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西弗勒斯隔着病房玻璃打量他。男孩很安静地在坐在床上,对着餐盘玩医院儿童餐里的小熊软糖。他刚从昏迷中醒来不久,头上还缠着纱布。车祸为他的额头留下一道闪电形疤痕,但并非永久。等哈利成年、脸完全长开,可以再请专家来做祛疤手术。医生这样对他说。这已经够好了,坐在病床上的哈利至少是一个完整的、干净的哈利。不像那天他跟着定位一路狂飙,也只来得及看到波特夫妇的车祸现场,火焰爆燃而起,烧出来的烟呛到人睁不开眼睛也分不清头尾。他冲进去拼了命地拽车门,从后座抱出莉莉的儿子,满头都是血,衣服上挂着玻璃碴,只剩下很微弱的呼吸。他把男孩移动到安全地带安置好,抬头再想回去,只听见一声巨响,爆炸的冲击把他们双双掀倒。然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睁眼时邓布利多在床侧,神色很疲惫。他伸手递给西弗勒斯一沓文件:谢谢你,西弗勒斯。我很抱歉……
西弗勒斯抬手打断他,视线飞快扫过每一行。第一张纸是内部报告,波特夫妇被确认当场死亡,沃尔普吉斯进行非法实验与跨国犯罪证据确凿,抓捕行动大获成功,主犯里德尔生死不明,不知所踪;第二张纸证实西弗勒斯·斯内普的卧底身份,由阿不思·邓布利多亲自确认。西弗勒斯在沃尔普吉斯身居要职,为凤凰社提供情报长达八年,不予起诉,必要时可提供证人保护计划;第三张纸,领养申请,经登记处批准,西弗勒斯·斯内普被批准成为哈利·波特的监护人。
他惊愕地抬起头。邓布利多静静地靠在椅子上,一向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也暗淡无光,好像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多岁。
他们在遗嘱里表达过。终于,邓布利多说话了。知道安全屋的人在必要时可作为紧急联系人。
我想必在他们的名单上,我排在最后一位。西弗勒斯冷冷地说。他拎起那张收养证明,想把它还到邓布利多手里。
邓布利多没有接,他低下头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西弗勒斯沉默几秒,猛然爆发出一句咒骂。
该死的!
多么简单的理由。不剩下多少人了。所有人都死了。卢平身在异国,仍然处于接近逃亡的状态;布莱克涉嫌参与对波特夫妇和小矮星彼得的谋杀,被警方带走调查。只剩下哈利·波特。唯一活下来的男孩。噢。还有波特留下来的一堆烂摊子。
西弗勒斯松开手。收养证明掉在他的被子上,哈利·波特的证件照朝他迎面扑来。拍摄时间,六岁入学时。照片上的男孩看起来很快活,嘴角有压不住的笑,头发乱成鸡窝,和他父亲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西弗勒斯看着自己的手麻木地把那张纸拎起来。哈利的脸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的眼睛是和莉莉一样的绿色。
…他在哪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和你同一间医院。邓布利多告诉他。还在昏迷中,尚未完全脱离生命危险。
02.
他敲了敲门,男孩抬起头,很乖顺地把餐盘收到一旁和他打招呼。早上好,先生。
西弗勒斯在病床前停下,清了清嗓子。
你好,哈利。我是西弗勒斯·斯内普。是来……照看你的人。
哈利缓慢地眨着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我记得你!他突然有点儿兴奋地说。你就是那个黑色的人。
黑色的人是和妈妈曾经很熟的人。哈利还记得。那是他已经上幼儿园之后,妈妈带他回外婆家过周末。吃过午饭,他们一起到公园玩捉迷藏。哈利蒙住自己的眼睛数数,数完五十下以后,他从最近的兔子雕像开始找起,拿出童子军的本事深入每一片树丛,但始终看不到妈妈的身影。到最后,他发现自己站在完全陌生的草地上,周围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这里只剩下哈利一个人了。
他把手拢成喇叭,开始呼唤妈妈的名字,但渐渐地,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他不得不分出一只手擦眼泪。他的声音也哽咽了。到最后,哈利只是一边往前走,一边抽抽嗒嗒地抹眼泪。
咚地一声。他迎面撞在一个什么东西身上,撞得他鼻子好痛。哈利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才看清那是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瘦削男人。他转过身,用不大赞成的目光审视着他。
你在做什么,男孩?
