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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人他被自己的大佬安插到另一个大佬身边当通风报信的针,结果因为干得太出色又被第二个大佬看中派他去第一个大佬身边做卧底,这个故事说明了什么。
说明......说明这个人会办事,能力强?
听故事的一个小弟努力转了转他那颗因为不常用而锈成一坨的大脑,半响憋出这么一句废话。
你笨啊,说明这人是个两边不讨好的二五仔。另一个小弟推了推眼镜,煞有其事地继续说道,二五仔能有什么好下场,这人最后肯定会不得好死。
讲故事的阿天掀了掀眼皮,对两人的回答不置可否。
这时三人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身穿棕色大衣的男人,他斜背着一个帆布包,一只手藏在裤袋里,低着头一个劲往前走。
看到任务目标出现,阿天站起身,随手将还燃着的半支烟摁灭在了那个戴眼镜小弟的外套上。
“都注意点,华叔这次要活口。”
高天打开水龙头,水流顺着刀刃滑落,变成了淡粉色。他想到了白天跟身边那两个小弟讲的故事,有些神经质的笑了一下。
说明什么,说明这就是个鬼故事。
高天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当时有一个社团一直在资助这家福利院,所以他长大后会加入社团应该算是顺理成章的一件事。那时的话事人还是华叔的大哥,文爷,他送了一批人进警队当内应,高天就是其中之一。
故事到这里只能算个俗套的警匪片,哪曾想高天被他的上司陈sir看中,一通训练后又把他塞回了社团当警方卧底。
这时社团的一把手已经换成了华叔,这位背着弑兄名声上位的大佬在得知这一消息后曾亲自见了高天一面。
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一身深蓝西装的男人坐在主位,他叼着烟没说话,随手指了个位置让高天坐。
高天神色不变,径直走到华叔面前跪了下来。他该说些什么的,最起码说点表忠心的场面话,但高天只是垂下眼睛,任由对方打量。在高天的视线之外,主座的男人表情变得有些玩味,原本略显伪善的笑收敛了几分,他缓缓吐出一口烟气,俯下身。
那支烟最终熄灭在了高天的锁骨处,华叔拍了拍他因为疼痛而颤动的肩膀,说了一句话。
你小子的运气够邪门。
这大概也算是一道赦令,高sir活着走出了那间屋子,所以他还是对社团忠心耿耿的阿天。
高天既要把不那么虚假的情报传递给上司陈sir,又要将不完全真实的警方内部信息汇报给大佬华叔。这种生活完全就是水生火热的具象化,偏偏高天还算适应,他对自己的要求不高,还没疯,那就继续活着吧。
偶尔高天也会做梦,梦里他只是高sir,又或者只是阿天。
梦醒又是一天。
郑吒还没进社团时高天就已经知道他是卧底。
陈sir给了高天一份郑吒的资料,想让他关照一下这个新人。
高天点了支烟,一口未吸,任由劣质的尼古丁把陈sir的新车弄得烟雾缭绕。这是上面嫌他这两年给的情报都不痛不痒,所以想另辟蹊径呢。高天想到这里,唇角勾了点笑。烟已燃到尾端,他深吸了一口,又辣又呛的烟草味冲得人头皮发麻,高天眨了眨眼,缓解了那一瞬的酸涩。
“我会让他活着的。”
高天弯腰下车,砰,尾音断在了关门的一声闷响中。
下一秒车窗被敲了两敲,玻璃摇下。
“刚忘了问,他不知道我的身份吧。”
“当然不知道,你的资料是机密。”
“那可真遗憾。”
这句话的语调很轻,轻到吹一口气就能散在空气里。
旁观了一场郑吒参与的火拼后,高天承认这人真的很适合当卧底。高sir想叹气了,要是他那一届能出个郑吒这种人,哪轮得到他今天遭这份罪。
年轻的打手会做事还身手好,性情又够狠,唇角的伤疤加重了他的匪气。正常人很难会将他和差佬这种似乎正气凛然的形象联系起来,说不定就算哪天他自己承认了身份,怕是也有人忍不住嘀咕,这不会是个黑警吧?
