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降谷零坐在探監室的等候區已經一個小時又四十分鐘了。
忍住再打電話的衝動,警察廳公安思索著聯邦調查局探員究竟是為了報復上次聯合會議的結論,還是對方終於發現福特野馬被扣押的原因是他向東京交警檢舉不當改裝。當然,身在美國,又靠著地頭蛇的關係來到此處,日本人不得不承認低調行事方為上策,畢竟現在可沒理由再叫FBI滾出他的地盤。
其實,零明白,赤井秀一這個男人是不屑去做這種小動作的。
然而不安與焦慮仍隱約牽動著疑心,懷疑所有人是刻在他骨子裡的劣根性,早在那年的冬夜裡被寒風侵蝕塑痕,再也無法輕易抹去。東京市內較少看見白茫茫的大片雪地,除非刻意前往近郊的長野、群馬、栃木、新潟等縣府。倘若此行的目的順利,接下來,零想去查詢北陸新幹線的班次,挑下雪的日子出發。
他們要一起返回故鄉。
「嘿,老兄,你也是幹『這個』的嗎?」一位穿著高領風衣的男人湊過頭來,從口袋挖出名片,悄悄地遞給零。
略過幾何設計邊框,簡單的字體標示清晰:
(OOO週刊 羅納德.道森)
零抬頭,展露一副「你說的對」的微笑。這招似是而非為安室偵探百試百靈的應對方針:模稜兩可的表態也是種套話技巧。前任臥底早就識破眼前這人的主動別有居心,倘若接下來有變數,也能解釋一切都是誤會。果不其然,白人青年立馬坐下,喋喋不休地抱怨近期監獄的安全層級上升,他是用何種灰色管道千辛萬苦地混入探監行列——收買某位獄友的家屬,花掉他將近半個月的薪水。
「來交換情報如何?」羅納德露出搭訕目的:「要是我被那位志工歐斯選中,採訪稿可以發你一份。」
前情報販子若有所思,試探性接道:「你怎麼能篤定我不是『和平工作團』的人?」
「這個嘛⋯你看起來就不像那種美國人⋯⋯」套著廉價西裝的道森先生隱密地笑了一下:「該怎麼解釋——假上流?」
二人的迂迴戰終究是被名為和平工作團的標竿給戳破:罪犯歐斯身為國際救援組織的志願老師,在海外犯下多起性侵與虐待兒童的重罪。仗著開發中國家法律系統尚未成熟,受害人多不勝數,直到其中一名男孩被虐死,消息才從村長聲嘶力竭的指控驟然曝光。本案鬧得沸沸揚揚:大報強烈抨擊和平工作團的內部紀律鬆散;小雜誌的記者們則想知道歐斯使出何種手段哄騙那些可憐的偏鄉孩童。羅納德道森看起來就像八卦刊物派來的:他向降谷零大談歐斯犯罪過程的比例,遠大於受害兒童的補償措施。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笑瞇瞇的情報人員隱晦地套出監獄此刻忙碌的原因,加上推測後反哺資訊給對方,又喜獲更多小道消息:歐斯本來預定今早移交,沒想到體檢出了問題,導致這名罪犯較晚抵達監獄。中午的食堂因此差點爆發衝突:許多老囚犯早早揚言要操破這名只會對小孩下手的人渣,讓他後門提早春暖開花。監獄的暴力行為屢見不鮮:性侵犯是內部最底層的垃圾,害死幼苗又是另外一種殘渣——兩種廚餘口味混合,歐斯.查爾德能挺過一週,門口的獄警就輸給道森三包煙。
「這雜種肯定裝病。」男記者見怪不怪:「要是我肛門裡即將被塞進一條手臂,也會馬上說自己得絕症,哈、乳癌也可以的那一種。」
「通常比較有利的是精神疾病方面的診斷證明。」降谷零繼續扮演好心的假同行:「能游手好閒這麼多年,他家裡應該有點資產?」
「你還真猜對了,其實我另有私人請託。」羅納德低聲笑道:「幸運的話,未來搞不好可以躺著靠版稅賺錢,要不要我現在幫你簽個名啊?」神氣活現地單手轉著一支高級鋼筆。
「⋯⋯那就先恭喜了,未來的大作家。」