对不起,先生。他抽着鼻子说。我和我妈妈走丢了。
男人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弯下腰来看他。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莉莉·波特。他说。
男人的脸上掠过一种复杂的表情,但很快又恢复成毫无波澜的一张脸:那么,波特先生,我想你应该还记得,你们一开始是在哪里分开的。
我们一开始在玩捉迷藏。哈利小声说。我在有很多动物形状的、喷泉和雕像的地方。
男人微微皱起眉,像是在思考这个描述。
我知道那是哪里。过了一会儿,他说。然后就迈开步子。哈利跟在他的身旁,小心地拽着他的衣角。据说绑架犯就很容易出现在公园的偏僻地带,他们会故作友善地接近你,提供给你糖果(你可千万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莉莉警告他)但这个人说起话来冷冷的,就像——甚至就像他不喜欢哈利,也不喜欢小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事实反而让他安心了一点。他加快脚步,跟在男人身旁。他们很快回到了最开始哈利数数的雕像前,然后,他们一起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只是站着。
哈利渐渐地有点儿无聊了,他试图挑起话题:我们在这里做什么呢?
等着。
您经常来这儿吗,先生?
不是。
我可以怎么称呼您呢?
波特先生。我想你的妈妈大概教过你,不要和陌生人随便讲话。
哈利抬起头,奇怪地看着他:你是不是认识我妈妈…或者我?
这个问题倒是激起了男人的兴趣。他低下头,声音里带上一点笑意。为什么这么问?
你好像很确定我妈妈和我的姓都是波特。
黑衣人(哈利暂且这样称呼)缓缓地点了点头。也对。
那就是认识的意思了?哈利不依不饶。那总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吧!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眯起眼睛,看向远处的步道。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某个人正在奔跑。
你的妈妈来了。他说。那么,我就先走了。
我叫哈利!哈利在他身后放大声音喊。哈利·波特!我想和你交换名字!
黑衣人加快脚步,没有回头。
妈妈又急又气,她把哈利紧紧抱在怀里,说她急得差点报警。哈利和她讲了那个神秘黑衣人的故事。可是妈妈的脸色看上去更像是受惊,而不是高兴。
你很有礼貌。她轻声说。不过他说得对,如果下次走丢,你应该在原地等我,不要再随便跟着陌生人走了。
黑衣人穿着黑风衣,有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眼睛。他说话的声音很柔滑,就像一条蛇从你的耳旁缓缓游过。哈利对黑衣人很好奇。
他认识你。他用肯定的语气说。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妈妈抚摸着哈利的脑袋。是的。他是我过去的朋友。
哈利注意到她用了过去式。爸爸常说他和妈妈从高中就认识,一路相恋到大学,因此妈妈的朋友很多也是爸爸的朋友,或者,他们至少互相认识,能被称为“朋友”,是聚会上哈利能见到、需要打招呼的人。
那他也是爸爸的朋友了?他问。
噢不。不是。莉莉像是被这句话给逗笑了。她蹲下来,替哈利理了理他的头发。他们的关系从来就不好。
意思是,你们现在不是朋友了吗?
