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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莎/RR] 冰层之上

Summary:

冬天把天上的水和人的心都变成了冰。
——《悲惨世界》

Notes:

*正典分歧AU,非原作身份前提;广义而言是03背景,含剧场版要素,很多私设。
*一个关于战前和战后的故事。部分灵感源于《赎罪》,虽然并没有相似之处。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莉莎·霍克艾曾在亚美斯特利斯的冬天见过一个男人。

那是公历1915年,十一月份的第一周,她像过去的每个星期五一样,在六点妥善处理完市法院一周的工作,安排好下周庭审的案卷清单,然后按照惯例乘坐公共马车向北上行。她的住所在中央市偏北的区域,更北边的郊区是她曾经长大的地方。再往北,穿过一片苍郁的树林和湖泊,直到接近北境之前的城市界限,是她将要前去拜访的一片私人墓园。

中央市坐落相对较低的纬度,在那年因为大气环流的缘故下少见地进入寒潮。彼时刚进入冬令时,前些时日才下过雪,泥泞坎坷的土路漆黑一片,只靠一盏油灯维持微弱的照明作用。积雪沿着朝北的方向逐渐厚重,气温都随着路途的前行变得冷淡。霍克艾觉得有些冷,只能裹紧略显单薄的大衣,轻声告诉车夫安全为重,不用着急赶路。

天色在马鞍碰撞的响声之间很快地沉着下去,夜幕降临的速度比她预计得要快一些。马车在雪路的尽头向右拐进岔路,接着在墓园门口的铁栅停下来。那年的诸圣瞻礼方才结束不久,陪衬墓碑的灯烛早已熄灭,只有远处的塔顶燃着昏暗的油灯。霍克艾向车夫付了一笔小费,绕过那些结蜡的雕像和歪斜的芜菁,最后在园地最深处的角落驻足。

贝特霍尔德·霍克艾的墓碑藏在一颗榆树的身后,邻近几里之外的一小片湖泊。根据她个人的想法,父亲曾在炎上之物寄托一生,希望流水能够归他以宁静——即使他本人会对这样偏离科学的解释嗤之以鼻。那座朴实无华的墓碑没有任何修饰。霍克艾从手提包中取出一盒火柴。她撩起风衣的后摆,在原地蹲下,借着暗淡的夜色擦上蜡烛,随后放进空心的玻璃罐里。烛火在中心缓慢燃烧起来,向四周折射出细腻的、斑斓的暖光,投影在大理石工整雕刻的姓名上。一盏简易的自制守夜灯。

愿火光指引你的道路。她本想这么说,又暗自担心他早已听腻。于是她慢慢阖上双眼,轻声细语地祈祷起来。

话尚未出口,她听见一点未知的动静。

风铃在她的斜后方起伏波动,传出某种悠远的旋律。没有风吹过。她不记得自己在前来的途中见过任何一人。

于是她侧过身去。身后的墓碑装饰华美,悬垂的风铃已经重回平稳。

那人没有回头,继续往园外的方向走。背影在下一刻融入夜色,她没能看清他的脸。

 

莉莎·霍克艾曾见过那个背影。

她那年二十六岁,一个人生活在中央市区,工作是法院的文职秘书,体面且独立的现代白领,全凭自己,不靠其他任何人。她曾在目不识丁的年龄失去母亲,又在十六岁时失去父亲,除此之外孑然一身、六亲无靠。家庭留给她的遗物,只有空荡荡的老宅,母亲的首饰盒,父亲毕生的心血——或者说一张永不褪色的印痕。

她仍记得双亲在世时的叮嘱。那时他们生活清贫,却坚持送她接受中等教育,也不指望唯一的女儿赡养家庭,只说她是家中的独生子,在外要保护自己,时刻待在大人身边。她很少独自出门,出去也是望着前方的身影、紧随其后,一开始是母亲,后来是父亲,再后来是那个人,到最后是没有人。