以前的波本怎麼會聽不懂這番暗示——記者想仿造神戶食人魔案例靠採訪出書,編纂並洗白歐斯志工的故事,靠世人八卦的血錢與委託家屬的黑錢一魚二吃——可惜這高額頭混蛋是個美國人,他只能把套來的消息轉交給另外一位高額頭針織帽。
「那、簽在我名片上如何?」
「當然沒問題。」
正準備交換名片時,總算有獄警走來通知二人準備進場,於是未來作家只好匆匆收回筆,與新認識的記者朋友說好出來再補簽。降谷零熟練地褪下紳士帽與毛呢大衣放至訪客置物間,撫平襯衫的皺褶,深呼吸,準備他的第十一次來訪。
「FDC那群人為什麼提早把人送來?不是還沒審完嗎?」老麥克來不及吃完辦公室的甜甜圈與黑咖啡,中年獄警不滿地盯著在食堂排隊的犯人們。
小青年吉姆偏頭,回應前輩的抱怨:「據說FBI已經放棄調查,但是又不願意讓日本政府來處理⋯」他使了個眼色:「你知道的。」
「嘖,也就是説先隨便定點不重要的罪,讓我們的人力去應付那群『こんにちは』嗎?」
「與其討論那個,我反倒比較好奇,這黃皮猴明明看起來挺乖的,為什麼長官偏要讓我們看好他?」
黑人吉姆的視線穿越人群,在一幫美利堅民族大熔爐的巨人群眾裡,那名日本人彷彿被扔進獅群的家貓。身材不算瘦小,氣質卻相對孱弱,要不是除了用餐時間以外都被關進單人間,俊秀男子老早就出事了。
雖說也有保護本人的因素,然而剛入職的吉姆眼看自己沒法坐下來享用午飯,得花時間監視這隻黃種弱雞,抱怨天下主管真是一樣的個性:喜歡沒事找事做。
「你覺得被單獨關起來的人沒有威脅性?」老麥克失笑:「年輕人,你未免太早下判斷了。」
「難道不是嗎?」吉姆翻了一個白眼:「他剛剛甚至讓小史密斯插隊拿走最後一塊肉派,這傢伙根本沒卵蛋。」
「well,亞洲人都是這樣。」老白人猛打呵欠:「表面特別有禮貌,背地裏一肚子壞水,看樣子你沒去過唐人街。」
「別說了,看,老狗賈去找他麻煩了。」青年向前一指。
遠處的公共餐桌,一群人包圍坐著吃午餐的話題主角:編號BOP-1207861的黑髮日裔男。其中一名巴拿馬人笑著拎起紙盒牛奶,擺在男子面前,態度貌似親切:「一週了,Amigo,還不打算自我介紹一下?你到底怎麼進來的?」
861號男子抬頭瞥了找碴的團體一眼,隨後繼續用特製的紙湯匙舀麵條。軟趴趴的芝士掛在紙匙上頭,與食客同樣毫無幹勁。周圍的人一陣哄笑,似乎假定這位斯文的亞洲男怕了他們,不肯停下捉弄對方的心思。
方才送飲料搭訕的馬丁內斯笑得更是誇張,他朝861號做了個頂胯的猥褻動作,語帶暗示地打開牛奶盒,將白色的液體澆在他的芝士通心粉裡:「這麼害羞可不好,要是你主動含一下,我讓你晚上喝得更多。」
「別聽他的,哈,我的更好吃。」一旁的紅髮白男笑著拍打861的頭,有獄警盯著,他只能搞些無聊的騷擾舉動。
「鬍子真性感,我會等你被放出『套房』的那天,VIP。」
861號的眼神空洞,如同啞巴似的毫不吭聲、任人玩弄,獄警們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倒讓領頭的黑人老狗賈不是滋味。他拍掉紙盒牛奶表示沒趣,宣布今日應該要來找點新的挑戰:「不是有新人要來嗎?省點力氣去招呼他吧。」
「喔,賈是在說那位『親愛的老師』!」提到新人,紅髮便興奮起來:「聽說這狗娘養的混帳玩了超過100名小女孩,甚至還奸屍,真是頂級的人渣——太棒了,這樣的人搞死應該也沒關係吧?」
「死的男孩更多。」馬丁內斯漫不經心地糾正,撫摸861被剃得短短的鬍渣:「我可不幹未成年,噁心死了。是不是,親愛的?」
「麥克老頭說晚餐前他會被送過來。」老狗賈表示:「我要把人吊起來,叫胖子傑利試試看這位戀童癖的屁眼能塞多少顆巧克力球。」
「哈哈哈哈哈———」
