点头。看在Colt作为特技狂人专业而敏锐的观察力的份上，就当他承认了吧！
“——我就说嘛！…但Luke貌似对此有一些误会。你们可以，嗯…在一起谈谈这事儿。”
终于，终于！他听见来自Driver的回答了——“没必要。”又是一口咖啡。Colt开始想象此刻转向自己的两枚墨镜片之后究竟是怎样的眼神。他听见Driver说：“我们之中有一个留在这就够了。”
“…什么？谁？留在哪？”
Driver握着咖啡的手随意抬了抬，这个轻巧的手势囊括了整一片混乱而忙碌的海岸，扛着器械奔跑的人们，不绝于耳的扩音器，继续调整，再一次校准，别做个吃白饭的——叫爆破组停下来！海浪啃食着白沙的边缘，在偌大一个人头攒动的剧组面前只剩下微小的窸窣声。Driver继续说：“他不必一辈子和这里捆绑。”
“…我不明白。可他能去哪里呢？如果你在这里——”
Colt没能把话说完，Dan已经在远处招呼他们过去了。眼下，沙子的密度正好，开工吧，伙计们！Jean-Claude已全神贯注地端正坐好。Luke跟在Dan后面，远远望着另外两个特技演员朝自己走来。
又是一场翻车戏。毫无悬念，大获全胜。老实说，他真不该在头还朝下卡在车里时就开始走神。不过管他呢，像Colt Seavers这种双手反绑都能用屁股开船的资深老手是有资格开小差的。Colt于是在一片思绪混乱的百忙之中抽空勾了勾嘴角。
跟着Jody拍了这么久星际大片，至少有一点他知道得相当清楚。那就是：无论你是地球牛仔还是外星女孩、你们俩之间又是否隔了一整片银河系，该说话时就得面对面说话，绝不能让一只外星苍蝇插在中间隔空做传声筒——更何况，你和你在乎的人此刻其实都还待在地球上。
说来奇怪，Colt此前还从没在表演特技时思考过那么多东西。上一次，满脑子浮想联翩叫他付出了血的代价，可那又不能算他的错；既然身上绑着钢索吊到了12层楼高的地方，那就一秒也不要多犹豫，纵身一跃。十多年来反反复复的坠落叫他对此深信不疑。自己留在特技行业的初衷是什么，别人待在特技行业的原因又是什么，类似的念头竟一次也没掠过他的脑海，多半是与碎玻璃摔作一团后被抖落、或者驾车飞跃大裂谷时从车窗甩飞了出去。当他连续翻滚着从高空极速下坠，脑袋里的一切都让风声呼啸席卷，连贯的思维并不能在那样的强风中存活，被搅起的唯有恐惧、兴奋等原始而零碎的情绪，还有些许朦胧的愿景：迎接他的一定是充气垫大毯子，有人拉他一把，有人为他喝彩…还有Jody. 兴许还有一个吻。
是的，地面上总有人在等他——等等，还有人在等他？！Colt于千钧一发之际终于回过神来，赶忙往车窗外抛去一个大拇指。他听见一片遥远而模糊的骚动，很显然，深受众人信赖的特技演员刚刚把大家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一只强壮有力的手把他从倒吊的驾驶座上拔了下来——是Dan; 两只手架在他的腋下，将他拖出还在翻滚的风沙，那是Luke; Colt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身子，两条腿活像商场门口迎宾的充气球，朝四面八方摇摆无阻，可就是找不稳重心。他膝盖一软，凭借着天然的信任直直向前倒去——果不其然，Driver接住了他。虽然说，与其叫“接”，倒不如说是一面刚好立在那里的人肉墙半路阻隔了Colt倒下的路径。Colt颤巍巍地抬起手，在面前那人的肩膀上胡乱拍了拍。他听见金发车手貌似用鼻子轻哼了一声。
唉，管他呢！Colt Seavers从不干坐着羡慕别人家的传奇，他自己就要成为传奇。
有人将他的头盔利索地取了下来，露出Colt那张仍处于震荡之中而显得有些音画不同步的脸。他用力挤了挤眼睛，等到世界不再天旋地转，又一下子恢复了往常的活力。一只手揽过Luke的肩膀，把人拢到自己胸前；另一条胳膊挂住Driver的脖子，暂时截停了后者离开的动作。Colt用双臂紧紧搂着自己的同事，三个人忽然就挤到了一块儿。Luke身上还留着小狗专用牙膏的气味，Driver闻起来像特制汽油拿铁；而他呢，浑身上下热乎乎的，从头到脚裹了一层薄汗和细沙，还在发晕，脚底不稳，像个刚回到地球上的星际牛仔，笑起来时忍不住用了比平时更大的音量：
“怎么说？我们三个迟早会成为最酷炫的特技组！等着瞧吧，总有一天电视台的人会找上门来，给我们拍整整两小时的纪录片，说不定能弄出独家logo, 还会有人把我们印到T恤上…还有…还有…”
Luke和Driver隔着滔滔不绝的特技演员对视了一眼。在那一瞬间，或许他们像往常那样无声地交流了许多东西，又或许只是偶然。Luke摇了摇头，Driver拽过Colt的小臂，让那根胳膊更稳地架在自己肩上。暂时，他们谁也没打算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