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9-03
Updated:
2025-10-08
Words:
22,444
Chapters:
3/?
Comments:
2
Kudos:
20
Bookmarks:
1
Hits:
387

临床诗歌

Summary:

爱是病的命题。

Notes:

SE值很高的一篇
雷点预警:养胃0 不洁 介意勿入

Chapter 1: 文艺症候

Chapter Text

北京的冬天不是想象中那种呼啸凛冽、雪落如絮的剧场舞台。天气好的时候,天是蓝的,蓝得不真实,蓝得让人产生错觉,以为空气里没有杂质,只要一呼吸就能直通胸腔。云不多,树上的叶子就剩了一些,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枝桠洒在脸上,只剩下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红果子像小灯泡一样一串串挂着,风吹过会叮铃铃地摇。老人在公园里放风筝,风筝飞得特别高,细线几乎看不清了,像是天空里有什么看不见的手在拉扯,湖边的水面有光,波光粼粼地晃人眼。但今天不是那样,今天是阴天,是灰蒙蒙的、天光压着人肩膀的北京冬日。空气里有点土味儿,张颜齐站在桥上,脚下是干涸一半的河道,他从口袋里掏出DV机,等一个可以按下按钮的时间点。风吹得他有点睁不开眼,他偏过头,眯着眼把画面框起来,录下那一排枝条慢悠悠地荡着的画面,风吹起来柳枝一摆一摆地像要扯断,河边的柳树光秃秃的,剩下干瘦的枝条随风摆动,像是下一次春天前最后一次喘息。他的镜头里没有人,只有风、树、水面、偶尔飘过的一两点乌鸦的叫声,以及灰蓝色的天空。

他拍了十几秒,忽然听到猫叫。低头一看,是只狸花猫,坐在河边的栏杆上,尾巴盘着,像个沉思的小雕像。他冲猫轻轻点了下头,没靠近,他对猫毛过敏。猫像是懂事地叫了一声,也没有跳过来,只是眯着眼看着他。风又大了些,他拉了拉卫衣帽子,转身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冬天的街头人少,他绕了点路,穿过一个没什么人的胡同。墙边晾着刚洗完的床单,一动不动地挂在绳子上,好像也冷得不愿意动。路边堆着枯枝和落叶,还有一把坏掉的椅子,一只水桶扣在地上,被风推着在地上转圈。他总是习惯走偏一点的小路,绕过人多的广场,穿进一些拐角和窄巷。

走得不快,因为快的话就要撞见人,他不喜欢那样。北京这个城市太大了,大得每个站牌都能装下几千个朝九晚五的生活,张颜齐不想成为其中一个。这可不能算逃避,只是觉得倘若真有一条可以走偏的路,那他宁愿走偏一点。他不喜欢人太多的地方,但又不得不在人多的城市生活。走到地铁站的时候果然人满为患,冬天的地铁站更像一个装满呼吸的罐子。所有人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在车门口排队,低头看手机,耳机线缠在围巾里。他喜欢从楼梯口看着拥挤的人群排在扶梯上,一格一格地上去,而自己一个人慢慢走在楼梯中间,那种不被推着走、不用排队的自由感让他觉得自己还没被城市吞完。地铁站里的空气沉得厉害,像压着人头顶的一团雾,灯光太亮,广播在耳边响了一遍又一遍,重复得像催眠。他走下楼梯,穿过人群,进了车厢。人很多,但大部分都低着头看手机,脸埋在围巾里。他站在车厢一角,双手插兜,头稍微低着,能清楚地看到那些人头顶上薄薄的一层头发被风吹乱的痕迹,还有某些人皱起的眉头,和对着手机无意识咬唇的动作。张颜齐有些出神,这像是陷进一个沉默的梦,列车启动的时候他眨了眨眼,车厢里的广播声和铁轨的轰鸣声交叠,震得人骨头都发酥。他忽然想起以前学城市轨道的那段时间,每天模拟驾驶实训,一遍遍看列控闪灯的指示图,日复一日。如果那时候没有别的念头,没有其他转弯,他现在也许就在这辆车的最前端,穿着制服,盯着控制屏幕,按着按钮,等红灯变绿,再走向下一个站台。反正没人认识他,也没人打扰他,应该也挺好的吧。

