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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奏报拜铃耶求见的时候,奈费勒感到很奇怪。这位女士没有离开王都,仍然在黑街开展她的刺青生意,只是那些缠绕在皮肉上的图案已不再流动着密神的呓语。她并不喜欢和青金石宫有关的一切打交道。
奈费勒还是和气地接待了她。
“我最近找到了一个小东西。”她掏出一只小提灯放在手心——莫若说那是一个灰扑扑的小挂件,“它能带回阿尔图,您会感兴趣的。”
奈费勒这下更糊涂了:“我想我们都知道,陛下……阿尔图他已经不在了。
数年前您收葬了他,那时我没能顾得上。为此我该感谢您。”
“苗圃里有一群孩子,原来是密教的遗孤,他给了他们不止一顿饱饭。”拜铃耶摩挲着她肩胛骨下的一块毛莨根刺青,“我把他葬在蓝花丛里,在那里我们曾一起斩断了神明的锁链……算是朋友吧。”
她正说着,那盏小提灯突然闪了一闪。拜铃耶摇了摇头,笑道:“哦! 我们还是说些别的吧。”
“您的陛下曾从群山深处带回一只石之天平,据传有神明用它来复活爱人。那样带回的人虽然能够呼吸,却不会言语,也没有意识。”她拎起提灯,继续道:“不过您看,这个小东西能够辅助吸取和亡者有关的记忆。如此一来,您就能够得到一个新的‘阿尔图’。唔,至少是百分之八十的阿尔图。”
奈费勒不太自在,他皱了皱眉:“如您所说,即便是记忆的完全复制,也并不意味着阿尔图陛下本人的回归,这种做法……”
他的嗓音干涩,双唇的血色也很浅淡。
拜铃耶打断了他的反驳,咯咯笑着,堪称僭越地上前,把提灯强塞到大维齐尔手中:“您把阿尔图当做帝国的、您的太阳。土地没有太阳如何能够丰收,人没有太阳又如何能够安眠呢?瞧瞧眼下的乌青,您昨晚又没有睡好吧?”
于是奈费勒不再开口了,他没有办法否认这个。
自从阿尔图遇刺之后,黑甜乡就鲜少光临他的枕席。被黑夜折磨的时候,他会离开自己的寝殿,蜷在阿尔图曾经的王座边。借此,他能够偶尔在梦里见到这位早逝的王笑着同他举杯,或者抚上他的鬓角叹气。待他醒来,眼前便会氤氲着一片水汽,腰背酸痛。
在奈费勒的沉默里,拜铃耶一锤定音:“三日后我来找您,您不会拒绝的。”
经过奈费勒数年的宵衣旰食,和追随者们一丝不苟的配合,新的社区、田庄在接连的战火之后被重建,人们已抹开了眼泪投入新的生活。大维齐尔离职一日,对这个庞大帝国的运转已不会产生太大的影响。
最主要,最主要的还是,拜铃耶的提议像某种惑人的迷药,让奈费勒更深、更重地思念起他的苏丹来,不可遏制。
这是不理智的,他提醒自己。
然而那没什么效用,“带他回来吧”,这话咒语一样始终环绕在他的耳边。至少,去听一听自己不太了解的,政敌兼盟友的往事,也可聊作慰藉。
一直以来,奈费勒都尽力避免自己过多地想起阿尔图。明智的人当会了解,过度的思念只能带来痛苦,而这种痛苦对他们的事业没有助益。守护那颗他们共同繁育的、低垂的果实,是更值得关注的事情,也是更好的纪念。
所以尽管曾经苏丹遇刺的寝宫时时有人打理,奈费勒本人却从不靠近;阿尔图的故居依吩咐被妥善保存,他也不曾驾临。
不过当一个人决定去搜集关于逝者的回忆,难道还有什么方式,比置身那人的住所更直接呢?
