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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点以为你赶不回来了呢,罗玛尼。“
马里斯比利放下手中的学生论文,笑眯眯地说。休假居家的他穿着一件米白色毛衣,壁炉火光中显得他格外温和。银白色的眼睛微微弯起,毫不掩饰重逢的喜悦。
“那边战争刚刚结束,秩序混乱,航班从圣诞节前一直延期到昨天。”罗玛尼故作轻松,手摸上后颈,“我都以为要一个人孤零零的过圣诞节和新年了。”
过去的一年,罗玛尼是在战场上度过的。
分不清白天与黑夜的救治,不得不根据战局反复转移据点。
他救过许多人。
也见证他们的脸在战争摧残下模糊不清,剩下相似的神情:凹陷的脸颊,瞪得过大的眼睛,和遮掩不住的绝望。
今天救下的生命,在隔天被炸碎。刚刚虚弱道谢的人,下一秒死于感染引起的高热。
生命不断消失,就如无人在意一滴水融入海的哪里。
而回到这个房间,听见熟悉的声音,时间似乎被折叠起来:一切都和之前一样,似乎他从未离开。
随手将外套挂好,他走到马里斯比利对面坐下。
“辛苦你了。”马里斯比利向前倾身,把茶杯推到他面前,“红茶,照你的习惯,加了奶和糖。”
罗玛尼接过来,指腹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正好是适宜入口的温度。
阿尼姆斯菲亚家的地毯厚实而柔软,暖气吹在脸上,茶香弥漫开来。赶着红眼航班飞回来,算下来已经超过二十个小时后没能睡觉了。他深呼一口气,放松肩膀,端起茶杯尝了一口,翠绿色的眼睛惊喜地看向马里斯比利,低声赞叹道。
“谢谢啦,在那边根本就喝不到这么好的红茶。你还记着我的喜好啊。”
“毕竟我只认识你一个在红茶里加这么多糖的人呢。”
罗玛尼瘫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暖意和熟悉的香气包围着他,仿佛陷入了柔软的床铺,几乎要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忽然,一个闪电般的念头划过——
“不对!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罗玛尼弹簧一样跳起来,在马里斯比利的视线中慌忙跑出门,又跑回来,眼里满是焦急,“雷夫!雷夫在哪里,马上就是2015年的最后一天了!他在时钟塔吗?我们现在没办法进去,不会他又要…”
“他刚在书房被切成两半了,你要去看看吗?”白发青年悠然道,用温和的表情说出相当惊悚的话。甚至还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红茶。“内脏掉了一地,血在地毯上可不好清理。”
罗玛尼彻底僵住了,嘴唇哆哆嗦嗦半天没说出话来。
看着快要站不住,眼神都死掉的他,马里斯比利眨眨眼睛,露出一个恶作剧得逞的笑,语气轻快地补充道,“…开玩笑的,他和玛丽在厨房做饭呢。”
“别吓我啊…真是的。”罗玛尼脱力倒回沙发,抬手捂住脸,声音闷闷的,“马里斯比利,你学生没说过你的笑话很差劲吗?”
前天体科君主,现天文学教授回答道,“我不在他们面前开玩笑。”
白发的魔术师在燃烧的冬木市前也和他开了一个不好笑,有点残酷的玩笑,当时的他预判这是他人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开玩笑,但现在…
“只耍我一个人啊,算了,知道他在这就行。”精神放松下来,罗玛尼又有点困了,他打着哈欠问道,“他们在做什么菜,需要我去帮忙吗?”
“大部分是厨师在准备,他们只是在做自己想吃的东西。”马里斯比利轻摇着茶杯,“雷夫说要吃烤鸡和炸鸡,玛丽在做——啊,这个要保密的。
“她知道你今天回来,想给你个惊喜。”
马里斯比利看向一旁的墙壁,罗玛尼的视线追随他的目光而去,流连在红色的装饰丝带和松树叶和松果扎成的树环上。
他拿起茶几上可爱的雪人水晶球,上下晃动,雪花在透明的世界中飞扬。
“注意到了吗?”马里斯比利的笑容比起刚才更为宠溺,“她特意把圣诞节的装饰留下了,要等你回来,一起再过一次圣诞节。”
“玛丽,长成了一个好孩子呢。”罗玛尼揉揉眼睛,努力不让酸涩的眼泪掉出来。
千里眼中强作骄傲,实则脆弱的孩子,得不到认可,一直在逞强的孩子,已经这样幸福健全的长大了。
从玄关到房间,沿路的圣诞节氛围,皆是玛丽的心意。
窗户边沿环绕着的红色丝带和蝴蝶结,壁炉上红绿条纹的圣诞袜。接近两米的圣诞树立在角落,彩灯缠绕缠绕枝桠,小鹿装饰点缀其中,红色和金色的小球反射着暖光,树顶立着一颗金灿灿的星星。
罗玛尼注视着树顶的装饰品。
在光线微暗的房间内,它耀眼的仿若一颗真实的星辰。
伯利恒之星,神的指引…吗。
可惜,现在是人类的时代。
“罗玛尼,过去的一年在中非过得怎么样?”马里斯比利的声音让他稍稍回神。
他看向面前的白发青年,他的笑容温和依旧,火焰在他的眼中或明或暗地跳动。某种圣杯愿望后未曾熄灭的情绪,在死灰中重新燃烧。
那双银白色的眼睛简直就像他曾见过的,纯白的地球一样。
罗玛尼揉了揉橘粉色的头发,不知从何答起。
“很累啊,吃不好睡不好,经常刚闭眼又被拉起来做事…”
“你知道的我问的不是这个。”马里斯比利摇头,放下茶杯。“即使救下一些人,只要战争还在,他们也注定不断死去。即使战争不在,也可能死于饥饿或疫病。”
“看到这幅场景的你,是什么想法?”