无业游民的收入本就是个未知数。张颜齐现在做着一份不算忙、不算累,也不算有前途的工作——给别人拍拍宣传片,做点片段合集,偶尔也接点低价的婚礼快剪。他的生活有时候像是在漂浮,收入不固定,没有太多安全感,但也没人催他按部就班地去过所谓稳定的日子。他原本想做纪录片的,可惜,他没有钱,没有好设备,也没有什么靠得住的团队,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把镜头对准城市,随便拍点人类的日常。这种素材没有人会去看吧,没人会关心哪条街的黄昏比别的街要亮一点,没人想知道哪个孃孃每天都会去同一个长椅上坐两个小时。纪录片嘛,本来也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至少比去记录他自己要好。可如果真的要拍自己呢?他没想过,他的人生很无趣。拍他的童年?回到那个不算大的家乡,回到重庆,回到那个一半新城、一半旧街的家乡,去拍那些拆了一半的坡道,拍昏黄灯光下爬满青苔的老台阶,拍沿江的防洪堤,还有夏天一场暴雨后涨起来的江水。拍他练过无数圈的体校操场,空气里混着热塑胶和消毒水的味道,身边是一群大声喘息、挥汗如雨的少年。拍那些老街和吊脚楼,房檐下挂着被雨淋得发白的红灯笼,石板路总是湿的,鞋底踩过去会带出水印。雨天薄雾缠着山城,轻轨从楼宇缝隙里穿过去,窗外一半是江水,一半是被雾遮住的对岸。那是他的童年留下的底片,如果真的拿镜头回去,或许可以找回几段被时间模糊掉的影像。还是拍他每天的生活?可太多人拍过了,意义不大,他的日子说不上乏味,可真要拍下来,大概就是一段没人会看完的视频。每天醒来,推开青旅的窗户,就是北京的天。早上七点,楼下胡同口的早餐摊已经开始冒热气,豆腐脑的香气混着油条的味道,在冷空气里化开成一缕若有若无的雾。他偶尔会带着DV出门,绕着小巷去拍。拍到街角晒着冬天阳光的大爷,拍到放学回家的小孩儿用力跺脚踩出一串霜印,拍到三环上急驶的出租车在黄昏下闪烁的顶灯。如果真的拍每天的生活,那会是干燥的画面。冬天的风吹得行道树一片荒凉,枝条在风里摇,地面结着薄霜,呼吸出来的白雾一瞬间就散掉了。他觉得这座城市有生命力,它热闹、巨大、复杂,可是自己所在的北京为什么是安静的?周围的世界涌动得很快,而他却像是一块在缝隙里被遗落的小石头,看得见潮水,却很少被卷进去。

张颜齐完全认同,记录别人的生活,比记录自己有趣得多。别人总是比自己鲜活。他喜欢那些流动的东西,喜欢捕捉一些一闪而过的细节:朝阳下骑共享单车的外卖员、三里屯街头停下点烟的男孩、簋街红彤彤的灯笼下端盘子的服务生、角落里拥吻的情侣。他尴尬地移开视线,有些呆愣,总不能去拍他的爱情吧,如果这算是爱情的话。爱情是什么?他想不明白。牵手是爱吗?拥抱是爱吗?亲吻是爱吗?性是爱吗?过去的事已经模糊得像一张过曝的底片,体校的操场、汗水和争吵,全部都散在风里。他甚至不确定喜欢是不是非得说出口,还是默默记住一个人走过的影子就够了。可如果真的有一天能把爱情拍下来呢?那他大概会拍北京的夜,拍夜里的风在国贸楼群间呼啸,拍亮到发冷的霓虹在雾气里模糊开,拍冬天凌晨三点的地铁口,拍同一条街上两个人走路时擦肩而过的距离,拍某次雨夜临时搭的棚子里,肩膀不小心碰到的一下,拍不知是谁递过来的那只热乎乎的烤红薯。拍这些,好像就能把某些情绪留住,但他终究没勇气按下这个键。因为一旦拍下来,东西就“存在”了。而存在的东西,总有一天会消失。到时候,画面还在,声音还在,人却不在了。

