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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律德菈最近买了一副手套。
那是在一次普通而有微动的便装出游中,于「云石市集」相中的。——深蓝与灰黑的流动、融合,其上镶嵌的晶蓝珠宝,与君王身上的样式有几分相似。并且,也很合身,将她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的轮廓毫无保留地展现。
令人遗憾的是,刻律德菈并不打算自己身着。只在试穿片刻后,她就购入一个更为“宽敞”、一黑一红的另一样式手套——然后,将她赐予给了她的剑旗爵。
“凯撒?这是……”她那不知所措、染上些许疑惑的眼神,仿佛是为她接下来的话补上注脚,简直就像是在说:“这手套……莫非是给我的?”
“嗯。”刻律德菈颔首,向她证明她的猜想并没有错,虽然这本就是事实,“收下吧,剑旗爵。当作这是你的凯撒,赐予你的、不同于‘欢宴’的另一种事物便好。”
海瑟音这次倒没严肃且立刻回话了,只是低头将那手套放置于视线之内,就连君王也不知在思考什么。
——好吧,海瑟音只是忍不住觉得,这种事物,不算专用防护的事物,应当更适合君王才对。她本就有戒指点缀的手部,在其添花下,就像洋流的表面被金黄的暮色所吻过,令人无法擅自离开视线。毕竟,作为一位剑士,更多运用于美观的东西,与她沾不上边。
更何况,即使是用作工具,估计也只能为她阻隔些凡人的血液。但若是细想,由君王赐予的礼物,留下黏腻的、难闻的、属于他人的液体也有些不太情愿。
总之,在这矛盾而纠结的情绪之下,她在君王的目光之中,将那手套穿上。算得上适合,与她服装主体的颜色对比,却显得有些……突兀。
至于刻律德菈这个决定,里面掺杂的私情其实就连她自己也不太读得懂。就像水下暗涌的潜流,若不刻意探索,即使被它包裹着也尚未发觉。——总之,就当这是君王赐予臣子的一份普通礼物——这无关身份,亦或取悦到了君王的奖赏,只是看到剑旗爵眼中闪动的、饶有兴趣的光芒,因而赠送。
“尚可。”刻律德菈在看到她穿上后,如是评价道,声音倒是没什么太大波澜,“——可有触感上的不适?”
海瑟音闻言,缓缓闭上眼,试图用在海洋生活的那套逻辑,来感受这布料包裹着柔软的、均匀的肌肤所传达到的感受。
“嗯……很舒适,”她最终睁开眼,道出她的评价,“就像深海舒缓的洋流,缓缓淌行过我的身体。”
“只是个外物,就有如此作用?”她眼底染上一抹疑惑的色彩,但旋即很快消散于无形,“算了,若是舒适,今后便戴着吧,感到不适应再脱下也可。”
海瑟音点点头,算是同意了吧。虽说她自己也不确定几时会将这“工具”脱下,但至少现在它包裹着自己。
不过,海瑟音倏然地、一个想法闪过脑海之中——要不试试在手套整个指甲,亦或如凯撒那般的、在其上妆点些不同样式的戒指?说起来,阿格莱雅最近似乎又“埋怨”地说她打理头发实在过久,那她要不摸索一下、斗胆一试下?或者,干脆让金织给她新得的工具改一下样式…增加些海洋的锚点。
——还是算了吧,这个念头很快被她打消,果然还是头发更重要。
至于手套的打理。下次再说,下次一定。
幕匿时二刻。日光早已陷入沉睡。
奥赫玛的夜晚,其实对于海瑟音来说,并非是难以忍受的。对于自深海成长的人鱼,倾斜而下的月光,与深海中飘落的、沉向无尽的蓝的发光生物,浑然如一。——更何况,她总会把散落在瓷砖的、细碎的月光,当作海洋的子嗣。
但今天的月光之下,却让她觉得掺杂着些许、令她陌生的东西。
她无法为之命名,就像执着于逆着洋流而上的潮,即使万般汹涌,也始终朝着那颗跳动的心涌来,无法忽视,亦难以移开视线。
明明这样事情已经不止一次,为何处于胸腔的、始终存在的事物,还是会为之震颤?虽说,二人第一次干这种僭越之事,还是她主动提出的……
月光依旧无声地流淌着,海瑟音被君王应允、独自坐在床铺之上,动作却是不安地,与那始终缄默的、未发一言的月华,形成了有些残酷的对比。