鲁梅拉一个人接待了他。
听了奈费勒的讲述,她托着下巴沉思了一会,方才谨慎发表了看法:“在一些古老的神秘学笔记里,确实提到过唯有足够深刻的思念,能够将逝者从死亡的对岸拉回现世。而思念的本质恰是回忆。”
“不过这些理论尚且缺乏实证,也不成体系。”她补充说。
这位博学多才的姑娘如今是皇家图书馆的负责人,同时也担任了苗圃的讲师。由于阿尔图没有直系亲属存世,鲁梅拉作为养女便继承了他的宅邸。
她领着奈费勒参观这座曾匹配一张金奢靡的房屋,不无遗憾地表示,在那场谁都不愿再提起的混乱里,宅邸里多数物什都被劫掠、损毁了。仅剩的几件东西可供凭吊,奈费勒也不会有印象——前苏丹统治时期,他们为了掩人耳目,表面上从不来往,登门拜访更是不会发生的事。
想到这里,奈费勒轻轻地,难以察觉地叹了口气。
“除了这个,”鲁梅拉说,顺着她的目光是一个形体流畅的酒瓶,“阿尔图大人一直把它保存得很好,可能正是如此它才没有遭劫。我想您应该认识它。”
这瓶酒阿尔图助他清理清流队伍后,他回送的谢礼,不难辨认。奈费勒只是没想到阿尔图作为金玉无缺的权臣,竟然会这么宝贝一瓶无名的窖藏。
恍惚间一点回忆钻进了他的心里:
遇刺的前几天,阿尔图在案牍之余和他闲聊说:“我的好维齐尔,我一直想请你上我家去——哦,是我从前那个家。有一件东西我等着和你分享很久啦。”
紧接着他又摇摇头, “可惜我都快忙忘了。”
那段时间,这位新苏丹好像明晓了自己时日无多,把所有能支配的时间都投入到了公文处理、人事安排,如此种种。迎着奈费勒担忧的目光,他满不在乎似的,笑着拍了拍奈费勒的肩:“好啦,好啦。等一切安顿下来,我一定请你去,不会忘记的。”
仔细想想,这是他罕见的,没有兑现的诺言。
从看到酒瓶开始,奈费勒手里的小小提灯就没有停止过发光,它简直是开始发热了。
鲁梅拉打量着它,有些没头没尾地说:“之所以我今天能自由地与书海为伴,是因为最初阿尔图大人在书店门口借了我一本书,又收留了我,为我向我的生父复仇。他告诉我——不是用言语,人的命运是可以被选择的。”
小提灯应声闪了闪。
奈费勒看着手里的这点光亮,沉默许久,才回答:“是啊,人的命运是可以被选择的。”
临走时,鲁梅拉提议奈费勒去找玛希尔询问,“玛希尔大人对于创造与应用见解独到。而且,她也是阿尔图大人的追随者之一,您可以向她搜集一些,嗯,回忆。”
不过,帝国科学研究院的院长玛希尔现在的兴趣显然在其他地方。
隔着很远,奈费勒就能听到骇人的“噼里啪啦”声响,凭借着成排连接在一起的轮子,和滚轴上细密的刀刃,他认出了这正是玛希尔在议案里提到的农耕自动作业机。
“这台机器预期能够在人的控制下完成播种和收割两种任务,或许可以把施肥这一项也加进去哩! 想想看吧,只要它被推广开来,将能节省多少宝贵的人力成本! ” 两月前她如此面对大维齐尔手舞足蹈,介绍她的新研究。
这台机器已被制造出来,仅剩一个问题亟待解决: 如何提高乙太在机器作业中的利用率?毕竟“神血”是珍贵而有限的。助手对奈费勒诉苦说,玛希尔已经接连多日只待在研究室里了,好像她不需要吃饭一样!
紧锣密鼓的研究被打断,玛希尔显然有些不太高兴,嘟囔着要求获得更多的乙太。
“这是当然的,您的研究一旦成功,将会对我国的民生发展大有裨益。我会尽快让人审批乙太的发放以支持研究。”奈费勒用一种彬彬有礼的姿态回复道,并不为她小小的失礼而感到冒犯。
玛希尔这才快活起来:“好的,好的,那么请问维齐尔大人今日是有什么要垂问的吗?”
