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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 22:03
王影璐洗完澡窝在沙发上看《怦然心动》。
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亮起,屏幕弹出带着他名字的推送,「开门。」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光脚踩过微凉的地板,凑到猫眼前——走廊空荡,感应灯是暗的。
她把门拉开一条缝。寒气先涌进来,然后落在眼眸里的是陈飞宇。
他整个人裹在黑色羽绒服里,帽檐压得很低,口罩拉到下巴,露出冻得有些发白的嘴唇。行李箱立在脚边,上面有一个牛皮纸袋。
两人在门缝里对视。
“前几天星光大赏装不熟,”他先开口,声音里有舟车劳顿的沙哑,“好玩吗?”
王影璐把门完全拉开,她没说话,只是侧身让他进来。门关上时,她接过陈飞宇的外套,呼吸故意放得很轻:“没办法呀……还有……下次盯我别那么明显,陈老师。”
他拿起牛皮纸袋,提手处被汗浸得有点湿。“光明邨的鲜肉月饼。你说想吃的。”
她接过,打开看。纸盒边缘渗出一点油渍,酥皮的香气在寒冷的空气里散开。是深夜,她发了条朋友圈,说突然想吃家乡的酥饼……可惜是甜的,要是有咸香的就好了。
她自己都快忘了。
22:19
暖气让屋子很快暖和起来。
她盘腿坐在地毯上,小口小口咬着陈飞宇热好的月饼。他在她身边坐下,身上是件烟灰色的羊绒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
“怎么突然来了?”她问,没看他。
“想来看看你。”他答得很简单。
她咬月饼的动作停了一下。陈飞宇突然来访,一般都不会停留太久,扣掉往返飞行真正能呆在一起的,大概不到二十四小时。
“疯了。”她低声说。
“嗯。”他承认,伸手从她嘴角抹掉一点酥皮屑,“疯了。想你想得快疯了。”
他收回手,指尖上那点碎屑不知该往哪儿放。最后轻轻捻掉,像捻掉一个不该存在的证据。
她仰头喝水时,目光忽然停在门廊上方,那里挂着一小束槲寄生。
翠绿的叶子,乳白色浆果,用细细的红丝带系在吊灯金属链上。在她记忆里,昨天那儿还是空的。
“你挂的?”她问。
“嗯。”他没抬头,专注地看着杯子里打旋的茶叶,“落地的时候让闪送送的,刚刚给你热月饼的空隙挂上了。”
22:48
电影还在播,但谁也没在看。
她侧过身,膝盖轻轻抵着他的腿。暖气开得太足,她只穿了件宽大的纯棉T恤,领口滑到一边,露出半截锁骨。
“陈飞宇。”她叫他。
“嗯?”
“你飞一千多公里,就为了送个月饼,挂束槲寄生?”
他转过头看她。落地灯的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打出小片扇形。
“璐璐,你知道的。”
她知道他的担心与想念。
所以她凑过去,吻了他。
23:12
第一个吻很轻,是略带羞涩的试探。
唇瓣相贴的瞬间,她感觉到他整个人僵了一下,是对猝不及防的吻的反应时。然后他迅速放松下来,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手指穿进她半干的头发里。
没用力,只是虚虚地拢着,像捧住如珍似玉的宝贝。
分开时,两人额头相抵,呼吸纠缠在一起。她身上的沐浴露幽香和他身上清冷的香水味,交织成网。
“按规矩,站在下面的人必须接吻。”陈飞宇捧着她的脸,灼热的鼻息喷洒在她耳后。
她仰头,看见那束绿意在暖光里轻轻晃动。浆果饱满,像凝固的奶滴。
“西方规矩,管得了四川人?”
