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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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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13
Words:
6,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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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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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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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有功

Summary:

她一直很笨,很安静,和那个吵吵嚷嚷的主任完全不同。她以为只要自己鼓起勇气,就能在黑暗中拉住那个正在下坠的影子。
但她忘了,她和那个男人长得那么像。她眼底那份绝望的清醒,和他如出一辙。
“你是有功的。”他冷冷地对她说。
这是一个关于拯救、背叛以及保全尊严的最后一夜

Work Text:

房间里很昏暗,灰尘在空气里漂浮着。

“请你问问首长有没有空。我新发表了一篇文章想请他指导。”梳着麻花辫的女孩声音低低地同警卫员说。

她声音虽然细弱但是坚定,脸上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郁色,和郁色也掩盖不住的骄娇之气。

“主任说首长下午要休息。”警卫员为难的说。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退缩,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这个和她年龄差不多大的年轻军人。她与她父亲极相似的脸上露出的沉郁的颜色使得他心里打鼓,他几乎立刻要答应她的请求了。

过了一会儿,也许是几秒钟,她说,“你去帮我问一问父亲。”

“是!”他像回答上级命令一样说,差点双脚一碰。

他想,主任至少没有明确禁止吧?再说……是她要问的,不是我。

“首长。”他在房门上敲了敲,半推房门。

“什么事。”首长的声音很虚弱,也有一点不耐烦,但到底并没有要马上枪毙他。

“x来了,x问您有没有空,她在报上新发表了一篇文章,想请您指导。”警卫员尽量稳住声音说。这是他第一次同首长说话。

“哦。”首长没有生气,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惊奇,“她现在在外面?”

“是。”警卫员说。

他听见桌椅响动的声音,首长好像过来了!他紧张极了,立刻把眼睛垂下。

“你叫她来吧。”首长说。

警卫员看见首长的一双灰布鞋尖。

“是。”他说。

她不喜欢这个灰色的空间,有一股说不清楚的气味。那当然不会是霉味,x办的人员把这里收拾得比医院还要干净许多倍。可是仍总是有灰。

窗帘缝间的一束光静静地照着,显示出她推门进来时所带动的气流波澜。

“……首长。”她顿了一下,才说。

卡在她嗓子里的那个词是爸爸,可是她说不出来。

她已经不记得上次说这个词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上辈子。

“嗯。”首长对她点点头,“坐。”

她确实发表了一篇文章,她手上也确实拿着一份报纸。

“又发了什么好文章?”首长说。

首长没有笑,声音也很细弱,但是她竟然想要哭。

她将报纸递了过去。

首长啪的一声拧亮了台灯,灯光使得他的眉头狠狠一皱,他就这样皱着眉,接过报纸,戴上眼镜读了起来。

她一句话也不敢说,连气都不敢喘得高声。她的眼睛落在他的腿上。他的膝盖把裤管顶得尖尖的,他实在是一个瘦弱的人。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首长摘下了眼镜,把灯光调暗了。他把报纸搁在腿上,“写得一般。”

她垂下眼睛。

“是。有些地方讲得还不够透。”她机械地回答着,像一个真正来请示工作的下级。

首长咳嗽了几下,她没动。她不敢去拍他的背。

“嗯。”首长点了点头,“之前主席夸你写得好的那篇文章,他说了我才知道,搞得很被动。你的文章要多拿来我看。”

“这一篇,陈词滥调,没有新意。”他停顿了一下,“没有真实的感情如何动人?你还小,要抓真实素材,不要想着出什么雄文。”

说这么一大段话的时候,他的眉头一直紧紧皱着,不知道是对文章不满意、对她不满意还是对光线、温度不满意,还是全都不满意。

“爸爸。”她突然说。

那个词,主席,实在刺激了她的神经。她该说些什么呢?她该说些什么呢?她该说些什么呢?最终她说的是,爸爸。

首长愣住了。他看向她,带着审视的意味,等待着她的后续。

他立刻就明白了她不是来谈文章的。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怎么了?”见她没有出声,他只好问,“是不是y又说什么了?”