找到新霸凌對象的幾位惡棍又是一陣嘻笑玩鬧,隨後結團離去。
隔壁桌的猶太人眼看食堂危機解除,眼珠子一轉,嘴形發出「噗呲——噗呲——」的聲響,吸引沈默的黑髮日裔轉頭望向他。
「口香糖5美元,薄荷味牙膏20美元,不能再便宜了。」他憐憫地望著861蒼白的嘴唇:「別這樣,我搞不到保險套,頂多下次幫你弄進來口腔潰瘍的軟膏。」
黑髮男撇頭,不理會內部奸商的趁火打劫,收拾完餐盤後,起身走向等待已久的獄警們。滿臉不耐煩的吉姆在走廊粗魯地推著犯人前進,表示這傢伙跟想像中一樣弱得可以,讓中年獄警無奈地搖搖頭。迎面而來的同事與二人打招呼,通知861號的訪客已抵達探監室。
老麥克實在受不了日本人過份的執著:「說人人到,吉姆,你直接帶過去吧。」接著他皺起眉頭,目光直指躲在同事後面假裝沒事的記者道森:「馬修,你怎麼又把外人帶進工作通道呢?」
「⋯⋯典獄長今天出差。」馬修的解釋言簡意賅,心虛地摸了摸口袋裡的菸盒,裡頭塞滿富蘭克林。
「所以呢?那位『志工』到了嗎?」吉姆也挺好奇犯罪名人的動向。
「三個小時前送來的,嗤,明明審判都下來了,還一直嚷嚷著沒罪。」馬修不屑一顧。
麥克:「少去理解犯人的想法,好啦,我們該走了。」
吉姆點了點頭,先行領著861號與三人擦肩而過;麥克則是掌心外翻,朝貪婪的同事擺了擺手,翻譯過來的意思是「我就當沒看到萬一有事你他媽的自己負責。」,使得躲在一旁的男記者笑容相當尷尬。
「下次可能不行幫你了。」馬修等麥克也走遠後,小聲地埋怨:「別看麥克老頭的身材像甜甜圈,他的脾氣可是硬得像隔夜的貝果。」
「沒關係,這回你能幫忙搶到曝光時間,我感激萬分。」羅納德諂媚地說:「出去再請你來一根?」
二人有說有笑地走向走廊的另一端。羅納德·道森順手摸進風衣口袋,想檢查賄賂用的特製菸盒是否還有剩。
「奇怪⋯筆跑哪去了?」
(可惜,沒辦法展現我練了好久的簽名。)
渴望成名的青年記者回想到訪客室那位面貌驚人的同行,連連嘆息。
降谷零手提話筒,凝視著玻璃窗對面沈默許久的男人。編號BOP-1207861的罪犯被獄所剪短的頭髮顯得異常凌亂,彷彿被人狠狠蹂躪過,且不知為何臉頰還沾到白色的液體,神情麻木地接受探監者的連續噪音攻擊。
「…等你出來之後,我們先回東京把你收藏的那些黑膠裝箱。」零笑容滿面地展示一張被他掐到快爛掉的新屋照片:「看,我們在長野的家有一整面起居室的牆可以掛唱片,也不用擔心日曬,方位剛好向北。」
「⋯⋯」
「你覺得在這裡開咖啡廳會有生意嗎?其實我調查了一下,最近的深度旅遊者挺喜歡去鄉下的特色小店。我對你的招牌三明治有信心,那道菜肯定能成為評論五顆星的美食。」
「⋯⋯」
「吉他比我想像中還要難學,雖然你當初教得很仔細,但我還是沒辦法像你一樣彈得那麼自然,該怎麼形容——啊,我的演奏沒有你那種靈魂噴發——」
「⋯⋯」
「對了,我見到你哥哥了。」觀察到罪犯漆黑的眼眸閃過一絲光,零迫不及待地繼續推動進度:「你應該知道他在長野當警察吧?多巧啊,上次東京警視廳有個聯合搜查會議,我是在盥洗室的旁邊遇到——」
「我不知道他在哪,你別浪費時間了。」
突然拿起話筒,罪犯淡淡地回覆道,陰鷙的氛圍透過線路漸漸蔓延過來。
「⋯別這樣,我只是想聽聽你的聲音。」
「你要不要先聽聽看自己在講什麼?」
「我只是在問你的意見,這些可都是我們要一起做的事。」
「⋯⋯」
「所以,你覺得呢?」
「⋯⋯」
「要不要跟我去過更好的日子?」
「⋯⋯」
「還是、我們可以稍微猜猜看——你不是很清楚他的生活習慣嗎?我認為這個人不會跑去無法開車的地方,畢竟那輛保時捷可是他的命。」
「⋯我說了,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裡。」
