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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谁没有被“意外”这个顽童捉弄过呢?当人们给自己生活的气球打好气后,它总会冷不丁地窜出来,拿根针给气球开几个眼儿——它可不管这个气球是饱满充盈还是萎蔫干瘪。比如说盛装出门被车溅一身泥水,比如说排几个小时长队轮到自己时东西恰好售空,比如说在这个下雨天,路德维希没有带伞。
雨是突然下起来的,像有人端了一盆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路德维希前脚刚踏进一个门面的塑料雨棚下,狂风后脚就掀翻了右侧街尾一家小咖啡馆的遮阳伞。咖啡馆店员极富感染力的咒骂声被轰隆隆的雷声所掩盖,天地间拉上了一层厚重的雨幕,闪电在乌云中跳跃。
雨丝横斜在空气中,边缘像被粗鲁撕开的纸,毛刺刺的,连续不断扎入大地。路德维希觉得自己仿佛在面对一片粗暴毛糙的海,而他是一条鱼——这个比喻并不恰当,因为鱼应当融入海中,而不是呆在檐下躲雨,对水流逐渐浸没干燥的路面感到焦躁。
这是条行人稀少的寂静街道,只有三三两两的小店铺,似乎是当地人的居住区。他在这片区域绕了将近十分钟了,结果只是从一条陌生的巷子转到另一条陌生的巷子。在还未下雨时,他就没看到什么人影,现在自然也不可能再遇见其他什么人。路德维希疲惫地叹了一口气,只能干瞪着被雨笼罩的世界。滂沱大雨中,一个能避雨的屋檐就是一座孤岛,孤岛上的人也许只有等到雨停才能获救。
“嗒、嗒、嗒。”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与雨水击打在房屋上的响声相比,显得微不足道。路德维希向左望去,一个白色的身影倏地闯进这个狭窄的地方。“呼……啊,得救了。”
闯入者手撑在双膝上,努力平复自己剧烈奔跑后急促的呼吸。他大概在雨中跑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衣服湿透了大半,棕红的发丝还在往下滴水。就像一只湿透了的鸽子,羽毛凌乱地贴在身上。
似乎是个小孩子,路德维希想着,稍稍往右边挪了几步。那个孩子喘匀了气,一边把湿漉漉的裤脚卷上去,嘴里一边小声抱怨着:“唔……鞋子和袜子都湿完了……糟了,好像已经迟了……要被哥哥骂了……哇啊要是没有下雨就好了……”
叽叽咕咕,叽叽咕咕,鸽子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蹲在地上梳理着自己的羽毛。注视着雨水顺着雨棚边缘落下来,砸出一个个水花,路德维希没意识到自己的嘴边闪过一丝微笑。
费里西安诺撩起衣领擦了把脸,用手绞了绞袖子,挤掉一些雨水,眼角余光往旁边偷瞟,见人没有在意自己,便放心大胆地开始打量这个外乡人。
塑料雨棚提供的庇护之所并不宽敞,那人几乎是贴着墙站着,腰杆挺得笔直。一丝不苟的仪表,冷硬得像块石头的神情,眉头紧蹙,目不斜视地盯着外面的街道。啧啧,真是严肃得吓人。费里西安诺暗暗咂舌,觉得这副严肃到近乎凶恶的表情一定出自某个雕刻大师之手(说的就是你天主)。他是做什么的呢?警察?士兵?无论如何,现在他也只是被暴雨困住的一只小蚂蚁罢了。不知怎的,从他绷紧的下颌线条、紧锁的眉毛中,费里西安诺读出了一点茫然和不知所措。
他想起了有一回在广场上见到的一只灰鸽。它不属于这里的鸽群,大概是飞累了停下来歇歇脚。费里西安诺很少听说过鸽子会迷路,但直觉告诉他这只鸽子就是迷失方向了。灰鸽像一个雕塑似的僵立在地上,偶尔转转小脑袋,姿态谨慎又迟疑。在一众白羽中,这抹灰色格外惹眼。似乎是为了融入这里,它梳理了一下衣裳,故作镇定地迈开步子,跨了几步后又停下,警觉地扫视四周,又继续迈步——就这样走走停停,它围着一个喷泉绕了一圈。
费里西安诺借手臂和膝盖遮掩住突如其来的笑意,肩膀控制不住一耸一耸的。他大概是那种不苟言笑、正经古板、难以接近的人吧?费里西安诺眨眨眼睛,决定还是先不开口为妙——但这绝对不是因为胆怯。毕竟一只严肃却迷茫的鸽子又有什么妨害呢?