他没回答。
只是再次吻下来。
这次吻得更深。
她尝到他嘴里残留的茶香,他尝到她唇上月饼的酥皮甜。这个吻里有太多没说出口的东西。
晚会上克制的一瞥,每个深夜里点到为止的“晚安”,以及担心那些空穴来风的舆论带来的一切。
他轻轻把她推倒在沙发上,后脑陷进柔软的靠垫。T恤领口滑到肩头,他没继续,只是撑在她上方,借着落地灯的光看她。
看了很久,久到王影璐想要打破这一室寂静。
“你瘦了。”他忽然说。
“没有。”她否认,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沙发边缘。
“有。”他很坚持,指尖轻轻拂过她眼下,“这里,有青色。”
她别开脸。舆论还是将她裹入了内耗的世界。失眠的夜晚,那些对着天花板数羊到天亮的时刻,那些因为想他而打开手机又关掉的循环,通过乍现的眼袋,让他看见。
“陈飞宇。”她叫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伪装被戳破的无奈。
“嗯。”
“如果……”
“今晚没有如果。”他打断她,低下头,吻她脸上的痣,发际、眉尾、脸颊,温柔而缠绵。鼻尖摩挲着她的侧脸,一吻落在她的锁骨那颗靠近才能看清的小小的痣上。
她闭上眼睛。
感觉到他的吻从锁骨一路向上,最后停在她耳畔。呼吸烫进耳蜗,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可以吗?”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抬手,松开了他羊绒衫的第一颗纽扣。
00:03
灯在她身后熄灭。黑暗像潮水一样从房间各个角落漫上来。只有窗外城市的夜光,爬过窗,成为唯一光源。
那片冷白的光落在他毛衣下宽阔的后背,她的指尖抚过他的背脊线。
他整个人颤抖了一下,随后他转身,在黑暗里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心跳。又快又重,像要撞碎肋骨,震着她的掌心。
“王影璐。”他叫她的全名。
“如果有一天,我们被拍到……”她终于说出那个悬在头顶的假设。
他吻住她,吞掉所有未尽的词句。
这个吻很重,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力度,像是要在彼此身上烙下印记。分开时,两人都在剧烈喘息,额头相抵,鼻尖蹭着鼻尖。
“那就公开。”他说,热气喷在她唇上,“我宁愿输给现实,不想输给假设。”
她笑了。很轻,很薄,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
“陈飞宇,”她低声说,“你真是……”
真是天真。真是莽撞。真是让她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但最后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咬住了他的下唇。
00:47
那束槲寄生不知何时到了他手里。
什么时候摘的她没注意,只记得他起身时指尖掠过她的发梢。现在他捏着那束绿意,浆果在她脸颊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他轻轻将它别在她耳后,冰凉的浆果抵着温热的皮肤。
“疼吗?”
“什么?”
“这里。”他指尖碰了碰她耳后,是昨天拍物料时耳夹留下的红印。
她愣住了。那么小的痕迹,她自己都没发现。
“不疼。”她说,声音有点哽。
“撒谎。”他低声说,然后吻了吻那个红印。
槲寄生在动作间掉落。
浆果被碾碎,鲜红的汁液渗出来,沾上她的锁骨,在皮肤上洇开一小片暗红。像某种原始的图腾,又像一个仓促盖下的印章。
他吻掉那抹红时,她仰起脖颈。
看见天花板上空调出风口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像心跳,也像倒计时。
次日晨 8:12
她先醒来。
生物钟准得可怕,无论前夜多晚睡,八点前后一定会睁眼。窗帘缝隙漏进铅灰色的天光,听不见孩童的喧闹和市井的喧嚷,世界像被裹进一层厚重的寂静里。
她发现自己的左手和他的右手十指相扣。
即使在睡梦中,他的手指也扣得很紧。她尝试轻轻抽走,可刚动了一下,他立刻惊醒。
瞳孔在晨光里急剧收缩,眼神里闪过一瞬全然的、几乎可以称为恐惧的慌乱。直到看见她的脸,确认她在身边,那层紧绷才像退潮一样从他肩颈上褪去。
他重新闭上眼,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手臂收得更紧。下巴抵着她发顶,发出一声模糊的、近似叹息的鼻音。
“几点了?”他问,声音黏糊糊的。
“八点多。”
“还早。”他把脸埋进她颈窝,“再睡会儿。”
她没动。
在他怀里安静地躺了十分钟,数着他逐渐平稳的心跳。
9:47
他先起的床。
浴室传来水声时,她裹着被子坐起来,看见地上那颗不知道何时崩落的纽扣。弯腰捡起,贝壳材质在掌心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出来时头发还在滴水,只穿了睡裤。赤裸的上身在晨光里,粉红的爱痕在热水的作用下更加明显。
“在看什么?”他问。