听明来意,她看起来更兴奋了:“真的吗?她真的说她有办法让复活的行尸看起来和真正的活人一样?那可是一桩了不起的事情!”
眼看话题就要朝一个不太庄重的方向发展,奈费勒只好把她的关注力拉向自己此次拜访的另一目的:“也许吧。她告诉我,我为此需要收集足够的,关于阿尔图的回忆。”
玛希尔闻言弯起了嘴角——那里还沾着一块污渍,大约来自桌上一盆深色的不明液体。她说:“所以您就在百忙之中亲自来做这件事吗?”
在这句话引发奈费勒一些特别的情绪之前,她就继续道:“必须承认,阿尔图陛下是一个很有眼光的人。我们地上的一切都和天上的星星一样遵循着特定的规律,因着这规律我们可以设计、创造出有价值的工具——这是最美妙的事情,我说过很多次,但是只有他能明白。一起去教会偷乙太真的是是很棒的回忆啊!”
“哦,我是不是说漏了什么?”她眨了眨眼睛,又说:“而且他真是个很愿意尝试新事物的人,他可是第一个装上生命权杖这伟大造物的人呢!”
奈费勒敏锐地察觉到,小提灯在玛希尔提到“生命权杖”时闪得更欢快了。即便这算是一个回忆,未免也太过……
随即玛希尔话锋一转:“在这一点您大可以向他学习,行尸可以做很多简单重复的劳动,是很有用的呀!”
额头的青筋久违地跳了跳,奈费勒只得再一次和她重申,现行的法律是不允许使用亡者的尸身来进行除丧葬和祭奠以外任何活动的……
走出帝国科学研究院,也就等同离开了以青金石宫为核心的王都核心区域。那里原先是奈费勒向贫民们设摊施粥的地点,现在食不果腹已不再是一种常见的现象,此地成为了人们的自由贸易市场。
阿尔图佯装嬉皮笑脸,撒出的三枚金币仿佛还在哐啷作响……不怪人印象深刻,这家伙简直拥有最让人捉摸不透的做派和堪称帝国之宝的巧嘴,身边所有人都很难不对他的行径投以更多的目光。
奈费勒放任自己浸泡在回忆里,直到一头泛着糖棕色光泽的长卷发出现。它在太阳光下跃动着,像跳动的火苗——是奈布哈尼,他正在和一位有着柔顺蓝色发辫的姑娘谈话,时不时撩动额前的碎发,说两句俏皮话。
这位王都第一剑客现在担任着守卫宫城的工作,比起从前来,他尚算尽职尽责。他不再流连欢愉之馆,就算他想,那里的姑娘们也已经被遣散,谋取出卖身体之外的其他出路了。
当然,这也不能阻止他偶尔地,在工作之余享受和女孩们的交往。奈费勒想。
接过姑娘手里的小礼物,笑着挥别后,奈布哈尼才发觉大维齐尔正站在自己身边,观察了有好一会。
风流剑客的关注点和之前的所有人都不一样。移步坐在不远处的舍馆交谈时,他大叫道:“怪不得那瓶酒他一直舍不得给我喝,简直比法里斯对新月还要宝贝!居然是您送的吗?真看不出来!”
他的声音引起了周围人们奇怪的打量,奈费勒无奈转移了话题: “可以和我讲讲刚才您与那位女士都谈了些什么吗?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个时间点,您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这句话成功地让奈布哈尼看起来有些尴尬,他打着哈哈,想把这次擅离职守蒙混过去:“啊,您看我多失礼,竟然忘记向您介绍哈布娜。”
“为了折断一张奢靡卡,嗯,阿尔图陛下和我买下了她,烧毁她的卖身契,许诺给她自由。”
“哈布娜是一位织布的好手,生产的蓝纱足以为任何人的衣装添彩。她本可以依靠这份手艺积聚财富,如果不是一场黑街大火烧伤了她的手。我知道这是因为什么,我想您也猜得到。阿尔图他……”
他顿了顿,很不愿意把话说得那么直白,时至今日那些往事仍然是他心里的裂隙。
奈费勒善解人意地帮他把话顺了下去:“他想必花了一番功夫安慰劝导你吧?”