他的手指不耐烦地在桌上敲了敲,“那个小伙子我看了,还不错,没有什么问题。”

他实在有些不耐去调解家庭纠纷。说完这句话,他就没话说了。

x知道首长不喜欢看到她哭,可是她不能不哭。她也并不想,可是眼泪不听她的使唤地向下滑落,哪怕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知道首长最讨厌家里吵吵闹闹,哭哭啼啼,所以她尽了最大的努力去模仿他所信任的那些人的样子。

她在来之前已经吃了镇定剂,不然她甚至没有勇气走进这栋楼。

“主任和t在调集空军部队,不知道您是否了解。”她声音平静而颤抖地说。

那根在桌面上不耐烦地敲击着的手指,陡然僵在了半空。那双常年半阖着的疲惫的眼睛里,极速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细弱、拖沓的调子,而是极度拔高乃至于有些嘶哑。

她僵立在原地,镇定剂的药效像冰水一样压着她的神经,让她在这恐怖的威压下没有发抖。但她的眼泪依然在不受控制地流。

“他们在调空军,主任在烧东西。”她机械地说,声音空洞得像是在播报一份阵亡名单,“他们可能要走,有一架三叉戟。”

“砰!”

一声巨响撕裂了房间的死寂。首长猛地撑住扶手站了起来,动作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暴怒而彻底失控。他的身体狠狠撞上了旁边的小几,那盏刚才还照着报纸的台灯被重重掀翻在地,灯泡碎裂发出一声脆响,房间瞬间陷入了更深沉的半明半暗之中。

那份被评价为“写得一般”的报纸,像只死鸟一样飘落在灰色的地毯上。

“放屁!”

这句粗话从他那干瘪单薄的胸腔里炸裂出来,伴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他咳得弯下了腰,像一只被折断了脊骨的虾,一只手死死抠住桌子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的颜色。

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小步,想要去扶,却又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首长!首长!”警卫员砰地一声推开了门,几乎是惊恐地冲了进来。

“滚出去!”首长说。

那个年轻的警卫员愣在当场。

“等等。”首长突然说。

他紧紧盯着警卫员,“你在门口,谁都不要让进来,主任也不可以。谁知道x来了?”

“……没有,没有谁。”警卫员结结巴巴地答道。

“好。”首长说,“你守在门口。”

砰地一声,门又被关上了。警卫员只来得及看到x那张和他同样惊恐的脸一闪而过。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失去台灯的光源后,房间陷入了粘稠的昏暗。地毯上碎裂的灯罩玻璃折射出一点幽冷的微光。

首长没有去扶那盏灯,也没有再看一眼地上的报纸。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戛然而止,就好像他硬生生把那股病态的虚弱咽回了肚子里。

他缓缓转过身,走回那张宽大的藤椅,重新坐了下来。
这个过程不过几秒钟,但当他再次抬起头看向她时,她感到了一阵彻骨的战栗。那双刚才还盛着惊愕与暴怒的浑浊眼睛,此刻已经彻底冷却。瞳孔里没有了一丝一毫父亲的温度,甚至没有了属于“人”的温度。

那是一双在四野的指挥所里,冷冷地注视着敌军防线图、计算着伤亡比例和战略纵深的眼睛。

现在,这双眼睛盯在了她的脸上。她不再是他的女儿,她只是一个突入阵地、带来了绝密情报的俘虏,或者一个等待被榨干价值的线人。

“把眼泪收起来。”

他的声音出奇的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千钧之力。这六个字不是长辈的安慰,而是统帅的命令。

她死死咬住下嘴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镇定剂的药效在疯狂地对抗着她本能的恐惧,她僵硬地站着玻璃碴前,像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

“时间,地点,番号,人数。”他没有一句废话,冰冷地抛出四个词,“说你知道的,不准加上你的猜测。”

“……山海关机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干涩,机械,“停着一架三叉戟客机。是专机师的。”

“老虎带了谁来?”首长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无声地扣紧。

“周宇驰,于新野,还有刘沛丰。都在后院那间屋子里。”
“带了多少武器?”