莉莉摇头。…我也不知道。
我觉得他是个好人。哈利自顾自地下结论。
也许你说的对,他人不坏。莉莉露出一个有点不自然的微笑。但那时候我们太年轻,有些事情总是弄不懂。
在回家的路上,妈妈给他买了冰淇淋,作为一种安抚食品。虽然哈利觉得他其实没有受到惊吓,但如果这样说就能吃到冰淇淋,那感觉还挺好的。作为附加条件,妈妈让哈利别和爸爸说他们遇到黑衣人的事。因为——这牵涉到他们搬家的原因,还有很多一下子没办法和哈利解释清楚的事情。这有点复杂,可能要等哈利更大一点的时候,她才好和哈利说。
哈利说好。妈妈于是和他拉钩。妈妈和哈利许诺过的事情基本都会做到,所以哈利不担心。他不再追问,但试图从家庭生活里寻找出蛛丝马迹。困难的是,黑衣人存在的痕迹几乎为零,波特家甚至从来没有走进过一身黑色的人。唯一和黑这个词沾边的是哈利的教父,但他和黑衣人是完全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只要你见过他们,你就根本不可能把其中一个和另一个联系在一起。
因为——好吧,因为小天狼星基本什么事情都让他做。如果爸爸妈妈有事,拜托小天狼星来照顾哈利几天,那哈利的生活计划就完全乱了。小天狼星允许哈利点垃圾食品的外卖,像FBI探员一样翻出白板,煞有介事地对他分析詹姆和莉莉藏东西的偏好,以便哈利独自在家的时候可以找到游戏卡带自娱自乐。他们可能到凌晨三点还没有睡觉,一起缩在电视机前看恐怖电影。爸爸妈妈回来时会假装生气,但小天狼星总能像变戏法一样拿出什么东西,一顿好吃的晚餐,或是某个哈利不懂但爸爸妈妈能听懂的笑话,然后,他们哈哈大笑,拍着小哈利的脑袋,互相拥抱和说再见。
有一次,小天狼星在喝醉酒的时候对他说:小哈利,我是你的教父,这意味着我是世界上除了你的爸爸和妈妈以外,你的——另一个家人。莱姆斯和彼得当然也是家人,不过呢,你的爸爸选了我当教父!所以我稍微骄傲地认为,我比他们的优先级可以更好一点。如果在未来你的爸爸妈妈有什么事情,或者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来找我。我愿意随时收养你。真的。
但是爸爸妈妈死了,彼得失踪了。小天狼星被指控为凶手。莱姆斯不见了。这一切才真的好奇怪。
03.
醒来之后,哈利又在医院住了大半个月,黑色的人几乎每天都来。大多数时间里他不说话,哈利休息的时候,他就坐在角落里,默不作声地看他带过来的一沓纸,握着笔在上面涂涂画画。哈利伸长脖子,试图看清楚上面写了什么,但纸上的字又小又密,侦查以失败告终。突然,斯内普停下笔,把纸收进文件袋,他抬起头,正对上哈利探寻的目光。哈利顿时有一种被抓了个现行的心虚感,他眨眨眼睛,犹豫着自己是否应该说点儿什么。
什么都没有发生,斯内普只抬头看了一眼钟,然后点了点头:快到午餐时间了。
话音刚落,餐车车轮和地板摩擦的声音就远远地传来,护士敲开门,带来今天的午餐。
下午来查班的护士会把哈利的餐盘收走,斯内普似乎准确把握了午餐的时间段,餐盘收走后,他就会回到病房,转移到哈利床边的椅子坐下。然后,他们一起转向病房里的电视,看探索世界未解之谜的自然纪录片。其实哈利更想看点别的什么,比如超级英雄和探险故事,但护士说他要尽量别让情绪太激动,否则他额头的伤疤会开始发疼,还会影响康复。最后,哈利只得到了一沓国家地理的纪录片光碟。
纪录片的旁白总是让人昏昏欲睡,哈利的梦中更频繁地出现会吃人的雨林、散发着荧光的小岛、深海和草原。透过阳光,能看到水底的沙滩里有一枚银币,哈利打开手用力划动,试图离它更近一些。但他好像忘记了自己没有带任何深潜装备,光线越来越暗,呼吸变得困难,水呛进了他的鼻腔里,他拼命挣扎,猛地一弹睁开眼睛,一只巨大的黑色蝙蝠正俯身盯着他。
哈利想尖叫,但喉咙就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他闭紧双眼,悄悄掀起眼皮,观察蝙蝠的动静。蝙蝠的姿势很古怪,他似乎对哈利的脚更感兴趣。哈利大着胆子,把眼睛睁开了一点儿。蝙蝠抬起头,黑色的眼睛紧紧锁定了他。噢不。蝙蝠的听觉很灵敏。哈利懊恼起来。科学书上教过,回声定位就是从蝙蝠身上学来的。他赶紧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蝙蝠并不买账。不仅如此,他还会说人话。
哈利,你在看什么?