这场暴雨的倾盆之势丝毫不见衰减之意,反而透露出愈演愈烈的决心。黄白闪电如同捅了窝的马蜂一样,在黑云中乱窜,被惊扰了的响雷发了怒,震得天空摇摇欲坠。几串惊雷接连在头顶炸开,让人觉得仿佛脚下的地面都在晃动。路德维希清楚地听到那个孩子倒吸了好几口冷气。
等待让时间变得漫长,厌倦了眼前无休无止的大雨,路德维希无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在他把打火机拨开前的一秒,他猛然意识到旁边还有另一个人。迟疑片刻,他将打火机放回去,取下了嘴里叼着的未点着的香烟。
“没关系的哦。”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他的动作,路德维希惊疑不定地转过头。屋檐下的另一个人蹲在地上,头垫着膝盖,朝他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
他不是个孩子——至少不如路德维希所想的那样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年轻人的脸上闪烁着几分天真而快活的神气,丝毫不受外面阴雨的影响。“没关系,我不介意的。”他站起来又重复了一次,笑容中带上了一丝羞赧,“如果可以的话,能请您也给我一支烟吗?”
路德维希觉得自己大概是僵住了,他的大脑像一辆陷入泥潭的汽车, 发动机在徒劳地轰鸣。这么做是正确的吗?他对此事抱有一种古怪的疑虑——分给一个不知是否成年的陌生人烟(尽管他清楚吸烟并不需要真正等到成年),就好像你丢了根香蕉给动物园里的猴子,而一旁的标语牌上写着“禁止随意投喂“。
但他想不出有什么理由拒绝。在把烟盒递过去的那一刻,路德维希几乎是怀着犯罪般的心虚,垂下眼睛盯着水流在石板的凹缝间穿过,脑中唯一闪过的东西是石头的成分是硅酸盐。
“十分感谢!”对方从烟盒里拿出一根,熟稔地夹在指间,顿了顿,忽又抬起头对上路德维希的目光:“可以再借个火吗?”
“咔”的一声,明黄的小火苗让昏暗的屋檐下变得亮堂了一些。青年把烟凑过来点着的样子像极了一只白鸽把嘴伸进人们手掌中啄食饲料。快停止你那糟糕的比喻。路德维希用力地闭了闭眼睛,外面的狂风卷进来一阵水气。狭长的火焰一歪,差点烫到他的手。
他大概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被青年牵着鼻子走,依着对方的每一句话而动作。等到他回过神来,处在同一困境、素昧相识的二人各叼着一支烟,淡灰的烟雾徐徐飘入雨中。
沉默不是眼下的暴雨。
是不是应该跟对方聊几句?无声的安静使路德维希眉头紧锁,而另一个人则完全没注意到这有什么值得尴尬的气氛,正欢快地向雨里吐烟圈。可是,上天保佑,路德维希最不擅长的事就是与别人搭讪!他的兄长不止一次就此嘲笑过他,特别是当他们进入酒吧时,基尔伯特如鱼遇水,而路德维希则化成了水缸里的假山,能在角落里呆坐一个晚上。
谢天谢地,对面先开了口:“啊呀,忘了自我介绍,我叫费里西安诺,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叫我费里就好啦,很高兴遇见你!”