至于那个手套,它依旧贴合着她的腕骨,如同身体延伸的部分,又再次覆盖在她的身上、与她的血丝紧密缠绕。
而一旁的刻律德菈,无声地走近。
她的脚步很轻,落在厚重地板上,没有惊动一丝尘埃,仿佛自身也融入之中。可海瑟音却感知到了她的气息,肌肉不合时宜地、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而这细微的波动,没能逃过君王的目光。
“剑旗爵,你在紧张。”刻律德菈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平稳,甚至算得上温和,是陈述的语气。毕竟,她太了解她的剑旗爵——那沉默下的暗涌,那宁静外壳之下的,细微的颤栗。
海瑟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吸了一口气,胸腔轻微地起伏。她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份突如其来的紧绷,于是只好用仿若凝固的空气,来当做她力竭的回答。
“我……”最终是她开口,声音比预想中更干涩,“并无。”
刻律德菈轻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更像是一种了然。她没有戳破这显而易见的谎言,只是又向前迈了半步。
距离被压缩到了——甚至能够被称之为危险的程度,海瑟音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体温,并不炽热,却带着她再熟悉不过的气味。
是啊。如此熟悉……而,如此陌生。
然后,一只手,未戴手套、肌肤直接暴露的手,从侧后方缓缓探来。没有触碰她,只是悬停在她颈侧寸许的位置。温热的呼吸先一步落下,如羽毛轻抚般扫过她耳后那片裸露的肌肤。
距离很近,刻律德菈甚至能看到海瑟音颈侧的弧度。它在月光的照耀下,细微地、微不可察地颤动着。
海瑟音几乎要战栗起来。
君王的、温热的气息直接地泼洒在她的肌肤之上,那呼吸就像某种活物,带着潮湿的暖意,沿着她脖颈蜿蜒而下,描绘着血管轻微的搏动。
且与她从前聆听着海螺壳,捕捉“海浪”的声音为连接已逝的故乡不同的是——刻律德菈的呼吸声不必模拟,它是如此触手可及,让失去过多的海妖,都生出一丝虚幻、仿佛早已坠入梦境的错觉。
她试图收回思绪,想要闭上眼,用沉寂去容纳这陌生的侵袭,可心脏却在肋骨后震动,如同深海永不停歇的暗浪。
“放松,海瑟音。”刻律德菈的低语几乎是贴着耳廓送入,言语不知是否能称作柔和,“你的剑,不会在此刻需要出鞘。所以,放轻松。”
话语落下的同时,那只悬停的手终于落下。指尖先是若有若无地搭在她肩颈交接的凹陷处,力度轻得让这个动作更有安抚的力度——当然,对于海瑟音,这是更折磨人的。
这种触感是带有存在的,它会伴随着一次次的颤栗,接着还有某种无法明面说的感受——它更隐晦,也更直接,甚至让总觉得君王飘渺而无魂之落点、骨中归向的剑旗爵,体会到她的存在。
然后,刻律德菈接下来,缓缓地、如同涨潮时漫过沙滩的海水,沿着她紧绷的肩线,向下滑去。
那触感实在太过清晰,鲜明到赐予的触感也更多,也成为确认君王是存在的锚定点。她的指尖,摩挲过衣料下敏感的肌肤时,激起一阵细密的、均匀的酥麻。——那麻意沿着手臂的线条流淌,像是被温热的洋流包裹着,牵引着,让她不自觉地将原本僵硬的力道一丝丝抽离。
动作是缓慢得,近乎君王为她定制的、折磨她的酷刑。当刻律德菈的手掌终于完全覆上了她上臂,隔着衣料,她也能感受到其下蕴含着力量的肌理。同时,也有一阵冰冷——大概是来自法吉娜王国的海妖,身上特有的、取自沧溟
的清寒。
旋即,她的手掌微微收拢,那不是禁锢,而是一种缓慢的、充满掌控感的抚按,沿着大臂,到手肘,再到小臂——
——最终,来到了她的手。
刻律德菈的手从上方笼罩下来,完全包裹住了她戴着手套的手背。热度透过那层留有缝隙的布料渗透进来,与她手心的微凉形成鲜明对比。且她的手看上去比刻律德菈宽大很多,此刻却被君王完美地、自愿地包裹,如同自身主动沉浸、坠入温暖的洋流涡心。而君王也没有急于动作,只是那样握着,拇指的指腹若有似无地,在她手背凸起的骨节上研磨着。
