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重庆的雾,是浸透了骨头缝的。它不像北方的雾,干冷,利落,一来一去都带着决绝。
这里的雾是黏的,湿漉漉地扒在皮肤上,扒在江岸的台阶上,扒在校园里那些常年不见阳光的墙角青苔上,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霉腐气,和这座山城一起,缓慢却又无孔不入地浸润着每一个栖身于此的灵魂。
杨博文站在主席台的阴影里,觉得自己的校服外套也快被这雾气洇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肩上。主席台是水泥砌的,粗糙,泛着经年雨水冲刷后留下的深色水渍,像一张哭花了的脸。
他熟悉这里,过于熟悉了。每周一的升旗仪式,大大小小的表彰会,学生会的例行讲话。他总是站在这儿,迎着底下或羡慕、或敬畏、或麻木的目光,念着千篇一律的稿子。
他是学生会会长,是老师口中品学兼优的典范,是光荣榜上照片永不褪色的那个名字。他本该觉得荣耀,至少,应该习惯。但每一次站上来,脚下这片水泥地传来的沁骨凉意,总会让他心底某个角落微微抽搐一下。
就像现在。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头,穿着统一的、蓝白相间的校服,像一片被规训过的、沉默的麦田。早操的广播体操音乐早已停歇,只剩下一种低沉的、由无数细小呼吸和窃窃私语汇聚成的嗡鸣,在潮湿的空气里浮动。
教导主任刚刚结束了他声色俱厉的讲话,关于校纪校规,关于某些害群之马。然后,他带着一种近乎嫌恶的表情,侧身让出了话筒前的位置。
那个身影走上前来。
很瘦,薄薄的一片,仿佛一阵稍大点的山风就能把他从这台上掀下去。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露出的一截手腕,白得晃眼,像上好的细瓷,又像是久不见天日,透出一种易碎的脆弱感。但他站姿却并不瑟缩,甚至有些过于随意了,一条腿微微屈着,重心偏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
最刺眼的,是他左耳上那排细小的金属光泽。
六个。
杨博文在心里默数了一遍。耳垂上三个,沿着耳廓边缘向上,还有三个。
在重庆这片灰蒙蒙的背景里,在周围一片素净的校服映衬下,那几点金属的冷光,显得格外突兀,带着一种明目张胆的挑衅意味。
“高二七班,左奇函。”台上的少年开口了,声音透过劣质话筒放大,有些失真,带着电流的杂音,但语调是平的,没什么起伏,听不出丝毫检讨应有的惶恐或悔意。
杨博文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胶着在那只穿了六个孔的耳朵上。
耳廓的线条很精致,皮肤薄,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那六个金属环,有的只是简单的小圆钉,有的则带着更精细的造型,像某种神秘的图腾标记。它们嵌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像是对某种完整性的强行破坏。
痛吗?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窜进杨博文的脑海,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扎了一下。他立刻为自己的走神感到一丝恼怒。他是学生会会长,是来监督违纪学生检讨的,不是来研究对方打耳洞的感受的。
他应该想的是校规的尊严,是这种屡教不改的行为对集体荣誉的损害。可那个关于“痛”的疑问,一旦生出,就顽固地盘踞着,挥之不去。
穿过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针尖刺破皮肤,撕裂软组织,然后冰冷的金属杆强行撑开那个新生的创口……六个。不是一次,是反复六次。
或者,他是一次性穿的?那岂不是更……
左奇函的检讨词干巴巴的,无非是“认识到错误”、“影响不良”、“今后改正”之类的套话。他的语气里没有诚意,只有一种程序化的敷衍。底下的人群开始有些躁动,低语声变大了些。
杨博文看到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目光灼灼地盯着台上,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好奇与兴奋的红晕。他甚至还听到身后某个老师压抑着的无奈叹息。
“希望大家引以为戒。”左奇函念完了最后一句,甚至没有鞠躬,只是把话筒往支架上一搁,发出“哐当”一声钝响。他转身,目光掠过站在阴影里的杨博文。
那一瞬间,杨博文觉得自己的呼吸滞了一下。
左奇函的眼睛很黑,不是纯然的黑,更像某种深潭的颜色,幽邃,吸光,看不到底。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内容,没有检讨后的羞愧,没有对台下目光的在意,甚至也没有对他这个学生会会长的丝毫关注。
那眼神空荡荡的,穿过一片虚无。
他就那么径直走下了台,消失在人群自动分开的一条狭窄通道里。
集会解散了。人潮像开闸的洪水,向着教学楼涌去。杨博文还站在原地,主席台的阴影将他半包裹着。台下那片“麦田”迅速变得稀疏,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地面。喧嚣声、脚步声、笑骂声混杂在一起,冲击着他的耳膜,但他却觉得周围异常安静。
那只穿了六个孔的、苍白的耳朵,和那双空无一物的深潭般的眼睛,在他脑海里交替闪现。
“博文,还不走?”同是学生会的干事在台下喊他。
