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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炭】怀梦草

Summary:

富冈义勇做了四场梦。
无论生死,我们的联系永不分离。

Work Text:

阅前:炭治郎没有鬼化复活且两人已交往的if线 是义勇生日的贺文

三三九度杯:日本传统婚礼仪式中的核心器具,用于进行“三三九度”的饮酒仪式。这个仪式象征着新郎新娘结为夫妻,共同开启新的人生。新郎新娘交替饮用三组酒杯(小、中、大),按照“新郎→新娘→新郎”的顺序轮流饮用,三组酒杯各饮三次,共计九口。代表天、地、人,圆满、长久。

 

云取山里的灶门家往森林深处走上不到半个时辰,就能走到灶门炭治郎的墓地。

这段路其实算不得崎岖,不过是些经年的落叶与偶尔横卧的断木残枝。只是前不久下了雪,雪后难行,再加之富冈义勇如今的身体每况愈下,因此,这短短一程,他们竟用了了足足一个时辰。

“富冈先生……” 祢豆子搀扶着身边高大却已显佝偻的男性,掌心能清晰感觉到他手臂传来的、不健康的微颤。她担心的皱起眉,“我去帮您摘回来就行了,您真的不该……走这么久了。”

义勇支起身子轻喘着,在寒冷的空气里呼出一团团白气:“没事,我的身体我知道。”

他的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心。他抬手摸了摸祢豆子的头,安抚着这个女孩,她担忧的表情像极了她的哥哥。“况且,”义勇的目光越过她,投向森林更深处,“如果不是由我去摘,或许便没有意义。”

终于,穿过最后几棵挂着冰棱的赤松后,简朴的青灰色石碑顶着一头蓬松洁净的积雪出现在树下。墓碑前方,一株赤色的植物,正近乎灼目的站在这片茫然之中。

它形似蒲草,却绝非寻常蒲草该有的颜色。草叶细长,顶端微微弯曲,叶片轻微地颤动着。在一片素白的底色上,它红得像一簇在坟茔上静静燃烧的火焰。

“果然,今年还是在您的生日之前呢……”

祢豆子的目光落在那支乍眼的蒲草上,轻声说。

 

灶门炭治郎死后的半年里,富冈义勇从未梦到过他。

一开始他睡不着。

白天他就出门去,替那些再也不能归队的队员们送还遗物,探望他们的家人,处理鬼杀队解散后琐碎的善后。忙的脚不沾地,仿佛只要身体不停下来,某种东西就无法追上他。晚上则闭着眼躺在一片寂静中,细细的回想一遍曾经的日子,大多数时候是想炭治郎——少年训练时额角的汗珠,阳光下毫无阴霾的笑容,战斗中坚毅的侧脸,还有最后,掌心逐渐失却的温度。他总会想起一些原本以为自己忘了的细节:某一句无关紧要的对话,某一个短暂交汇的眼神,于是他便抓住这些碎片,认认真真地想上一整夜,直到天边泛起冰冷的鱼肚白,他才恍然惊觉,又是一夜未眠。

可是直到实在没有能做的事,他也被香奈乎按着强行吃了帮助睡眠的药物(这个女孩在蝴蝶忍死后继承了蝶屋为战后的队员养病疗伤,性格一反从前,和忍越来越像,所以义勇无法拒绝吃药),义勇才终于不得不面对这件事——无论他多么想念炭治郎,早逝的恋人从未出现在自己的梦里。

他想尽办法,抱着炭治郎的衣物睡觉、点着香睡觉、拜托值班的队员每隔一段时间叫醒他(因为听说浅眠阶段更易做梦),甚至裹着毯子直接睡在炭治郎的墓碑旁。有一夜倒春寒,雪悄无声息地落下,将他半边身子掩埋。清晨被冻醒后他发现自己关节僵硬得不听使唤,可梦里依旧没有恋人的身影。

只半年时间,曾经的水柱就变的憔悴不堪。无论是祢豆子还是鳞泷师父,甚至连不死川都臭着脸写了封劝告的信,但谁都劝不住他。直到那株赤色的草,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炭治郎墓前。

它有着蒲草般修长的形态,颜色似秋日最烈的枫,叶片如同墓主人的发丝。细密的草丝在微风中晃动,姿态安然,像是一夜之间就长出来似的,日日在这周围的义勇也没发现。

没有人见过这样的草,就连在山里长大、与草木共生的伊之助也皱着鼻子摇头。他们把这株草的样子小心的描摹下来寄给了愈史郎,回信上这么写着:

