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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吻?

Summary:

弗兰克十三岁的时候,卡斯蒂廖内一家搬到了纽约地狱厨房,他在这里遇见了八岁的马特,两个孤独的小孩在这片混乱的街区找到了一片自己的乐园。然而好景不长,某天一个男人闯进了他们的秘密基地……

Notes:

本文为系列文《盲视-Blindsight-》的第一篇。本系列讲述了马特与弗兰克从儿时第一次相遇、至二人长大成为义警约二十年间的故事。每一篇文都能独立阅读,又相互连贯,欢迎持续关注:)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杰克·默多克低下身子钻进了墙壁下面的空洞里,在废弃的铁道上,一节生锈的破旧火车头安静地倒在尽头。断掉的警戒线松松垮垮地围住站台,青苔爬满整个地面,像某部末日电影里一闪而过的场景。

“马特——!”

他焦急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荒废隧道内,要不是马特不见了,他甚至不知道曼哈顿还存在这样的隐蔽地方。里面不算太暗,连接着备用电源的应急灯光应该还能再苟延残喘地工作个好几年。杰克忐忑地往深处搜寻着蛛丝马迹,他一边心急如焚,一边有暗暗祈祷马特会突然从某个角落跳出来,而不是一个出现在路边的小小尸体。

“马特,你在吗——!”他又喊了一遍。当老师告诉他这是马特这周第二次逃课的时候他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的儿子从来没有让他操心过哪怕一分一秒,马特一直乖巧得不像一个八岁小孩——他怎么会逃课?他能到哪里去玩?杰克回忆着马特最近聊过的事,关于英语课上的作业、周日弥散时神父的教诲、放学路上的玩伴……杰克想起马特最近经常谈起的那个孩子——“弗兰克”。天呐,如果是那个卡斯蒂廖内家的孩子的话……不祥的预感在杰克心里盘旋,他加快了脚下的步伐,慌乱地搜寻着隧道的两侧。

在地势稍高的坡道上出现了一个深蓝色帆布帐篷。杰克几乎是满怀希望地跑过去,掀开了被虫蛀掉的帐篷帘子——里面没有人,一盏星空灯倒在帐篷旁边,已经摔坏了,杰克马上认出来这是他去年送给马特的圣诞礼物。当时他再三告诉马特可以买更贵的东西,但马特坚定地说他就喜欢这个。一些漫画书和还没拆封的零食散落在帐篷里,然而杰克的眼睛全然被角落里的针头刺痛着,那些东西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所以他猜测它们只是被扫到了角落,而不是近期被谁使用过。

“爸爸……?”一个弱小的声音从帐篷后面传来,杰克用手电筒扫过去,马特像一条被抛弃的小狗坐在那里,他木然地抱着膝盖蜷缩在墙边,脸上满是泪水。

 

电车在教堂旁边的轨道快速驶过,巨大的轰鸣声盖住了马特的声音。这是马特第三次在回家路上被这群大孩子拦了下来,尽管马特今天特意了绕了远路,但他们却像猜到马特的想法似的,在马特拐进家门前的小巷时挡住了他的去路。

“烈焰拳手杰克昨天又输掉了比赛!八连败了,麦迪逊擂台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菜鸟!“带头的是一个叫伊万的孩子,见马特一声不吭地继续赶路,他一把拉住了马特的书包,马特失去平衡,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疼痛激发了马特的怒气,他使出拳头愤怒地朝伊万脸上揍去。然而在一群大孩子面前一个瘦弱的八岁孩子能做什么?对方轻而易举地抓住他的拳头,反手将他压在地上。

“哈哈!菜鸟!”伊万得意地大叫。

纽约下了整整两天的雨,地上的泥水跑进了马特的眼睛和嘴里,弄脏了衣服和裤子,他的手臂和背被压得火辣辣地疼。伊万的体重优势让他动弹不得,他胡乱地瞪着腿,委屈的泪水在眼睛里打转,为什么老爸从来都不愿意教他如何出拳!在孩子们的哄堂大笑中,马特一声求饶的话都没有说出口。

头顶传来一声闷闷的敲打声,紧接着又传来了一声。一个棒球滚到了马特的面前,伊万突然放开了他,这些坏孩子突然尖叫着逃开了,他听见伊万哭喊的声音,“是弗兰克·卡斯蒂廖内,快跑!”

一双脏脏的钉鞋站在了他的身旁,“你还好?”

马特抬起头,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男孩向他伸出了手,他的头发被帽子压得塌塌的,蓬松的卷发从帽子后面漏了出来。他大概十二三岁,棒球服塞在短裤里,上面沾满了黄色的草根和泥土。

“谢谢,其实我能搞定……”

“别来了,这些小鬼头就应该被教训一顿。”男孩一把将马特从地上拉起,他捏住马特的脸检查他有没有受伤,指腹扫在马特脸上,糙糙的,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他的手上太多茧和伤了,马特猜大概是常年握球棒的缘故。

“弗兰克。”男孩简短地自我介绍,一边把球棒收回到书包里。马特心想就是这根木质球棒打在人身上发出了闷闷的声音,赶走了欺负他的坏孩子。

马特生硬地从嘴边挤出一个微笑,眼泪还没从眼眶里收回去。“我是马特。”

“我知道你,马特。”弗兰克把马特的书包捡起来,“你爸爸很强,你应该让他教你几招。”

“他永远不会教我的,他不希望我打架,我只要无视这些讨厌鬼就好。”

弗兰克轻轻皱起了眉头,“这可不太公平,马特。”

马特愣了愣,他从来没有考虑过什么公平不公平的事,他的爸爸难道不是一个好爸爸吗?

 

杰克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今天的练习赛取消了,因为那个新秀选手在来的路上被车撞断了骨头。这倒是好事,他可以歇一晚,还能拿到钱。但今天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街角那家新开的酒吧喝了一杯。他平时不怎么喝酒,因为酒精会影响他的感官,干扰他的训练和比赛,但是,好吧,那家酒吧的老板乔茜实在火辣得可以。他相信酒吧里这么快就挤满了客人肯定是因为这个,而不是那些兑水的威士忌。

——乔茜。杰克在吧台上和她聊过几句,她看上去咋咋呼呼的,又难以接近,杰克很难猜透她的想法。然而她今天却在杰克的酒杯下面压了一张纸条,杰克打开,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那张纸条被杰克塞进了裤袋里,在手心里捏得皱皱,汗水让那些字变得不太清晰,但好在还能看清楚数字。玛姬离开家已经过去了八年,他一个人照顾马特用尽了全部精力,他从未想过是否还能开展一段新感情,或能否给予另一个人幸福。

他今天喝得有点多,瞄准了好几次才把钥匙塞进了家门的钥匙孔。才打开家门,马特就从房间里奔了出来打断了他不清醒的思绪。马特握着拳头在他的腿上捶了几拳,还对自己使出了肘击,脸上却笑得开心。

“等等,拳击冠军,什么让你心情这么好?”杰克抱起马特,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几下,“让我猜猜,你在随堂小测里拿了全A?“

“不!爸爸,虽然我确实拿了全A。“马特咯咯地笑着,“我今天遇见了一个孩子,弗兰克!他是少棒队的,他教了我几招,还和我玩了抛接球。”

“看来你交到新朋友了。”杰克把马特抱到客厅的沙发上,自己去冰箱里翻吃的。他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马特聊过“朋友”,现在看来是他担心太多了,“他还会拳击?”