“哦,就来。”他应了一声,迈开脚步,感觉小腿有些僵硬。
一整天的课,杨博文都有些心不在焉。黑板上数学老师的粉笔吱嘎作响,画着复杂的函数图像,那些曾经让他感到秩序与美感的线条,此刻却显得有些杂乱无章。
窗外,雾气散了些,但天色依旧是沉郁的灰白。重庆的天空,似乎总是这样,难得有敞亮的时候。
他的笔尖在笔记本的空白处无意识地划拉着。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那上面留下了几个扭曲的环状痕迹。
像耳环。
他烦躁地将那一页纸撕下,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纸团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
为什么要在意?一个典型的纨绔子弟,一个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就为所欲为、视规则为无物的家伙。他的人生和自己的人生,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自己是学生会会长,是每次大考都能稳居年级前三的优等生,他的未来清晰、光明,沿着既定的轨道稳步向前。
而左奇函那样的人,他们的未来大概就是挥霍家产,或者被送到国外某个野鸡大学混个文凭,继续他们醉生梦死的生活。
“坏”。这是杨博文对左奇函的初印象,也是最终的、唯一的判定。
可是,“坏”会让自己感到疼痛吗?
放学铃声终于响了。杨博文迅速收拾好书包,几乎是第一个冲出了教室。他需要呼吸一点新鲜空气,需要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清除掉。他沿着教学楼后面的小径快步走着,这条路比较僻静,能避开主干道上拥挤的人流。
就在快走到校门口时,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薄薄的身影。
左奇函单肩挎着书包,带子拖得老长,书包随着他的脚步一下一下地拍打着他的胯骨。他没有和任何人同行,就那么独自一人,晃出了校门。
鬼使神差地,杨博文停下了脚步。他看着左奇函拐进了校门右手边的那条小巷。那条巷子他知道,里面多是些小吃摊和奶茶店,再往里走,则是一些格调不那么高雅的店铺,比如网吧,比如台球室。还有,他隐约记得,好像有一家纹身店。
一种强烈到无法抑制的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瞬间缠绕了他的心脏。他想知道,左奇函要去哪里?去做什么?是不是又要去做什么违反校纪的事情?
跟踪?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这太不“杨博文”了。这应该是那些问题学生才会干的、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但他的脚却已经不受控制地迈了出去,悄悄地跟上了那个身影。
他保持着一段距离,借助行人和路边的店铺作为掩护。左奇函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懒散,时不时停下脚步,看看路边摊贩玻璃缸里游动的鱼,或者对着水果摊上鲜艳的橙子出神。他的侧脸在傍晚晦暗的光线里,线条清晰而冷淡。
果然,他走进了那条巷子深处。在一家挂着黑色招牌、用花体英文写着“Painkiller”的店铺前,他停下了。
“Painkiller”,止痛药?这名字透着一种古怪的讽刺。店铺的橱窗是深色的,从外面几乎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只能隐约反射出街对面模糊的影像。
纹身店。他果然是来了这里。
杨博文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手心有些出汗。他躲在一个报刊亭后面,看着左奇函推开了那扇看起来像是黑铁制成的沉重店门。门上的风铃发出一下干涩的撞击声,并不清脆。
他进去做什么?纹身?他难道还想在已经穿了六个孔的耳朵之外,再增添更多“罪证”吗?还是说他只是来这里找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杨博文站在报刊亭的阴影里,觉得自己像个愚蠢的侦探,或者一个卑劣的偷窥者。
晚高峰的车流声、人声从主干道传来,显得遥远而隔膜。这条小巷反而渐渐安静下来。路灯依次亮起,昏黄的光线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非但没有带来温暖,反而增添了几分寂寥。
他到底要在里面待多久?
杨博文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试图更靠近一些,或许能从橱窗的缝隙里看到点什么。他贴着墙根,一点点挪过去。墙壁粗糙冰冷,带着湿气。就在他距离那扇深色橱窗只有几步之遥时,他顿住了。
橱窗虽然深色,但在某个角度,借着店内透出的灯光,他隐约能看到里面的反射影像。
他看到了一面墙,墙上挂满了各种图案的画纸,狰狞的兽首,繁复的曼陀罗,意义不明的几何图形。
他看到了左奇函。
左奇函背对着橱窗,坐在一张类似理发店用的那种椅子上,只是它是皮质的,黑色的。他脱掉了校服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更显得他肩背单薄。
一个穿着黑色背心、胳膊上布满刺青的壮实男人,大概是店老板。正俯身靠近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似乎在擦拭他的肩膀后方?
