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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时电话响了,说话的是一个之前我听过的声音。桐谷谅叫我去河边找他。
这时候太阳才刚刚沉入地底,我的背包里只有素描本、半截炭笔和自行车钥匙。我从家门口把车推走,骑至树林,再次折返回一堵布满灰尘的墙。湖蓝色滑板靠着墙角,我用束带将它紧紧系在后座。
桐谷谅坐在石阶上。他的摩托车夹克太显眼,我只在日本动画里见过那样的颜色混合。“今天学校怎么样?”
我耸耸肩,竭力显得满不在乎。“还好,两次课堂论文测验,音乐史老师被布置校庆纪念日的彩带绊倒了。”
“让我看看你的画,”他伸出手,“我不敢回去上课。他们会嘲笑我没有认真学乐理的。”
我开始翻找背包,素描本掉到了一个灰色的窄窄的夹层中,需要额外打开侧袋拉链。“只是无聊的玩笑。真的。你是担心口音问题吗?”我努力回想那些人对于亚洲留学生的态度,“我有非书面校内斗殴记录,有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更何况,你这么酷,谁都不足以是你的对手。”
他们试图把同节课的小个子男生关进女厕。我先揍了领头的,没人真正敢拉开我。妈妈们直到两天后才被通知来学校,老师什么也没盘问出,我猜的,只关心和玛丽在门外踢一个瘪掉的足球。晚上我们去了西班牙菜馆。
“好吧。明天载我去学校。”
他画了眼线,或许周末他会走进丝芙兰,不过他更像代言横幅广告的乐队明星。我才想起后座的东西,留他一个人翻看我的画作,跑向单车,解开束带,提着滑板走过来。“生日快乐。”
“今天不是我生日。”
“我知道,只是想送你点什么。校庆日快乐?”
“算了。以后看到它,我希望想起的是我的生日。”
我从河边跳了起来。“你明明说你会滑板,还要表演前轴磨杆。我前天卖了一双球鞋凑的钱。”
“可这里正好没有栏杆。好吧,杰米,满足你的心愿。早知道不跟你透露这个了。”他故作严肃地环视一圈,在略微不平的地面放下滑板,稳稳踩上去,给我展示了一个豚跳,前额的蓝色头发随动作弹来弹去。
“我喜欢这蓝色。”他说。“拿回去吧,下次再给我。明天见。”
玛丽在餐桌上说我笑得太多:“长大的人不该这么笑。”我在琴盖底放了五只折纸青蛙,打开就会同时往前跳。家长们因为这句评价莫名其妙地看看我,再看看她,如果听到玛丽昨天的大叫声肯定要吃惊。
我假装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嘴里塞满鱼肉,含糊不清地反驳我甚至都不怎么喝酒。她瞥了一眼醒酒器里的白葡萄酒,意有所指。
然后,我说:“我给你买了点东西。”
她跳到地毯那边去,撕开包装纸,打开盒盖,里面是靛蓝的编发辫。“我原谅你了!上周我才说想要这个。”
“蓝色很好看。”
滑板放在我的床底。
三节课,教授们心不在焉。开学时我和谅调了一样的选修课,他连笔记本都没带,只顾靠在我身上眯眼。我在开头写下课程编号,k……,他把k字凑成了小猫的四只爪子,加上扁扁的猫头。
“你养过暹罗吗?”我悄悄问,看着他用铅笔涂下一个淡灰的圆。
“三花猫。”
桐谷谅从未想过拥有一条宠物。不过,猫是从过路的船上跑到他家的。海风大作,他把外套拢紧,抱着它回家。屋里冷得紧,水壶反反复复烧开。猫蜷在椅子上沉睡,鼻头有块黑乎乎的色斑。
第二天早上,猫还在,房间弥漫着呼噜声。于是就这么定下来了。他半梦半醒地告诉我这件事,夹杂几句日语,声音慢慢低下去。课堂一片安静,巨大的幕布前喋喋不休,又绕回自然小调和和声小调的舞台情绪区分。
“玛丽会成为一个歌手。”
“她喜欢唱歌?”