“不知道。我只看到他们拎着几个很沉的黑皮箱,衣服下面鼓鼓的。”

“叶群在烧什么?”他直呼了妻子的名字,语气像是在谈论一个敌方将领。

“所有的带字的东西。首长的旧手稿,甚至一些绝密的中央文件。”她的眼泪依然在药理作用下不受控制地滑落,但她的语调却平稳得可怕,“老虎的人在看航线图。我听见他们提到了广州。”

“去广州干什么。”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贴着地毯。

“另立中央。”这四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仿佛带着冰渣,“如果广州去不成,就去……北边。”

首长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那是他在整场盘问中,唯一的面部微表情。

“北边。”他冷冷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竟然牵起了一抹极度轻蔑、又极度凄厉的冷笑。

“飞伊尔库茨克。”她终于把那个最致命的地名说了出来。

房间里陷入了比刚才被打翻台灯时更加恐怖的死寂。除了墙上挂钟秒针的走动声,连首长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他静静地坐在阴影里,像一具已经风干的泥塑。那是他防备了一辈子的国家,那是他哪怕粉身碎骨都不愿意踏上的土地。而现在,他的老婆和儿子,正密谋着要把他像一件行李一样,强行打包到那架飞往北方的三叉戟上,去换取他们自己的政治苟活。

“知道了。”过了很久,他又说了一次这三个字。

但他慢慢地从藤椅上站了起来。他没有再看她一眼,而是越过她,走向了书桌最里侧,那部常年静音、只有直通特定中枢才会响起的红色保密电话。

她的心跳的好快。她脸上露出了一种渴望。

那部红色的保密机静静地趴在紫檀木书桌的一角。在失去了台灯的光源后,它机身上的那一抹红不再刺眼,反而变成了一种沉滞的、近乎干涸的暗红色,像一块年代久远的血斑。

那条线直通北京。直通中南海。直通那个在南方巡视、正不动声色地收紧绞索的最高统帅。

首长在那部电话前停住了。他枯瘦的手指已经伸了出去,悬停在冰冷的听筒上方,不到一寸的距离。

她站在几步开外的满地玻璃碴里,甚至忘记了呼吸。镇定剂压制了她的神经,却无法抹去她作为政治家庭一员的本能。她太清楚那部电话被拿起来的后果了。只要首长拨出一个号,甚至是拔掉话筒的插销,驻扎在楼外的8341部队张宏大队会在三分钟内冲进后院,把那间密谋的屋子打成蜂窝。

那对疯狂的母子会死,或者沦为阶下囚。而她眼前的父亲,将以一种“大义灭亲”的惨烈姿态,亲手终结自己的政治生命和家族血脉,然后去向那个他一直拒绝低头的人请罪。

爸爸,爸爸,快向他请罪吧!爸爸!

秒针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大得像是在耳边敲击的重锤。

一秒。两秒。三秒。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指尖微微地颤抖着。这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虚弱和内心正经历的、摧枯拉朽般的核爆。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极短促的笑声。

那笑声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干瘪,凄厉,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荒诞感。

首长没有去拿那个听筒。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手收了回来,揣进那件空荡荡的中山装口袋里。

他那张永远僵硬的脸上,在此刻浮现出一种彻底看透了一切的死寂。

求救?告密?向那个把他逼到死角的人低头,乞求派兵来逮捕自己的老婆和儿子?

他是打下大半个中国的元帅。他宁可这栋楼在今晚连同他自己一起被炸上天,宁可在北方的冰天雪地里粉身碎骨,也绝不会去拨弄那部红色的电话,去当那个摇尾乞怜的笑话。

他可以死,但他绝不认输。连这种“坐以待毙”,都必须是以他林某人自己的方式。

即使他刚刚下意识的反应,确实是,告诉他。

“爸爸……”她喃喃地喊了一声,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药效也压制不住的绝望。她明白了他刚才那个动作的含义。

首长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那部红色的电话,他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又仿佛卸下了千万斤的重担。

他踱步走回藤椅旁,没有坐下,只是用双手撑着椅背。那双浑浊的眼睛再次看向她时,里面所有的审视、暴怒、冷酷,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灰烬。

“你做的很好。”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不愧是我的女儿。”

这是她此生听到过的,最重的一句夸奖。但这句夸奖里,没有温情,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同归于尽的味道。

“去洗个脸,把眼泪擦干净。”首长看着她,语气恢复了那种没有起伏的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谋叛、那架致命的三叉戟都不曾存在过,“走出这扇门以后,把今天看到、听到的东西,全忘掉。一个字也不要跟外面的警卫员提。”

她猛地睁大眼睛:“那您呢?!”