「可是缺少實驗室的幫助,他現在的狀況也不太穩定吧?你確定要讓他一個人待在外面?」
861號遲疑了一瞬,而後又像是突然想起什麼,眉頭深鎖,繼續保持沈默。
「公安這邊只要有個方向,就能向理事官提名你為協助人,爭取減刑。」零將掌心貼在玻璃面前,朝對面流露出真摯的期盼:「相信我,日本政府不是美國聯邦調查局,我們會好好照顧他的。」
861號嘴角緊抿,上挑形狀的眉眼變得銳利起來。他緩緩靠近防爆玻璃對面的零,撐大的瞳孔佈滿灰霧,濛濛一片,好似在下雪。
「再說最後一次,我不需要你救我。」
他的聲音在話筒裡顯得嘶啞又清冷:「我本來就應該要坐牢,不需要你因為愧疚、同情又或是什麼亂七八糟的理由來幫我,那只是你的自我感動罷了。」
突然被貼上偽善的標籤,降谷零仍舊不打算放棄:「但我沒辦法讓你一個人待在這種地方⋯⋯」
「⋯⋯⋯」
「⋯⋯你有沒有、我是說一下子也算、曾經想過⋯假設我那天沒有把你帶進去——」
「我從來沒有怪過你,Zero。」
聽見這個人說出熟悉的暱稱,降谷零的眼眶忍不住泛紅。他貼著玻璃的手不自覺地發緊,青筋畢露,彷彿下一秒將要打破這道屏障,衝進去擁抱自己的兒時玩伴。然而還在職的公安警察想起任務目的後,喉嚨又陣陣發乾。
「⋯我知道,你說謊全是為了安慰我。」零艱困地吐露著:「因為你就是這樣的人,Hiro。」
就算深陷黑暗的泥沼,諸伏景光這個人總是習慣性地伸出手,拉著別人一路向上——他會走過來抹平零臉上的擦傷,儘管自己背後早已身中數槍,血跡斑斑。
「那你呢?」窗口那處淡淡地反問:「你說謊難道是為了保護我嗎?就因為我們曾經睡過?」
寂靜倏地轉移到另外一邊。
盯著說不出話的警察,罪犯滿意地往後靠向椅背。然而他實在低估了前任的執著,隨後又被另外一手棋招困住。
「⋯⋯你想去看雪嗎?」零突然問道。
細微地,景光的手指不自覺動了動。
眼見又有反應,公安警察的誘導再接再厲:「還記得嗎?我們以前很常在雪地上玩,你還教我如何做雪天使。明明你自己才是本地人,反而差點被凍壞⋯⋯」
當年男孩的眼角瞇了瞇,不自覺流露出一絲笑意。觀察到對方態度軟化,零的語速變得越來越快:
「⋯⋯在下雪的冬天燒一壺熱牛奶最舒服了,我們還可以在暖爐上烤你的三明治。想想我們在小木屋裡吃過的料理——你是不是有煮那什麼、烏龍麵?——」
「是蕎麥麵,信州蕎麥麵。」長野縣人嚴肅地糾正。
「對、哈,差點記錯了。不過那時候真好玩,我們不是還從山腰的神社那邊推雪球滾下山嗎?然後太急了,一個不小心——」
「弄壞了門口的石像。」景光跟著回憶:「好像是狐狸還是貓的形狀,我也記不起來了。只知道神官很生氣地跑出來大吼大叫。然後你逃得很快,留下我在原地被巫女逮個正著⋯⋯」
零頓時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當年的金髮男孩確實是ㄧ名無法無天的小混蛋,實在很難想像,未來的他會變成任職於政府機構的公務人員。而對面向來循規蹈矩的童年好友看了太多英雄動畫片,成天嚷嚷著未來要當上警察貫徹正義,如今卻——
「⋯⋯你會怪我嗎?」
「非要我把剛剛的話再重複講一遍?」
零笑了笑,將話筒掛回去。公安清楚地明白剩下的時間不足以讓人完成遊說任務,於是這短短的一分鐘,希望僅僅屬於他與他之間。景光隔著厚玻璃與零對望,那雙眼睛藏起來的藍天依舊飄著白雪,霧跡斑斑。風暴越刮越烈,無聲地掀起冰涼刺骨的回憶。
他們的故事開始在長野縣冬季的第一場雪。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