他在纹身?纹在肩膀上?
就在这时,仿佛有心电感应一般,橱窗反射的影像里,左奇函忽然微微动了一下,他的脸侧了过来。不是完全转向橱窗,只是一个细微的角度调整。然后,杨博文对上了那双眼睛。
隔着深色的玻璃,隔着几米的距离,隔着重庆傍晚氤氲的雾气。
左奇函的目光,似乎准确地捕捉到了躲在窗外阴影里的他。
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没有惊讶,没有恼怒,更没有被人撞破秘密的慌张。它只是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穿透了那层障碍,落在了杨博文的脸上。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
杨博文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他被发现了!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猛地转过身,拔腿就跑。他撞到了一个路人,也顾不上道歉,只是拼命地沿着来路狂奔。书包在他背上剧烈地颠簸,拍打着,里面的书本和文具哐当作响,像一场仓皇的溃逃。
他不敢回头,拼命地跑,直到肺叶像破风箱一样剧烈抽痛,直到喉咙里泛起腥甜的铁锈味,直到再也看不到那条小巷,听不到那家名为“止痛药”的店铺可能传来的任何声音。
他拐进一个无人的墙角,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针扎般的刺痛。汗水从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眼。
他看见我了。
他肯定看见我了。
这个认知像冰冷的潮水,一遍遍冲刷着他混乱的脑海。左奇函会怎么想?他会告诉那个纹身店老板吗?他会把这当作一个笑话,第二天在学校里传播开来吗?清高自律的学生会会长,竟然像个变态一样跟踪他,还偷窥他进纹身店?
杨博文直起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看着重庆夜空中那轮被浓雾遮掩得只剩下一个模糊光晕的月亮。耻辱、后怕,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迷茫,像这山城的雾将他紧紧包裹。
他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那个在课堂上揉成的纸团已经被汗浸湿,变得软塌塌的。他把它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进墙角的污泥里。
可是,那只穿了六个孔的耳朵,那面映在橱窗里、被纹身店灯光照得有些失真的单薄背影,还有最后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神,已经像某种无形的烙印,刻进了他的视界深处。
痛吗?
他现在知道了。有些目光的交锋,比针尖刺破皮肤更让人感到一种绵长的疼痛。
杨博文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印象里只有不断上涌又带着铁锈味的喘息,还有被汗水浸透后紧紧贴在背上的校服,冰凉黏腻,像第二层皮肤。
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拉扯成扭曲的色块,飞驰而过的车灯像一把把钝刀,切割着浓稠的夜色。
他跑,拼命地跑,仿佛身后有择人而噬的鬼魅。
直到小区熟悉的铁门出现在视野里,直到保安亭里透出的暖黄灯光像一道脆弱的屏障,将他与外面那个刚刚经历了溃败和羞耻的世界暂时隔开,他才敢停下来,扶着膝盖,像一条濒死的鱼贪婪地吞咽着浑浊的空气。
家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咔哒”一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学生会有点事耽误了。”
杨博文对父母撒谎的次数一双手都数得过来,许是因为心虚,他快步走进房间,随后锁上房门。
寂静瞬间淹没了他。他靠在门板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咚咚咚,像一面失控的战鼓,敲打着他混乱的神经。
他看见我了。
那个念头阴魂不散,再次浮现。左奇函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隔着橱窗,平静无波地望过来的样子,在他脑海里定格,放大,无比清晰。
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一丝涟漪,就只是看着。那种空无,比任何明确的情绪都更让杨博文感到恐慌。
那是一种彻底的不被在意的漠然。仿佛他杨博文的存在,于左奇函而言,不过是路边一颗无关紧要的石子,甚至连石子都不如。
耻辱感后知后觉地燃烧起来,烧得他脸颊发烫。
他,杨博文,学生会会长,老师眼中的标杆,同学心中的榜样,竟然像个卑劣的跟踪狂,躲在纹身店外偷窥,还被当事人抓了个正着。这简直是他循规蹈矩的十七年人生中,最荒唐、最不可理喻的一笔。
他脱下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试图用那点物理性的冷意来镇压内心的燥热和不安。
房间的书桌上,还摊开着他昨晚没做完的物理竞赛习题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电路图,曾经代表着秩序、逻辑和可控的世界。而现在,那些符号在他眼里变得陌生而扭曲,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刚刚失控的行为。
他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地泼脸。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稍微清醒了一些。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和自来水濡湿,几缕狼狈地贴在额前,眼神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惊慌。
这是他吗?这个看起来失措又狼狈的少年,真的是那个永远挺直脊背、永远从容不迫的杨博文吗?