「此物名怀梦草,中华志怪记载,怀此草入睡,可梦所思之人。然而仅仅止于传说,未尝有人亲见,珠世大人亦未提及实物存世。如今竟于炭治郎墓前长出此仙草,实属诡异。料想要不是生者执念癫狂,便是那家伙死了仍不安分,魂灵牵绊,引动非常之理。你们姑且一试罢。」

义勇看着那株静静站在墓碑前的蒲草,信纸在手心里攥紧又松开。

 

生者之一:美梦

是烤红薯的香味,甜中带着一点焦香,热腾腾的扑上来。睁开眼,黑绿格子相间的颜色映入眼帘,义勇的视线瞬间模糊了。像隔着蒸腾的水汽看东西,一切都柔软地晕开。

他眨了眨眼。视野清晰了一些。

炭治郎蹲在地上,背对着他,俯身拨弄着炉膛里的柴火。炉火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将他蓬松的红发边缘染成金色,细小的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就在这时,炭治郎似乎有所感应地回过头来。

他的脸完好无损,就和义勇记忆中的一样——额头的疤痕清晰可见,深红色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像两颗温暖的琥珀,花牌耳饰随着动作轻晃。那张脸上还留着些孩子气的圆润,但眼神里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从容与平和。

他看着义勇,眨了眨眼,然后笑了,眼尾漾开细细的纹路。

“义勇先生是被肚子叫醒的吧!”

他冲义勇招手,义勇低头,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桌旁。

桌上放着两个茶杯,茶汤清澈,热气袅袅上升。这里是他和炭治郎的家,他知道。

炭治郎把烤红薯端上桌,笑眯眯的说吃完饭就一起去河边抓鱼吃。义勇拉住他的手。触感温暖干燥,掌心有薄茧,指节分明。他们站在河边。

阳光明媚,水很温暖。义勇熟门熟路地和炭治郎一起卷起裤脚,走进河里。河底的鹅卵石光滑,踩上去很舒服。

“炭治郎,你过来。”

义勇听见自己说。男孩伸出手,环住他的脖颈,义勇感受到那双手的温度在颈上游走。太阳明晃晃地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空气让亲吻变得凉凉的,舒服得令人叹息。义勇不由得闭上眼睛。

“您昨天晚上睡的好吗?”

他躺在蝶屋的床上。

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很轻,他知道是炭治郎。他下意识伸出手,抓住男孩抬起的手腕。

“您怎么了?不舒服吗?这个是很高级的蛋糕,请让我先放下来。”

义勇盯着男孩的脸看,还是炭治郎,没有任何的不同。男孩红色的长发高高绑起,随着俯身的动作轻轻摇晃。但他莫名觉得奇怪,就好像这张脸曾经少过些什么一样。

“您的伤好些了。”炭治郎把蛋糕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俯身看着他。痒痒的。“您那样救我,却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义勇脱口而出:“那根本不重要,你没受伤吧?”

他很想知道这件事。

恋人愣了一下,随即,青涩的脸上浮现出有些羞涩的笑容。风吹进病房,掀起白色的窗帘。不规则的光斑在炭治郎的笑颜上跳跃、摆动,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我当然没事啦,”炭治郎笑着说,“义勇先生有好好的保护我啊。”

义勇看着他,看了很久。

“炭治郎,你一定不会受伤的。”

紫藤花香填满了房间。蛋糕很甜,炭治郎吃的很开心,义勇在心里决定去问清楚在哪里可以买到。少年人的身体搂起来柔韧又温暖,带着阳光和草木的气息。柔软的发丝蹭着义勇的下巴,痒痒的,像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有一片紫藤花瓣从天花板落下,轻飘飘地,打着旋儿,落在炭治郎的发梢。花瓣是淡紫色的,边缘有些蜷缩。

义勇伸手,想把它拂去。指尖碰到花瓣的瞬间——花瓣的颜色变成了深红色。他盯着那片花瓣,盯着它不正常的颜色。

他好想知道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变成了红色,炭治郎?疑问像藤蔓一样缠住他,越收越紧,几乎窒息——

天亮了。

义勇低下头,蒲草的绒毛扫着他的颈,那抹赤色在青白的晨光里暗淡了。

他慢慢侧过身,蜷缩起来,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怀梦草淡淡的、清苦的气味,让他想起热腾腾的焦香、带着凉意的亲吻、怀中温暖的身体和下巴上毛绒绒的触感。

