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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厅的灯光是一种刺眼的白色，从屋顶上落下，照得每个人都很丑。
被告人穿着橙色的囚服站在透明的隔离装置中，戴着手铐和脚镣。这是一种新型的拘束装置，能够通过紧贴皮肤的金属片释放电流控制肌肉，从而使犯人无法动弹，他们把这玩意叫做“引导器”。
到场的有坐在审判席的三位审判官、数位检察官，以及联合委员会的、工程局的几个领导，还有一些军方、媒体，此外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家属。
“上一次的开庭中已经列示过相关的证据，因此本次流程从简，主要是宣布最终的判决结果。”审判长宣布开庭，检察官首先宣读了起诉书：
被告人第0112号犯人都某无视法律，违反协议规定，在参与执行编号为0408的虫洞门试验时，出现严重工作失职，故意施加引力影响，致使通道出现漂移，实验装置损毁、实验失败、第X-1编队舰体及全体船员失联等严重后果。经联合委员会警察局认定，被告人都某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其行为严重触犯联合委员会法律相关规定，构成故意杀人罪。其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应当以故意杀人罪追究刑事责任。根据规定依法提起公诉，请依法判处……
“被告人，听清楚没有？”第0112号犯人没有说话，像一块石头矗立在原地。
“回答！”
审判长提高了音量，但并不愤怒，准确来说没有什么感情色彩。第0112号犯人怀疑，到这个时代审判官仍由人类担任，纯粹是为了提供发泄的机会。0112不需要听这些人再复述一遍他的罪行，他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抬头一看不少老熟人：工程局领导没少给他穿小鞋；联合委员会的几个秃头老胖子成天只会重复一些毫无建树的车轱辘话，还都不是他们提出的；几个科学家他略有耳闻，倒是在做实事，虽然也够蠢的；至于其他人，他都不认识，也不关心。
“0112，听清楚了吗？我让你回答。”
审判长又重复一遍，第0112号犯人只好敷衍地说，“听清楚了。”
“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和罪名，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
狗屁协议，他想。
0112视线在四周游移，这个人是黑头发，这个人是白头发，这个人戴眼镜，这个人不戴眼镜……大家看上去都有些激动，有个人一直在哭，肩膀不停地抖，0112觉得他有点眼熟，不过想不起来是谁。
审判长翻开面前的文档，“几个关键细节确认下。试验事故发生前9秒，你在干什么？”0112想了一下，9秒，在发呆吧，我哪知道。实际上，在内心深处他明白自己什么也没干，当然这群人不希望听到这样的回答。
“啥也没干啊。”他还是这么回答。
“也就是说，事故前9秒，你没有进行任何人为的引力参数调整，是吗？”
0112不知道他想得到什么，虽然这听起来像个圈套，而他只能往里跳。
“依照记录，事故前9秒系统数据没有任何波动，这与该试验历史数据存在显著差异。你同意记录真实吗？”
“那就是你们设备坏了吧。”0112耸耸肩，还是看着那个一直哭的男人。听到自己刚刚说的话，他好像被针扎了一下，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这边。
“实验设备在试验前的检修都有记录，在事故后也经过复核，均未报告异常。如果你认为是设备故障，你是否有在试验开始前向上级报告？”
“我……没有。”0112说完才意识到，这可能是个错误的决定。
“依照协议，系统数据波动应在合理区间内，不可能没有波动，长期为零，你清楚吗？”
0112翻了个白眼，咬着牙嗯了一声。
“也就是说，你清楚所有的规定。那么你是否按照协议规定，将引力参数控制在实验设置条件所指定的的数值范围之内？”
“是啊。”
“再确认一次，试验事故发生前9秒，你始终控制引力参数在设定范围内，没有任何其他操作，是吗？”
“对。”0112有点不耐烦了，这群人到底在跟他兜什么圈子。
“综合一下你的陈述，你并未上报设备异常，经过例行检修和事后复核，所有的设备也都没有异常。你清楚协议和试验参数设置，也按规定设置参数。”审判长顿了一下，“那么在按照实验条件设定引力参数以后，系统数据未像往常一样发生波动，随后事故发生。这只能说明，在系统无法记录的层面，你对实验引力场进行了人为干预。”
0112笑了笑，原来这就是你们的目的。
“根据规定，被告人有作最后陈述的权利。被告人0112号，你有什么要陈述的吗？”
“没有。”
“好，没有。本庭认为，被告人第0112号犯人都某行为严重触犯联合委员会法律相关规定，构成故意杀人罪。但鉴于被告人属于国家级稀缺战略资源，且虫洞门工程仍处于发展关键期，本庭将不作出处决性判决。现在进行宣判，全体起立！”