“她8岁的某天,我打开电脑,桌面模拟人生的图标旁有一份录音文件。她用我的麦克风录了demo,某首流行圣诞歌的改编,在内置摄像头下摇头晃脑。妈妈们和我偷偷看完了。她正在每周上钢琴课。你觉得她去搞说唱怎么样?或者独立摇滚,如果遇见同样喜欢音乐的朋友。”
“我进过乐队。”桐谷谅说。“老实讲,体验没那么有趣,即使去掉吵架的部分。退出之后,我才知道键盘手是黑道二把手的儿子,粉丝还哄抢过他不小心甩下台的近视眼镜。难怪我们去那些治安差的街区演出一点事也没有……”
“参加选秀,发专辑,上电台?”
“不不。只是地下小乐队。”(他丝毫不知道我在想象什么,在小剧场演出、开见面会、发定制应援棒的那种乐队。)“最初我想参加管乐团,但他们不允许染发。”
我当过小号首席,在遥远的某个下午。我因太想吹奏或表演总被我的朋友取笑。在最后一次擦拭号嘴后,独奏部分被移交给了二声部的低年级生。
“你觉得……”
座椅纷纷发出巨大的开合声。人流朝出口涌去,投影幕布缓缓上升。我们对视了一会儿,他忍不住笑起来。
活动教室在放《七武士》。桐谷谅摆弄两把未开刃的短刀,不厌其烦,幸好我们躲在最后一排。他教我念武士刀的日语,ka-ta-na,然后是横滨,他和奶奶住过的地方。
玛丽打来电话,今天家里没有晚餐,她们要去看本地社区的音乐演出。我们骑车去了一家拉面店,他在后座抱紧我,手套擦过小臂,就像在那座我从未去过的城市岸边散步一样。我点了他喜欢的酱油猪骨,味道偏咸,不停给自己添茶。桐谷谅一直在捏我的手指,不厌其烦,试图把筷子纠正成正确的姿势。
汤快见底的时候,他说:“想玩个游戏吗?”
吊扇旋转,气流小小掀动他额前的碎发。吧台零星坐着几个人,灯光昏黄,默不作声地投射在厨房的门帘上。我睁大眼睛,看他伸出一只拳头。“猜猜里面有什么。”
他的指缝透出一点编线的金色,也许想给我提示。我说出答案,桐谷谅撇撇嘴,摊开掌心,是一枚小小的御守,绣满我看不懂的字符。
他把另一只手抽出桌底,说我不够浪漫。“要先说牵我的手,怎么这么笨。”
我在天台坐到很晚,等玛丽回学校取她的琴谱。一开始,我认为那是极光——去年我们就曾见过红绿色的天空。
我站起来,没有立刻想到该如何形容。它横跨伦敦上空,鎏金、赤红与棱光交织。一个不懂美术的人把最浓烈的颜色光线都混在一块。没有外星飞船,没有直升机,但愿它只是我从未见过的天气现象,或者奥林匹斯山的火光。
我抓住梯子,翻到房顶上,试图离它更近些。
菲尼克斯伸出手,就像真正的古典戏剧那样,掌心朝上。出于本能,出于好奇,任何一个人类都会这么做,接住滑落的星星,罔顾它们是否在几百万光年前已陨落。
不过,我想我被选择了。等它缠绕上指尖,我才看清其中的摇曳火色,包裹在剔透的流体中,随时要流向别处。
我试着打了个响指。什么也没发生。好吧。
我朝空中挥了挥手,权当告别,跳下时才发现天台周遭的旧盖布已经生起大火。我试图扑灭它们,但只促使其加快了蔓延的速度。空气躁动不安。我循阶而下,匆匆瞥过窗外,学校里的一切已经燃烧起来,地面滚烫,却丝毫没有令我感到恐惧。
事后想来,一个人在那样的火灾中肯定会被烧伤,而我浑然不觉。也许那才是我最初掌握终极技能的时刻。
在一生中,我从未如此快速地奔跑过。
杰米!我听到桐谷谅叫住我。我们从后门逃出,身后浓烟滚滚。天快完全暗下来了,消防车嗡嗡驶过。我们的手指交织在一起。时明时灭的火光还在我的眼前闪回。等我回过神,面前已经是泛着光的河水。
我把鞋袜堆在长椅下,第一次踩入这条河,冰凉的水流静静没过我的脚踝。我沿着它走下去,树林阴幽诡谲,然而桐谷谅一直默伴在我身旁。
“我想你读过那些新闻……”他说,“关于王国公司,源晶的使用……当然,还有源能。”
“怎么会是我呢?我只是出于偶然留在了学校。玛丽。”他听着我突然吐出这个名字,“天哪,我真是糟糕的哥哥。”
他垂下眼睛。“关于那只猫,我没告诉你后来的事。它在某天又走掉了,我一直没再遇见它。”
“你给它取名了吗?”