“啊,那没有。他骂我真没种,居然没有勇气提剑为这些可怜的女子复仇。”奈布哈尼耸了耸肩,想提起嘴角故作爽朗地一笑,结果不幸失败了。
气氛突兀地凝滞了,他们都知道彼此的沉默是为了什么。
最初奈费勒找到奈布哈尼的时候,他用尽全力地挥舞着伊喀尔和胡塞,意图杀光所有阻碍他进入阿尔图寝殿的人。他把齿咬得很紧,死死盯着前方,鲜血溅满了精心搭配的服饰。
他没能进入寝殿,那里的血太多了,刀剑也太多了。奈费勒劝他,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什么像样的声调——走吧,走吧,死在这里是一种浪费,我们能做更有价值的事情。
往后的数年里,那流血的宫殿始终占据了梦境的一隅。
良久,奈费勒用指节轻轻扣了扣桌面:“那么,愿意说说哈布娜女士送给您的礼物吗?希望这不会让你感到太冒犯。”
奈布哈尼回过神来,展示了自己手里的一条蓝纱腰带——那不可谓不是一件美丽的造物,光华流转,蓝得像阔远的天空,又像自由奔流的河。
“尽管命运待她不公,但是哈布娜仍然振作起来,她教所有愿意学习的淑女们织布——您看到的带着蓝纱饰品的姑娘,大多都是她的学生和姐妹们。哈布娜的事业非常成功,在其中我帮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忙。”
“她坚持要送我一件礼物以表感谢。她手上的伤势渐渐好了,决心要启程前往帝国的其他地方传播自己的手艺——哦,时光推移只让我越来越欣赏她。不过哈布娜的行程太赶了,只能约在这个时间和我见面。”
说到这里,奈布哈尼弯下身子,对着奈费勒眨眨眼,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可怜又真诚:“您瞧,我一直都恪尽职守,然而也不忍心拒绝在一位姑娘远行前与她告别呀。”
“我保证我会很快回去的。”他眼睛眨得更快了。
奈费勒看着他,终于忍不住笑了笑:“行啦。”
他捏着提灯,又低下头沉思:“她是一位勇敢而富有爱心的女士,值得表彰。号召那些有着精妙手艺的工匠们向她学习,向人们传授、教学也是一件值得考虑的议案。”
奈布哈尼一见他这样,大大地叹了口气——让风流剑客叹气的事情可不多:“好大人,如果您打算花费一天时间去追寻回忆,就不该再让工作打搅您的闲暇啦。”
不待奈布哈尼继续发表他对于工作和休闲的论断,一记暴栗率先降临到他的头上,他只能顾得上哀叹被弄乱的发型了。
“你这家伙不去工作,又在这里做什么?”