“路德维希·贝什米特。”也许他的舌头才是由硅酸盐组成的。路德维希挫败地盯着路面,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交谈的尽头。
“路德,我可以叫你路德吗?”路德维希只来得及仓促一点头,便听到对方连珠炮似的蹦出一长串话:“这雨来的实在是太突然了,害得我们都被困在这儿。昨天天气预报怎么没说今天会下这么大雨呢?也许我不该试图冒雨跑回家的,天主怎么不提醒我雨会越下越大?路德你大概不住附近吧?让我猜猜,你是来观光的游客吗?啊,我猜对了!嗯……还有——”
费里西安诺拖长的声调引得路德维希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自己灰色外衣的口袋露出城市地图的一角。“你好像迷路了,对吗?”
一下子就被人看穿了自己的窘境,路德维希窘迫地点了点头,眉头局促地拧在一起:“呃,是的,我虽然不是第一次来这座城市,但……”
青年脸上显露出孩子般的得意,歪着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嘿嘿,想要真正熟悉这里的街区,只来一两次可不够哦。路德想要去哪里?这个城市的任何地方,任何角落,只要你想去,我都能指出最快的路。不过……唉,要是我今天有空就好了,这样就能给你当向导了,没有比本地人更合适的向导了,你说对吧,路德?”
路德维希只会愣愣地点头。他艰难地从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话语中捡回思绪。说出一个地名:“我想知道,它距离这里还有多远?”
“喔噢!你说喷泉广场吗?从这里走到尽头右拐就能看到了。”费里西安诺指着左侧被雨遮掩的街道,一点火星簌簌地从烟上飘落下来。路德维希的目光从那颗明灭的橘黄移到对方不自觉流露出点稚气的笑容上,心中那种古怪的不安和忧虑不减反增。
转过头,费里西安诺对上这个外乡人严厉得近乎化为实质的目光,差点被吓到。他猛然意识到对方可能读过很多关于本地坑人宰客的新闻:“天主可以作证,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在这儿生活了23年了!路德你不要因为看了那些游客被骗的报道就……”
听到那个数字后路德维希松了一口气,眼前这个焦急辩解的青年甚至比他还要大几岁。他慌忙解释道:“不不,我没有怀疑你,我的意思是,非常感谢……之前我根据地图在附近绕了将近十分钟,然后始终没有找到正确的路。”
“噢,地图跟现实中的街道可不一样。”费里西安诺舒了一口气,笑眯眯地说:“那个广场算得上是个热门景点呢。”
“晴天的时候, 会有成千上百只鸽子停落在广场上,就像天使遗落在人间的羽毛一样。”置身于一方阴暗潮湿之地,身着白衣的青年一只手放在胸前,微仰着头,仿佛站在教堂里唱赞美诗。
路德维希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一块铺满了鸽子的空地,阳光划过喷泉流出的水,闪烁着彩虹般的色彩。鸽子们——绝大多数是白色的——熙熙攘攘,忽而振翅,好像白云从人间升起,飞向澄净的蓝天,飞过被阳光笼罩的人和建筑。
一种恍惚而朦胧的感觉在路德维希的心灵里闪过。是幻觉么?身处一方狭窄之地,白鸽伸展翅膀,带着他飞向无尽天空。
“……真的很壮观,路德也喜欢鸽子吗?那你一定不会失望的——哦……”费里西安诺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他看着外面连绵不断的雨,上扬的嘴角垮了下来:“现在还在下雨……”
注视着他失落的神情,路德维希忍不住试图开口安慰:“雨应该很快就会停的,毕竟……毕竟天气预报说今天是个好天气。”
“嗯!”消极的情绪似乎只在费里西安诺身上停留了一瞬,就仓皇逃走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来欢快地说道:“路德你知道吗?我们这里不能私自喂广场上的鸽子。一定一定要注意这一点,这可是法律规定。”
刚有所松懈的眉毛立刻聚集,路德维希郑重地点了点头。“不过,其实我以前有偷偷喂过,就在那边那个广场上——等等,你不会告诉别人吧?我只干过几次之后就再也没有这么做了!”费里西安诺紧张地左右张望。
这不能怪他。这个外地人实在是太像什么便衣警察之类的——暗中执勤把违法犯罪的人直接拷走的那种,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