“我不知道该叫它什么。”河淌过深深浅浅的岩石,分叉交替,透出漆黑的青苔。桐谷谅说:“我爱它,但它本就是从船上来的。它能因我而得到食物和慰藉,我很开心。”
我们走到树林边缘,他想帮我提来鞋子。他失败了。他的手穿了过去,好像那儿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他,好像有一万句话要说,张口就会流淌不止。我从没有告诉你,在夏夜极微小的概率中,杰米·阿德耶米希望他的朋友有一辆摩托车;所有的河流都返回最初的模样,蛇衔住自己的尾巴。我不知道该做何种反应,只好张开手臂,像挤压猫的身体一样圈住他。
“我当然知道。”他回答。
桐谷谅抱紧了我。我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他颤动的睫毛,发根新生的黑色。我希望我此刻才知道他的名字。
“我该怎么办呢?”我说,意识到这个问题对他太不公平。“有人会知道是我引起的火吗?我的家人会被警方审问吗?有人会因此而受伤吗?”
“我们在连续性中生活,杰米。溯流而上,行至河面中央,偶能望见本不能被发现的卵石,就像摩挲穿越时空的长长间隔着的绳结,在反复中才能读明它们。当下的意识并不擅长判断与辨认,被理解就是值得的。”
“没人有十足的把握。”
“可你已经有答案了。否则,我早早就该消失。”他轻轻点了一下我的前额。我知道这就是最后,闭上眼睛,松开了手臂。
幻想的泡泡消失了。我站在漆黑的公园里,溪流声不绝,来自伦敦众多失落的河流之一*。
布史东联系了我,蝰蛇——后来我才知道她的真名——同他带我去录入基地权限,没留下任何额外的时间。王国公司已经介入火灾故因调查,和家人告别太过冒险。
韩善宇在第一次见面好奇我的头发会不会烧起来,萨宾娜和魏玲莹抱怨基地里年轻特工的冲动鲁莽。时至今日,我接受了源能者的身份。我的照片登上通缉榜,我的鞋子灌满风沙,我的房间大概早已堆满杂物。过往的一切打包进纸箱,收拾完新住处,那张通缉照与枪侧的收藏挂饰被我摆在最顶层。
我依然在报道中搜索佩卡姆的名字,学会了怎么真正使用竹筷,偶尔听韩善宇谈起湿润的气候和风。
我从不做梦。
某个夜晚,基地的通讯器毫无征兆地响声大作。我按下通话键,新来的特工没有门禁权限,布史东发来档案与号码,让我去地上接他。
我拨通了电话。我认识那件夹克的主人。我们互相问了好,闲聊天气,他没有叫出我的名字。在我们足够熟悉到向着对方身后开枪后,他好奇为何我们的第一次聊天,菲尼克斯就知晓他的家乡,还能说出他曾经的猫?
“想玩个游戏吗?”我说,摊开掌心给他看,一只火红的千纸鹤,另一只手则紧握成拳。
他将信将疑,分别猜出笔盖、硬币和魔术鸽子,直到我展开弯折的手指。那里空无一物。
“太老套了。”桐谷谅说,把手轻轻放了上去。“我好像知道你要干什么。”
我闭上眼,看见风从树林中穿过。
*Peck Riv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