和他比起来,高天则既不像警察也不像黑社会,大部分时候都是黑衬衣白外套,看上去打个领带就能去写字楼上班了。
郑吒受到重用是理所应当的事——虽然高天是这么认为的,但按他的计划这应该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当高天得知华叔在自家场子谈事时遭遇暗杀,郑吒替其挡了一枪后,罕见的情绪外露,脸色难看到身边的小弟都觉得心惊的地步。
到底是谁出的主意,高天真想把对方的天灵盖打开看看里面拌的是不是糨糊。
“他有没有可能是针?”
华叔漫不经心地翻弄着高天查到的关于郑吒的资料,东扯西扯了一些垃圾话,冷不丁问道。
“我没收到这方面的消息,既然已经有我在,我想他们不会再派其他人来。”高天捻了捻手里的烟,斟酌着又补充了一句,“但不排除他可能是线人。”
从华叔那离开后,高天还有些心神不宁,哪怕他算得上华叔的半个亲信,他也不敢说自己很了解这位阴晴不定的大佬。但有一点高天很确定,郑吒这次想成功上位就必须熬过一场自证。
高天想了想,拐去天后庙上了柱香。
郑吒当然还是活着最有用。
高天都不想说他这两年过得都是什么苦日子。既不敢给陈sir太过机密的情报,免得自己哪天就被沉海或者封水泥墙里了,又不能真的把警方内部的重要讯息全都透露给华叔,他不太想知道一旦社团一家独大后自己的下场。
所以高天真的很需要郑吒来代替他做一些他不能碰的事。
天后娘娘,弟子今日前来拜谒,敬呈香火,恭表敬意,求您护他得偿所愿。
高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跟这位最近风头颇盛的吒哥打交道已经是两个月后的事了。暗杀一事结束后,郑吒得了处地盘,虽然利润一般但也算混出头了。高天这次是被派来查账的。
瘦了点,高天瞥了一眼对方的身量,心里评价道。别人或许不知道,但他可是清楚郑吒从华叔那里出来后直接被送进了医院,躺了好几天才回来主事。受了这么重的伤也不过换了丁点微薄的信任,啧,他就说当黑社会没出路吧。
人家辛辛苦苦地干活,自己一来嘴皮子动了动就要刮走大半利润,因此高天很能理解那几个看自己的眼神里根本盖不住火气的小弟。但为了维持他的人设,高天还是违心的刻薄了一下。
“不服气?野狗刨食还知道给主家上供呢,不想混了就——”
有人嗤笑出声,高天话音顿住,漆黑的眸子锁定了声音的来源。记得以前有人吐槽过不喜欢跟高天打交道,说他这人笑的时候只有嘴唇在动,眼睛里根本没表情,平白有种青天白日见鬼的瘆人感。此刻被他盯住的郑吒完全没有这种感觉,眼神里反倒还含了点恶劣的笑意。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高天很轻易就拼出了那两个字。
婊子。
高天在社团的地位其实挺尴尬的,不上不下,说华叔重视他吧,又不给他分太多权,说不重视吧,偏偏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单独见他一次。也不知是谁先传了他是靠床上那点事上位的话,反正现在类似的说法越传越龌龊......高天也不是第一次被人在明面这样骂了。
算不得什么大事。
高天转了转手腕,一巴掌打在郑吒脸上。
郑吒懵了一瞬,被人当面挑衅他肯定要做点符合人设的事——不是都说高天这人嘴上刻薄,一般不亲自跟人动手,向来喜欢玩阴的吗,为什么到他这里就不一样了。
天杀的,谁传的谣言?