终于梦到了。

在炭治郎死后,义勇第一次泪如雨下。

 

亡者之一:彼岸

炭治郎坐在树下,河水模糊的映出他懊恼的轮廓。

“先生,在义勇先生的梦里我什么都做不了,他仍旧那样伤心。”

天空如同蛋白石一般光滑而干净,没有日月星辰,只有均匀的白光,整个世界都像存在于一颗静止的水滴内部。天地在极远处交融,没有边界。炭治郎背靠的这棵树突兀的站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原野上,异常巨大。深黑色的树干布满了不规则的纹理,枝条上挂满闪亮的叶片,如同一树星光。

一位老者撑船靠岸,炭治郎向他走去。他披着破旧的蓑衣,面容模糊在阴影里。

“孩子,”老者说,“梦里片刻欢愉。如露如电,转瞬即逝。”

这条河极宽,对岸是一片朦胧的、水彩般的青灰色,看不清细节。河水是半透明的,闪烁着银灰色的光点,寂静无声地奔涌。偶有萤火虫般的金色光点从河底浮起,又迅速消散——炭治郎后来知道,那些是正在过河的灵魂。炭治郎踩上河边细腻的白沙,没有留下足迹。

“可我看见他入眠时紧蹙的眉头……我只想着让他能睡一个好觉。”

“若想离苦,唯破幻梦。孩子,美梦是精致的枷锁。你若真想让他离苦,不应赠他幻乐,而应以幻修幻,让他看见别离的实相。”

“我该怎么做?”

“主导梦,织就梦。”

 老者重新撑船,很快就变成河上一个沉默的黑点。炭治郎反复想着老者的话,向远处踱步。

从河岸开始,是无限延伸的原野。灰绿色的草像无机质一样柔软而洁净。它们永远维持着被风吹向一边的姿态,但这里没有风。其实除了草,什么都没有。没有山丘,没有石头,没有动物。只有炭治郎和撑船的摆渡人在这茫茫的天地间。

这里是彼岸,生灵死去后,灵魂接受引渡的地方。

炭治郎死后来到了这里。当他坐上摆渡船,正随波漂向永恒的安息时,一声痛彻心扉的呼喊穿透了生死的帷幕——那是来自他年长恋人的悲鸣。于是,已无实体的心脏竟也传来清晰的绞痛。他恳求老者,可否暂不渡河,留在此岸等待重要之人。老者没有言语,只是沉默地将船撑回了岸边。

后来炭治郎问,这样是否会影响到这里的秩序。

摆渡人的面容模糊,但双目却沉静有光。

“这里是你的彼岸。”苍老的声音与竹篙划开河水的微响融为一体,“河需自渡,执要自解。你想等待的人,亦有他自己的河流要过。”

“那么我们能在这里相见吗?”炭治郎着急起来,因为是灵魂的缘故,他褪去了在鬼杀队时的沉稳与痛楚,更像原本年纪的少年了。

“你们若彼此守候,你们的彼岸自会相连。”

炭治郎又不心急了,他知道富冈义勇一定会等他。

他走回树下,蹲下身,轻轻拨开灰绿色的草叶。一株的红色幼苗正静静生长,色泽鲜活得不属于这个灰白的世界。

“好好长大吧。”炭治郎用指尖抚过嫩叶,“明年我们一起努力。不然的话,义勇先生总是那样难过。”

那抹红色仿佛在寂静的彼岸无声地燃烧。

 

生者之二:噩梦

 

这一年,为数不多认识富冈义勇的人,都被他吓到了。

仅凭一只手臂,他几乎走遍了日本所有的山。柱的身体素质虽远超常人,但历经决战又开了斑纹,这样折腾下来,义勇在入冬后大病一场,回到云取山。

这一年灶门祢豆子和我妻善逸成婚了,义勇在病中参加了两人的婚礼。他是作为祢豆子的家人参加的,祢豆子身着白无垢,乌发尽数挽起,露出清丽如雪的侧脸。她望向义勇时,眼中却满是忧虑:“富冈先生,您病得这样重……哥哥若是知道,一定会心疼的。”

“我总是对不起他。”

“不是的……”祢豆子望着眼前的男人,眼眶发酸。眼前苍白消瘦的男人今年二十二岁,离斑纹诅咒的终限,至多只剩三年。当年那个在雪夜中救下她的青年,如今已是满面病容。她忍不住落下泪来。“您不要这样想。”