哈利开始憋气,试图通过装死脱离蝙蝠的视线。但蝙蝠对他的注意程度不降反增。一只手(或爪子)落在了他的额头上,蝙蝠开始掀哈利的眼皮。他的呼吸声很急促,哈利能感受到蝙蝠神色紧张。
等一下。为什么我会觉得他看起来很紧张?
哈利努力睁大眼睛,又花了几十秒才记起这不是海底的蝙蝠洞,而是医院。坐在床边的人是斯内普,那个每天都来看他的人,现在,斯内普正在给他的眼睛照灯。灯好亮,他控制不住地想把眼皮闭上,斯内普松开了手。哈利用手蒙住被照过的那只眼睛,眼前还有红色的小点在飘。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斯内普问他。
我做梦了。他诚实地说。我刚刚看见你的时候,以为我还在梦里。
解释蝙蝠的事会有点复杂,好在斯内普也没有问他梦到了什么。他像是松了一口气,又盯着一旁的仪器数值看了一会儿,后退几步回到了床尾。
原来蝙蝠没有在看哈利的脚,那是斯内普在看他床尾的医疗报告。医生没有拿走它们,所以哈利趁病房里没有人的时候爬过去拿来看了。上面的字都是英文,但是有太多生词和专业术语,他看不懂。
上面怎么说?他问斯内普。
斯内普用手指了指额头的位置。
你的伤疤。今天医生们在讨论是否能现在就把它祛除,结果是保险起见,最好等到你十八岁以后。
哈利点点头。他对着镜子仔细观察过,伤疤留在他的额头上,形状就像一道小闪电。遗憾的是,这并没有让他变成沙赞或是闪电侠。
没关系,我也没有毁容啊。哈利安慰他。乐观一点想,如果他真的毁容了,可能就会像《歌剧魅影》里那样,一直戴着面具。但是魅影的选角每次也都很帅气。
这也意味着等你回到学校之后,大家可能会对你的伤疤十分关注。斯内普说。
这就不太好了。哈利并不是很想和他们说车祸和爆炸,也不想被人问到这一切是因为什么。爸爸妈妈说他们收到邀请,临时起意决定去拜访一位老朋友。他住的地方离戈德里克山谷有一段距离,要赶在明晚到达,所以最好立刻收拾行李,第二天清早就动身。
波特家不是没有过说走就走的度假旅行,但哈利明显能感受到这一次他们隐瞒了某些事情。他们走的真的太急了,甚至忘了带哈利最喜欢的毛绒小狮子。爸爸妈妈也都忘了东西:妈妈没有带她的网球拍,爸爸忘了他的棉花糖机。发现时他们已经开出门将近一个小时,不可能再折回去拿。哈利坐在后座,很难过地用手指狂戳玻璃。
现在想来,也许他就不应该提毛绒狮子。如果他不提,爸爸妈妈就不会发现自己忘带了东西——其中有什么似乎非常重要,爸爸妈妈低声争论着到底要不要回去拿,他们也提到了毛绒狮子。哈利悄悄往前凑了凑,想知道他们要找的东西是什么。下一秒,爸爸就止住了话头。
小天狼星过一段时间会来找我们的。爸爸用空闲的那只手比了个安抚的手势。我已经给他留了消息,到时候他会先到我们家一趟,帮我们带一些东西过来。
哈利抱住膝盖,闷闷地应了一声。妈妈提议着放点轻松的音乐,可她说话的语气也硬硬的,像是要故意装出情绪高涨的样子。哈利不喜欢那样。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车里都没有人再说话。然后,哈利只记得砰的一声巨响,世界都颠倒过来,他的头重重撞在车顶上,世界变黑了。
04.