左奇函。那个名字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楔进了他的脑海。
他为什么要去打那么多耳洞?不痛吗?
他为什么要去纹身店?老板在帮他擦拭肩膀,是旧纹身,还是新伤口?
“Painkiller”止痛药。那家店的名字再次浮现。对于左奇函那样的人,什么是他的“痛”?又需要什么样的“止痛药”?
这些问题像一群嗜血的蚊蚋,在他耳边嗡嗡作响,驱之不散。他厌恶这种不受控制的好奇心,这让他觉得自己正在偏离既定的轨道,滑向一个未知且充满不确定性的深渊。
第二天,杨博文是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去上学的。
重庆的晨雾依旧,将整个校园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滤镜之下。早读课的铃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教室里弥漫着包子、豆浆和书本纸张混合的气味。同学们或高声朗读,或埋头补觉,一切如常。
只有杨博文,坐立难安。
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教室门口,仿佛随时会看到左奇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出现在那里,用那种洞悉一切的眼神看着他。他甚至能感觉到,周围似乎有隐形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带着窃窃私语。
他知道这多半是心理作用,是愧疚和恐惧在作祟。但这种感觉如此真实,如芒在背。
课间操的时候,他站在班级队伍的最前面,负责领操。动作僵硬,节奏混乱,有好几次都差点做错。他能感觉到身后体育老师投来的疑惑目光。
“会长,你今天状态不太对啊?”旁边班级的体育委员,一个大大咧咧的男生,趁着转身的间隙低声问他。
杨博文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昨晚没睡好。”
他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高二七班的方向。在那些穿着同样校服的身影里,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左奇函。
太显眼了。不是因为特立独行,而是因为他做操的动作极其敷衍,手臂抬起的角度,弯腰的幅度,都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懒散,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次元。他耳垂上的金属环,在灰白的天光下,折射出冷淡的光泽。
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左奇函忽然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他。
杨博文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慌忙移开视线,假装看向别处,动作也因此慢了半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
左奇函有没有对别人说起昨晚的事?他会不会过来质问?
一整个上午,杨博文都处于一种高度警惕的状态,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心惊肉跳。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左奇函没有来找他,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他也只是像对待任何一个陌生人一样,目光没有任何停留。
这种彻底的忽视,反而让杨博文更加难受。它像是在无声地宣告:你根本不值得我浪费任何情绪,哪怕是愤怒或质问。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杨博文作为学生会会长,需要去国际部那边送一份交流活动的文件。
国际部在教学楼的另一栋,隔着一个小花园。这里的氛围和主教学楼截然不同。更少的约束,更多的色彩,空气里似乎都飘荡着一种自由散漫的气息。走廊里能看到各种奇装异服和发色,听到不同语言的交谈声。
杨博文不太喜欢这里。这里的无序和张扬,总让他觉得有些不适。他加快脚步,只想尽快完成任务离开。
就在他走到国际部学生会办公室门口时,里面传来的笑声让他顿住了脚步。那笑声很特别,清亮,爽朗,带着一种毫无阴霾的、近乎天真的人畜无害感,但在这样的环境里又显得有点过于突兀和直白。
他敲了敲门,推了进去。
办公室里有两个人。
一个背对着门口,身形单薄,穿着松垮的校服,耳垂上的金属钉在室内灯光下闪着微光。是左奇函。
另一个,则坐在窗边的桌子上,晃荡着两条长腿。那是一个长得极其好看的男生,眼睛很大,瞳仁是纯粹的黑色,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上扬,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看起来纯良又可爱。但他穿的却不是校服,而是一件印着夸张涂鸦的连帽卫衣,下身是破洞牛仔裤。
看到杨博文进来,坐在桌子上的男生停止了笑声,目光好奇地投向他,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那目光直接得让人有些不舒服。
“找谁?”他开口,是流利的中文,但带着一点难以忽视的异国腔调的尾巴。
左奇函也缓缓转过身,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深潭似的目光落在杨博文身上,看不出喜怒。
杨博文感到一阵莫名的压力,他举了举手中的文件夹:“学生会,送文件。”
“哦~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学生会会长,杨……博文?”坐在桌子上的男生从桌上跳下来,动作轻盈,他走到杨博文面前,伸出手,笑容灿烂,“你好,我叫陈奕恒,刚从爱丁堡转学过来。”
杨博文看着他伸出的手,那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握了一下。触感干燥而温暖。
“你好。”杨博文的声音有些干涩。
陈奕恒却似乎对他很感兴趣,凑近了些,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光芒:“我听说你很厉害,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三?真了不起。”
他的赞美很直白,但杨博文却从中听不出多少真诚的意味,反而更像是一种观察和评判。
左奇函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目光在杨博文和陈奕恒之间转了转,最后又落回杨博文脸上,那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且难以察觉的
玩味。
杨博文感到一阵窘迫。他把文件夹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文件放这里了,我先走了。”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身后,又传来了陈奕恒那清亮而直白的笑声,还有他毫不压低音量的问话:
“左,他就是你昨天说的,那个在‘Painkiller’外面偷看你的好学生?”