所以不拍。所以他只拍别人。

小时候同一个楼里的娃娃都说他有点“文艺病”,他也不反驳。一个太过敏感的人,大概注定不会太快乐,别人的生活走得顺滑,他的心却总是会卡在细枝末节的缝隙里。他喜欢文字,但只愿意通过笔墨表达。很多时候语言到喉咙口就止住了,他宁可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一段没头没尾的句子,也不想在当下说出口,就是这样,哪怕文字很少,他的感受却常常比别人深。他也喜欢摄影,却并不擅长拍照片。照片对于他来说太静止了,定格下来的只是一瞬间,画面美又如何,但缺少声音和流动。他更喜欢拍视频,喜欢拍风从窗边掠过的影子,喜欢拍水面晃动的反光,喜欢拍楼下夜宵摊起锅时溢出来的白雾。记忆就应该存在会动的画面里,而不是被一张单调的照片框死。那些属于记忆的温度、声音、气味,应该被存在小小的内存卡里,哪怕没有人看,哪怕他自己以后也不会再点开。有时候他幻想,如果真的能拍纪录片,他想拍星星、动物,或者拍人类的日常生活。可现实是他没钱去非洲草原追狮子,也没设备拍银河的流动,最终只能在这座城市里举着DV机走街串巷,去观察人。

他在这个青旅住了快一个月了。这里是个好地方,至少能遇到各式各样的人。八人间每天进进出出,来自不同地方,不同口音,说着不同的故事。每个人的生活都截然不同,但他们晚上都会躺在同一个房间里,在一样的黄灯下刷手机、发呆、打呼噜。这很奇妙不是吗?这是平凡日子的拼贴,偶然组成一种艺术,每天都有新面孔,也有些熟悉的,彼此却不太问彼此的事儿。张颜齐只知道上铺的那位是玩小轮车的,早出晚归,成天一身灰,耳机塞着也不管别人在不在。他说话直白,碰上不讲理的就当场杠,有一次早上和走廊里的导游团吵起来,晚上就和那群人一起吃小笼包了。张颜齐挺佩服他这种社交的本事,反正他自己做不到。对面床那个是练街舞的,张颜齐偶尔会看他拉筋、做倒立,那种身体的柔软和张力他是有点羡慕的。他四肢实在太硬,和钢板一样,小时候是学过体育,可这不代表柔韧很好。但他喜欢音乐的节奏,说不定哪天能找个机会,和那哥们聊聊,还能顺嘴说到点儿说唱的事。只是一直没开口,想开口的时候,对方都戴着耳机。房间角落那张床原本是空的。靠窗,暖气就在一侧,风大的时候会有点漏风,张颜齐当初没选就是因为这个,可偶尔还是会瞟那边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来个新人。

他把门推开的时候,屋里灯是开的。那盏灯是黄的,可惜不太亮,像一个勉强维持热度的小太阳。张颜齐脱了外套挂在床边,站了一会,没急着坐。他总是需要一点过渡的时间,进门前要在脚垫上踩两下鞋子,醒来的时候要在窗边坐一会,准备开机拍摄前会让DV先空转几秒。今天那张床边放着个行李箱,深灰色的硬壳,轮子磨得发白,箱角上贴了几个旧贴纸,有点卷边,看起来不是刚买的,上头搭着一件折得利落的黑色外套。张颜齐路过的时候眼神轻轻擦了一下,然后弯腰去拿床边的洗漱袋。刚拉开拉链,身后传来门把手“咔哒”一声,被人推开了,脚步声带着点夜晚路人的那种克制和谨慎。他听到那人停在门边换鞋,鞋柜打开的声音不太美好,木头吱吱呀呀得像是噪音,然后是一声水瓶落地的轻响。