家的概念于她而言不是温暖的港湾,不是坚实的后盾,难以给她任何留恋或束缚,只是昏黑一片、空无一物。她在最为稚嫩、需要保护的阶段有着并不与年龄相符的深思熟虑,而再为理性的人也难以抵抗偶尔迸发的放纵与冲动。那些世俗的伦理戏码也成为她艳羡的对象,甚至想象过自己扮演恣意妄为的逆子,同父母大吵一架就要转身去参军,扬言再也不会回来。

那是她最难以想象的去处。她和那里的连结仅存于父亲忌恨的军国主义,一位曾身居要职的隔辈,和她后来近乎唯一的相识。

他们在她家的大门口认识。理由是她的家父拒绝接见任何客人。那是1900年的冬天,她刚从学校结束圣诞日前的功课,风尘仆仆地赶着回家,穿过前院的时候头也没抬,直到在踏上台阶前撞上他。当时正下着大雪,凌厉的风霜挡在眼前,迷惑本就模糊不清的视线。

她没有打伞,他也没有打伞,只是将头埋在并起的双膝间,任由大雪淋在他的黑发,融化消解,再结成细密的冰霜。她不认识他,只好倾下身体拍他的肩膀,喊着先生,您还好吗?他没做回复,身体纹丝不动,以难以观察的幅度起伏着背部。她用直觉猜测他不是坏人,更怕他着凉昏倒,于是急忙从书包拿出钥匙,扶着他沉重的肩膀拉上大门。

从研究室门缝无光的缝隙判断,贝特霍尔德·霍克艾那天不在家。她费力地将他安放在侧面的沙发上,那是她自己平时坐的位置。室内像密不透风的冰窖,只有玻璃在窗框的间隙左右动摇。她打起寒颤,去屋角点燃壁炉,为冰冷的客厅照明取暖。身体尚未回温,她听到身后传来咳嗽的声音。她转过身去,发现那人正安静地看着自己,面容暗淡,嘴唇失色。

于是她走过去,牵住他同样冻僵的双手,再回到炉火的面前。他们并排跪坐在木地板上,身体一片麻木,全无知觉,却并不觉得寒冷。火焰一寸寸地吞噬交叠的木柴,散落块块焦黑的木屑,在他们的瞳孔里倒映出跳跃的火光。她看向那双黑色的眼睛,发现他没有回看自己,只是握着她微微发汗的手心,一言不发。

那人在半小时后离开她家,在一星期后成为父亲破例收留的学徒,再在两年后离开了她。那人是她在父亲葬礼上唯一认识的人,是她一度视为兄长的存在,是罗伊·马斯坦。

莉莎·霍克艾曾无数次见过那个背影。

那个背影不高出她多少。它不像母亲那般亲昵,也不像父亲那般疏离,只是宽阔而沉着,散发出某种温暖的气息。他前来上门拜访的时间并不充裕,一开始是没有获得父亲的准允,后来是因为兼顾课业的需求,再后来是兵营夜以继日的训练。周末成了他们为数不多的共同交集,只有在那时,他们才得以抛弃所有家庭和社会的身份,仅作为两个纯粹的青少一起度过。

那个背影会在东方欲晓时为她掺上热茶,会在天朗气清时带她去看河边的芦苇,会在夜色渐晚时提醒她披上外套,会在烛火熄灭后悄悄关上她的房门。那个背影一开始由米色的衬衫、褐色的马夹、黑色的领带组成,后来是海蓝的制服、金色的臂章、浅白的立领,有些凌乱的碎发搭在上面,发尾像尖锐的刀刃,只在风吹过时小幅度地飘摆,将她的视线全数切碎。再往前,是钝而锋利的下颌、细而上挑的眉毛、白而粗粝的肌肤,最后是一双黑色的眼睛——

她觉得想不起来。

天气开始变冷。凛冽的寒风拍在脸上,她再次听到一点风铃的响动。

 