是芮尔,治安队的队长刚刚结束黑街巡逻,带着她的姐妹们回到舍馆。她或许又和某些小混混打架了,脸上铺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眸光晶亮,前额的战妆夺目异常。
见到奈费勒,她简单地向大维齐尔行了一礼——她花费了好长时间才学会这个。
奈费勒礼貌地向她询问最近的工作,又赞扬治安队为城内居民的安全做出的贡献,虽然这份贡献里为数不少的暴力行为仍然有待商榷。
芮尔随意擦着汗,爽朗地大笑起来:“你们城市民总是这样。”
在她的邀请下,奈费勒留在舍馆里享用了一顿简单的午餐。
芮尔接管阿尔图留下的舍馆后,强硬所有的细节都要和从前保持一致,包括但不限于菜单七天一轮换,清晨随着第一声鸡鸣开门迎客,至月上中天才打烊。最过分的时候,她甚至不切实际地希望饭菜的口感味道也要完全一致。
不过她会适当地收取一些餐费。来到此地用餐的人们依然很多,尤其在这样的正午时分。
这间舍馆是一棵醒目的大树,用丰盛的果实招待从四面八方飞来的鸟儿。这些鸟儿吃饱喝足了,抖一抖飞羽,总不免要叽叽喳喳地啼鸣一番。
各地的行商们相互打着招呼,交换一路的见闻:坎佩尔和提尔亚到王都的商路最是畅通无阻,这些年来愈加繁荣;城中的珠宝商人热娜又有新作,是一等一的抢手货……
几壶烈酒下肚,冒险者们吵吵嚷嚷地提起,据说有人发现了城外一处沙匪遗留的藏宝地,那可是前朝的达玛拉苏丹派兵也没搜寻到的财宝! 又有人喊着,屠龙英雄阿迪莱正在招募同行者,好去猎杀肆虐的蛇怪。
相比之下,王都的普通居民们更热衷于平常的日常琐事,比如谁家的孩子又调皮捣蛋,惹得他的母亲直掉眼泪啦;又比如谁家的小伙爱上了邻居的姑娘,在月下互诉衷肠直至天明啦。
奈费勒吃得不多,多数时候他都在侧耳倾听这些用不同口音,乃至不同语言发出的议论。小提灯在他手边时不时闪现出一点光亮,抢夺着他的注意力。
芮尔对这种精巧的小物件难得地感到好奇。 在奈费勒断断续续介绍了黑魔法是什么,复活仪式又是什么,夹杂着奈布哈尼的插科打诨后,芮尔仍旧很困惑:“这真的可以做到吗?所以说你们是能让阿尔图复活,还是怎么说,得到一个,呃,新的‘阿尔图’?”
奈费勒偏了偏头。人前他似乎永远身姿挺拔、言语如刀,只有此刻,他把声音放得很低:“我也不知道。”
好在芮尔并没有对着想不明白的事情穷追不舍的脾性,她很快把这个古怪的问题从大脑里挥开。
“不管怎么说,那家伙是个不错的城市民,至少他愿意给一个逃跑的奴隶草药。更不必说,为了救我的姐妹们,他帮了我不少。虽然他找了一个很糟糕的帮手。”
说到这,她狠狠地睨了一眼奈布哈尼。或许她正在克制冲上去再给他一记暴栗的冲动。
奈布哈尼则大声为自己叫屈起来。
好一会,这位蛮族女首领有些别扭地开口重复道:“他是个好人。尽管在他走了以后我才明白,但他真的是个好人,也是个好苏丹。我们的祖灵会保佑他魂灵永得安眠的。”
她说得很认真,一字一顿。
奈费勒点点头。
待到午后,他才离开舍馆。
此时的阳光不再那么灼热,懒洋洋地淌在屋檐上,沿着树叶的缝隙流过街边。
几个年纪很小的孩子聚在一起做游戏。他们中的一个披着黑色的斗篷,斗篷上歪歪扭扭画了一个稚拙的火焰图案。他快乐地伸开双臂跑起来,哼着一段自编的小曲。
另一个更高些的男孩就有些不乐意了:“怎么又是你来当火焰大王,这不公平!”
唱着歌的孩子向他扮了个鬼脸,跑得更快了:“你要是能追上我,就让你来当。”说着还回头吐了吐舌头。
高个男孩大叫一声“愿赌服输”,当真追了出去。
街边有些小贩正在闲聊,见此情景被逗得乐不可支。孩子们的父母也不着恼,只是把手掌支到嘴边喊着:“慢些! 小心石子绊了你们的腿!”“到时火焰大王也止不了你们的疼!”