他这才回头。那人头发很短,前额露得干干净净,像是刚剪完没几天。脸部线条清晰,皮肤偏深,眼窝不深却带着光影的起伏感,他穿了件深灰卫衣,胸前没图案,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小节手腕和腕骨突出的地方。张颜齐盯着他耳朵看了几秒——是耳垂上打的耳洞,每边两个环,他一下就记住了。摄影师的眼光总是刁钻的,他甚至不太相信“第一眼”这回事。但张颜齐不得不承认,这张脸给了他很大的惊喜,他确实从小就会对这类混样儿有一点天生的注意力,人总会被不同于自己的东西吸引。小时候他就是老师眼里的乖学生,因为这样的表现最让人讨喜,“好孩子”的评价是珍贵的,给予他一些莫名其妙的满足感,就算他不想这么做。可收到高评价这件事太难得了,他不愿意放弃,这是小小的他做得比较轻松的事了,张颜齐从来没把这事拿出来和谁交过心,但他知道自己向往那种看起来活得随便点的人。只和那位新来的室友点了个头当作打了招呼,他低下头,拿起毛巾往洗漱间走去。张颜齐一向不跟新的人多话,未来没有什么交集的人不需要他费事费心去社交。他留下一个背影,风从门缝中带来一丝凉意。

夜深了,楼下街边的烧烤摊收了火,风从走廊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点油烟和风干辣椒的味道。屋里有人已经上了床,有人还靠在床沿刷短视频,时不时传出压低的笑声。同屋的东北大哥正盘腿坐在下铺,靠着墙,怀里抱着一袋刚泡好的花生米,指尖剥得飞快,和那个新来的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那人刚洗完澡,寸头还湿着,随手用毛巾擦了两下,懒洋洋靠在角落那张新铺的床上,语气带着点散漫的调子。原来是个来试拍的抚州模特,张颜齐原本侧身靠在枕头上,抱着DV偷听,莫名其妙就听到自己的名字,反应过来的时候,大家的目光已经全落在他身上了。这让他感觉到有一些不适,本来缩在角落里,阴影把他的脸全遮住了,可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缓缓爬起来,往床沿挪动着,“我就是兴趣,随便拍拍。”他偷偷注视那个人的眼睛,很亮,像没有经历过打磨的利剑,可动作却是松弛的,慵懒地靠在墙上,一条腿微微蜷着,手背搭在膝盖上玩自己的指节。张颜齐不记得两个人是怎么加上联系方式的,屋里重新只剩下刷短视频的笑声和偶尔压低的聊天,风从窗缝吹进来,吹得吊在床沿上的毛巾轻轻晃了一下。张颜齐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没点开聊天框,也没退出。只是将手机扣在一边,伸手去关顶灯的时候,余光瞟见对面那人低着头在打字,屏幕的白光映在他的下颌线上,像霓虹映在雾里。

很漂亮的名字,吴泽林。但这会是他们唯一的相处吗?这次也会和以前一样吗?张颜齐不知道,他们看起来就不像一路人,除了职业会有一些交集以外,两个人好像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了吧。他本就不是会主动联系别人的那一种,曾经有个视频博主的朋友总是会主动给他发信息,这让他感觉到新奇。为什么呢?不会让别人觉得打扰吗,分享自己的生活会让别人感到无措吗,我应该介入到别人的人生里吗,张颜齐一直对此感到迷茫。可吴泽林也是这样的人吧,无论是响起的信息提示音,还是对话框里没有断过的绿白条仿佛都在揭示这一点。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快到张颜齐有时候也搞不清楚,他和吴泽林到底是什么时候熟起来的。青旅八人间的灯总是关得很晚,楼道回声大,深夜里谁放手机音响都不奇怪。他们最开始也只是偶尔在公共厨房里一起泡面,后来就变成吴泽林路过他床边的时候询问他明天的安排。张颜齐向来不会拒绝朋友的邀约,这也没必要拒绝,找个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做点有意思的事比当一颗随便漂的浮萍要好,于是就点头,慢吞吞收拾相机电池。今天的阳光很好,风却吹得人鼻尖发红。他们两个人走过胡同口的核桃树,看见老大爷一脸骄傲地放风筝、踢毽子,小心翼翼地钻进窄窄的楼缝里,怕白衬衫被树枝刮到,扭着奇怪的角度拍墙角的光影,又或者站在天桥上看人群来来往往。