义勇的咳嗽和婚礼的音乐打断了这场谈话。

祢豆子穿白无垢的样子很美,她笑起来就和她的哥哥一样温暖,这可能是灶门家的天赋。义勇靠在一根柱子上,由衷的替她和炭治郎感到高兴——祢豆子一直是炭治郎最大的牵挂。

婚礼结束后,大病初愈的义勇与祢豆子等人,再次前往炭治郎的墓前。怀梦草竟真如施了仙术一般,无声无息的长了出来。丝缕状的红叶边缘沾了雪,压得草茎微微弯垂,像在行礼,又像在等待。

义勇静立良久,终于伸出手摘去仙草。

他不得不相信——这确实是炭治郎为他准备的生日礼物。世间仅此一株,再无其二。

 

义勇站在神像前右侧,身着繁复庄重的羽织袴,桌子上摆放着神官的法器以及三组大小不同的漆杯,今天是他和炭治郎的婚礼。

祢豆子陪着炭治郎缓缓走了进来,站在义勇对面,炭治郎穿着白无垢,角隐盖在头上,只能看到半张脸上的绯色。神官用那个缠着铜钱的法器挥动,口中念诵祓词,为他们驱净不洁。祓词低沉而绵长,如潮水般漫过殿堂。义勇依礼微微低头,目光极力穿透那层纯白的织物,想要看清角隐下的容颜。可无论他如何凝神,炭治郎的脸庞始终笼罩在一片温柔却令人心慌的模糊之中。

终于到了三三九度杯的时候了。

先是小杯。神官斟满酒,递给义勇。义勇分三口饮尽,酒带着一点回甘,大约因为这是结婚的神酒吧。

轮到炭治郎了。即使饮酒的时候,角隐依旧遮着他的脸吗?义勇疑惑不已,他很想看一看妻子的脸。

然后是中杯,最后是大杯。义勇仍旧分三口饮下,今天他不会出错的,一定会顺利的。他将空杯递出,下意识地向前靠近了一步。

现在,又轮到炭治郎了。

神官将那只最大的漆杯斟满,递过去。炭治郎伸出双手——那只漆杯在颤抖。义勇惊愕的去看,一滴透明的水珠,从角隐的阴影里坠落,笔直地砸入杯中清酒的正中央。在清澈的酒液上,晃动不止,周遭的一切——神像、烛火、供桌都开始随着杯中的酒扭曲。

义勇猛然抬头,

他终于看清了炭治郎——身着白无垢的男孩泪流满面。

“不能再进行下去了。”

角隐被掀起来,炭治郎的右半张脸从额头开始腐烂,皮肤开始发黑、卷曲、剥落,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精致的妆容剥落,浓稠的鲜血从腐烂的边缘涌出,漫过那只曾经温暖明亮的褐红色眼睛。

义勇慌乱的冲上去,颤抖的双手捧住少年冰冷的脸颊,徒劳地想要抹去那些血和泪。“没事……没事……擦掉就好了……”他想擦去那些血,可越是擦拭就越有更多的血涌出。那只温暖美丽的褐红色眼睛被血色侵蚀了,另一只还源源不断的流着泪。婚礼的装束消失了,炭治郎的头发散开,穿着他黑绿格子的羽织。

“义勇先生,停下来。”炭治郎哭着说,他抬起手,覆盖在义勇疯狂擦拭的手背上。“不要再擦了,擦不掉的,我已经死了。”

“怎么会呢,不会的!”义勇嘶吼着,拒绝去听,不断的拭去那些血,“你不会死的,喝完这杯酒仪式就结束了。”

“义勇先生,你看看自己。”炭治郎的声音里有哀求的味道。

义勇低头,才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崖边。脚下的岩石摇摇欲坠,底下是一片灰暗的积雪。炭治郎就站在那片积雪之上。颈上一阵热流,他伸手去摸,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何时也流出鲜血。

“请您快退回去吧,难道您不明白吗?”

义勇拉住炭治郎,那节手腕冰凉僵硬。

“炭治郎!”义勇向前探身,想要抓住他,“你很冷……过来,我帮你……”

他试图拥抱,手臂却穿过了那片灰暗的空气,什么也碰不到。

“我已经死了,所以很冷。您还活着,所以快回去!”炭治郎的声音变得焦急,“要掉下去了!快退后啊——!”