路德维希被逗笑了,像有一只手抚平了那对不自觉皱起的眉毛。他摇摇头,说:“不会。”
“那就好,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费里西安诺慷慨地把这个“秘密”分享给了一个陌生人,丝毫不担心他是否在说谎。也许潜意识里,他认为这个沉默寡言的游客就如他的外表一样可靠。
“实际上,这座城市还有着其他严格的法规,比如说——”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费里西安诺意味深长地看着路德维希——后者的嘴角刚刚闪过一个短暂的弧度——拖长了声音道:“ ‘公共场合禁止皱眉,所有人都要保持微笑。’ ”
“唉?是、是吗?”路德维希又紧张起来,他不由得抚上眉心。遵守规矩的美德让他忽视了对方眼中的戏谑。
“当然——”看着外乡人忐忑不安的样子,费里西安诺几乎要忍不住爆笑出声,他弯下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需要遵守啦!哈哈哈,路德你也太认真了,这种奇怪的规定怎么可能能照做?从来,从来都没有人因此受到处罚,哈哈……”
费里西安诺快活的笑声与雨水敲打屋檐的声音和在一起,演奏出一支轻快的小曲。无奈地揉揉眉心,路德维希思索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那,那么喂鸽子的禁令……”
“哦,那个的确是真的,”费里西安诺直起腰,脸蛋红扑扑的,笑着耸耸肩,“不要在意我刚才说的后一条,只有天主才知道为什么这座城市会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规定。”
“也许是因为它本身足够古老。”
“年纪大了才需要那么多安全保障,路德你是这个意思吗?”非得西安诺调皮地冲他挤挤眼,“但她必须得当个摩登女郎才行,年龄从来不是问题。就拿我爷爷来说,他已经八十多岁了。但每当对漂亮姑娘献殷勤的时候,他的动作可比年青小伙子要利索。”
路德维希咳嗽一下,强忍笑意:“这说明你祖父身体很健康。”
“当然,他的精力一直很充沛,甚至有时候充沛过了头。”
风扬起一阵水雾,兜头冲二人扑来,费里西安诺一个激灵,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啊啾!啊啾!”
“费里,你需要我的外套吗?我的意思是,你看去好像有点冷。”路德维希有些担忧地看着衣服湿了大半的青年。
揉了揉鼻子,费里西安诺摇摇头:“不用担心,我的身体可是很结实的!”他骄傲地挺起胸脯,正打算撩开湿漉漉的袖子,向对方展示一下自己的肱二头肌——在看到对方几乎赶上两个他健壮的胳膊后果断放弃了。
“路德,你好像一点都没有淋湿诶,是因为住处离这里比较远吗?所以来不及跑回去?哦,对了,你不必着急赶回去。我就不行,本来以为还来得及跑回家的,但雨越下越大,而且我好像早就已经错过跟哥哥约定的时间了。”费里西安诺耸耸肩,望着外面的雨。“路德有过在雨中狂奔的经历吗?其实抛开一些因素,那种奔跑的感觉也不算糟糕……”
在雨中跑。路德维希想着,仿佛雨点已经打在了他的面上。头发早已湿透,水流顺着脸颊流下来,吸足了水分的衣服下摆在身后飞扬。脚步落下,积水的洼处飞溅出透明的花。肾上腺素在血液中流窜,心脏在敲打着胸膛。肌肉一牵一拉间,人与风雨融合又分离。你宛若一条鱼。逆流冲击着巨浪;又宛若一只飞鸟,迎风翱翔于风暴。但你终究只是一个只有两条腿的人,在陌生的街道上奔跑,在大雨天里奔跑。你应该及时停下,寻一处避雨的地方;你好像又不该停下,因为目的地也许就在下一个拐角。
“你说的对,那大概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
青年听了,抬起头望向他的眼睛,像是惊讶于他的话,又像是觉得听到这些是理所当然;嘴唇微微张开,似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化作一个令人着迷的轻笑。
说话间,手中的烟已燃到了尽头,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街道对面——那矗立着一个垃圾箱。相互对视一眼,费里西安说:“要不我跑去把烟蒂丢掉?”