那个男人看起来相当失望。不作出处决性判决，意味着自己还有条活路，如此看来，那个男人此刻只想置自己于死地。
“判决如下：被告人都某犯故意杀人罪，现将其移出工程核心设施，进行流放处置，在指定区域内接受监管与劳动改造。刑事判决书将于三日内送达至被告人，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第二日起，十日内，向联合委员会法院提出上诉。”
第0112号犯人听到这个判决，呼了口气。检方代表提出质疑：“被告拒绝再接受训练，我们也无法再对其进行能力评估，这么强的能力者会对我们的公民造成威胁！你们如何保证这只是流放？”
“我们会严加看管。而且，”审判官转向0112号犯人，“你已和我们签署能力封锁协议，请你再复述一次。”
“对，我不会再用我的能力了。”
0112话音刚落，他听到那个男人又在脑子里跟他说话，“你这个懦夫！你应该赎罪……凭什么……”
“你还有什么要陈述和辩护的吗？”
“没有。”
“好。本次审判结束。你们可以把他带走了。”
旁听席爆发出激烈的争吵。
“什么是不处决！这么多条人命呢！”
“你们还敢继续试验？那这些人的性命都不作数吗！”
“他就是个罪人！你们为什么不杀了他！”
而在审判庭上也没有人能够对他们的质问作出回复，两名流放执行官架着0112往门外走去，移交引导器的权限给改造农场。他还不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不过他也不感兴趣，只要能离开这就好。况且种田也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此刻他只感到一阵轻松。
做交接的是一个又高又壮的保安，“走吧，大明星。”
男人比他高一大截，也壮一大圈，跟他讲话得把上半身弯到他面前，这让他感觉不太舒服。0112透过他的肩膀看着走廊尽头的那个一直哭的男人，他这会儿倒是没哭了。
0112这才有机会仔细看他。皮肤有点黑，眼睛圆圆的，脸也圆圆的。看起来像某种生气的小动物，但是因为长得太可爱，威慑力比较低。
保安上前一步挡在他们中间，打量着男人。他笑着说，“怎么了嗯？有什么话想对他说？还是我帮你教训下他？”
“傻逼……”
0112号犯人没忍住笑出声。保安抡起拳头就要砸他，他只朝监控努了努嘴。
“你他妈给我记着，别以为你是保护对象我就不敢动你，你现在也没法用那个什么狗屁超能力，呵呵……到了那边儿有你好受的。”
男人没理保安，质问0112道：“0112，你就这么走了？”
“干嘛，我有名字啊。我叫都暻秀，你好。”他指指胸前的名牌，看男人没有回应，他继续说，“是的，我要去接受光荣的劳动改造了。”
“那他们怎么办？”
“什么他们？噢，不是都死了吗？全被我杀了。”都暻秀阴险地笑了下，反正已经无可挽回，他说什么都不重要。
“你还想怎么样？要我死？”
“你……”男人对他无所谓的态度感到恼火，但他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个保安打断。
“先生，请让开。按照程序我们必须带他离开。”
男人不仅没有让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这时候都暻秀只是盯着他厚厚的嘴唇，他在想那嘴唇平时也是这样吗，还是现在有点生气所以嘟着嘴。
“喂！”
都暻秀大脑嗡地一响，腿发软站不直，几乎要跪在地上。安保人员的对讲机发出啸叫，他们不得不伸手扯掉。眼见都暻秀要倒下去，男人举起手捏住他的肩膀，逼迫他与自己对视。都暻秀避开他的目光，看着后面的监控，那就像一只阴暗的眼睛，他不知道背后是否有人看到了这一幕。突然，监控中的红光开始有规律地闪动，并且大幅调转角度对准了天花板。与此同时，旁边墙上的一块显示时间的屏幕也出现异常，数字在下午2时30分03秒和2时30分04秒这两个时间点来回跳动。
都暻秀心中充满谜团，这个男人和自己一样也是能力者吗？这是什么类型的能力？他背后冷汗直冒，眼睛也不敢眨，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否真实发生了，或者只是面前这个男人正施加某种巫术，让自己出现幻觉。
“你在看什么？为什么不回答我！”
“没什么……”都暻秀收回目光，他强装镇定，冷漠地看着男人，“以后别来找我。”
保安恢复了神智，但他们却都只是把这些状况当作一系列的意外，没人想惹更多麻烦。一行人加快速度走出大门，外面停着一架飞机，飞行员朝他们打手势示意他们快点上来。
都暻秀思考着刚刚发生的一切，脚步越来越慢。保安猛地推了他一把，他没法再做什么，只得继续向前行进。
出了大门，保安再度提醒他，手铐不会解除，一旦有任何异常情况，他随时会被强制召回。都暻秀抬头看了一眼久违的天空，然后头也不回地踏着悬梯登上飞机，离开了这个待了十几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