总之脑子还在努力转动的郑吒先身体力行地跟高天打了一架。他生生接下对方落在自己左肩的一拳,反手扣住高天的右臂,高天借着这个姿势化拳为掌,靠近郑吒脖颈时突然变招,食指中指并拢戳向其咽喉处,郑吒砸肘撞开,迅速正蹬踹拉开两人距离。
最后的结果是一片狼藉中高天被郑吒掐住脖颈按在了墙上,与此同时高天的刀抵住了郑吒的腹部。
别人或许觉得他们是平手,但高天知道自己在郑吒还是赤手空拳的情况下用了武器,已然算落了下乘,于是他率先了收刀。
郑吒因为高天这个近似认输的行为愣了一下,手腕卸力,对方皱着眉撞开他的身体。
比这难听多了的话高天都听惯了,按理说他不应该这般......冲动。高天把这件事归咎于自己最近心情不好,所以才轻易被郑吒激出了火气。
当事人成功说服了自己。
郑吒以为高天这次被这般下了面子,回头肯定要找他麻烦,倒没料到对方走后一直风平浪静,甚至连他俩当时打了一架的时都没传出去。
而且自从查账的事被高天丢给身边的小弟后,他们基本没什么打交道的机会。偶尔遇到一次,视线碰上一碰,又各自错开。郑吒一直觉得高天这人很奇怪,他似乎总是处在喧闹的人群中,但又与环境格格不入,仿佛看风景的旁观者,孤独的甚至让人想要心疼他。
大部分人的生活往往都很平淡,当然郑吒的生活除外。
这次行动险而又险,郑吒捂着腹部的伤口,思考回去以后该怎么跟上面解释砸在他手里的一批货。
“我建议你现在就走。”
这位不速之客堂而皇之地坐在郑吒家里的沙发上,把烟按灭在他养绿植的花盆里。
“你怎么在这里?”
郑吒下意识就握住了枪。
“你该学会尊重你的前辈,吒哥。”
高天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喊郑吒,但这是唯一一次调笑大于嘲讽。
郑吒想起陈sir提过社团里还有他们的人,只是在他问及对方身份时,陈sir没有细说,只说对方会帮他。郑吒眯了下眼,盖住了眼底的惊疑。
“你是来处理我的。”郑吒已经反应过来了,语气笃定。
高天没有否认。华叔让我带你回去,他说。
“我回去大概是死路一条。”
也有可能是生不如死,高天补充道。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郑吒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他咽下口腔里涌出的一口腥甜,哑着嗓子问,你放过我,你回去怎么办?
“我死不了。”
高天的表情总是很淡,一副不在乎生死的样子,但郑吒能感受到对方说的是实话,他很确定自己不会死。
他们这种人应该都不擅长诀别。郑吒默了几秒,转身离开,他听到高天说,郑sir,以后别做卧底了。
死的确是死不了,但高天还是罚得很惨,亏得他以前做事没落下什么把柄,到底还是好运捡回半条命。
郑吒现在怎么样?
问这句时高天正用指关节抵着泛疼的太阳穴,他闭着眼睛,尖锐的痛意让他有些想吐。之前审讯时被打了太多巴比妥类药物,落了个偏头痛的后遗症,特别是雨天,每次都要折腾得他想看香港爆炸。那次分别后高天一直没问过郑吒的消息,他想对方也算立了不少功,恢复身份后大概能捞个不错的职位,他今天实在心情糟糕,想听故人的消息开心一下。
回应他的是陈sir长久的沉默。
高天睁开眼睛,他的表情空白了好一会儿,最后他说,算了,我不想知道了。
华叔死于一场火拼后的第三个星期,高天收到了属于他的警服和警徽。他想到他曾经问过陈sir,郑吒为什么还要继续当卧底。
他说他有做卧底的经验,比新人更容易活下去,反正都要派人去,选他更保险些。
蠢货。高天没忍住对着郑吒的墓碑骂了一句。他点了支烟,心里盘算着还有哪些人知道他是社团的人,只有让那些人永远闭嘴,他才能彻底变成高sir。
其实高天觉得当高sir和当阿天没什么区别,只是他想替一位故人穿上警服,纪念他们有过的曾经。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