莉莎·霍克艾第一次去北方是五年前。

那是1907年,她十八岁,刚从中央市的私校毕业不久,尚未确定下一阶段的去处。那时高等学校的注册对女性有高不可攀的门槛,在社会进步组织的争取之前更是天方夜谭。女学生的毕业季像青春期的献祭仪式,学校屈指可数的伙伴东奔西走,有些人去做教师和护士,体面地维持生计;另一些人去学习家政,确保能顺利地嫁人生子;只有极少数人能去大学继续读书,凭借绝对的努力和运气。她自觉不像落单于鸟群那样可怜,也许只是无亲无故的寂寞,最多算作不知何去何从的茫然。

父亲在两年前离开了她,这次她不像习惯母亲的离开一样,至今仍在试图习惯人去楼空的家。她暂时在家中做一些读写工作,作为消磨时间和转移注意的无力尝试。思绪放空的间隙,她开始想要远行,尽管自己从未独自去过车站。火车对里森堡这样遥远的目的地是必须的存在,对从未踏出过中央的居民则是一无所知的概念。陪伴她的人是此行的提议者,是专程去北方外派的军部人员,是她彼时最为熟络的相识,是罗伊·马斯坦。

那是一天夜晚,她在克里斯装扮浮夸的酒吧门口撞见他,也许是无心之举,也许是刻意为之。他当时坐在吧台最外侧的位置,手边的酒杯已经见底。她驻足原地观察了一会,他正和一位打扮靓丽的女士说着什么,从容的表情在注意到她的瞬间立刻凝固。他和那位叫瓦妮莎的小姐耳语了一番,接着在她的注视下走出店门。短短两年的分隔也形成微妙的界限,他们用礼貌、甚至有些恭敬的语气相互寒暄,然后进入共同的沉默。一阵子过后,他主动开口解释,说自己回中央是为了准备一趟出差行程,时间紧张才没上门拜访,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先生,您要去哪里?她听完点头,隐蔽地打量他整齐的着装,然后看向他手中的皮箱。

去北方,小姐。军部在那里有一项工作。店内传来谈笑声,他抵着后背关上大门。

我从未去过北方。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喃喃。

那里有雪山,冰原,冻湖,也许还有驼鹿,猞猁,赤狐。他优先联想到和军部无关的意象。他一边说着,一边注意到她的视线抬高了一点。

你想去看看吗?于是他问。

 

莉莎·霍克艾只用了半小时整理好行装。罗伊·马斯坦为她买了临时的车票,座位在普通乘客的车厢,离他自己有一些距离,但也保证在视线之内的范围。独自生活的她几乎没有随身物品,也不需要事先向任何人征求同意。他们在半夜抵达北方市的车站,随后再乘车向北深入,直到穿过布里格斯的要塞,才在荒无人烟的雪原停下。

他刚升上尉不久,接到司令部的督导任务,负责视察北部区域的油田项目,确保亚美斯特利斯和北境国家的石油贸易正常开展。他们在车内勉强地度过第一晚。他在第二天早上将她安置到一处就近的旅馆。北境几乎进入极夜,他在所剩无几的白昼驱车到别的自治县,检查那些建造在冻土层上的输油管道,再在夜幕降临时回到市区,像过去一样敲响她的房门。

黑夜不给他们什么多余的选择。他起先带她去冰窖酒馆,听那些不同族裔的原住民讲他们在北方的故事。后来他带她去渔村,看那些海钓丰收的、一整网的比目鱼和三文鱼。再后来,他带她驶离城镇,去那些光污染消减的无人之境,然后在观察到天上的异象时吻了她。他们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问。长久的沉默之后,他自然地转移话题,告诉她那些绿色的绸缎叫做极光,详细地和她描述太阳风的带电粒子如何相互碰撞、显出颜色。她看着他有条不紊地讲话,却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是盯着那双黑色的眼睛,置若罔闻。