“他说他是你的粉丝。”马特朝着空气挥动拳头,“他说比起赢,坚韧才是擂台最宝贵的品质。”

“哇哦,”杰克睁大了眼睛,“一个孩子嘴里说出这种话真是充满哲学。”他把昨晚剩下的千层面放进微波炉里加热,“你可以向那孩子学点小技巧,但向我保证,不要打架?”

马特发出一声失望的叫声,“我知道,老爸。”

“你是乖孩子。”意识到自己给儿子泼了冷水,杰克多少有些内疚,“这个弗兰克,让我猜猜,是西34街那边会计师家的弗兰克吗?“

“不,他住在第八大道,姓卡斯蒂廖内。”

噢,杰克他知道那家人,他们住的可是个大房子。

“我大概知道你说的是哪个弗兰克了。”杰克拿起叉子,他有些话想说,但大人间的破事不应该影响孩子们的友谊,所以他又把话吞了回去。他把马特拉到怀里,亲了一下他的脸颊,“总之在外面玩注意安全?你知道我爱你。”

“太啰嗦了,老爸。”马特笑着,回亲了杰克,“我也爱你爸爸。”

不一会儿就到了睡觉的时间,马特道了晚安之后就一个人回到了卧室。马特一天比一天大了,还交到了好朋友,那么好像他的生活做出点改变也未尝不可。杰克嘴里塞满了千层面,他拿出裤袋里的纸条看了又看,再三犹豫,打通了乔茜的电话。

 

弗兰克一家一年前搬到了纽约。之前他们家住在丹佛,后来搬到了芝加哥,辗转几次之后在地狱厨房住了下来。不过,弗兰克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定居,自从四岁那年一颗手榴弹轰开了他家大门之后他再也没有在一个地方逗留超过三个月,他那时候还不懂事,只是跟着父母换了一辆又一辆车,藏进一家又一家旅馆,然后看父亲整天枪不离手,母亲则是竭尽全力保证他和父亲都能吃得上饭。或许是觉得弗兰克年纪小听不懂,父母没有向弗兰克解释究竟发生了什么,弗兰克只知道父亲的生意出了很严重的问题,而有些人想要了他们全家的命。

形势等到弗兰克上小学的年纪时才有所缓和,他们终于又住进了真正拥有饭桌和客厅的家,虽然经常搬家,但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有一个小院子。也是在这一年,父亲教会了他如何用枪,母亲极力反对,父亲只是说希望自己死后弗兰克也能懂得保护自己。弗兰克在六岁时第一次感受到枪的重量,但枪里没有子弹,所以他用枪瞄准父亲时能听到的只是扳机扣下的细微声音。

父亲以前是个沉稳的人,他长着一个坚毅的下巴,胡子里藏着一条红色的伤疤,很少人会当面否认他说的话。他很少在家里说话,也从来不会对任何人说我爱你,但弗兰克要求他讲睡前故事的时候从来没有拒绝过他。那时候,弗兰克是从心底里尊敬父亲的。

然而逃亡的生活百无聊赖,父亲喝酒的次数明显变多了,酒后的父亲变得无比挑剔,即使是微不足道的琐碎小事,他都会对弗兰克加以指责。父亲开始对自己过去的丰功伟绩侃侃而谈,告诉弗兰克自己如何从祖辈手中继承到一片小势力,再扩展到整个街区乃至整个城市。“你长大后应该去读商科,卡斯蒂廖内家族的生意以后迟早要你继承。”

“哪里还有什么生意,能活着就万幸了。”母亲说话带着冷静的尾音,母亲一开口,父亲的那个不常见的大嗓门立即就停了下来。“弗朗西斯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而不是收拾你那教父情结的烂摊子。”母亲补充道。弗兰克在上小学之后加入了少棒队,不管在哪个学校,棒球是他唯一长时间坚持下来的事。

“不,我会东山再起的。”沉默过后,父亲信誓旦旦地说。

在不断转学的小学时期弗兰克只拥有棒球一个爱好,即使他习惯了在同龄人之间独来独往,老师也对身份特殊的他识相地不闻不问,但只要在赛场上用球棒敲出高飞球、在画好白线的草地上不管一切地奔跑起来,观众席上就会响起不留余力的喝彩和欢呼。而且每当有重要的比赛,父母也会罕见地一起出行,坐在铁丝网外向他送来期待的目光。

弗兰克怀念以前那些热闹的家庭聚会,父亲在花园里支起烤炉费劲地生火,野餐桌上放着苹果派和啤酒,母亲则确保每一个客人都有自己的椅子,孩子们能拿到自己的无酒精饮料——尽管如今弗兰克回忆起来那些客人都是父亲的非法生意上的伙伴。

去年弗兰克在纽约开始了他的中学生活,身边的同学纷纷长了个,他不再是人群里最高的孩子,但健壮的体格依然为他吸引了不少女孩的目光,父亲鼓励他多去交朋友,尤其是那些看上去富有的孩子,这次他们应该会在纽约生活很久。父亲向纽约政府申请了证人保护计划,他把过去背叛他的人揭发了个遍了,那些追杀他们的人现在开始被警察追捕。

笑容重新回到了母亲脸上,弗兰克在入学后的第一个星期亲了同班女孩的嘴,他们好像立刻回忆起来过去的生活方式,尽管他们不再像以前富裕,警察经常以诡异的时间点出入家里,但一切总算都回到了正轨——直到母亲发现父亲又试图在地狱厨房拉拢自己的势力。

“你要把我和弗朗西斯害死才罢休!”八年的逃亡生活母亲没有过一句怨言,弗兰克第一次见母亲用这样竭斯底里的音量讲话,她那双愤怒的眼又大又凹陷,“你想去死就自己去!”