罗玛尼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忍地避开他的目光。
“人类实在是太聪明了,在生存上,在权力中,不断争斗、攫取利益。这般努力也实在可怜,明明最后也获得不了什么回报。”
“你不这样觉得吗?罗玛尼,Caster,”
他略作停顿,接着说出罗玛尼舍弃的名字:
“所罗门。”
“我,即使不再是魔术师,也没有继承历代的冠位指定,也对这样的人类抱有怜爱。”
“可怜而痛苦的存在,可爱而美妙的存在,仅仅存在,就足以让我感动。”
“这样的心情,即使是那一天后也没有变化。”
“希望他们不要痛苦,希望他们互相理解,希望他们的努力得到回报。”
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不懂事的孩子,只有窥视到未来的罗玛尼知道,这份期望中蕴含着一个何等疯狂的计划。
“你为何只是在风暴后捡起水坑中的小鱼就已满足?拼命地将它们从沙滩抛回大海,也不过只有寥寥得救。“
”既然这样,只要没有风暴,小鱼们团结一致,所有人都将获得幸福。这样的结局,和你的徒劳比起来,你觉得哪个更好?”
罗曼尼沉默不语。
他们的立场从冬木的圣杯战争后就不统一,或许马里斯比利不这样觉得,但他始终为那件事感到痛苦。
在天真的梦想家面前肯定他的梦想,却又在下一刻,亲手扼杀它得以实现的可能。
火光之中,罗玛尼第一次看见曾经的魔术师露出那样的表情。
完全的空白。
如被漫天飞舞的大雪笼罩,视线可及之处皆是空茫。
马里斯比利茫然转头,看向换了一幅面孔,以全新肉身降生的他。无垢的浅色眼瞳中,如镜面一般,清晰映照他无措的面容。
他无法解释在短暂的千里眼中,他究竟看见了什么。
所罗门传承的冠位指定,人理保障,最后却毁灭了人理。
作为埋下这份因的人,必须终结其后连锁结出的果。
于是马里斯比利的梦想,只能随着冬木大火焚尽。
他依旧给他安排好了身份,让他能以真实存在的人的身份进入社会。
他逃走了,在各国游历了一年多后才再次回到伦敦。
之后的日子他经常和马里斯比利见面,逐渐和玛丽,雷夫相识相知。他们谁也没提冬木市发生的事,将一切都埋葬在那个远东的城市。
这一次,罗玛尼没有再回避。
十一年的人类生命里,他反复思索、反复动摇,终于得到了属于自己的答案。
而现在,他选择将它交到面前的人手中。
“你说的或许是对的,也只有神才能做成那样的事。”
“可我后来看到的,是别的东西。”
“人类并不美丽,挣扎也常常毫无意义。”
“总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一次,又一次。”
“可即使这样…他们还是会往前走。”
“不知道对不对,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只是继续走。”
罗玛尼看向马里斯比利。
“不是因为看见了结果,只是因为不甘心停在原地。”
“发明帆船于是征服大海,制作飞机于是开拓天空。”
他指向头顶,指向那片至今仍令人生畏的夜空。
“可以预见的未来,太空也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
“在你看来的无用功中,人类摸索着,走到了今天。在没有神明的保护下,人类成为了星球的主人。”
“那正是他们活到今天的理由。”
“人是会反复犯错的生物,但也有伶俐的人站出,在错误上搭起将之跨过的桥梁。”
他低头看着剩下的唯一一枚戒指,那是马里斯比利当年用作召唤他的圣遗物。
“我在过去抛向未来的戒指,就是为了这一刻吧。为了证明人类已经不需要人理保障,也不需要神的指引。”
罗玛尼直视马里斯比利的眼睛,酷似大卫王的绿色眼睛严肃认真,隐隐能窥见曾经的王者威严。
“马里斯比利,不要轻视你爱着的存在。”
“至于我,已经不再是全知全能的所罗门,只是个无法对求救的人置之不理的普通人。我无法看见未来,只求对现在负责。”
他叹息道,“我只是不忍心,看见眼前的小鱼死掉罢了。”
壁炉的柴火噼啪作响,温暖的火光映在马里斯比利银白色的头发上,如流动的光丝,照亮了他的额头,那双眼睛却埋入阴影中,叫人看不出情绪。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马里斯比利低声喃喃,陷入深思,仿佛在细细咀嚼罗玛尼多年旅程中得到的答案。
意识到气氛变得沉重,自觉破坏了欢乐节日氛围的罗玛尼很快换了个话题。
“既然玛丽已经成年,你也辞去教授的工作如何?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马里斯比利勾着发辫思索,“嗯…可是我的工资养着你们两个人哦?雷夫那边的研究我也有在赞助。如果丢掉工作可怎么办啊。”