张颜齐拍东西的时候很专注,话少,拍着拍着就忘了时间。吴泽林大多数时候也不说话,只是偶尔靠着电线杆点根烟,或者询问询问动作摆的怎么样,张颜齐有时候懒得回答,就直接把DV递给他看。明明是陌生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默契呢?好像曾经他们搭档过了无数次,张颜齐盯着吴泽林的瞳仁看,现在是琥珀色的,这个人正在专注地看他手里的DV,仿佛没注意到他做的所有事。阳光就这么穿过老旧的电线,一笔一笔写在吴泽林的脸上,他能看到吴泽林眼角的纹路,脸上的绒毛,还有脸侧的痣。很漂亮的一张脸啊,好适合去拍点什么台湾青春文学的男主角。想完自己都有些想笑了,张颜齐突然痛恨自己的穷,如果设备再好一点,是不是就能把这一幕拍下来呢?罢了罢了,再贵的机器也比不上用双眼真实看到的,自己曾经的理论在此刻被推翻,脑海中的回忆似乎比被录制下来的更要珍贵一些,夹杂着一些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不明意味。吴泽林的视线和他对上了,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偏了偏头似乎要说什么,张颜齐抢先一步拿过机器,看向屏幕里的他的眼睛,然后按下了录制键。风啊,你临走之时的尾巴为何还那么冰凉;太阳啊,你落山之前的橘红为何还那么刺眼,让我都没法睁开我的眼睛,好酸好酸,差点湿润了我的眼眶。

北京的春天是什么样子的呢?张颜齐其实一直不太确定。春天在他的概念里,好像并不是一个确定的节气。有天你早上醒来,一切似乎一如既往,只是阳台那棵别人忘记了名字的树上多了几撮颜色不明的小花,春天可能就来了吧。他看到有小朋友掂着脚闻花,旁边的妈妈把他往后一拽,那孩子还笑着转过头来朝张颜齐做了个鬼脸,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DV机,又停住了。他知道北京是有春天的,尽管很短,尽管不算温柔,尽管有些地方春天的风比冬天还冷,冷得让人误以为这只是冬天穿了件鲜艳的外套。但这里的春天,是确实存在的,像一个总是迟到又早退的老朋友,来得慢,走得快,却又惹人惦记。张颜齐总想着要不要再去拍点什么,拍点能留下来的东西。他想拍城市的春天,可惜他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把那些花的颜色还原得准确。那些开得急促的花挤在一起,丁香像小小的笼子似的包着一团团粉紫色,桃花却是艳得快要叫人睁不开眼,海棠开得最繁,甚至有一棵就靠在地铁口旁边,整棵树都在风里晃得发光。哦,这些都是张颜齐猜的,他总觉得这个城市的春天是看不出来的,或者说,他自己是看不出来的。他有点色弱,对颜色的理解更多来源于记忆和逻辑:树叶是绿色的,天空是蓝的,花是粉的或者黄的——这些从课本和他人语气里得来的定义,勉强构成他对“世界”这幅画的理解。多么荒谬!他自己都觉得挺可笑的,一个色弱居然想要去从事艺术性的工作,这还不荒唐吗?他自己都看不清颜色的冷暖对比,画面之间的和谐与冲突要怎么拿捏?他在镜头里看不到光影中那点细微的红意,不知道自己拍的花朵到底在别人眼里是清亮的,还是黯淡的。可他就有这么一个梦想,一个偏执得不近人情的、埋在心底不愿说出口的梦想,像是花粉一样卡在鼻腔最深处,既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可他不愿意让它发霉,他甚至不敢告诉别人。可是说不定呢?说不定他就是那个例外。