“我在保护你们!你以为他们发现了我成为了揭发人会做什么?我的人头现在至少值两百万!那些吃白饭的警察可以保护我们吗?”

父母争吵的同一晚地狱厨房的另一头爆发了激烈的枪战,父亲没有谈论过这件事,但弗兰克知道这和父亲有关。警察来到了学校调查,询问了所有人关于弗兰克的不在场证明,把弗兰克列为了可疑人物。学校的同学似乎一下子学会了趋利避害,没有人愿意待在弗兰克身边,那个他亲过的女孩哀求弗兰克不要再和她说话。

弗兰克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他又恢复了以往的沉默寡言。然而像在黑暗中不知何时成熟了的麦子,弗兰克长大了,他变得能读懂人们表情里的厌恶和猜忌,他的情绪也变得敏感起来。沉默很快变成了不解,不解又变成了愤怒,他从未如此易怒且爱动手,一下子就成为了学校扎眼的问题人物,但如果没有人敢来招惹你,你又有什么理由动手呢?

逃课成为了他的日常,他已经熟练地在父母的注视下装模作样地去学校,然后在第一节课的课间翻墙离开。他总是沿着学校后巷一直走到哈德逊河,有时在公园里看游客拍照,有时则是用零花钱去买爱吃的咸味甜甜圈。纽约是一座繁华的城市,到处是忙碌与步履匆匆的人,对于弗兰克来说繁华的唯一好处是冷漠,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十三岁的小孩为什么在上学的日子在街上闲逛。弗兰克在这些无所事事的日子里观察了地狱厨房的一切,路上踩了冰淇淋的鞋印,观光巴士里叽叽喳喳的旅客,街头艺人吉他盒里的硬币,长椅上接吻的老年夫妻……起初他觉得新鲜,很快又失去了兴趣,到后来只是拿着棒球手套对着巷子的墙壁里练习投球。等学校放学,他会回到社团参加少棒队的训练——棒球这是他唯一坚持且喜欢的事。

一天,他扔向墙壁的棒球弹得远远的,一条老狗把球衔在嘴里,弗兰克大骂着追过去,老狗反而奔跑起来。

“你这该死的狗!”弗兰克怒不可遏,他追着狗跑过三个街区,汗水从他的额头滴落,不知怎的,他突然感到一阵神清气爽。他好像终于找到一件有意义的消遣事,他跑得飞快,清爽舒畅的风像潮水一般在他的四肢流过,心脏在胸膛里有力地跳动着。那狗也发现了弗兰克不再生气,它丢下了棒球,弗兰克捡起球朝狗扔去。狗跳起来叼住了球,它邀功般跑到弗兰克怀里,露出有些内疚的眼神,舔着弗兰克的手。

弗兰克这才发现自己跑到了一个相当偏僻的地方,他停了下来,充满戒备心地打量这个地方。生锈的铁丝网包围着一片杂草丛生的草地,一堵满是涂鸦的破烂围墙立在空地的尽头。那狗似乎心虚起来,它放下了弗兰克的球,灰溜溜地钻进了围墙的空缺处。

那个空缺黑乎乎的,弗兰克看不见里面有什么,只是看见狗的灰色尾巴在深处晃动着,似乎在引诱他进去。弗兰克不想进去,这洞口像一个扭曲的黑洞,像要把他吞噬到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永远不会被找到。

永远不会被找到?

一想到父母和老师或是其他什么人永远都无法找到这个地方,弗兰克的恐惧瞬间一扫而光,兴奋充满了他的身体,他像发现了只属于自己的秘密基地,他趴下了身体,爬进了黑漆漆的洞里。

 

杰克搂住乔茜的腰,亲了她的嘴。或许是刚刚喝过,乔茜的嘴里有龙舌兰和柠檬的味道,杰克有些迟疑地摸着她的头发,乔茜却抓住了他的胳膊往酒吧的阁楼走去。酒吧的吵闹被隔绝在楼下,杰克有些焦急地将乔茜压在沙发上,她的脸上泛着红晕,双眼因为爱意闪亮而迷人。

“你今晚伤得不算重。”乔茜用手抚摸杰克脸上的淤青,另一只手伸到了杰克的后背。

“因为要来见你,我努力让对方不要揍我的脸太狠。”杰克句尾带着笑意,这是他八年来第一次尝试发展关系,他不知道约会该如何进行,但乔茜包容了他的一切。不知道乔茜什么时候关的灯,当屋子黑下来的那一刻他急切地与怀抱里的身体贴在一起,他忘记了自己其他所有的身份,父亲,拳手……他发痛的手指轻柔地在乔茜鼻梁上滑动,在摸到她的嘴唇的时候,他彻底放任自己深陷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起身斜躺在沙发上,酒吧阁楼里纸箱和酒瓶散落一地,乔茜看上去也不常待在这里,几件旧衣服堆在地上。乔茜的脚勾着杰克的腰,“你一开始就喜欢我,为什么不说?偏要我来开口吗?”

“我……不敢。我真的好久没这样了,和女人单独待在一起。”杰克实话实说,乔茜成熟而有魅力,他觉得自己的成功几率很低。更何况,乔茜从未成为过妻子或母亲,他不知道她是否能接受马特的存在。

乔茜把手移动到杰克的手背,用笑容表达了她对杰克坦诚的肯定。“很高兴能成为你迈出第一步的女人。”她轻声说着,嗓音很平和,弥漫着像蜜糖一样的亲昵,让杰克感到头晕目眩。

“你儿子呢?”乔茜又问道。

“我回家晚了的话马特会自己睡的,。”杰克面红耳赤地歪过头,他正准备继续说些关于马特的事,喉咙却阵阵发紧。他第一次不想在别人面前提起马特,仿佛那会让自己失去一些魅力。

“真是一个好孩子。”乔茜漫不经心地说着,“如果马特可以自己在家的话,或许哪天周末我们可以出去,而不是在酒吧见面。”

“当然,我还欠你一场约会。”像是内疚般,杰克说得又快又急,“或许是很多场。”

杰克在乔茜酒吧一直在待到了打烊的时间。过了午夜的公寓里安静极了,马特已经睡了,沙发上放着叠好的衣服,杰克脱掉鞋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马特的房门。马特的呼吸声微弱而平和,杰克弯下腰抚摸马特棕色的头发,亲了亲他的额头。他的床头放着一颗脏兮兮的棒球,最近马特好像因为那个叫弗兰克的孩子迷上棒球了,这让他多了些这个年纪应该有的活泼开朗。或许哪天他会嚷着加入少棒队呢,手套和棒球服可不便宜。

杰克走出来轻轻关上卧室门,然后脱掉衣服洗了澡,肥皂泡沫混合着汗液和乔茜的体味一同冲进下水道,他有些依依不舍。他看着镜子里自己因为断了太多次而肿胀的鼻梁,还有身体上那些愈合了又阔开了的丑陋伤疤,脑海里升起一阵责任和决心。他不能打一辈子的拳击,不能永远带着一脸的伤去参加家长会或和乔茜约会。

一个罗斯科·斯威尼的男人在稍早的时候给过他名片,杰克想或许他应该给他打电话。

天呐,他自嘲地想道,原来改变生活的第一步都是打很多电话吗?