杨博文的脚步一个踉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他知道了!左奇函果然告诉他了!
左奇函是怎么回答的?他没有听到。他只听到陈奕恒更加响亮的笑声,像一把把冰冷的针,扎在他的背脊上。
原来,在左奇函眼里,他不仅仅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石子,还是一个可以拿来和朋友分享、作为谈资的,“在纹身店外偷看”的“好学生”。
“好学生”三个字,从陈奕恒嘴里用那种语调说出来,带着一种赤裸裸的、居高临下的嘲讽。
杨博文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感。
这酸涩又带着屈辱和难堪的疼痛,比想象中更加绵长,更加深入骨髓。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与左奇函、陈奕恒他们,是活在两个完全不同世界里的人。
而昨晚那仓促的一瞥和今天的短暂交锋,像是一道强行撕开的裂缝,让他窥见了那个世界的冰山一角。混乱,直白,充满不可控的因素,以及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带着痛感的“活着”的方式。
那条名为“Painkiller”的巷子,那家纹身店,还有左奇函空无的眼神和陈奕恒直白的笑声,已经像重庆的雾一样,缠绕上来,再也无法轻易摆脱。
重庆的秋天,来得总是那么不干脆。
杨博文坐在教室里,窗外的雾气压在玻璃上,模糊了操场的景象。讲台上物理老师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棉花传过来,嗡嗡的,听不真切。
他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是工整的公式和演算过程,那是昨天的课堂内容。但在页脚的空白处,几个扭曲的、环状的涂鸦,像是不经意间溜出来的幽灵,破坏了整体的严谨。
他的笔尖悬在一个未完成的电路图上方,迟迟没有落下。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昨天主席台上,左奇函那只穿了六个金属环的耳朵,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折射出的那几点冷硬的光。还有他转身下台时,空荡荡扫过自己的眼神。
痛吗?
这个问题又来了,像一只执着的水蛭,吸附在他的思维边缘。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不必要的思绪驱赶出去。他是杨博文,他的世界里不应该有这种毫无建设性的、关于疼痛的无聊猜想。
下课铃响了,尖锐刺耳,打断了他的出神。教室里瞬间活络起来,桌椅碰撞,喧闹声起。
“博文!发什么呆呢!”一个清亮又充满活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同时一只温热的手掌拍在他的肩膀上。
杨博文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张桂源。他抬起头,对上那张无论何时都仿佛沐浴在阳光下的脸。
张桂源刚打完球,额发被汗水濡湿,几缕贴在饱满的额头上,脸颊泛着运动后的健康红晕,眼睛亮得像蓄满了星子。他穿着湿了一块的篮球服,外面随意套着校服外套,拉链敞开着,浑身散发着蓬勃到几乎有些灼人的热气。
“没事,”杨博文扯了扯嘴角,露出惯常的那种略显疏离的微笑,“刚在想题。”
“走走走,别想了!下午年级篮球赛决赛,我们班对七班,你可必须得来给我加油!”张桂源一把将他从座位上拉起来,力道之大,让杨博文踉跄了一下。他手臂皮肤上传来的温热汗意,与杨博文自己微凉的体温形成鲜明对比。
“知道,学生会要维持秩序,我会去的。”杨博文不动声色地挣脱开他的手,整理了一下被拉皱的校服。
张桂源的触碰是友好又毫无芥蒂的,但此刻却让他感到一丝微妙的不适。那种过于直白的热络,像正午的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让他无所遁形。
“那就说定了!看我今天不打爆七班!”张桂源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自信满满。
他是校篮球队队长,是球场上的绝对核心,是女生们窃窃私语和目光追逐的焦点。他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模范生”,拥有杨博文所不具备的、挥洒自如的耀眼和亲和力。
杨博文看着他,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应该羡慕,或者至少是欣赏张桂源这种毫无阴霾的灿烂。他们关系不错,算得上是朋友。
但此刻,他清晰地感觉到,两人之间似乎隔了一层无形的薄膜。张桂源的世界,是非黑即白的,是汗水、欢呼、胜利和简单明了的兄弟义气。而他心底那片因为左奇函而悄然滋生出的、对“阴影”和“疼痛”的好奇,是张桂源无法理解也不会触及的领域。