追悼会已经举行过。哈利没有参加葬礼,那时候他还在手术台上。对他来说这也许更好,不至于亲眼目睹法医从灰烬里分辨人体组织。拼凑出的躯体面目全非,他们一致同意下葬时不展示尸体,只在内部允许凤凰社作最后的告别。西弗勒斯每天去医院看他,哈利也从来不问他的爸爸妈妈在哪里。西弗勒斯不知道应该怎样告诉他这件事情。你好,哈利,你的爸爸妈妈都死了,他们在遗嘱里指定我作为你的监护人。其实不是。因为你认识的其他人要么死了,要么在监狱,要么不能回英国,只剩下我。所以从今天开始,你必须和我住在一起。
他捏住手里的收养证明,突然很怀疑一张纸为什么可以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到最后一天他办好出院手续,在病房走廊上踌躇了近半个小时,终于下定决心推开门,邓布利多已经坐在床边,和哈利挨得很近,两张脸笑盈盈地凑在一起。听见开门声,两个人都条件反射地往里一缩,把什么东西藏了藏。
西弗勒斯叹了口气:柠檬雪宝,还是别的什么垃圾食品?
邓布利多默默转过身来,西弗勒斯这下看清了,两个人手上各举着一只甜筒,啃出来的牙印很崎岖,哈利的脸上还沾着融化的冰淇淋,一副试图掩盖犯罪现场但失败的慌乱景象。
真对不起,西弗勒斯,我本来以为在你来之前,可以和哈利偷偷吃完的。像是真的有点不好意思似的,邓布利多从衣袋里摸出几颗柠檬雪宝,塞到西弗勒斯手上。别告诉医生啊,冰淇淋是我偷渡进来的。你先吃糖,下次见面的时候,我把你的那份补回来。
哈利在病床上小小声地招供:因为我也真的好想好想吃冰淇淋,所以……
所以上次他和我说的时候,我就决定要想办法给他带一只进来。邓布利多神情严肃,开始很认真地忏悔。
西弗勒斯失笑:今天都出院了,还担心医生。
邓布利多小声嘀咕:庞弗雷夫人要是知道我给哈利带外面的东西吃,会把我们都赶出去的。你下次也劝劝她,她已经收了我的东西三次……
西弗勒斯不客气地划清界限:那是因为你总带垃圾食品进来馋人。所以,她只会赶走你,不会赶走我。
邓布利多嘟嘟囔囔地站起身,继续啃手里的甜筒。
好啦,西弗勒斯,你来了,我也正好要赶着回去——锻炼了,剩下的事情,就拜托你和哈利了。
西弗勒斯同他道别,在邓布利多先前的位置上坐下,静静地等待男孩吃完。哈利舔了一口,又舔了一口。他不吃了,朝西弗勒斯抬起头。
邓布利多先生说,我今天就可以出院了。
对。
他还说,我今天是和你一起走。
西弗勒斯斟酌了一下。是的。你会暂时和我一起生活一段时间,因为——
我知道。哈利突然说。因为他们都死了。
西弗勒斯愣了一秒钟。
这也是邓布利多和你说的?
哈利摇头。…半梦半醒的时候不小心听到的。
西弗勒斯看着他。哈利没有再说话,融化的冰淇淋滴到他的手上,西弗勒斯抽出纸巾,递给他。哈利接过,用纸巾包住剩下的蛋筒。
你知道什么是死亡吗?
我知道。男孩低声说,手紧紧抓住被子。死就是再也不会回来的意思。
他的声音变得颤抖,西弗勒斯预感他马上就会哭出来。事实上也的确发生了。哈利背过头,用被子挡住脸。从被子后面传来抽噎声。西弗勒斯只能承认。
你说的对。哈利。死亡是你再也不会见到他们的意思。
他注视着被子。它被哈利紧紧抓在手心,随着男孩的呼吸一上一下地起伏。抽噎声时断时续,过了不知道多久,哈利的胳膊开始变酸,被子从他的手里掉下来。他侧对着西弗勒斯,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那他们现在在哪里呢?
戈德里克山谷。
我能去看他们吗?
可以。
床上的人影静止了几秒钟,一只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抓住了西弗勒斯的袖口。
好。
西弗勒斯选择握住他的手腕。哈利把这当作一种许诺。他抓住他的手,从床上跳下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自己的外套。西弗勒斯跟在他身后,看他在床头柜里翻找,从床板后拖出牛奶盒折的小房子。最后,哈利停在病房门口,认真地把整个房间又环视了一遍。
我们走吧。他说。
西弗勒斯牵着他,推开了门。
05.