 

“你为什么要和我玩?”

“因为你很酷啊。”

马特站的地方那边的水泥地上有一些破洞,像子弹射出来的枪孔,那里顽强地冒出了几株蒲公英的绿叶。马特兴奋地跑来跑去接住抛过来的球,却一直很小心地不要踩到那些小花。

“也只有你这样的小鬼头觉得我酷了。”弗兰克说着,脸上却是掩盖不住的高兴。

“你也只是比我大一点的小孩而已。”马特用力把球抛回去,这颗球扔得很高,弗兰克没接住,落到了后面住户的院子里。马特跳起来想要看球掉到哪里了,弗兰克按响门铃,没有人应门,围墙外的信箱里结满了蜘蛛网,看来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

“对不起,把你的球弄丢了。”马特像做错了事一样露出内疚的表情,弗兰克看着马特,突然想起那天遇见的狗。

“只是一颗球而已,而且它也很旧了,别放在心上。”弗兰克宽慰道,他把马特拉到街边坐下,“或者,你想不想去我的秘密基地看看?”

“什么!秘密基地?”马特兴奋地尖叫一声,露出了期待的闪亮眼神。

一开始弗兰克只是在放学后和马特一起玩。训练结束后弗兰克会把球和手套带过来,他们玩抛接球,偶尔会模仿拳击擂台那样打闹。马特邀请弗兰克去看爸爸的比赛,选手亲属可以拿到免费的薯条和可乐,所以弗兰克也应邀了好几次。弗兰克知道马特大部分时候和自己一样独来独往,直到他发现马特连周日的弥撒都是自己去的。

弗兰克家也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因为身份问题他们很少在教堂露面,但这些日子父亲似乎又重新拾起了信仰,在周日的一大早就把弗兰克喊起来,一家三口到克林顿教堂听了弥撒。在领圣餐的时候弗兰克发现马特一个人坐在教堂长椅到第一排。

“当拳击选手有这么忙吗?”弥撒结束后弗兰克找到马特,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八岁的小孩会自己去听弥撒。

“不,爸爸在家里。”马特见到弗兰克十分开心,但教堂的肃穆氛围还是让他压低了声音,“他说教堂里有他不想见到的人,所以他不来。”

“你们大可换一家教堂。”

“但爸爸说教堂里有想见到我的人。”马特看着地面陈旧的砖块,笑容黯淡了一些,“我不知道那是谁,爸爸和兰托姆神父都不愿意告诉我,。”

这都是什么破事。弗兰克难以理解,认识马特之后烈焰拳手的形象在他心里一落千丈,几乎要和他那个混蛋老爸持平了。回去的路上他问父亲下周是否还会来教堂,父亲说是的,弗兰克说他想和马特坐在一起。

“这个马特是谁?”这是弗兰克第一次在父母前面提到朋友,母亲看上去很高兴,笑着追问弗兰克关于马特的事。

“马特·默多克。”弗兰克简单地介绍道。“他的父亲是拳击手。”

“默多克?烈焰拳手杰克·默多克?” 弗兰克几乎是吃惊般看着父亲的脸上露出笑容, “我最近倒是和这个杰克有点生意上的小纠纷。”

“马特的爸爸怎么会和你有联系?”弗兰克对父亲的话充满怀疑,他知道父亲的工作性质,马特牵扯进来绝对不会是好事。

“不是小孩该操心的。”父亲从后视镜观察着母亲尖锐的眼神,似乎不愿多说,“小事而已,不会影响你和小伙伴的友谊。”

在那之后弗兰克和马特连周末也会在一起玩了,他们从弥撒结束一起待到日落时间,再各自回到家中。在今天之前弗兰克从未和马特说过秘密基地的存在,如果要解释起来龙去脉,马特或许就会发现他整日逃课,而他并不想让马特知道。

“我们可以回家拿些东西去那里玩,半个小时后在这里集合?”

“好啊!”马特兴致勃勃,还没等弗兰克说完就没了身影。到了集合的时间弗兰克再回到这里,马特早在这里等了,还背上了他的书包。

“有不认识的人在我家。”在弗兰克带路的时候马特突然说道,“她和爸爸在客厅亲嘴。”

“什么?”弗兰克被呛了一口,“一个女人?”

“对,爸爸好像很慌张,但那个女人只是和我打招呼,还喊我早点回家吃饭。”

“看来你要有妈妈了。”弗兰克耸了耸肩,“这是好事。”

“是嘛。”马特看上去不是很感兴趣,只是跟在弗兰克后面晃着脑袋。

“起码不会是坏事。”

马特背着他的书包,嘴里嘀咕着什么,弗兰克没有追问,他正在思考如何让马特不害怕地进到那个洞里去,但到了那里之后马特没有犹豫就钻进去了,黑暗对他来说不是问题。弗兰克让马特在原地等着,他踮起脚尖打开一个嵌在墙壁上的铁皮箱子,然后使劲地拉下电闸。

电流声在二人的头顶乱窜,黑暗中闪烁起了光亮,在几秒之后整个空间都明亮起来,像弗兰克为整个空间施了某种神秘魔法。

“天呐,这是一条废弃隧道!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这里好大!”马特的声音在隧道里回荡着,他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心,一下子跑出去好远的距离。

“机缘巧合。”弗兰克不想解释,马特也没有放在心上,他像爆米花一样在隧道里乱蹦,将废弃车厢和站台栏杆全都爬了一遍,在沾了一身灰尘和垃圾后又跳下了轨道。马特落地的时候摔了一跤,弗兰克吓了一跳,连忙过去扶他,马特反而大笑地将弗兰克也拉到在地面,铁轨的机油把二人的脸弄得漆黑。天呐,马特怎么能这么开心?弗兰克学着马特张开手臂躺在地上哈哈大笑,他在马特这个年纪有没有这么开心过?