话音未落,炭治郎所站的那片积雪突然塌陷。

他的身影毫无重量地向后一仰,瞬间被那片吞噬一切的灰暗吞没。

义勇肝胆俱裂,拼尽全力向前扑去,可他的双腿像被浇筑在岩石里,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头好痛,心脏好痛,浑身都在疼痛,灰暗的雪地上什么也看不到——

他醒了。

额上传来冰凉湿润的触感,是一条打湿的帕子。

“您醒了!”祢豆子带着哭腔的脸庞映入眼帘,旁边是伊之助难得安静而紧张的表情。“您发了高烧却怎么也叫不醒,一直很痛苦的呻吟。善逸去找医生了……”

他张了张嘴,高烧让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摩擦:

“炭治郎他……死了。”

祢豆子睁大了眼睛,不知所措的看着义勇。

他正像第一次理解了这件事一样,哀恸的垂着泪。

 

亡者之二:怀梦草

刚停留在彼岸的时候,炭治郎只是在这片原野上游荡,想办法去看在人间的亲友们的生活。

只要沉下心,认真去感受,那些画面就会“出现”在眼前。他能看到祢豆子和善逸、伊之助一起生活在家里的场景,炊烟袅袅,笑声隐约可闻;香奈乎成为了出色的医生,在明亮的诊室里安静地工作;愈史郎隐姓埋名,独自住在山间,默默怀念着珠世小姐……这些画面都带着温度,让他觉得安心。

但他发现,无论怎样集中精神,怎样努力去感受,他都看不到义勇。

当他尝试的时候,眼前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一股深沉的哀伤,沉重的压在心口。

摆渡人告诉炭治郎,这是因为在人间的人没有接受逝者死亡的缘故。

 

生命在人间经历百态,体会过爱恨情仇,便与其他生命结下了联系。当一条生命逝去,与他相连的人,就会因为这份失去,体验到更复杂的情感。留在人间的人,接受了死亡,怀念逝去的灵魂,那么这份联系就不会真正断裂。于是灵魂可以守候生者,而生者,也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也许是一场梦,也许是一片恰好落在肩头的花瓣,也许只是一阵突如其来的熟悉感——与逝者重逢。

但如果不接受死亡,拒绝承认离别,紧紧抓着“不该如此”的念头不放,那么这份联系就会扭曲,变成一堵墙。墙这边的人看不见那边,墙那边的人,也触碰不到这边。你们之间,只剩下无法传达的苦痛。

义勇背对着彼岸,不肯回头。所以他梦不到炭治郎,炭治郎也感受不到义勇。

生者和亡灵都只能感受到无尽的哀痛。

有一日,引渡的小船靠岸。 “孩子,你很了不起。”苍老的摆渡者对炭治郎说,让他不由得一愣。

“我看到灵魂生前做的事。”老者解释道,“再决定船驶向何方。”

年少的孩子,赌上性命斩杀恶鬼,灵魂是熠熠生辉的。

于是摆渡者告诉炭治郎如何种植怀梦草。在彼岸里用灵河的水浇灌一年,便可在亡者人间的安息之处长出怀梦草,两岸之人就可借此在梦中相见。

炭治郎想让义勇从哀伤之中走出,也想再见到爱人,于是悉心培养起仙草。

但梦是复杂的,第一次他还不会控制梦境,只顺着梦的主人铺就的道路,想让憔悴的青年睡个好觉,于是第二年的时光里,他们依旧感受着彼此的疼痛。

今年在他走进义勇的梦境时,发现这是一场婚礼。他羞涩之余又有些想笑,大约是因为义勇先生参加了祢豆子和善逸婚礼的缘故吧。

他沿着义勇的梦境走进去,和义勇相对站在神像前。

年长的恋人虔诚的进行着仪式,端起神官递来的酒,一丝不苟的分为三口饮下。炭治郎猛然惊醒,再这样下去又会和去年一样,让义勇做一个徒劳的美梦。但看着青年那双饱含幸福与期待的蓝瞳,他又迟迟不愿打破这一切。

最后一杯酒递到了他面前。

炭治郎的手忍不住颤抖,泪水紧跟着滚落下来。随着他脱离出原本梦境的想象,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不稳定。他不知道义勇此刻看到的自己是什么样子,青年突然伸出手,紧紧捧着他的脸,不断的擦拭,一直说着“别怕”“没事”。炭治郎猜想义勇大概看到的是死亡时的自己,于是他用力说出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

梦将要结束的时候,他飞快的向下坠去,他能看到恋人绝望的表情和呼喊越来越远,梦境的边界即将到了——

对不起,但请您醒来吧。

 