这个动作实在熬煎,至少对于海瑟音来说是。上边是君王的、带着暧昧气息的存在,下方,是两重的,不,是来自不同方位的缠感。
她不清楚自己该先关照哪个感受。
她只感觉到自己手指,在手套内无意识地微微抽动。然后,她的视线很清楚地看到,刻律德菈开始褪去她的手套,动作依旧悠缓,从袖口开始,用指尖捻起边缘,一寸、一寸地褪去。布料与皮肤分离时发出极其的纤微声——这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每褪下一寸,就有更多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以及君王仿若有实质的目光下。而此刻,最鲜明的触感,并非来自肌肤的暴露,而是来自刻律德菈手指上那两枚戒指。
当戒指——那枚象征律法与权柄的指环,缓慢地碾过海瑟音手背凸起的骨节时,一种奇异的感觉蔓延她的脊背。那是属于金属的冷硬,与她皮肤的热度形成鲜明的对比。
而掌心的皮肤总是异常敏感的,伴随着指腹每一次移动,各种感知:比如酥麻、痒意、还有更深处的渴望交织在一起,它们都让海瑟音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试图蜷缩手指,却被刻律德菈以不容置疑的力度撑开。
“可有感受到?”刻律德菈动作未停,却忽然开口,气息拂过两人交叠的手、以及海瑟音的颈部,“我的剑旗爵……你皮肤下的温度,还有血流的速度。”
“它在告诉我,”刻律德菈抬起眼,蔚蓝的眸子看着海瑟音的脸颊——那里染上了陌生的、显眼的红晕,“你并非如你表现的那般平静……我也同样。”
——海瑟音终于侧过头,勉强对上了她的目光。那眼底的海洋似乎沉静了许多,却更加深邃,像风暴前的海面,底下潜藏着能将她彻底吞噬的涡流。
海瑟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言辞、所有的理智,都在那只手缓慢而充满占有欲的抚触下,融化成了一片灼热而沉默的海。
所以,她只是闭上了眼。只是将自己更深地沉入这片由君王亲手制造的、令人心悸与温情缱绻的洋流之中。
“剑旗爵,想听故事吗?”刻律德菈忽然开口,声音没什么波澜。
她的指尖还停留在海瑟音的手腕内侧,那里皮肤最薄,能触到脉搏的奔涌,像是与海底之处的核心,十指相触。
“是……关于什么的?”海瑟音轻声问,嗓音里还带着一丝未褪的沙哑。
“关于一个,”她缓缓开口,“天生就该被抛弃,却又被不该沾染的手捡起的东西。”
然后,序幕开始——
首先,在北境帝国,雪是终年不化的囚牢。刻律德菈的声音像穿过了时间的风雪,落在不知多久的时刻之上。而在那里,有个孩子,没有名字,没有来历。她唯一拥有的,是一头在肮脏雪泥中也刺眼得不合时宜的蓝发——他们说,那是被神明瞥过一眼的印记,尽管神明从未给予她半分温暖。
那是海瑟音第一次看见——第一片雪花。它是纤毫的,是若是不刻意观察、几乎不存在,带着寒意。
许珀耳的冬天。刻律德菈的声音,仿佛自海瑟音的耳廓深处响起:雪是灰色的。从天空里筛下来,落在乞儿裸露的肩头——本该消散的雪花,忽然就那样,奇异地,不会融化。
而她看到的第二片雪,落在“她”左侧锁骨下方,那片凹陷处。这一次,触感更清晰了些——不再是飘忽的凉意,而是有了微小的凝结。它就停在那里,像刻律德菈描述的那样,并不会融化,只是固执地、寡言地存在着,就好像要在这温暖的肌肤上刻下一枚,属于雪花,并且只属于它的印记。
他们看中的是这头发。刻律德菈的指尖,极轻地拂过海瑟音的肌肤上,让海瑟音止不住地抿唇:蓝色的过分,反而像罪证,像某种不该属于街巷的、僭越的天象。所以他们把我捡回去,洗干净,套上贵族特有的绸缎。
而她视线落在第三片雪,发觉它不再孤单。它是成群地降下,落在更高的地方。
落在那片微微起伏的、衣料被掠下的弧线。