其实火焰大王并没有止疼这项业务。
“谁会较真呢。奈菲,惩恶的大侠和止疼的药水也没有什么区别呀!”阿尔图在头回听闻这个管教孩子的说法时大为赞叹,他简直是要拍着手直乐了:“被孩子们记住的东西就是最长久的!”
必须要说,奈费勒其实是赞同他的。
人群中有位老妇人认出了他们的大维齐尔。她向奈费勒问好,提着一篮红艳艳的石榴要送给这位大人。
奈费勒感谢她的馈赠,友好表示自己并不缺少这样的鲜果甜点。老妇人仍然坚持着:“收下吧,大人。托真主和苏丹,还有您的福,今年的果园可是大丰收呀。”
周围的人们善意地笑起来。“收下吧,奈费勒大人!”“愿您长寿!”他们此起彼伏地说。
阿里木就是在这时候悄悄钻到奈费勒身边的。他仿若无声的脚步和灵巧的身形已经不能轻易引起奈费勒的惊讶了。
稍待热情的人潮渐次退开,阿里木同样自然而然地跟了上来。“您该多笑笑的,大人。就是阿尔图陛下还在,也会希望多看看您笑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篮子里顺走了一颗果实,在手上拋转着玩。
奈费勒不太在意他的打趣,也并不清楚自己的眼睛现下的的确确弯成了一道温柔的弦月。他称得上随意地问道:“赫米尔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阿里木乐呵呵道:“这小狗崽终于肯去上学啦!您只摸一摸他的头,他就再不提那些不愿读书、要直接开始工作的傻话啦。”
奈费勒侧身回望了一眼,那些玩闹的孩子已经绕过大半个街区跑了回来,此时穿着火焰斗篷的是一个红色鞋子的小姑娘。
他很轻很轻地说:“大部分情况,其实孩子们自己知道什么是对的。”
也许是这里的空气太甜蜜了,新鲜红石榴那令人愉快的香气长久缭绕在鼻尖,奈费勒突然很想问问那个他藏在心里很长时间的问题。
他像他还年轻时那样冒失地开口:“我听人们说,我们的太阳在数年前过早地坠落了。您认为确实如此吗?”
停顿了一下,他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说:“智慧的人常常是富有阅历的老者,所以我希望听听您的看法。”
阿里木连连摆手,故作惊恐:“您真是过誉啦,过誉啦。”说着,将手里把玩的石榴放回了篮子。
篮中还盛着那盏小小的提灯。确如奈费勒所说,阿里木是一位颇有智慧的老者,一见那提灯,似乎就什么都明了了。
“想想您刚才见到的这些,自由快乐的,许许多多的,不起眼的朋友们吧。”阿里木拱拱手,“您明白那个答案,我的大人。”
小提灯不再闪烁,它的光芒长久亮起,折射出石榴外壳艳丽的红色,像一颗极小的太阳,照着这丰饶的、繁荣的果实。
最后的最后,奈费勒来到苗圃,这个他和阿尔图一起建立的,收藏着未来的地方。
孩子们正在老师的带领下颂念一段诗文,他们的声音尚且稚嫩而不甚齐整,然而足够嘹亮:
为了能同声欢唱着
协力从海中拉回渔网,
为了能同力锻钢轻易如编织,
为了同心耕耘共享的大地,
为了共食蜂蜜裹覆的无花果,
为了能大声吟唱:
无论于何时何地,
我们分享拥有的一切,
除了爱人的脸颊。
为了实现这个理想,
一万英雄奋战,八千英雄牺牲。
那声音飘得很远,奈费勒站在廊下静静听着,小提灯温暖地熨着他的手心。
在此地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唯有廊外的月桂枝叶柔和垂下,借微风荡起,吻了吻他的额角。
三日后,拜铃耶如约前来觐见。对于她的提议,大维齐尔的批复是轻轻摇了摇头。
在前密教话事人探究的目光里,奈费勒噙着一缕笑意,微微眯起眼,抬头让金色的阳光透过花窗抚摸他的颊畔:
“您看,太阳还在照着这片大地呢,我已不奢求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