生者之三:梦中梦

这一年比往年都要冷。

不死川实弥在年末的时候去世了。葬礼上,宇髓天元拍着义勇失去手臂的那边肩膀,一向健谈的他半晌没能说出话。反而是义勇淡淡地说:“不要紧,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

他的生日又到了。怀梦草赤红的绒毛扫着他的脸颊,在昏暗的烛火下看起来像狸猫的尾巴。

“义勇哥哥,师父说今晚要出门去。”

义勇低下头。约莫十岁左右的炭治郎正抱着一捆柴火仰着脸看他,红发在脑后扎成马尾,随着动作一甩一甩的,像跳跃的火焰。男孩的脸颊被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消散。

这里是狭雾山鳞泷师父的住处,义勇很熟悉。炭治郎是几年前鳞泷师父收养的孩子,和他的妹妹一起学习剑术。他摸了摸炭治郎的头,男孩有一头柔软的红发,他感到手心痒痒的。

“我们一起去准备晚饭吧。”

义勇牵起师弟的手,走进屋里。炉灶里燃着柴火,炭治郎把怀中的那捆柴放在旁边。他们炖了一锅暖融融的鲑鱼萝卜,汤汁乳白,萝卜炖得透明。吃饱后,两人在院子里完成了每日的训练,竹刀相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夜幕降临时,他们依偎在榻上,炭治郎靠在义勇怀里,呼吸均匀。烛火摇晃,义勇能看到男孩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动,小小的、安静的、活着的影子。

男孩仰起头,轻轻的在他脸颊落下一个吻。

再睁开眼,义勇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狭雾山的房间里,才意识到刚刚的不过是一场梦。他出门走进森林,一只狸猫拦住了他的路。

这只狸猫有着条纹状的皮毛,还有一条赤红的、毛绒绒的大尾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坚定的看着义勇。义勇蹲下身,平视着这只奇异的动物。

雪花开始飘落,落在狸猫的皮毛上,落在义勇的肩膀上。他轻声说,我跟你走。

他们一路穿行在森林的雾气里,走进了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座简朴的墓碑,上面写着“灶门炭治郎”这个名字。狸猫和义勇一起停下了脚步,义勇看着狸猫赭色的眼睛,轻声说:

“炭治郎,你不善于伪装。”

狸猫开始变化,皮毛褪去,身形拉长,赤红的尾巴化作羽织的下摆。炭治郎穿着一身蓝色水纹的衣服,歪头和义勇对视。

“我想和您一起来我的墓地,”炭治郎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怕您不愿意。”

义勇摸了摸少年的脸,触感是温的,但不像活人,倒像是一块温润的玉。

“我为什么会不愿意?”

炭治郎不说话,皱着眉不满的回望着他。

义勇叹了口气,“好吧,”他认输般的说,“我确实不愿意。”

“您知道我已经死了。”

“知道。”义勇突然感觉一阵尖锐的愤怒涌上来,“世界上的一切都在告诉我这件事,包括你自己。”

炭治郎后退一步,站到那座冷冰冰的石碑前,用平板的语调说:“为什么您不愿意珍惜剩余的时间呢!您不值得现在这样痛苦!”

“因为我盼着快点死去见到你!为什么你要救下我自己去死呢? 你那么年轻——比我剩的时间多很多!这也不值得!”

两个人在雪地里大声争执,如同初见那日在雪地里一样的固执,一样的不肯退让。义勇后悔自己的失言。他上前一步,想要去牵炭治郎的手,男孩转过头来,泪水无声的滑落。

刹那间景物开始崩塌。墓碑变得透明,森林褪去颜色,雪花在空中静止——梦要结束了。

“对不起,我——”

他们同时开口。

天亮了,窗外一片洁白,昨天晚上下了场大雪。

义勇撕心裂肺的咳嗽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有明年。

 

亡者之三:织梦

炭治郎不知道灵魂也是可以哭泣的。

直到他从第二年的梦境中回来,一滴水珠毫无预兆地落下。他愣了很久,才意识到那是从自己眼眶里滑落的——透明冰冷的,属于亡灵的眼泪。原来思念的重量,连死亡都无法减轻。

他一直在学习织梦的能力,首先是学着在梦里营造画面。最初,他只能变出一些模糊的色块,像水彩在纸上晕开。他坐在河边,努力回忆:狭雾山的松声是什么样的?炉火是什么颜色?记忆像褪色的画卷,他必须一笔一笔重新描摹。第一个完整的场景,他用了整整三个月才构建出来,是狭雾山的森林,他把那块劈开的大石头换成了自己的墓碑。