弗兰克带马特走到一个帐篷前,他神秘兮兮地拉开帘子,一打开,里面是一个陈旧的床铺,两侧放满了漫画书和玩具。枕头旁边还有一个狗食盘。

“弗兰克,你还养了狗吗?”马特激动地叫了起来。话音刚落,一条灰色的狗扑到马特的身上,滑溜溜的舌头在马特的脸上乱舔。因为身材瘦小,马特甚至推不开一只狗,只能任由它在自己身上扑腾。

“它叫艾登。”弗兰克大笑着将狗抱到自己怀里,马特抚摸着狗的脑袋,狗的毛又短又硬,一点光泽都没有,身上还秃了几个地方,但马特并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对。

“它是这个帐篷的原住户,它是一条老狗了,牙齿也开始掉了。”弗兰克在帐篷里拿出一根香肠剥开,掰下一块放到艾登面前,但它只是闻了闻,没有张嘴。“它也不怎么吃得动东西了。”

“但它还是很可爱。”

马特脱下鞋子放在帐篷外面,外套挂在挂钩上,小心翼翼地钻进了帐篷,把艾登抱在怀里。帐篷里有些杂乱,弗兰克并没有把这里收拾得特别干净,狗毛和垃圾随处可见,马特打量着这个地方,直到见到角落里的针头。

“你病了吗,弗兰克?”

“不,不是我,应该是帐篷前主人的东西。”弗兰克一阵慌张,他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就把这些医疗废品扫到了角落,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又跑到了眼前来。他还在这里发现了一捆现金和一把手枪,他不知道该拿这些东西怎么办,但绝对不是留在秘密基地里,所以他把它们藏在了电闸箱。弗兰克用脚把针头踢到一旁,“不管这些,你带了什么来,马特?”

马特从书包里拿出了一包莓果口味的软糖和焦糖坚果,是马特爱吃的,还有一盒文字游戏,是那种猜词游戏卡片。最后他掏出了一盏星空灯,拿在手里像一个水晶球。

“你喜欢这种小女孩玩具?”弗兰克笑了,他揉搓着艾登的耳朵,艾登舒服地打着呼噜。

“每个人都喜欢星空灯,弗兰克。”像是为了验证自己说的话,马特把弗兰克推在床铺上让他仰躺着,自己去拉上帐篷帘子,外面昏暗的灯光很容易就被隔绝在外。他靠着弗兰克的脑袋躺了下来,艾登趴在他们中间,然后扭开了星空灯的开关。

那个小球一下子亮起耀眼的光亮,星星像点点金色的粉末般洒在整个帐篷顶部,星河在防水布料上无限延伸。星空在整个空间缓慢旋转着,落在了弗兰克和马特身上,在灯光下他们也一起变成了蓝色。马特伸出手,看着星形的亮光在他的手背旋转。一时间,星星像带着他们来到了一个遥远的空间,远离地狱厨房,远离学校和家人,只有他们二人,还有一只狗。

星星落在弗兰克的脸上,闪烁不停。“我长大后或许想当宇航员。”弗兰克突然说道。

“为什么?感觉会离家很远很远,比阿富汗或者埃及都远。”马特满面愁容,“那里什么都没有,好可怕。“

“我就是想离家远远的。”弗兰克说道,看见马特一脸忧愁,他捶了捶马特的肩膀,“没事,我会给你打电话的,或许还能电视直播呢。”

“那就好,“听到弗兰克的保证,马特终于又笑了出来,“因为我不能离开纽约,爸爸需要我。我应该会成为医生,不但能赚很多钱,还能给爸爸治伤。”

“没问题,你就在纽约乖乖待着,我会想你的。或许你会是我在太空唯一想念的人了。”弗兰克说得不假思索,以至于自己都愣住了,他是真和马特的关系好到这个地步了,还是他心里太过空虚,马特成为了他唯一上心的人?

他想起父亲那张在报纸后面不苟言笑的脸,又想起母亲只会在教堂才会显露出的温柔笑容。某些东西在他的心里消失了,那既不是亲情或爱情,孤独又遥远,弗兰克感觉胸口有点透不过气。

“我觉得我应该亲你一下,弗兰克。”

“为什么?”弗兰克笑了,马特怎么总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因为你邀请我到这里来,我玩得很开心,而且我们已经很亲近了。”马特抬起身体看着弗兰克,乱糟糟的头发让他看上去像一根狗尾巴草,“爸爸说这是表现爱和感谢的最好形式。”

“那你要亲我哪里?”弗兰克笑得无奈,马特真是个小鬼,不是吗?

“脸。”马特指了指弗兰克的脸颊。

“可以啊。”

马特凑过去在弗兰克脸上留下一个吻,弗兰克配合地等着,这个纯洁的吻持续了十几秒,他想起他的父母从来不会这样表达父爱或母爱,他又想起那个女孩的嘴。过了一会儿马特退回了身子,他笑得天真烂漫,一边又轻声细语地说,“弗兰克,我们要做一辈子的朋友。”

“那当然。”弗兰克承诺,他扫了扫马特的头发,他想,如果他有弟弟,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杰克一脚蹬开公厕的后门,将里面的人用力地扯出来。他抓着对方变形的毛衣领子狠狠地撞在墙上,后脑勺敲在水泥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乔治,你欠斯威尼先生的钱不还,反而在纽约给自己租这么漂亮的公寓?“

“老天,杰克,你什么时候开始给斯威尼干活了?”话音未落,杰克握紧的拳头猛击乔治的腹部,乔治因疼痛而无法呼吸,“你知道我是卡斯蒂廖内的人,你这是在掀起纷争……”乔治刚要爬起来,杰克就用脚揣在乔治的脸上,鼻血马上溅了出来。

“把你那张二十万的欠条给你主子看,看他会不会帮你还?”杰克气喘吁吁,在街头揍人的感觉畅快得可怕——离开了擂台,大多数人在他面前都是手无缚鸡之力。

“听着老兄,我是你的粉丝,我看过你很多比赛……”乔治试图求情,然而回应他的是一记迎着脸的肘击。

“省点钱,别再去看拳击比赛了。”杰克冷漠得像一块磐石,“还有别吸你那破玩意了,三天后把你欠的钱还上,不管什么方法。”

杰克把满脸是血的乔治留在了原地,他拿手帕擦掉手上的血迹,回到大街上那辆等他的黑色轿车上。这是他今晚揍的第七个人了,收回了四笔债款,而斯威尼答应给他利息里的百分之五的提成。他清点信封里的钱,没想到一个晚上下来比他打拳一个星期赚得都多。

“你在街头可比在擂台上精彩多了啊!”斯威尼哈哈大笑,用力地拍了拍杰克的肩膀,“我敢说为我工作是你做的这辈子最明智的决定。”