路德维希摇头:“雨下得太大了。”
的确,水流已经汇聚成河,在道路上奔涌。哪怕只在大雨中待上一秒,心脏仿佛都能挤出水来。路德维希翻遍了全身口袋,都没有发现什么能够暂时存放烟蒂的东西。
除了那张城市地图。
两双眼睛盯着这张标注道路和地名的纸。
“我想,也许你现在不太需要这个。”
“嗯……也许。毕竟你对这个城市了如指掌,不是吗?”
“那当然。给我吧,我来把它折成盒子。”
费里西安诺接过那张纸,却没有把它折成纸盒,而是折成了一只船。他把船举到路德维希面前晃了晃,颇有些得意洋洋:“不要露出那种不信任的眼神,路德。别小看这只船,大洪水中人类靠它才能生存下来!”
但那实际上是一条巨大的木舟,路德维希想,决定不与他争辩。把熄灭的烟头放进“船舱”里,费里西安诺倏地俯下身子,将船放入水中。“好,末日之舟就此启航,它将驶向……嘿!你干什么呢?”
飘飘摇摇的纸船只在“洪水”中前进了几厘米,就被一只手截住。路德维希拾起纸船查看了一下,松了口气。幸好只是底部沾湿了。
“你这是剥夺了人类的希望!”费里西安诺控诉道。
“但我拯救了市容环境。”路德维希面无表情地说,他忍不住又一次开始怀疑对方的真实年龄。
“在它沉没之前,我会捞上来的!”
“那样也太晚了。等雨停了,我就去丢掉它。”
不满地撇撇嘴,费里西安诺抱怨道:“船应该待在水里。”
“但垃圾不应该待在水里。”路德维希严肃地反驳。
费里西安诺终于忍不住笑了,他往后一靠,背抵在墙上,换了个更舒服的站姿:“停停停,我宣布这场绝不会有结果的争论到此为止。我说路德,你也太较真了。”
“这算是称赞吗?谢谢。”
抬起头,费里西安诺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中同样的笑意。他们四目相对,也许只是一刹那,也许有几秒钟。眼珠横着一移,从微笑移动到微笑里,目光轻轻擦过,二人重新看向外面的雨,各自的心里闪烁着对方明亮的眼眸。
“让我们继续上一个话题——来说说你在雨里奔跑的经历吧,我打赌你是被迫的。”
“很遗憾,虽然那次很狼狈,但实际上……”
事后路德维希多次试图回想起他们究竟聊了些什么,可惜都无法忆起全貌,只能拽出一些七零八落的线头。他们的话题在天南海北中跳跃,好像什么都谈到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提及。那个昏暗又明亮的下午,两个人的心都跳上舌尖,滚到了耳边,在眼内闪闪发光*。
雨还在下着,两个人被透明的栅栏隔在世界之外,窄小的雨棚连同它控制的地面就像是一个囚笼。然而他们的灵魂随着谈话的展开延伸出去,走出这条街道,漫步到这个城市的每一处,或者去到更辽远的地方,比如说大海,比如说阿勒山。无论头顶怎样雷嗔电怒,也吸引不了他们的半分注意力,世界被他们困在了外面。
天空突然降下一场暴雨。
屋檐下困住了两个素昧相识的人。
一个在陌生的城市中迷了路,一个被大雨浇湿了翅膀。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雨水逐渐被时间稀释,他们一直谈呀谈,谈到雷电偃旗息鼓,谈到雨收云散,谈到太阳重新露出脸来。
“嘿!你看,雨停了!”费里西安诺用手挡在额前,眯着眼睛望向太阳,“可以回家了!嘶——糟糕……我给忘了……”他猛的一拍脑门,胡乱地抓挠自己的头发,似乎陷入了某些苦恼当中。