他带哈利回家收拾东西。男孩在车上睡着了,喊了三四下也不见醒。如果不是庞弗雷夫人特别嘱咐过他哈利在恢复期会相对更嗜睡,西弗勒斯简直有开车带他一路飞回医院的冲动。他掖紧哈利身上的毯子,把他抱下车。哈利半倚在他身上,迷迷糊糊地抓紧他的大衣。
……妈妈?
西弗勒斯的手猛然僵在半空,哈利身体一歪,差一点从他怀里掉出去。西弗勒斯手忙脚乱地抓过他的手臂,男孩用手背揉了揉眼睛,逐渐清醒过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西弗勒斯,像突然意识到自己犯错了一样,飞快地挣脱手臂,跳回地面上。
对不起,先生。他讷讷地说。
西弗勒斯叹了口气。就叫西弗勒斯吧。
哈利的一只手依旧拽着他的衣角。
…好的,先生。
邓布利多转交钥匙时告诉他,得知事故发生的第一时间,凤凰社就派人封锁了整栋房子。也是同一天,小天狼星布莱克闯入波特夫妇位于戈德里克山谷的宅邸。大门的监控显示他在房子里停留了近一个小时,突然就发狂一般冲出去,时间和事故信息回传的时间几乎重合。海格比他晚到一步,在街口和他擦肩而过。当时他只以为小天狼星是被邓布利多叫走,或者震惊过度。等他打开门意识到不对,已经全晚了。自那天起布莱克就音讯全无,下次再听到消息,已经身在阿兹卡班。皇家检察署以故意杀人罪和恐怖活动罪对他提起公诉,控告他是谋杀波特夫妇的主谋,与小矮星彼得的失踪和十二个人的死亡有直接关系,要判他无期徒刑。邓布利多则坚信布莱克在波特夫妇家里是要找某样东西。所谓的批捕流程绝对不合法,但就连律师会见的程序也被一拖再拖。即使是邓布利多,面对一整个难缠的司法系统也会头疼。
他对西弗勒斯形容,布莱克对波特夫妇的宅邸进行了彻彻底底地搜查,西弗勒斯只觉得他的用词还是太正式了。整栋房子一片狼藉,简直和被打劫过没什么两样。几乎所有的柜门都被打开,抱枕和文件纸四散在地板上,厨房的地板上滚着果酱瓶,西弗勒斯皱眉,不自觉地捏紧了哈利的手。
哈利呆呆地站在原地。他后退到门外,又确认了一次门牌号。
这是……为什么?
目前我们还不知道。西弗勒斯轻声说,俯身替他调整防护服的松紧带。有人可能想来找一些东西。如果你觉得有什么东西不见了,记得告诉我。
他们套上防护服、踩着鞋套和手套进去,以便警察后续的化学检验不受影响。整座房子还残留着浓重的生活痕迹。沙发上有散开的抱枕,地毯上有儿童玩具,只有地板上一层薄薄的灰告诉他们,房子的主人已经很久没有回来。
西弗勒斯领着哈利在一片混乱中小心地穿行,重点检查被翻找过的痕迹。
你记得这里有什么不一样吗?他问。
哈利摇头。他甚至都不知道书房的暗格里有保险柜。
哈利的房间是损害相对最轻的地方,几乎可以称得上原封不动。西弗勒斯给了哈利一只行李箱,告诉他可以回房间收拾自己想带走的东西,如果装不下,就再叫他上去。哈利点头,西弗勒斯帮他把箱子提上二楼,目送他走进房间,回到沙发上等待。脚边的皮面册子里漏出来一张照片,他捡起来,意识到这是一本家庭相册。扉页的第一张就是莉莉和詹姆的婚礼,新婚夫妇,在交换戒指后拥吻。照片连拍了十好几张,包括新人和伴郎伴娘的合照。时间逐渐向后过渡,在暖房派对上,莉莉怀抱着哈利。波特夫妇的第一次搬家。
沃德蒙特在这一年把波特夫妇和他们的研究项目标注为头号劲敌,西弗勒斯在这一年主动提出成为双面间谍,通过凤凰社监视波特夫妇的行动。里德尔相信了他的话,至少表面上相信了。他没有再提出对莉莉的暗杀。其他的西弗勒斯都不在乎,他和邓布利多做交换,波特夫妇要搬走,越远越好。
至少这八年里我都是成功的。他对自己说。这八年里他们生活地平静、安宁。不会担心暗杀。但照片上的莉莉歪着脑袋,牵着哈利的手朝向镜头,似乎在表示怀疑。那微笑重重灼伤了他的眼睛。他松开手,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相册应声落地。男孩从二楼朝他探出脑袋。西弗勒斯,我收好了。