下午的篮球场,被一种狂热的气氛包围着。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塑胶场地被炙烤后的气味,以及年轻肉体迸发出的荷尔蒙。呐喊声、哨声、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交织成一片喧嚣的网。
杨博文戴着学生会的红袖章,站在场边划定的区域,负责防止观众过度涌入场地。他的目光大多数时候是放空的,落在那些奔跑跳跃的身影上,却又好像什么也没看进去。
张桂源在场上确实耀眼。他身手矫健,突破犀利,传球精准,每一次得分都会引来一片海啸般的欢呼。
他的笑容在激烈的对抗中依旧灿烂,像永远不会熄灭的太阳。杨博文看着他和队友击掌、撞胸庆祝,那种毫无保留的肢体接触和情感宣泄,让他觉得既熟悉又遥远。
“会长,辛苦了。”有学生会的干事给他递来一瓶水。
他接过,道了谢,拧开瓶盖,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对面看台的一个角落。那里的人群似乎不那么投入,显得有些松散。他看到了他们。
左奇函和陈奕恒。
左奇函还是那副样子,松垮的校服,薄薄的一片嵌在人群里,仿佛随时会被淹没,却又因为那种独特的疏离感而显得格格不入。
他并没有看比赛,而是微微仰着头,看着天空,或者只是看着虚无。耳垂上的金属点,在体育馆明亮的灯光下,偶尔闪过一下冷光。
陈奕恒则挨着他坐着,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夸张涂鸦卫衣,在这种集体活动的场合显得格外扎眼。
他正侧着头,对左奇函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他那惯有的、人畜无害的灿烂笑容。他似乎察觉到了杨博文的注视,忽然转过头,视线精准地穿过嘈杂的人群,落在了杨博文脸上。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抬起手,对着杨博文的方向,随意地挥了挥。
那动作算不上友好,更像是一种逗弄?或者说,是看到什么有趣事物时的随意招呼。
杨博文的心脏猛地一跳,立刻移开了视线,假装看向赛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有些发烫。那种被看穿、被当作观察对象的感觉,又来了。
比赛毫无悬念地结束了,张桂源所在的班级大获全胜。人群如退潮般散去,留下满地的空水瓶和零食包装袋。张桂源被兴奋的同学们团团围住,抛向空中,笑声和欢呼声几乎要掀翻体育馆的顶棚。
杨博文默默地协助其他学生会成员收拾场地。等他忙完,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张桂源摆脱了包围圈,满头大汗地跑向他,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博文,看到了吧!哥们儿今天帅不帅?”他用力搂住杨博文的肩膀,汗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嗯,很帅。”杨博文应着,声音有些干巴巴的。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瞟向那个角落。左奇函和陈奕恒已经不见了,仿佛他们的出现,只是为了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再轻轻拨动一下。
“走,我请客,小卖部!”张桂源兴致高昂,拉着他就往外走。
去小卖部的路上,要经过国际部那边的小花园。比起主教学楼的规整,这里显得随意很多,植物的长势也更野性一些。
刚走到花园入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笑声。是陈奕恒那清亮又直白的声音。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跟踪你?就因为你在台上念了篇检讨?”陈奕恒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和调侃。
杨博文的脚步顿住了。张桂源也听到了,疑惑地看了里面一眼。
“谁知道。”这是左奇函的声音,平的,没什么情绪。
杨博文下意识地拉住了还想往前走的张桂源,闪身躲到了一棵粗壮的香樟树后面。树皮粗糙的质感硌着他的后背。
“我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陈奕恒继续说,声音带着笑,却像针一样,“像一只被吓到又忍不住想靠近的兔子。你说,他是不是……嗯?”后面的话没说,但那上扬的尾音,充满了暧昧的暗示。
左奇函似乎轻笑了一声,很短促,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好学生不都那样吗?脑子里除了规则和分数,还能装得下什么?”