杰克没有说话,只是陪笑,如此干了一个月,不知为何职业拳击在他的心里渐渐失去了光芒,他年纪不小了,如果他找到一份能给马特更好生活的工作,还能少受点伤,好像也未尝不可。

下车后他去了趟乔茜酒吧,他现在每天都会去酒吧坐一会,他和乔茜进展得很顺利,他甚至有了幸福的感觉。他买了一束花,从后门轻车熟路地去到吧台。他探到柜台下面给自己拿了一瓶威士忌,没有加冰块,大口喝下了半杯。

“别以为带了花就喝酒不用花钱。”乔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后面,她捧起花束放到鼻子下面享受地呼吸着,“花香在这酒吧里太难得了。”

杰克吻了她好几口才放开。他信封里拿出一张钞票,远远超过一杯威士忌的价格,“不用找,也不用谢。”

“新工作赚得不少?”乔茜有些吃惊,眼底浮现出怀疑的眼神,她犹豫了一会才接下那张钞票,生怕上面沾了什么东西。

“是啊,但你不用假装你喜欢我干这事的。”杰克勉强地笑了,他知道乔茜一定从别人嘴里听到什么了,关于他如何把人揍得半死,一些还是他们熟悉的人。他能感觉到走进的酒吧的时候一些酒客的尖锐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但是他有什么错?是他们本就不该去碰什么高利贷,那些人欠钱不还,他只是去做个提醒罢了。

“嘿,我没有怪你。”乔茜伸出手抚摸杰克的脸,他的胡子上沾了一滴血,杰克不知道,而乔茜把它抹掉了,“但向我保证如果发现了危险就立即跑开,好吗?”

“对天发誓。”杰克抚摸着乔茜的脸,乔茜露出忧虑的时候鼻梁上总会显现一些细纹,杰克觉得它们很美丽。他吻住了乔茜的手,试图不让指间那些杯水车薪的幸福感溜走。

 

两天前艾登消失了,马特和弗兰克花了一整个周末找它,但都一无所获。它不在隧道外的草地晒太阳,也没有回到帐篷的狗食盘里吃狗粮。到了回家的时间马特快要哭出来了,他反复拨开每一个杂草丛生的荒地,希望在里面看到摆动的熟悉灰色狗尾巴。

弗兰克不愿意告诉马特艾登或许是在某个地方死掉了,弗兰克知道它病了,它身上的毛快掉光了,当马特不在的时候它会无力地呻吟,在铁道下面一动不动好几个小时,但弗兰克没有钱把它带到什么宠物医院里去。

马特和弗兰克约定明天再在这里见面,正当要告别时,隧道里突然传来一声狗的哀嚎。弗兰克从来没有听见艾登发出过那样的声音,那一声像狼嚎般的咆哮吓得弗兰克一哆嗦,弗兰克觉得危险,但马特却已认定了那是艾登,他双眼闪起希望的光亮,像兔子一般飞快地钻进隧道。弗兰克紧跟在他的后面,他不知道艾登怎么了,但如果艾登要伤害马特,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先保护马特。

“该死,杰克,为什么我要亲自干这种事?我付钱给你不是为了自己跑腿的!这里脏得要死,你确定是这里?”一个男人举着手机念念叨叨,在帐篷里发了疯似的翻找着什么。漫画书被扔得一地都是,马特的星空灯滚到了一旁,摔碎了,没有了星空的外壳,里面只是一个电路板和几根简单的电线。艾登忽地从黑暗里窜了出来,它冲上去咬住男人的腿,男人一声嚎叫,一脚蹬开了它。艾登摔下了铁轨,一动不动。

“杂种狗,不要害我得狂犬病!”男人低下头查看腿上的伤口,他的西装裤很厚实,艾登没能咬破那上乘的料子。

马特捂住了嘴巴,弗兰克呆在原地,秘密基地出现了一脸凶相的入侵者,两个人都不知所措。

男人发现了身后的小孩,他立即明白了这里为什么这么多漫画书。他哀嚎了一声,仿佛应付小孩是他最讨厌的事,但马上他又满脸堆笑,“你们好啊,孩子们。”

“嘿,我叫斯威尼,大家都喊我调停者,或许你们听过我的名字,我是地狱厨房最有钱的人,但现在有人拿走了我的钱,他告诉我藏在了这里,你们知道在哪里吗?”

马特看着弗兰克,弗兰克则一个劲地摇头,他把那把枪和钱藏在了电闸箱,他跟马特提过这件事,但他知道现在让这个男人拿到枪不是什么好决定。

男人缓慢着向二人走近,男人是个大块头,走起路来动作很大,看得人心里发怵。斯威尼嘴边挂着诡异的笑容,马特躲在了弗兰克的身后。但当男人真正站在二人跟前的时候,他被弗兰克吸引了注意力,眉毛扭成一个奇怪的形状,“孩子,你真脸熟。”

弗兰克瞪着他,没有说话,将马特护在了身后。

“噢,噢!我想起来了,”男人的音调突然愉快地上扬起来,他仰起头爆发出了笑声,一把抓住了弗兰克的手,“你不会是卡斯蒂廖内家的孩子吧,你叫什么来着,弗朗西斯?”

“弗兰克,你认识他?”马特忐忑地问道,手紧紧攥住弗兰克的衣服。

“你的父亲可让我吃了好多苦头啊。”男人大声喊道,“你家老头简直是疯子,我猜他的唯一的弱点就是你了。”男人把弗兰克按在地上,“你把该死的钱藏在哪了?”

“我不知道!”

“说谎!”男人一拳砸在弗兰克的脸上,面颊的肉不停抽动着。弗兰克感到一阵窒息,血腥味顿时冲上鼻腔,剧烈的疼痛吞噬了他的思考,他差点忘记了该如何呼吸,他咳嗽着,眼冒金星,鼻血和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你的老爹是选你的命还是地狱厨房的地盘?任人都会毫不犹豫地选自己的孩子吧,但你的父亲可能会犹豫很久很久……让我看看他究竟会选哪边吧?”斯威尼在外套的内侧口袋拿出手机,闪光灯亮了几下,他冲着弗兰克的脸拍了几张照片,又似乎对成品不够满意,他猛地掐住弗兰克的脖子,五指陷进弗兰克的肉里,再次按下了快门。

突然一摞钱哗啦啦地落到地上,马特踮起脚尖打开了电闸的箱子,绿色的钞票像泉水一样从小小的电闸箱里往外面冒出,斯威尼两眼放光,“乖孩子,你们早拿出来就少受很多罪了……”

咔嚓。

一声短促清脆的声音,像一块岩石裂开了,又像谁点亮了打火机,金属碰撞的声音非常轻微,但在寂静的隧道里却又异常刺耳。弗兰克凝固了,他缓慢地转过头,他看见马特举着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冲着斯威尼。手枪的保险已被拔掉,他颤抖的手指放在板机上,嘴唇不住地发抖。

“放……放开弗兰克。”

“孩子,你在开玩笑。你把钱找出来了,你做得很好,你现在只要……”

弗兰克一脚踢开斯威尼的胸口,男人吃痛退开,但强壮有力的手依旧抓着弗兰克的脚踝,任凭他怎么挣扎都不愿松手,“两个可恶的小鬼,我要把你们都拿去喂狗!”