然后是开始掌控梦境。前两年,当他进入义勇的梦境时,多是被动的在义勇构建的场景里行动,说着义勇潜意识里希望听到的话。但现在,他要反客为主成为梦境的主人。

这一年春天,他开始能“看到”义勇了。

义勇一个人坐着。左袖空空荡荡,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手里拿着一沓纸,炭治郎认出来那是信。炭治郎曾经寄给义勇的信,义勇那时候总是不回。

这些信被仔细地、平整地铺在义勇膝上。纸张已经泛黄,边缘起了毛边,显然被反复翻阅过无数次。他用右手一遍遍地摩挲着纸上的文字。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然后他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画面很快伴随着一阵心痛,像雾气一样消散了。

知道实弥去世的消息后,炭治郎甚至不敢再去看义勇了。他在这里等待着恋人,却又不愿意看到他被哀伤吞噬,病恹恹的在痛苦中踏入此地。

他忍不住问摆渡人,能否知道自己等待的人什么时候会来到这里。

老者摇摇头,只道天机不可泄露。

于是在第三个梦中,他与义勇吵了起来。

回到树下,他颤抖着去摸自己的脸——冰冷湿润。灵魂的眼泪没有温度,但却灼烧着他的皮肤。泪水滴在怀梦草的嫩芽上,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安慰,又像在叹息。

他决定要织就一个盛大的梦,一个能让义勇先生看到自己心里的梦。没有愧疚、没有不舍也没有不安。他要织进这个梦里的,不是回忆的扭曲,不是未来的幻象,而是此时此刻,炭治郎的心意。

已经死去三年,在等待中理解了生死、执念和爱的炭治郎。

 

生者之四:清醒梦

祢豆子扶着义勇,差不多又花了一个时辰,带着怀梦草走了回来。

他们仍旧走的很慢。义勇一路上都在咳嗽,嘴角咳出暗红的血迹。祢豆子看见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他。义勇接过,擦了擦嘴角,手帕上留下了一抹刺眼的红。他看着那抹红,看了很久,然后把手帕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最近他一直在咳血。这件事大家都知道,但谁也不肯提,只是默默等待着那一天。

 

与过去不同,今天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

他站在一片没有边际的浅水里。

水清澈得不可思议,像融化的水晶,又像最纯净的玻璃。低头看去,能看见水底铺着一层细密的白沙。水面平静如镜。没有一丝涟漪,没有一丝皱褶。

天空倒映在水面上,那是一片温柔明媚的天色。是介于清晨和黄昏两者之间的颜色,橘粉色与淡紫色交融,云朵轻盈的飘在水面上,边界模糊而柔和。没有太阳,但整个天空都在发光,光线均匀、柔软、没有阴影。

水很浅,只没到脚踝。义勇走了一步,水温暖的抚摸着皮肤,踩下去时,白沙从脚趾缝间溢出,细腻得像丝绸。

水面上漂浮着光点。起初只是零星几点,随着他的动作渐渐多了起来。这些小小的光点颜色各不相同,有淡蓝色的像花瓣,淡金色的像晨光。它们在空中缓缓飘浮,慢慢聚成一些小精灵,绕着义勇好奇的打转。他们轻轻跳上义勇的肩头和发梢,还有的牵着他的裤腿和衣角。

义勇一直在寻找炭治郎,但在这个梦里炭治郎迟迟没有出现。小精灵们带着义勇走到了某处,拽着他向下看。

镜面一般的水闪烁着光芒,炭治郎从银灰色的,闪烁着光芒的水中站起来。

他穿着简单的单衣。就是最朴素的、没有任何装饰的白色单衣。布料看起来柔软轻薄,和他半透明的身体近乎融为一体。红色的头发披散下来,周身散发着柔和的光泽,如同一块贝母。笑容如同义勇记忆里一样温暖,他对义勇说:

“成功了呢!”

还是炭治郎的音色,清亮、温和。

“炭治郎……?”