路德维希没有注意听对方在说什么。不知为何,他并没有风雨过去的喜悦,反而陷入了另一种莫名的不安和焦躁。目光从屋檐外移到费里西安诺身上,他突然想起右侧结尾有一家咖啡馆。要请他去那里喝杯热饮吗?但他也许更需要赶紧回家洗个热水澡,避免着凉感冒。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费里西安诺已经先一步跃到了街道上,匆匆忙忙地向左边跑去,边跑还不忘边转身向他挥手:“我得先走了,谢谢你的烟,再见啦!”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已消失在了街巷拐角。
鸽子飞走了。
怔愣在原地许久,路德维希才回过神来。
天气变得出奇的晴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潮湿的地面显示出下过雨的痕迹。阳光洒在大地上。而他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
茫然地望着四周,路德维希无意识地迈开脚步,走了出来,迎面而来的阳光甚至刺得他眼睛有些疼。他莫名其妙地有种空落落的感觉。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哪里。
把手踹进口袋,他摸到了那只船,便走到垃圾箱旁停下,把它轻轻丢了进去。
还要去广场吗?似乎不必了。回旅馆吗?手表指针还未拨到傍晚的时刻。路德维希突然想起了那家咖啡馆。
要去那里坐坐吗?犹豫着,他回头望了一眼巷口拐角,最终还是放弃了。
路德维希沿着来路返回。他的旅行将在明天画上句号。道路上掠过几点灰影,也许是鸟从头顶飞过。
他忽然意识到他们仅仅知道对方的名字。
一个身影敏捷迅速地跑过街巷,跳过积水的坑洼,避开路灯和花箱,在距离一家咖啡馆还有几米时生生刹住脚步。他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下,悄悄靠近玻璃门,蹑手蹑脚的样子像是一个小偷。
一边祈祷着不要被人发现,一边拉开门,踏了进去。看着店里空荡荡似乎没人的样子,他忍不住低低地欢呼了一声,转身正要溜上二楼时,一声怒吼在他背后炸开:“费里西安诺!!!该死的你上哪鬼混去了?!叫你去取货,怎么去了那么久?!”
“啊!!哥哥!——你,你听我解释……”费里西安诺被吓了一大跳,怀里的箱子差点拿不住砸到自己的脚。他缩着脑袋,不敢去看罗维诺的脸色,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刚刚、刚刚不是下了场大雨嘛,我肯定赶不回来的!”
“你他妈本应该在下雨之前回来!是不是又跟哪个妞搭讪忘了时间?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哪怕天上下刀子你也得给老子赶回来!”
“我没——呜哇!!哥,哥哥!我错了,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我没有和女孩子搭讪。费里安诺委屈地捂着被兄长打疼的地方,想。只是去的路上跟一只猫咪捉了会儿迷藏忘了去取货,然后回来的路上和一只迷路的鸽子说了会话而已。
真想再和他聊聊天啊。可是就像之前他再没见过那只严肃的灰鸽子一样,他也许再也不会碰到路德维希了。
这件事转眼就被费里西安诺抛到了脑后。毕竟,鸽子远在天边,而罗维诺的怒火已经烧着他的眉毛了。
阳光从天上洒到人间,滑过玻璃窗,滑过塑料雨棚,滑过鸽子的翅膀,滑过猫咪的尾巴,滑过行人的肩头……所到之处皆沐浴在朦胧斑斓的光晕里,天空明澈如洗。
虽然出了点意外,但天气预报说的没错,今天的确是个好天气。
End
*摘自«老实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