——砰!

响亮的枪声划破了空气,墙的另一头传来鸟叫和风声,数秒的寂静过后,男人的呻吟声和哀叫声像坏掉的收音机般断断续续地传来。子弹打在了男人的上腹部,深红的血液在衣服上渗成一个圆,那个圆越来越大,像石子落到湖面的涟漪。弗兰克猛地退后了几步,抓住了马特的手臂。

“我要杀了你们……我一定要把你们杀了。”斯威尼喘着粗气,一边艰难地撑起身体。他的手在地上胡乱地摸着,寻找着掉在地上的手机,然而他只摸到成堆的钞票,他的血把那些绿色的百元纸钞染得通红。他脸上的肌肉愤怒地抽搐着,他终于拿到了手机,飞快地拨打了一个电话,冲着部下咆哮着什么。

马特在惊吓中发着抖,好像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他害怕地扔下了手枪,像被烫到了手。他抽泣般颤抖着,他望着弗兰克,像一条做错事害怕被惩罚的狗。

弗兰克忽地反应过来,他连爬带滚从地上起来,抓起马特的手没命地往外跑。他们离开了隧道向大街跑去,马特不一会儿就跑不动了,弗兰克就把他抱到了背上,马特浑身打着寒战,手臂紧紧地揽着弗兰克的脖子,仿佛那是洪水中抓到的枯木。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弗兰克,我们得回去,他会死的……”

“回去的话我们会死!”弗兰克怒吼着,嗓子被自己的音量刺痛着。他的脑袋混乱极了,体内只剩下求生的本能,他必须要把马特送到某个安全的地方,某个有武器和大人的地方,还要保证马特不会被警察带走。

——家。

——他家。

 

入夜的纽约渐渐亮起街灯,霓虹灯和广告牌闪烁着五彩的光亮。人行道的信号灯不断变换着颜色,人群不断涌来又消失,如此反复着,却没有人对他们伸出援手。马特的身体因为恐慌而冰冷,弗兰克将他放了下来,他把手放在马特的膝盖,蹲下来和马特高度持平。

“马特,是我干的。”

马特不解地抬起头,缓慢地眨着带着泪珠的眼睛,眼眶又红又肿。

“我们现在要回我家,然后告诉我父亲,枪是我开的。有人想要杀我们,而我反击了。父亲会保护我们……”弗兰克的声音沙哑,他发声困难,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

“可枪是我开的……”

“老天,马特,别这么倔!”弗兰克怒吼着,真是个愚蠢的小鬼!“斯威尼认出了我,他一定会派人去我家报复,还会派人找你。我爸不可能袒护你,他会为了自保把你交出去!但如果是我,如果是我的话……”

弗兰克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的膝盖在发抖。弗兰克有些发蒙,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清醒还是混乱,真是奇妙,好像他的大脑还在崩溃,身体却率先做出理智的行动,让他无暇去想后果。如果他进了监狱怎么办?母亲会崩溃吗?如果父亲根本没办法打败斯威尼的人呢?又或者,父母都会被杀死?

鼻血啪塔啪塔滴在了地上,弗兰克看着自己的血在水泥地留下深红的圆点,像春天到来时屋檐的冰锥融化缓慢滴下的雪水。他伸出手掌接住沿着下巴滴落的血,在掌心里暖暖的。

“弗兰克,血!”马特用衣袖擦掉他的血,“天呐,这一定很痛……“

弗兰克别过头,避开了马特担忧的眼神,用手背抹掉鼻子下面的血,红色的血迹划到了脸上。伤口火辣辣地痛,但血干掉的感觉又凉丝丝的。他知道不是所有孩子都有美好的童年,他没有,马特也没有,上帝在给孩子们分配幸福的时候忘记了他们这样的残次品,他们会从幸福的网洞中漏走,只能一个人在茫茫大海中竭尽全力地求生。运气好的时候,他们其中的一些人会相遇,试图相互扶持。他的人生已经陷入漩涡了,但马特还没有,他还有获得幸福的机会。

他扶着马特的肩膀,看着他那张脏兮兮又受伤的脸,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他用近乎哀求的声音说道,“马特,把事情交给我处理,好吗?”

 

弗兰克和父亲交代了来龙去脉,更改了马特开枪那一块的剧情,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他一直紧紧攥着马特的手,面对父亲像军人面对自己的长官,说话没有带上任何感情,他冷静得不像这个年龄该有的样子。他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和父亲说这么多的话,他在等待父亲怒不可遏的辱骂,或是一个响亮的巴掌,但不管是哪一个他都做好了心理准备。他的恐惧在回家路上已经消失殆尽了,马特的手在他的手掌里暖暖的,这给了他莫大的勇气。

母亲慌张地拿来医疗箱,用温热的湿毛巾擦干净了弗兰克的血迹,再用酒精为他处理伤口。父亲则是沉默不语,脸色凝固得像石头,看向他和马特的眼神无比锋利。弗兰克不知道现在他一个人扛下所有事情的模样有种幼稚感,而这那是父亲熟悉的感情。

父亲当然知道斯威尼,他和斯威尼暗中较劲很久了,斯威尼出了名的有仇必报,某次卡斯蒂廖内的人只是在街上撞到了斯威尼成员的肩膀,就遭到了一场毒打。但父亲现在的势力还不足以与他硬碰硬,所以只是吞下了怒气,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和。

“该死,马里,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母亲忍受够了父亲的沉默,她用力地推了一把父亲,“连这个时候你都无动于衷吗?”

“弗朗西斯,那事什么时候的事?”父亲问道。

“一个小时前。”

父亲站起来去打了好多电话,他在电话旁守了一会,电话又像潮水般涌进来。弗兰克听到父亲在召集人手,但能不能赶过来还是未知数。弗兰克死死盯着家门口那扇挂着日历的木门,他想起九年前家里的门也是这样被敌人粗暴地炸开,现在兜了一大圈,过去又要重新上演一遍了。这次他们可以逃到哪里去?哪里才是尽头?