“这个。”她摊开手心。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走纽扣,随手放在茶几上。然后弯下腰,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还早。”他又说了一遍。
“你要赶飞机。”她提醒。
“嗯。”他承认,却没动。
两人就这样额头相抵地站了一会儿。呼吸交缠,谁也没说话。
最后是他先退开,去厨房倒了杯水。她跟着过去,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进小锅加热。
“昨晚的月饼,很好吃。”
“下次再带。”
“下次是什么时候?”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牛奶在锅里冒起细小的气泡。她关掉火,倒进两个马克杯里。
递给他一杯时,指尖相触。两个人都没立刻松开。
“飞宇。”她叫他。
“下次……下次星光大赏,我还装不熟。”
他看着她。晨光从厨房窗户斜照进来,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浅金。
“但是,你可以多看五秒。”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雪落在窗台。但他们都听见了里面那根细细的、颤抖的弦。
他看了她不止五秒。
然后放下杯子,扣住她的后颈,就像司马焦和廖停雁那样。只是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一个比接吻更亲密的距离。
“三百秒都不够。”他低声说。
然后才吻下来。
10:05
手机震动的时候,牛奶已经凉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接。但震动固执地持续,第三遍时,他终于叹了口气,按下接听。
“嗯……在路上了……半小时后到……好。”
简短几句,全是单音节词。挂断后,厨房重新陷入寂静。窗外的天色依然阴沉。
他放下手机,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登机箱重新拉上拉链时,发出刺耳的响声。他顿了顿,转过身看她。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还穿着那件宽大的T恤,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没化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像个最普通的、刚睡醒的女孩。
“走了。”他说。
“嗯。”
他拉起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噜地响。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她依然靠在门框上,没动。
两人隔着整个客厅对视。五秒,十秒,也许更久。
最后是他先移开目光,拉开门。
“飞宇。”她忽然叫他。
他转身。
她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吻了吻他的嘴角。很轻,很快,像一片雪落在唇上。
“平安夜快乐。”她说,“虽然已经过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某种情绪剧烈地翻涌。最后他只是抬手,用拇指擦过她眼下那片青色。
“睡个好觉。”他说。
然后门轻轻关上。
锁舌咔哒一声,像给这一夜画上句号。
10:17
王影璐在原地站了三十秒。
然后慢慢走过去,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板上。冰冷的大理石透过薄薄的T恤渗进来,她打了个寒颤。
手里还攥着那束槲寄生。她看着它,想起昨晚他说的话:
“按规矩,站在下面的人必须接吻。”
那吻过之后呢?
传说没说。
她走过去拿起手机,给他发送了一句话,
「槲寄生传说站在它下面的人必须接吻但没说吻过之后要怎么收场」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看聊天框顶端备注和正在编辑不断的变动。
最后是简简单单的五个字,「那就别收场。」
她看过,熄灭了屏幕。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她睁开眼。茶几上,那个装鲜肉月饼的牛皮纸袋还摊开着,酥皮屑洒了一桌。
旁边是那颗贝壳纽扣。
她伸手拿起纽扣,握在掌心。很凉。
窗外,开始下雪了。大片大片的雪花旋转着坠落,覆盖一切痕迹。而在这间暖气过足的公寓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只有槲寄生果实脱离寄主后掉落的珍珠般的果实。
只有刻意留下的崩落纽扣在指间,像沉默的回答。
只有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悬在空气里,像未落定的雪。
如果有一天,我们注定要输给现实,至少这个夜晚,我们曾真实地拥有过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