晚上,他送她到房间门口,在回到他在军部安排的住所之前。没等他转身,她拉住他的袖口,说觉得有些冷。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低头注视她,在心里咀嚼那句话的含义。那并不是一种落落大方、从容自若的邀请,更接近某种无所适从的羞赧、近乎自惭的迟疑。他谨慎地将其理解为请求的意味。于是他叹气,把门关上,用本该为壁炉点燃火焰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说之后会让火夫再来添些煤。她被吓得闭上眼睛,本能地扣住他没戴手套的五指,用味蕾尝着口中甜腻的气味。他们的位置在纠缠中相互对换,把她的肩胛骨抵在硬而凉的门板上。她被迫仰起脖子,在黑暗中找他的眼睛,隔着近在咫尺的距离交换温热的鼻息。咽喉则像是陷入沼泽,哽噎地挣不出任何声音,直到在触摸之前才意识到那是眼泪。

于是他停下一切。他让混着金色和蓝色的炭火在屋角燃烧起来,然后重新把灯打开。用手背把那些液体擦掉,他想起她从来不是会意气用事的人。同样是长久的沉默之后,他取下身上黑色的大衣,披在她的肩膀上,说今晚他会留下来陪她。

最后她提前他三天回到中央。理由是她抗寒的能力比自己想象中弱小。她花了三天时间从低烧中痊愈,然后开始和他写信。

从那些简短而频繁的信纸中,她得知他在士官学校期间表现优异,刚毕业就派去东方司令部做了少尉。她对军职系统升阶的速度毫无概念,只是听他说成功考取了国家炼金术师的资格,同时有一些想做的事,所以会更加努力地往上爬。她为父亲的学识得以薪火相传而感到高兴,又进一步联想起老霍克艾对国军的指控——那些见光死的、龌龊不堪的黑暗的内幕。因此,她只是单纯地关心他的日常、他的身体、他的想法,尝试确认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即便有人要置他于死地也能成算在心。

她不知道他们的关系该用怎样的身份定义,不知道如何提起那个夜晚发生的所有,不知道他是否打算一辈子都待在军部,不知道他是否能身心无恙地度过一生。她选择什么也不问。如果人注定要走上不同的道路,她只能诚心地祝福他,并祈祷他们能够在命运的终点殊途同归。他似乎也怀揣类似的想法,只是和她保持共同的默契,不约而同地将那段隐秘的记忆揉成碎片、再封存进北方的冬天。

直到他不再回复她。

 

那是1908年的冬天,莉莎·霍克艾向军部写信的第十二个月。

她在两个月前失去和罗伊·马斯坦的联络。她只能接连不断地写无人回应的信件、或者说日记,地址是司令部的邮筒,邮编是东方市中心的号码。每一封都和往常一样,记述她最近一周的生活片段,每一封却都像是一滴水落入大海,未曾掀起哪怕是一分一毫的波澜。

她开始在中央市看见小规模的阅兵,作为某种征兆的公共宣传。后来,她在街上听到报童的传话,内容是一些政治评论,推测近期将有动荡发生。当天下午,她从通讯社的官方消息得知,远在东方的国界发生了大规模的战乱。一向不动声色的她在瞬间捂住绞痛的胸口、毫无章法地呼气和进气,直到疑似呼吸碱中毒,仿佛肺部都被灌铅。她只好欺骗自己,东方司令部的军官未必都会身在去往前线的名列,可以点燃火焰的炼金术未必都会受到军部的战场实践,或者退一万步说——战场上的人未必都会死。

再后来,她在平静如水的中央市度过了心惊肉跳的三个月。每天依靠不会寄出的信件——那上面是呕吐式的、毫无逻辑的文字宣泄——来缓解焦虑情绪。直到她听闻亚美斯特利斯国家军队传来的捷报:他们毫无悬念地在歼灭战中取得胜利。这样自相矛盾的说法荒谬无比,但她这才感觉死亡的概念离自己远了一些,好像伤口都痊愈。而当她在报纸头条的专栏上读到罗伊·马斯坦少校的姓名和军阶时,发现他获得了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名称——