但也不是全然没有感知。他看不到色彩,却闻得到味道。北京的春天有很多花,那些花在风里摇晃着、吐露着各自的呼吸。有人说紫藤香得过分,那是淡紫色的藤蔓植物,一串串垂在围墙上,看起来像一颗颗小灯泡。他闻过,是清凉的、像洗发水一样的味道。还有那种白色的,不知道叫玉兰还是丁香,走过街角时总会让他停下来半秒,感到自己好像站在某个很久以前的画面里。他记得那天走在胡同口,风一吹,花瓣打在他脸上,鼻腔里满是令人发痒却舍不得屏住呼吸的花香。如果哪一天,未来的哪一天,摄像机也能把味道拍下来该多好啊,他认真地想过这件事。这样那些对花粉过敏的人也能知道春天的味道,哪怕只是看一场电影,也能像真正活过那个季节一样,把鼻子埋进屏幕的光里。他想拍那种片子,画面可以模糊、颜色可以不协调,但只要一帧画面一出现,观众就会想起某个雨后的花市、某个午后的床边、某个春天里落满花瓣的公园长椅。哪怕他分不清色彩,他也能用别的方式让人记住这个季节。他太喜欢春天了,北京的春天,多好呀,多么的阳光,多么的温暖。虽然沙尘暴有时候也来凑热闹,天突然变黄,风像推土车一样把人往回赶,但春天的好处就在于——你永远可以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重新开始。

只是太短了,实在是太短了。

好像每一次都还没来得及好好拥抱,就要开始脱离了,像某些关系,像某些温暖,像慢慢从指缝里漏掉的水,等你发现时只剩一滴。他不知道这些温暖是怎么消失的,是被风吹走的,还是被时间熬干了,总之它们不见了。他回忆不起来那种春天的味道消失的过程,就像他现在的生活一样,燥热、干裂,像夏天刚刚开始那会儿的傍晚,风是暖的,却让人喘不过气。春天走得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相信它真的存在过,可他又知道,它确实来过。可那些在春天出现的温暖,也会像花香一样,在这个燥热里散去吗?张颜齐不确定,他只知道,自己好像还没准备好结束春天,他还想多闻闻那些辨不清颜色的花,再摸摸DV机的按钮,拍下某一刻花瓣落地的样子。就算画面不好看又怎样,只要风是真的、香味是真的,那就够了。可春天的气味太易碎,从来不曾落地,哪些流动的空气啊,那种若有似无的体温啊,一旦没了,就连回忆也变得不真实。

他也曾拥有过那样一个季节。

没有明确的开始,就像北京四月末某个晚春的午后,丁香快落了,桃花还留着尾声,海棠正艳。幸福这东西,求你不要迟疑,不要像午后桌角那点斜阳,给予我被照耀的错觉,我不想站在光的边缘,只看灰尘在空中漂浮。但没关系,没关系,张颜齐在想起那些瞬间的时候会告诉自己,已经过去了好久好久。也许那已经是上一个世纪的故事:爱也好,恨也好,他和那个男人已经走在不同的道路上太久。剩下的人生不会再见了,成为永远的回忆,只盼望有着淡忘的那一天。分别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张颜齐都没有真正迎来下一个春天。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错过了那一整个季节,还是说他本就不该奢求呢?像窗台上的植物,等不到雨水,也不敢再抽新芽,春天来了又走,和他从来无关。

直到吴泽林出现。

他像一场缓慢展开的气温回升,一点点地,把他从屋里带出去,站到光底下。张颜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也曾在这样的风里笑过,跑过,摔倒了又爬起来。他没法说吴泽林和那个人哪里像——也许只是眼神太专注,动作太小心,也许只是某个角度。哦,原来上天不会惩罚一个好人,春天这个季节,原来还会出现第二次。

尽管来得晚了些。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