“怕痛倒是真的。”陈奕恒接得飞快,笑声更响亮了,“我昨天问他是不是怕痛,你看到他那个表情了吗?哈哈,好像我要吃了他一样。”
痛。又是这个字。
杨博文躲在树后,手指不自觉地抠紧了粗糙的树皮。冰冷的愤怒和一种被戳破秘密的羞耻感交织在一起,涌上心头。他们果然在背后议论他,把他当成一个笑话。
“走了。”左奇函的声音传来,脚步声响起,似乎是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陈奕恒又笑了几声,也跟着走了。
花园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张桂源从树后探出头,看了看,然后疑惑地转向脸色难看的杨博文:“博文,你躲什么?他们是谁啊?国际部的?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
杨博文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松开抠着树皮的手指,指尖传来微微的刺痛感。
“没什么,不认识。”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走吧,不去小卖部了,我还有点事,先回教室了。”
他不等张桂源反应,转身就走,步伐很快,近乎逃离。
张桂源站在原地,看着杨博文几乎可以称得上仓促的背影,又看了看刚才那两人消失的方向,阳光帅气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感觉,杨博文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会长,似乎被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撬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而那道裂缝里,隐约透出的,是名为“左奇函”的,带着金属冷光和疼痛气息的阴影。
校园文化节像一场注定要来的雨,空气里提前弥漫起潮湿又混杂着兴奋与焦虑的气味。
各班的海报贴满了宣传栏,色彩斑斓,争先恐后,像一片过于茂盛而显得有些杂乱的菌类,生长在校园灰暗的底色上。
学生会办公室,傍晚。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苍白。杨博文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开着各班提交的活动方案。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和窗外渐起的蝉鸣混在一起,搅得人心绪不宁。
干事们逐一汇报着初审情况,声音平板,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讣告。
“高二七班,装置艺术,《疼痛的刻度》。”念到这里的干事声音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杨博文,
“方案描述是,用废弃的金属、玻璃碎片、扭曲的钢筋构建一个可供穿行的狭窄空间,内部有模拟心跳和撕裂声的音响,参与者需签署免责声明。会长,这个,初审就没给过。”
杨博文的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敲了敲。他没抬头,目光落在方案附带的几张潦草的效果图上。
黑白的线条,勾勒出尖锐又不规则的形态,透着一股生冷的抗拒感。和他面前其他那些充斥着“青春”、“梦想”、“欢乐”字眼的方案,格格不入。
左奇函的名字,隐在策划团队名单的最后一个,像无意间滴落在纸上的一个墨点。
“理由?”杨博文问,声音不高,却让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不符合校园文化节的积极、健康、向上的主题。存在安全隐患,导向不明。”干事斟酌着词句。
“理由写充分,反馈给他们班班长。”杨博文合上了那份方案,推到一边。动作干脆,不带犹豫。那叠纸的边缘划过桌面,发出轻微的嗤响,像一声短促的嘲笑,不知是针对那方案,还是针对他自己。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像扔进江水里的石子,沉下去,连个水花都不会有。
第二天下午,自习课。杨博文正在教室里整理物理笔记,窗外的光线被雾气滤过,变得柔和而无力。一个同学探头进来:“博文,有人找。”
他抬头,教室门口逆着光,站着两个人影。一疏离一活跃。是左奇函和陈奕恒。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埋着的头都抬了起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过去。左奇函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干扰信号,破坏着这里固有的频率。
杨博文放下笔,站起身,走了出去。走廊里空荡,回响着他的脚步声。
左奇函靠着冰凉的墙壁,单肩挎着书包,带子拖得很长。他没穿校服外套,只一件白色短袖T恤,露出的手臂细白,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陈奕恒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嘴角噙着那抹惯常的、看戏似的笑意。
“有事?”杨博文在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维持着平时的稳定。他能闻到左奇函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烟草和某种类似薄荷的清凉气息,这味道让他喉头发紧。
左奇函抬眼看他,那双眼睛依旧是空的,深不见底,像两口废弃的深井。
“文化节的方案,”他开口,语调平直,没有质问,也没有请求,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为什么不行?”
杨博文早已准备好说辞,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就在嘴边:“方案不符合规定,存在安全风险,主题消极。”
“规定。”左奇函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个陌生而可笑的东西,“学生会长的世界,”他顿了顿,目光在杨博文脸上扫过,像冰冷的羽毛拂过,
“是不是只有一种颜色?”
杨博文呼吸一窒。他预想过对方的反应,可能是争辩,可能是吵闹,却没想到是这样一句轻飘飘却直插心脏的话。他试图构建的逻辑城墙,在这句话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或者说,”左奇函往前凑了半步,距离拉近,杨博文能更清晰地看到他瞳孔里自己有些僵硬的倒影,“你只是害怕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那气息拂过杨博文的耳廓,带着微凉的痒意。
杨博文的手指在身侧蜷缩了一下。他感到一种被剥开伪装的无措和愤怒。他想反驳,想说我不是害怕,我是遵守规则。但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沾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吐不出来。
“噗嗤。”陈奕恒在一旁笑出了声,打破了这短暂却令人窒息的对峙。他歪着头,大眼睛眨了眨,目光落在杨博文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上,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天气:
“杨会长,别那么紧张嘛。我们就是好奇,你是不是,特别怕痛啊?”