伊修瓦尔的英雄。

她至少知道他还活着。

她不知道国军需要多久时间收拾残余的战场,不知道他们何年何月会回到中央做复盘报告,或者仅仅是,不知道他是否负伤、是否做噩梦,是否需要医疗体检、心理疏导,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返回中央,自由安排和亲故的重聚和休整。她没有接近军部的途径,也没有打探内部情报的权力,更没有再一次联系他的勇气,只能日复一日地告诉自己——她至少知道他还活着。

 

莉莎·霍克艾开始做有关过去的梦。

那些年她时常做梦,梦见很久之前的童真年代,梦见没有远离亲故的生活,梦见她在中央市边陲的家。她的家是祖父留下的遗产,他曾和她素未谋面的祖母在那度过参军前最后的年轻时光。老宅是暗棕色的木质建筑,即使未曾经历军旅风吹日晒的拷打,连遮风挡雨的功能都显得弱不禁风。那是她唯一的家。家的身后是山坡的脚下,身旁是葱郁的橡树林,身前是一望无际的田野。曾在未谙世事的年纪,她不敢看落雷时窗帘晃动的影子,迷信地错以为那是诡谲的鬼魂。每当耳旁响起父亲关乎有神理论的批评说辞,她会暗自想象身旁躺着一位年龄相近的姊姊或者兄长,也许那样她便不会再感到害怕。

那时她的单人床是拥挤的,城郊的空气却是透明的,那时父亲还没有将自己禁锢在走廊唯一上锁的房间,夜以继日地做秘而不宣、没有任何人知晓的行当,他会在周末带她提上枯萎的花篮,去小镇的街铺用新鲜的蔬果替代再填满。那时母亲还会在季秋时节带她去看花田的木槿,低矮的栅栏一路绵延到视野尽头,那里有成片的、金黄的稻穗。那些田地的色块类似于落日时分的天空,连同母亲灿烂的金发一齐燃烧殆尽,将她琥珀般的瞳孔染上灼眼的颜色。那时她家门可罗雀的客厅还是漆黑一片,只在每周少数的时间拉开窗帘、点燃蜡烛,那个模糊的、熟悉的身影曾在十几年前第一次敲响她的家门,颤颤巍巍、断断续续,没等到父亲回家的她不敢和生人交谈,只能战战兢兢地掀开门缝,看向那双黑色的眼睛——

她被一阵风喊醒。

她如今居住的单人公寓有着几乎落地的窗玻璃,其中却只有一扇的面积能够开合,作为降低自杀概率而指定的刻意设计。那扇窗户不知何时已经被敞开。窗框之外的天际线是深浅不一的蓝色,印着花纹的帘布左右摇曳,扑在她没盖被子的身体上。她抵着床头板抬起酸涩的后颈,从知觉麻木的程度判断刚才小憩了不短的时间。

她意识到自己做了很多梦。她对此不感到奇怪,周末最后的夜晚总是转瞬即逝的,而她曾无数次借着那些画面回到家、回到童年、回到那些亲近的面孔身边。即使那些画面的内容早已熟稔于心,只有一幕,梦境终止的一幕,在她的视线之内无法控制地褪去颜色、崩塌碎裂,直到再也无法辨别。

那双黑色的眼睛。

有些冷的风从帘布钻进来,她听到一阵熟悉的旋律。有人在弹奏竖琴。

她决定去北方看看。

 

莉莎·霍克艾上一次去北方是五天前。

那是1915年末的星期五,同时是十二月份的最后一天。圣诞日刚过去不久,需要提交的诉状和证据材料有所堆积,她不打算在这个新年请长假。和一个多月前一样,她在六点之前处理好当周的卷宗,然后为法官编排好下周将要审理的案件。离开市法院的大门,她提着随身的公文包乘上马车,向北上行去车站的方向。

出差频繁的她如今不再对乘坐火车感到新奇,将要前往的目的地也不再激起她的无边期待。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北方做什么。也许是去和北方法院书记官对接,也许是去北方司令部观察军队的动向,也许是去看北境蜿蜒如蟒蛇的输油管道,也许是去喝布里格斯盛产的啤酒。也许只是去看看雪。