罗玛尼这下是真的惊讶了,“阿尼姆斯菲亚家的财产呢,我可不记得我们有费钱到把钱都败光的程度。”
他莞尔,“可不能全靠老本来活,我能从事的也就只有天文相关的工作了。”
看着脸色僵硬,还是内疚着的罗玛尼,他起身走到窗户旁。
“还在为此难过吗?我不能,也不想做那些事了。自从那天后,曾经只能从书本中学到的负面情绪,也确实回到了我的身体中。和你一样,现在的我也只是个普通人罢了。”
“十一年间,我遇见许多不同的人。正如你所说,他们犯错,走上歧路,但也从中爬起,勇敢地踏上新的旅途。”
“在没有风暴的世界,小鱼们也不会想着如何适应,如何征服风暴吧。”
“所以我认可你的说法,人类会跌倒,迷失,但仍开辟新的道路前行。”
今夜的天空格外清澈,星星们如碎钻般点缀在漆黑的绒布中。马里斯比利望向窗外的夜空,似乎透过星星看见了曾经闪闪发光,却已无法实现的理想。
“只是曾经的梦想,延续千年的课题,时不时还是会出现在我的脑中。就像星空,日落后就会出现在我们的上方。”
“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逃避和我聊起这些。”
“我从来没有怨恨过你,罗玛尼。你是我唯一的朋友,第一个,在他人将我的梦想斥为空谈时,仍肯定它的人。”
“也是…与我拥有相同命运的人。”
他站在月光下,显得有几分虚幻。他没有再摆出惯常的笑容,而是平静地注视罗玛尼。
罗玛尼翠绿色的眼睛闪过一丝微光。他记得马里斯比利在他面前谈论梦想的样子。如此鲜活,闪耀,触动了本来无知无觉的他。
罗玛尼,Roman,这个名字本就是为了见证那份浪漫而诞生的。
“抱歉,唯有你的梦想,我无法坦然面对。我也时常思考,看见未来,许下成为普通人的愿望,这真的是一件好事吗?这样就能避免未来的悲剧了吗?”
“但今天,得到答案的当下,能和大家一起跨年,有人等着我回家,我想这一切就都是有意义的。”
他突然严肃地站直,手紧张地绞在一起,注意到后又刻意地张开放在两侧。他深吸一口气,问眼前不再是魔术师的男人,“作为普通人度过的十一年,你开心吗?”
马里斯比利看着窗外,街道两旁的灯火象征着一个个团家庭,每一盏都承载着团聚的温暖、欢笑,和普通人的幸福。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
随后,他缓缓收回视线,落在罗玛尼身上。
“很开心。”
“和玛丽作为正常的父女生活,被你认可,和你成为朋友,感受到许多之前不曾感受到的情绪。”
他缓缓抬手抚上胸口,眼神低垂,像是在确认心中真实存在的情感。
“作为普通人,作为人类的十一年,我很开心。”
“谢谢你。”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来人象征性地敲了几下门,下一秒就推门而入。白发的女孩走了进来,看见罗玛尼时脸色明显亮了几分,琥珀色的眼睛顿时笑成了一轮弯月。
“罗玛尼!你终于回来啦!你差点就赶不上和我们一起跨年啦!”
熟悉的问话让罗玛尼感觉似乎遭遇了某种小型的时空轮回,他看了马里斯比利一眼,有些无奈地说。
“你说的第一句话怎么和你父亲说的差不多。好久不见啦,玛丽。”
“因为我是父亲的女儿嘛,说话相似不是很正常?”
玛丽笑嘻嘻地和父亲对视一眼,迫不及待地示意罗玛尼跟着她走。
“一起过去吧,食物都做好了,就等着你们上座啦。”
女孩兴致勃勃地向外走,罗玛尼和马里斯比利跟在后边,然而玛丽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样止住脚步,有些懊悔地小声喃喃,转头对他们说,“你们在这里等一下,五分钟后再过来,我准备的草莓…呃,我准备的食物还差一点装饰,我现在就过去。一定是五分钟哦!不可以提前偷看!”
语毕,女孩急匆匆地走了,像一阵小型飓风,风风火火地出现又风风火火地离开。
“不好意思,这孩子从圣诞节就一直盼着你回来,有点太激动了。”马里斯比利注视着玛丽远去的背影,向罗玛尼解释。
“我要是没被困在中非就好了啊,圣诞节应该还能多吃一个蛋糕吧。”
“你已经猜到她给你准备什么惊喜了?”
“一定是草莓蛋糕吧。放心,我会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惊喜地叫出来的。”
“罗玛尼。”马里斯比利念出他的名字,眼神温柔地看着他,“欢迎回家。”
罗玛尼点点头,笑意慢慢在唇边扩大。
“嗯,我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