西弗勒斯上楼接他的箱子。趁此机会,他好好观察了一下哈利的房间布置。墙纸是天蓝色,地毯印成火箭的样子,靠里的柜子上有地球仪和望远镜,墙角摆着一套运动护具。书柜里的书大多分为两种,幻想小说和科幻小说。床上摊着很多衣服,最显眼的是一套恐龙玩偶睡衣。哈利没有选它带上。
房间的风格和西弗勒斯即将领哈利去的新家一点都不一样。他的客房毕竟只是客房,空得像旅馆,没贴任何装饰和摆件。客房更靠近实验室,西弗勒斯连路都懒得走的时候,会直接睡在客房里。他从未设想过真的有人会在那里留宿,何况还是个孩子。
无所谓了。那是波特夫妇的风格,西弗勒斯不喜欢的风格。现在没有人会继续住在这间屋子里。
06.
哈利拖着行李箱,艰难地绕过地板上杂乱的犯罪现场。箱子不重,很容易就可以拖到门边。他想带的很多东西都在那辆车里,和火一起烧没了。
西弗勒斯走的比他慢许多,还在对房子做最后的检查,确保安保系统都还在正常运转。当他再次出现时,他的手里抓着一只哈利从来没想到过会和西弗勒斯一起出现的东西。
这个。不带吗?
西弗勒斯问他,手里拎着那只毛绒小狮子。
哈利没有回答。西弗勒斯默认,拎着狮子朝他靠近。在家庭相册里,哈利有很多张合照都抱着毛绒小狮子一起。过去的每个晚上,他几乎都和狮子一起睡觉。可是现在,哈利不知道狮子是一件好事情还是一件坏事情。他挣扎地看着,直到西弗勒斯把狮子塞进他的怀里。
狮子的毛摸起来依旧很软,它的身上有哈利熟悉的气味,令人安心。
哈利把头埋进狮子的皮毛里,深吸了一口气。
你是个好狮子吗?他小声问,用手拽了拽狮子的尾巴。
西弗勒斯在后备箱停下。哈利没有跟上来,他的脚边停着行李箱,手里抱着毛绒狮子,看起来很纠结。
怎么了?西弗勒斯收回手。如果有东西忘了,可以改天再回来拿。
男孩用力地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
西弗勒斯,你……可以不要开车吗?
哈利,我没有听清你最后的两个词。
哈利又不说话了,他紧盯着脚尖。西弗勒斯勉强保持着耐心,过了一会儿,哈利伸出手,举起他的毛绒狮子。
我想把它放回去。
西弗勒斯怀疑地挑起一边眉毛。你说没有这只狮子,你就很难睡着。
但是它……不好。男孩低声说。爸爸妈妈就是因为我提到狮子开始吵架,然后撞车了。我摸了这个狮子。我的脑袋里全都是这个狮子。如果你现在开车……你就会死的。
西弗勒斯看着他,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那些事情太复杂了,十五六岁的西弗勒斯都还不明白,更何况哈利只有七八岁。事实是:不论如何你的父母都会死,这不是因为狮子,是因为有人想杀他们。很直白,很赤裸,但他不知道直接告诉一个孩子是否合适。它听上去可能显得……残忍。
西弗勒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庞弗雷对他说的心理创伤大概就是这个。他伫立着,费力地思索该如何回应。几乎在手臂搭上车身的瞬间西弗勒斯感到一种熟悉的震颤,从后背爬向他的全身,他飞扑过去一把抱住哈利,飞快地朝一旁的树后冲去,几乎狼狈地滚倒在地。砰的一声巨响,他紧紧用大衣护住哈利的脑袋。直到烟尘散去才敢松开手,哈利紧紧依偎在他的怀里,脸色苍白,嘴唇发抖。
对不起……他抖着声音说,埋头往西弗勒斯的怀里又藏了一点。
没事了。西弗勒斯笨拙地揽住他。没事了。
整辆车都在燃烧。远处模糊地响起人的叫喊,天色渐渐暗了。他们站在门廊前,借着声控灯的光线等待。西弗勒斯站在走廊另一头打电话,压低声音,语气激动地来回跺脚。哈利有点冷了。他悄悄地打开行李箱,翻出毛毯披在身上。他也拿了一件给西弗勒斯,西弗勒斯说他还不需要。他
说,如果冷的话可以先进屋,哈利摇头。比起犯罪现场他宁愿和西弗勒斯继续呆在外面,尽管这里随时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犯罪现场。
你的车怎么办?