“痛”。
这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杨博文最隐秘的角落。他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连指尖都泛起麻意。
他死死地盯着陈奕恒那张笑得无辜又灿烂的脸,又看向旁边左奇函那双空洞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羞辱感,和被看穿后的恐慌,像两条冰冷的蛇,缠绕住他的脖颈,越收越紧。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显得徒劳而愚蠢。
左奇函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他直起身,最后看了杨博文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怜悯的情绪,然后转身,径直离开了。陈奕恒冲杨博文耸耸肩,又是一个毫无歉意的笑容,快步跟了上去。
走廊里又只剩下杨博文一个人。他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周围的空气仿佛才重新开始流动。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发现自己的后背竟然沁出了一层薄汗,校服布料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手掌心里,是指甲深深掐出的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怕痛?
他当然怕痛。小时候打预防针,他都会别过头不敢看针头。体育课摔破膝盖,那火辣辣的疼痛能让他记好几天。
那左奇函呢?他的六个耳洞,他可能存在的纹身,他那个名为《疼痛的刻度》的方案。他就不怕痛吗?
还是说,疼痛于他而言,是别的东西?
那天晚上,杨博文失眠了。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窗外的路灯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昏黄的光带。左奇函的话,陈奕恒的笑声,还有那个“痛”字,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像一盘卡带的录音机。
他猛地坐起身,打开了桌上的台灯。冷白的光线驱散了卧室的昏暗。他打开电脑,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栏里键入了“穿孔”、“纹身”、“疼痛阈值”。
网页上弹出各种各样的图片和信息。狰狞的图案,冰冷的器械,皮肤被刺穿、被切割、被染色的特写。还有一些论坛里,人们分享着自己经历这些过程时的感受:“像烧红的针扎进去”、“撕裂感”、“结束后有一种奇异的空虚和轻松”…
他看得胃里一阵翻搅,生理性的不适让他想立刻关掉页面。
但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动。
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张图片上,那是一个清瘦的背部,肩胛骨的位置纹着一只线条凌厉的、破碎的飞鸟。不知为何,他想起了左奇函,想起那天在纹身店橱窗反射里,看到的他单薄的、似乎被擦拭着的后背。
他关掉网页,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嗡声。他拿起桌角的笔记本,翻到一页新的。笔尖落下,先是无意识地画着混乱的线条,然后,那些线条渐渐收拢,缠绕,变成了一个又一个扭曲的、环状的图案。密密麻麻,布满了小半张纸。
等他回过神来,看着那满页的、仿佛具有生命般蠕动的圆环,一种强烈的恐慌攥住了他。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将那一页纸撕下,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
不行。不能这样。
他需要做点什么,需要确认什么,需要对抗内心那种正在失去控制的、向某个深渊滑落的感觉。
他穿上外套,拿起钥匙,轻声打开家门,走进了重庆深夜湿冷的雾气里。
街道空旷,路灯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偶尔有晚归的车辆驶过,轮胎压过潮湿的路面,发出黏腻的声响。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脚步却有着自己的意志,朝着一个明确的方向。
他又站在了那条小巷的对面。深夜里,“Painkiller”的招牌亮着幽暗的霓虹光,那几个字母在雾气里晕开,像流淌的血。黑色的店门紧闭着,像一只沉默的怪兽的口。
他站在街角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门。他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什么,也许只是想证明,那个地方是真实存在的,左奇函踏入的那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越来越深,雾气也越来越浓。寒意透过薄薄的外套,渗透进来。他感觉手脚冰凉。
忽然,店门从里面被推开了。沉重的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干涩的摩擦音。
杨博文的心脏骤然提起,屏住了呼吸。
出来的不是左奇函,是那个纹身店老板,阿森。他穿着黑色的工装背心,露出布满繁复刺青的粗壮手臂。他嘴里叼着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夜色里明明灭灭。他靠在门框上,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
他似乎并没有看向杨博文的方向,只是随意地扫视着空荡的街道。但就在他弹烟灰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仿佛无意地,掠过了杨博文藏身的阴影。
那眼神,没有任何情绪。不像左奇函的空洞,也不像陈奕恒的探究,只是一种习以为常的洞悉。仿佛他早已见惯了各种各样在深夜徘徊于此地的灵魂,见惯了那些被好奇、欲望或痛苦驱使而来的目光。
只是一瞥,很短促。然后他掐灭了烟头,转身,重新走进了店里。铁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杨博文依旧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感觉冻僵的身体恢复了些许知觉。那一眼,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他感到难堪。他像一个蹩脚的演员,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却早被观众看穿了所有拙劣的伎俩。
他慢慢地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沉重,像是灌满了铅。
回到家里,父母并未察觉他的短暂离开。他躺回床上,身体冰冷,内心却像有一把荒火在烧。
那一夜,他彻底无眠。天花板上的光带,渐渐被窗外的晨曦稀释、取代。
有些东西,从他第一次偷偷望向那家纹身店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那道模范生的裂痕,在他心底,已经悄然蔓延,无可挽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