“我?”首长抬头看了一眼那扇被防光窗帘死死挡住的窗户,仿佛看到了后院那些正在打包黑皮箱的狂徒,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们动不了我。”他冷漠地说,“我倒要看看,没有我的命令,谁敢把我塞进那架飞机。”

“回去吧。”他最后一次下了逐客令,“不管晚上发生什么动静,锁好你自己的门。不要出来。”

她没有动。

“出去。”他重复了一遍。

“我和8341部队的李卫队长说了。”她哭着说。她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表情。

这句话像是一根极细、极长的冰针,从首长的天灵盖直直地钉了进去,把他刚才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那一点统帅的傲骨,钉得粉碎。

房间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死亡了。

首长撑在藤椅边缘的双手猛地一滑。他甚至没能控制住身体的平衡,膝盖一软,整个人像一具散了架的骨骼标本,重重地跌回了那个阴暗的座位里。藤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凄厉的吱呀声。

8341部队。

那是中央警卫团。那是直接听命于中南海、听命于那个人的眼睛和刀。

他刚才拼着命拒绝拿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就是为了保留这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拒绝去向那个高高在上的权威摇尾乞怜。

可是他的女儿,他以为这栋楼里唯一一个没有背叛他的人,已经替他把这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了。她自作主张地,把这栋大楼、把他的妻儿,连同他拼死也要保住的最后一点体面,全部交到了他不想低头的人的手里。

“我不能让他们带走您!爸爸……”她终于哭出了声,镇定剂铸造的冰冷外壳彻底碎裂,她跌坐在满地的玻璃碴里,“只有张宏大队能拦住老虎,只有中央能救您……”

首长没有看她。

没有暴怒,没有打砸,甚至连刚才那声震动屋瓦的咆哮都没有了。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着,随后,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悲哀,像潮水一样淹没了那张疲惫的面孔。

“糊涂啊……”

他极其微弱地吐出这三个字。声音里夹杂着破风箱般的喘息,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在吞咽着刀片。

“你以为,他们是来救我的天兵天将吗?”他说。

“现在他知道了。”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

“我不明白。”她声音极低地问,“可是,可是只要您不走,不就没事吗?”

“我不会走的。”他闭着眼睛说。

真是可笑。如果我真的要另立中央,也会算无遗策,怎么会这样另立中央?简直是可笑。

“那就没事!”她声音高亢地说,“不会有事的!”

他的眼睛睁开了,看着她。

她被他看得浑身发毛。

她望着他。

一个纯粹的蠢人。

他居然笑了一下。但是他的笑又停在了脸上。谁不是呢?难道我自己就不是一个蠢人了吗?我又比她好在哪里呢?

可是他实在讨厌看到她脸上的惊恐表情。因为她同他长得太像了。像在看鬼故事。他绝不会露出那种表情的。

“不要哭了。”他说。

“你以为,留下来就没事了。”他轻得像是在叹息,“彭老总留下来了。刘少奇也留下来了。他们有事吗?”

她不哭了,她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她感到一阵思想的混乱——可是无论怎么样,主席为什么会害你呢?她的脑子里像是有一千个人在尖叫,使得她头痛欲裂,根本无法思考。

她看向首长的眼睛,那双掩藏在长长睫毛之后的眼睛那么平静。他没有暴怒了。

她很想问“那我们怎么办?!”可是突然间,她不愿意像主任和t一样吵吵嚷嚷,他们总是很有主意,而她总是很笨,很安静。

她的眼泪停住了,表情也归于宁静。

“爸爸。”她轻声说,“我们在一块儿就好。”

她的脑子里旋风一样地掠过许多人的待遇——曾经的主席夫人身上套着的十几套旗袍来显示她的资产阶级作风——那时候她在北大读书,她不是一个小孩子了。甚至,她也请人坐过“喷气式飞机”。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她声音平静地说。

首长没有回应。

他站起来在屋里转圈。终于,他狠狠踢了趴跪在地上的她一脚,“蠢货!”