她在军部的附近找到那双黑色的眼睛。有更深的黑色覆盖在上面。这并不在她的意料之内,毕竟她起初只是想向哨岗的士兵问路。她最后什么都没问,只是和他一样,无言地看着对方。他用很快的速度认出她,被绒帽覆盖着的脸庞露出一瞬间的诧异,在下一秒又迅速地归于平静。

岗内的另一位下士注意到她的存在,提着长枪走到室外,问她需要什么帮助。他们共同穿着那套深蓝色的制服。因为寒冷的缘故,黑色的长大衣由一件褐色的皮制戎装代替。

罗伊·马斯坦向那位下士挥挥手,和她一起踏进雪地。她在他走近时贴上他没戴手套的手背。

黑而挺拔的云杉染上白色,作为山间唯一的树种,俯瞰这片土地界限不明的四季。沿着泥泞的道路一路向北,冰冻的积雪逐渐在脚下淹没草地、灌木和树干,再在头顶的枝桠结出大片的、泛出荧光的雾凇。道路尽头的雪山向更北方一路延绵,让天地融合成漫无边际的白色,使本就疲劳的视觉更加恍惚。

漫长的冬季是北方最司空见惯的事物。城市像巨大的冷库,白昼的时长变得寥寥无几,只能利用日照最大化生产劳动,其余则笼罩在不见天日的黑夜里。街角的报亭拉上门帘,沿路的商铺处处歇业,只有屋檐悬垂的冰锥标示建筑本来的位置。军部成为唯一日夜不息的场所,顺理成章地隔绝外界的严冬,只是当转移到少有人烟的地带,那样盈满的寂寞则无处可藏。

他们走到河边的位置停下。河面的中心呈现出某种来自远古时代的异象。破碎的冰层携着洋流朝南的方向缓速漂游,不规则的棱角相互碰撞,让那些较薄的冰砖分崩离析、融化瓦解,最终汇流入大海。

天气开始转凉。凛冽的寒风拍在脸上,她想起曾在北方的另一个冬天。

你站到那里去,他突然说。

只见他用手指向道路的后侧,那里伫立着几颗普通的杉树。

她照做,厚而软的雪地随着她的脚步塌陷。然后呢?她不知所云地问。

闭上眼睛,他说。

她环视一圈四周,不见任何生物的踪影。迟疑片刻,她埋下头,接着听见几声未知的动静。

树干摇动,枝桠下坠。三秒钟后,雪像倾盆大雨般落了下来。

她从雨幕中逃出来。积雪从帽檐滑落,在她的围巾间融化成一滩液体。

怎么样?他不合时宜地笑了。他把撑在树干上的右腿收回来,朝她走近。

这并不有趣,先生。她瞪着他,拍掉挂在毛呢上的冰晶。

你的睫毛结霜了,他转而说道。他指尖的温度稍高一些,擦过她的眼睑时没有带走多余的热量。

怎么会,不会这么快,她眨了眨眼,微小的水珠随之温润视野。

他往她的方向凑近。话语的尾音消失在空气中,她的呼吸空间逐渐变得局促。

你好冰……几秒钟后,她拉开和他的距离,指腹挨上他的唇角。白色的雾从她的嘴唇间飘出来,扑在他的眼罩上。

我没事……他一边小声地说着,一边轻轻地摇头。他抿着她的指尖,自己的手心捧着她的脸。

她抬起头来,看向他的眼睛。原因不明地感到难以开口,她只是蹙着眉毛,仿佛声带都失去功能。

谢谢你,莉莎。于是他先她一步说。新年快乐。

 

Notes:

*这篇的初衷:我想知道如果她未曾进入军部,作为普通人和他的关系会是如何。也许剥离身份结构的设定“颠覆”了他们在原作羁绊的关键本质,但鉴于本人的理解向来不算主流,所以谨当写给自己和don’t know whom的文。
*没人在意但说一句,短时间内不会再主动构思故事,所以可以给我点梗!关键词也可,profile有匿名提问箱,如果(如果)能有灵感且写出来的话,可以当作gift赠送给你的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