母亲跪在客厅的十字架下祈祷着,她问马特愿不愿意跟她一起,马特点了点头,她便拉起马特的手一起跪了下来。然而母亲坚持不了多久就心烦意乱,她走到父亲身旁,低声说,“报警吧,你没法一个人对抗一支军队。”

“罗莎,我们现在没有证人保护,报警之后即使我们活了下来,余生都会在监狱里度过。”父亲抬起头望着母亲,露出了难得的温柔眼神,“而在监狱里我们都活不过一个星期。”

“好过今晚就死,还让弗朗西斯陪葬。”母亲低着头,尽量平静地说,“可能我一直都在等这一天。马里,我累了。”

出乎弗兰克的意料,父亲竟然点了点头,他在电话上摁下数字,然后拨通了警方的电话。

一串枪响替所有人做了决定,窗户的玻璃化成碎片落了下来,雕花的窗帘顿时布满了枪眼,弗兰克按着马特趴了下来,马特抱着头尖叫着,在桌子下缩成一团。外面的人挑衅地喊着什么,“卡斯蒂廖内,你们的死期到了!如果你们投降,我们起码可以让你们下葬的时候看上去漂亮一点!”

父亲把弗兰克和马特拉到墙边,他塞给他一支猎枪,又给了母亲一把。母亲把十字架项链缠在手上,眼泪从脸颊上流了下来。

“为你的家人战斗,弗朗西斯。”父亲将子弹一颗一颗上膛,“我教过你,没忘吧?”

弗兰克接过枪,用力地点点头。

“把这孩子从后门送走,没必要把他卷进来。只要坚持十分钟,就会有人来救我们。我们可以挺过去的,孩子。”父亲用力地抓住他的手,又好像想到了什么,在弗兰克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弗兰克怔住了,这是父亲第一次亲他,他在父亲的眼神里看到了期许和内疚,柔和得弗兰克近乎恐惧。他心里莫名其妙升起一股生离死别的苦闷,他把枪抵在身前,五指紧紧托住枪身,一阵强烈的责任感压在他的肩膀。

他拉起马特的手穿过厨房,打开通向院子的后门。斯威尼的人已经从路的尽头逐渐向后门包围,弗兰克让马特踩着自己的肩膀越过栅栏,落到了另一边的地面上。

“跑,马特,跑回家,让你的父亲陪着你,今晚哪里都不要去。”

“和我一起走,弗兰克!”马特苦苦哀求,“你会死的!“

“马特,要学会反击,才不会有人欺负你。”隔着栅栏,弗兰克的手穿过缠在栅栏上的藤蔓树叶,抹掉马特热乎乎的眼泪,“别担心,我会再去找你的,好吗?”

“你保证?”

“我保证。”弗兰克把马特拉近了一些,艰难而郑重地亲了一下马特的脸颊,就像马特那天亲他那样。

 

杰克在家庭餐厅庆祝了马特的九岁生日,他订了一张大桌子和一个草莓奶油蛋糕,请了一些马特班上的朋友来参加,乔茜也来了,还有附近街区的一些熟人。马特今年升上了四年级,换了班和同学,他总算交到了一些新朋友,他加入了少棒队,杰克咬咬牙给他买了一整套棒球装备。

现在杰克不再做斯威尼的打手了,半年前他把乔治打得半死、只为了让他吐出一个藏钱秘密地点之后他就决定要放弃。他意识到这份工作让他毁掉了很多人的人生,还让自己失去作为拳击手的尊严。他是在医院里告诉斯威尼自己要退出的决定的,斯威尼在那个晚上受了重伤,人似乎也收敛了一些,他挥了挥手没有阻拦杰克,只是让他不要再出现在自己面前。

那晚他收到了要在第八大道集合的命令,他没去,后来才知道那是一场针对卡斯蒂廖内家的袭击。马特在晚些时候跌跌撞撞地回来,衣袖上满是血,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直到累得昏睡过去。

杰克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马特什么也不肯说,他去打听了很多消息,只知道那个晚上第八大道爆发了激烈的枪战,死了至少七个人。新闻报道里没有提及孩子的死亡,只是说纽约警方及时赶到,将阵亡人数控制到了最小数。在那之后卡斯蒂廖内家的成员彻底不在地狱厨房活动了,那个宅子从案发现场变成了一片废墟,只有那些无人休整的破碎玻璃提醒着人们这里发生过什么。

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马特总是逃课,杰克担心得快要心碎,他找了马特很多次,最后发现马特一直在一个可怕的废弃隧道里待着,又抱着书包在卡斯蒂廖内家的宅子前发呆。马特唯一告诉过杰克的是有一条叫做艾登的狗死了,马特把它埋在了可以晒到太阳的草地里。

“弗兰克肯定在某个安全的地方活着。”杰克告诉马特,他知道那个不见踪影的孩子就是马特的心结,任何新伙伴、甚至是自己都无法代替那个孩子的存在。

“嗯,那就好。”听到杰克信誓旦旦的话,马特反应平淡,头一点都没有抬起来。

杰克不清楚马特是不是真的放下了,他好像一晚之间就长大了,变得有更多秘密和心事,脸上却总是挂着不知真心还是假装的笑容。他花了更多时间在学习上,而空余时间全都用来练习挥棒。他挥棒的时候像在泄愤,而不是为了击中飞过来的棒球。有一次马特练习得太久,杰克出去查看情况时看见他正拼命地将球棒砸在墙壁上,牙齿在脸颊里咬得紧紧的,眼睛里含满泪水。

杰克冲上前将马特抱在怀里,马特号啕大哭,趴在杰克的肩膀上反复道歉,杰克却不知道他究竟在向谁道歉。

马特的蛋糕上插了九支蜡烛,孩子们用稚嫩的声音唱着并不整齐的生日歌,马特笑得开心,他两手相扣,用没有人听到的声音许了一个愿望。

“你许了什么愿望?”一个孩子问道。

“不告诉你。”马特狡黠地笑了,他用塑料刀切开蛋糕,公正地把蛋糕分成均等的八分。孩子们欢呼起来,马特在吵闹中笑得很夸张,似乎在努力表达自己的快乐。

杰克能看出来马特没有念出声音的那句愿望是什么,那只是短短的一个句子:

——我想再见弗兰克一次。

Notes:

*文中杰克和乔茜的关系参考了《夜魔侠:烈焰拳手杰克·默多克》(Daredevil: Battlin' Jack Murdock,2007),推荐给大家。
*题目来自于迪士尼动画《彼得·潘》(Peter pan,1953)的台词:What's a kiss?片段可看:(油管)什么是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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