她疼得钻心,但她几乎感到一种快乐。

他打量着她,像是在审视她能不能担当重任,但终于是一声长长地叹息。

如果他还能控制得住叶群和老虎,那么也许还能拖延下去。中央没有理由对他开刀。或者也许有吧,但是他也不那么在乎。

“你带我的手令。”他停顿了很久,“算了。”

他在屋子里来回地走。

她把自己缩成一团。

第一条路——如果为了保护家人,当然他应该自裁了。可是这一家子蠢货,没有他的保护,恐怕不能老老实实下去。

第二条路——如果献出家人,又是当场交出把柄。

第三条路——如果什么都不做,叶群和老虎恐怕也不会甘心受这种折磨。

全部是死路。

他的头脑忽然清醒起来了,他极想捻几颗黄豆吃。

“你叫副主任来。”他说,“我不见叶群,也不见老虎了。我会打电话给吴法宪,叫他把老虎撤下来。”

没有他的威望,他们什么都做不了。而他们好歹还算两个有脑子的人,不至于闹得人尽皆知。

至于她——他看向了她,“你是有功的。”

他的声音很冷。

————

后来的事情变化得很快,快得像是一场被按下了快进键的默片,荒诞而寂静。

在那通打给吴法宪的电话里,他只用了不到三分钟,就用那种冷得掉渣的口令,强行冻结了整个空军的异动。他太了解他的那些部下了,只要他林彪还没死,只要他还能对着听筒清晰地吐字,那些所谓的“小舰队”在正规军权面前,不过是几只在惊涛骇浪里试图调头的舢舨。

叶群被拖走的时候,嘴里塞着一条不知道从哪儿扯来的白毛巾,眼里满是惊恐和不解。林立果则显得颓唐得多,他看着父亲那张在昏暗中如铁青色岩石般的脸,突然意识到,自己那些自以为是的“宏图大业”,在这个老头子眼里,甚至不如一颗炒黄豆的分量。

房间里的火盆跳动着最后的火星。

那是林豆豆这辈子见过最彻底的清扫。父亲甚至没有亲自动手,他只是指了指那些黑皮箱,指了指那叠足以让全家粉身碎骨的航线图和纪要,冷冷地吩咐了一句:“烧了。”
纸灰在房间里盘旋,带着一股焦糊的、毁灭的气息。

当所有的证据都化为灰烬,当那些能证明“林彪叛逃”或“林彪谋反”的实质性纸张都消失在火光中后,首长重新坐回了那张藤椅。

“去告诉张宏,”首长对着黑暗里的虚空说道,声音波澜不惊,“主任和老虎身体不适,我已经让他们休息了。这栋楼,从现在起,谁也不准进,谁也不准出。”

他这是在画地为牢。

北京方面的反应比预想中要沉默。周恩来的电话打过来时,首长只回了一句话:“我在这里,哪里也不去。请主席放心。”

那是他最后一次向那个方向致意,带着一种近乎嘲弄的恭顺。

接下来的日子,北戴河的秋风一天凉过一天。

林豆豆发现,父亲真的变了。他不再焦虑,不再神经衰弱,甚至不再要求警卫员在门口查哨。他每天只是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已经枯萎的景致。

他是在等。

他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他没有逃跑,所以他不是叛徒;他没有串联部下,所以他不是叛乱者。他干干净净地把一个活生生的、毫无瑕疵的“副统帅”摆在了毛泽东面前,像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没有证据,就没有理由公审;没有叛逃,就没有理由处决。

他用这种极度的消极,将那位在南方巡视的最高统治者将死在了局中。他知道,对方现在一定比他更痛苦——杀他,会失了天下人心;不杀他,这尊沉默的石像就像一根刺,永远扎在权力的脊梁骨上。

而他,已经无所谓了。

有时候,他会看着豆豆那张和他极其神似的脸,突然冒出一句:“这样也好。”

这种“好”,是另一种形式的凌迟。

林豆豆陪着他在那栋死寂的大楼里,看着他的身体一点点缩下去。他开始拒绝吃药,拒绝那些从中南海专门空运过来的高级补品。他就像一盏已经耗尽了油的灯,正以一种倔强的姿态慢慢地熄灭。

那天深夜,首长突然把豆豆叫到床前。

他已经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却亮得惊人。

“豆豆,”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他们没法子给我定罪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大获全胜的快意。

第二天清晨,当警卫员推开房门时,那位曾经指挥过百万雄师、战无不胜的元帅,已经安详地躺在那张单人床上,断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