义勇难以置信地伸出手。

他的手在颤抖——在梦里也会颤抖吗?他不知道。他只是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像怕一碰就会碎掉这个梦。

炭治郎轻轻捧住他的手,双手合拢,将义勇的手掌温柔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之间。触感很奇特,是一种中性的、温和的暖意,像温泉边缘的水汽。炭治郎的手是半透明的,义勇能看见自己的手指轮廓透过他的手显现出来,像隔着一层极薄的绢纱,但皮肤的纹理、骨骼的线条都清晰可见。男孩微笑着点点头。

“真的是我,死去的我,鬼魂的我,去年还和义勇先生闹矛盾的我。”少年做了个鬼脸。他的笑容里没有任何负担,义勇总觉得这个炭治郎比生前活泼了许多。

“对不起……”义勇终于找回了声音,“请原谅我——”

话没说完。

炭治郎轻抬起手,用指尖虚虚按在义勇的嘴唇上,捂住了他的嘴。

“您一直愧疚着、不愿意接受我的死亡,”炭治郎漂浮起来,牵起义勇的手,“我想让您看看我现在的样子,看来我做到了。”

“炭治郎,其他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让我梦到你呢?” 他们走在水面上,义勇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炭治郎哑然失笑,他带着义勇向水面之下走去。义勇觉得自己穿过了一层温暖的水膜,身体被柔和的光包裹。眼前的光景迅速变化,镜海的水面在头顶合拢,变成一片发光的天空。恍然之间,他们已经站在了一颗星光闪闪的大树下。

一株熟悉的、赤红的蒲草在树下摇动着叶片。每一根绒毛的尖端都闪着微光,像沾着露珠。

义勇一时不知道从何问起。他愣了下,环顾四周——除了这棵大树和这株蒲草,周围是一片朦胧的、发光的雾,看不清远处有什么。

“这是哪里?”

“是’彼岸’,”炭治郎轻声回答,“我一直在这里。”

炭治郎走到蒲草边,伸手轻轻抚摸那赤红的绒毛。绒毛在他指尖微微弯曲,像在回应他的触摸。

“是因为我吗?炭治郎,你不能——”义勇明白了,他有些生气,“你不能因为我留在这里。”

“但是我爱您。”

炭治郎转过身,看着义勇,静静地说。他环住义勇,头靠在义勇的肩膀上,那些散落的发丝拂动着他的耳饰,发出晃动的光芒,

“就像您爱我一样,所以我在这里等着您。”

炭治郎松开手,义勇发现他们中间竟然连着一根光的线,细细的,但很坚韧,随着他们的呼吸颤动着。

“所以无论生或者死,我们都紧紧相连。您总是觉得自己应该代我死去,可是对我来说,守护您的生命也至关重要。”

“您的生命,也是我的生命的一部分啊。”

义勇怔怔的炭治郎,男孩澄澈的双眼里盈满了平和的爱意。像阳光爱大地,像雨水爱草木,像春天爱万物复苏——那种自然的、本能的、没有理由的爱。轻盈的身体柔和的散发着温暖的微光,一个如此美丽的亡灵。

他猛的搂住属于他的鬼魂,放肆的哭起来。

“请……原谅我……”他在哭泣的间隙挤出这句话,“对不起……对不起……炭治郎……对不起……”

他的魂灵散发着温暖的光,轻抚着他的后背。那张少年气十足的脸庞微笑着,珍珠一样的泪水落在义勇脸颊。

“生日快乐,义勇先生。”

他说,声音轻柔得像羽毛落下。

“我们会再见的。”

 

亡者之四:重逢

义勇是在船上醒来的。

他意识到自己行驶在一条宽阔无边的河上。

河面没有风,没有浪,水面平滑如绸缎,只有船行过时,才会在船尾拖出一条细细的尾迹,又消散,像从未存在过。河水是银灰色的,漂浮着银色的光点。撑船的是一位穿着蓑衣的老者,他的面容模糊,只能看到一双沉静的眼睛。

“请问,”义勇坐起身,“我在哪里?”

“彼岸。”撑船人回答。

义勇的心中一震,思绪瞬间涌动。“有人在这里等我。”他急切地说道,

“他叫灶门炭治郎,我要去找他。”

老者点点头,没有说话。船继续行驶着,靠向岸边。

苍白的沙滩细腻而柔软,灰青色的草叶被拨开——

“义勇先生,”赤足的红发亡灵走了出来,没有在沙滩上留下任何痕迹。少年伸出手。手掌摊开,掌心向上,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我们一起走吧。”

 

后谈:创作此篇的灵感来自怀梦草的典故。《洞冥记》记载汉武帝刘彻的宠妃李夫人早逝,武帝思念成疾。东方朔献给汉武帝一种神奇的草,将此草佩戴在身上,夜晚就能在梦中见到思念的人。汉武帝佩戴后,果然在梦中与李夫人相会。作者融入了自己的一些生死观,是想到如果炭治郎死去的结局下,便没有人能够开解义勇了,他大概会被困在自己执念里。没想到是一篇严肃的生贺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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