海瑟音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那不是真正的雪,她混沌的思绪终于迟缓地辨认出来——那是君王呼出的气息,刻意放得轻缓,离奇地、吹拂在她的肌肤上,仿若…雪落的轨迹与触感。
而刻律德菈再次开口。
:可一个符号不该有欲望,不该有刀刃般的眼神。更不该在夜深时,对着镜中那张被精心装扮的脸,等待着一个…割开那些「恩主」的喉咙的时刻。
刻律德菈的叙述平静依旧,内容却并非如此。——当然,手上的动作亦是这样。
而在话语间,那片“雪地”被触碰了。不是手指的直接抚弄,而是手掌的根部,手指以一种极其缓慢、充满磨人意味的压力,覆上了那团柔软的顶端。
它是如此冰凉,分不清是由海水构造的身体就是这般,还是那月光将你染上寒冷。不过很快,那片“雪地”就因肌肤迅速的升温而开始融化,化作潮湿的暖意。
——海瑟音咬住了下唇,将一声短促的喘息咽下。
后来我找到了另一条路。刻律德菈继续说,手掌开始极细微地移动,与更古老及更威严的存在交易。——祂给我金血,给我撕裂命运的力量……而我支付成长的权柄,使身形定固于某个边境。
最终,雪停了。她忽然说,声音里,流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意味。不,是变成了一种内在的东西。永远停留在那个决定做出的冬天……骨骼被封存在冰层里,再也没有生长的机会了啊。
她的手掌终于完全覆住、拢起。五指微微收拢,形成一个包裹住某个特定的人、特定的区域的……牢笼。
而这一次,不再是如同雪花落在掌心的、冷然与刺骨的气息——是她真实的体温,透过衣料,不容抗拒地渗透进来。
“冷吗?”她问,拇指的指腹终于找到了顶端那一点微微凸起的所在,开始以折磨人的缓慢速度画圈。
海瑟音摇头…忽然又点头。混乱得不知该如何回应。
该说是冷吗。
似乎不够准确,若是更精准、符合来说,是热。
应该是那把自内而外焚烧的火,要将她吞没的火。
可君王掌心的温度,却又中和着那股燥热,带来一种令人战栗的、无法直白形容的眩晕感。
冰层之下,血流从未停止。她又开始讲那个故事了,声音还更低了些,气息拂过海瑟音汗湿的鬓角:它们奔涌,咆哮,烫得足以熔化血肉……就像现在。
她的拇指加大了力度,按压,碾磨。摩擦着最敏感的那一点,带来几乎令人疼痛的快意,就像明知道会溺毙,却仍主动沉入之人……的感受。
随着君王的动作,海瑟音的身体猛地绷紧,抵着身下柔软的布料。
她继续说:黄金战争打了百年。尸骨堆成新的山脉,血渗进冻土,以至于,春天来时……开出的花都是锈红色的。
与此同时,“故事”中的另一只手也加入了。它从侧方悄然探入衣摆,贴着腰侧的肌肤攀升,带着有些强硬的力度,覆上了另一侧未被照拂的“雪地”。
这一次,掌心再次贴上了温热的肌肤。
女皇的冠冕很重——重到需要用无数人的忠诚、恐惧、还有性命来平衡。刻律德菈继续说着,双手开始以一种近乎亵渎的方式抚弄、揉按。她的动作总是这样,时而协调,时而无规律,仿佛这是以某个人为主的演奏——该说是属于君王的恶趣味吗?
她的手指捏住了顶端已然挺立的蓓蕾,轻轻一捻。——海瑟音终于漏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而这声音,在此刻是如此刺耳,又再次回弹到她的耳中。
但至少。刻律德菈停了下来,将额头抵在海瑟音汗湿的肩上,呼吸也第一次显出了不稳的痕迹。
至少这重量,是我自己伸手得手的。我用这双不会再长大的手,握住了它。
她抬起脸,蔚蓝的眸子中所跃动的青焰,在昏暗中是多么刺目。而她看着海瑟音潮红的面颊、失神的双眼、微微张开喘息着的唇说道:
“而现在。这双手……正握着别的东西。”
——海瑟音在灭顶的感官浪潮中,勉强抓住了这句话。她竭力睁开被水汽模糊的眼,缓缓看向君王。
那么,故事也讲完了。
另一个以融化为始的故事,也逐渐开始。
……
“你的手,好爱乱动。”海瑟音声音并未完全平复,以至于分不清那低喃,是颤还是喟叹。
“是么?它自己找的路,我可管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