只是一辆车而已。
我的伤疤好疼。
今晚我们回医院住。庞弗雷夫人给你开药。
你不要开车,可以吗?
没事。我们不开车。
哈利吸了吸鼻子。……真的吗?
我们坐警车。警车可以防爆。
可是狮子怎么办?
它不太坏。西弗勒斯说。如果没有它,也许我们现在就和那辆车一样。
哈利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他好累,可是西弗勒斯不让他睡觉,他要哈利醒着,和他一直讲话,听他讲话。哈利抱着毛绒狮子,给他演独角戏。西弗勒斯不像爸爸和妈妈,他一点都不懂手偶游戏的规则。如果哈利说:Knock,knock。西弗勒斯应该问:谁在那里,或者配合哈利的台词,扮演神奇的小动物、巫师、王子和别的什么。但每当哈利扮演的狮子想要吃下午茶,或者拜访一下巫师的房子,西弗勒斯都会说:不行。
哈利着急了,他连哈欠也不想打了,就用毛绒狮子戳西弗勒斯的手臂。那你讲!我不讲了。
西弗勒斯也不知道讲什么,就给他背化学公式和制备方法。有一些名词是科学课上教过的,哈利认得,但西弗勒斯念的是什么,他就完全听不懂,只觉得像古英语,还像念咒。这时候,他脑袋里的西弗勒斯就从黑色的人变成了黑色的巫师,举着量杯,煞有介事地挥动着魔杖,开始熬煮。
消防车和警车都来了。邓布利多从副驾驶走下来,神情严肃。他让西弗勒斯和哈利上车。座位上的皮革味道有点呛人,哈利往西弗勒斯的怀里靠了一点。西弗勒斯的大衣上也有熟悉的味道。他记得这种味道,微微烧焦的,带一点淡淡的药香,和医院的消毒水不一样,像他的毛绒狮子,让人很安心。
不许睡觉。西弗勒斯警告他。和我说话。
我真的,好困好困啊。
你必须忍到医院。能忍到的话,我给你买冰淇淋。
哈利梦幻地睁大眼睛:真的呀。
睁大眼睛,掐你的手臂,无论怎样都可以。和我说话。
可是哈利的嘴巴真的好累好累。现在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西弗勒斯说一句,他学一句,鹦鹉学舌,再怎么说,嘴巴都可以动一动。
不要学我说话了。西弗勒斯说。
不要,学,我,嗦发……哈利喃喃着,张大嘴打了一个好大的哈欠。
西弗勒斯叹了一口气,开始教哈利继续跟着他念:
蓖麻的种子毒性很强。儿童食用二至七颗,成年人食用二十七颗就可以致死。而通过乙酸提取法,能很好地创造出高浓度的蓖麻毒素。中毒后数小时才会出现症状,非常不容易察觉。
邓布利多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西弗勒斯,拜托。
我知道。西弗勒斯心不在焉地说。顺便纠正了一下哈利:不是两颗。成年人至少需要二十颗才能毒死——我知道,阿不思。哈利还没上过中学化学,这就是为什么正适合给他讲如何用蓖麻提取蓖麻毒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