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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皓在幼儿园的时候就意识到,原来世界上不是所有人的手腕上都有一串符号。
他被其他孩子叫做“怪胎”。他虽然没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却还是从他们的神情中看出这不是什么好话。他一路哭着回家,等爸爸出门了,才敢抹着眼泪去找正扫着地上碎玻璃渣和呕吐物的妈妈,把自己的手腕举给她看,问这是什么,为什么只有我有。妈妈却不理他的问题,只拿扫帚扑他的脚,嘴里喊着去去去,将他赶到小马扎上,再弯着腰气喘吁吁地拎出一桶水拖地。
他没从妈妈这里获得答案,于是后来去问外婆。只是老人家也不懂,抚摸着他的脑袋唉声叹气,密集的皱纹里挤满了愁绪,同样无法解答他的疑惑。
等他再大一点,知道的再多一点,他看出来这是一串数字。
01.31,这到底是什么?
刘皓总是在想。
价格?序号?时间?
他经常无意识地搓着自己的手腕内侧,好像这样就能把这四个数字搓掉一样。
中学时代,是一段漫长而灰色的时光。刘皓像教室角落里一株营养不良的植物,安静地、不引人注意地存在着。
家里永远是低气压。父亲酗酒后的咆哮和母亲的啜泣是背景音,餐桌上很少见到像样的饭菜,更多时候是清水煮挂面就着咸菜。电费单被贴在冰箱上,圈出的数字像一只盯着人的眼睛。他的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最让他难堪的是袜子,因为来回搓洗,布料变得很薄,大脚趾的位置总是最先破洞。
在中学,他人生中第一次接触到电脑。微机课要脱了鞋赤脚走进教室,这时他总是很窘迫,从门口走到座位上时会刻意蜷缩起脚趾扣着地面,希望以此掩饰袜子上的破洞。
其实没有人笑他,但他始终觉得有目光萦绕在他身上,驱之不散,扼住他的呼吸,让他喘不上气。
在微机课上,他第一次知道了因特奈特,第一次知道了搜索引擎。
他做完丑丑的PPT动效,重命名了文件,趁着还有一点时间,打开网页,在键盘上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戳,在搜索框里输入:
“手腕上的数字是什么?”
网页刷新,他点进第一个结果。
“近年来,世界上有些人自出生起,在手腕内侧、靠近掌根的位置出现了一串数字,成因扑朔迷离,但所传递的信息已被基本破译,为一个日期。根据部分手腕上有数字的人表示,他们在这个日期爱上了此生挚爱……”
“叮铃铃——”
下课了。刘皓急匆匆叉掉网页,关机,然后跟着同学们的背影从狭窄的门框挤出去,在走廊上找自己的鞋。
有人把他的一只鞋踢开了,他只好先穿上一只,再单脚跳过去套另一只。
微机教室和他们班不在同一栋楼里,他套上鞋就要开始狂奔。其实并没有那么赶,至少在上课铃打响前走上两层楼回教室是绰绰有余的。但是其他的男生们都在跑,一边跑一边喊,他为了合群,也就只能一起跑起来。
九月的风仍然热气腾腾,随他跑动吹拂起他的发丝,耳边传来同学们欢快的叫嚷,他的心怦怦直跳,热意一股一股地往脸上涌。
一直到坐到教室里,他却还想着刚才网页上的那句话。
“此生挚爱”……听起来好遥远。
旁边的男生们还在乱糟糟地喊着游戏名词——“荣耀!”、“橙武!”、“新副本!”、“一叶之秋!”
他下意识让嘈杂的声音经过耳朵,然后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腕,仿佛这样就能感觉到皮肤上的数字。
如果是真的?那为什么有的人有有的人没有?如果是一个日期,为什么又没有年份?
他那天整节课都在走神。
“此生挚爱”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近乎荒谬。他甚至无法想象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有人会被这样爱吗?有人会被命运这样郑重地标记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又忍不住用力揉搓起那几个数字,但是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毫无效果。甚至因为太出神,他没有听见老师点他回答问题的声音,于是得到了粉笔头伺候和站到后面去的惩罚。
刘皓拿着书,低着头走到教室后面,背靠墙壁,看起来像是盯着老师的板书,实际上心里一片空白。这就是他的位置,永远在不起眼的角落,或者像现在这样,站在所有人的后面。
他自觉不是什么乖小孩,但也不是什么坏小孩,他只是一个最为普普通通的小孩,成绩中不溜,技能中不溜,人缘也中不溜,永永远远地卡在中间,得不到多少关注,也没有多少存在感。是那种毕业后过上几年再问班里的其他同学会得到一句“谁啊?我们班有这个人吗?”的答案的存在。家长会时,班主任对他母亲只说一句“没什么问题”,便低头翻向下一个名字。没有人指望他考出什么名次,也没有人觉得他会掉队,他就这样被安稳地、无声地放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刘皓抚摸着自己的手腕内侧,忽然很想把这串数字遮掉。
凭什么?凭什么就这样定义我!
他不希望任何人看到那串数字。那串像是在提醒他:你这一生,本来就被提前标好了某一天的命运。
这种欲望强烈到像是一团炽烈烧起来的火焰,充斥着他的大脑,让他一时间只能有这个想法,其余的一切都轰轰烈烈地成了灰。
然后他又想,要怎么遮?手表吗?哪来的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