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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正宗德骨
Stats:
Published:
2026-02-14
Words:
15,950
Chapters:
1/1
Kudos:
1
Hits:
21

落入凡尘。

Summary:

半史向,非清水。
26年情人节贺文。

Notes:

西德(赫尔穆特·康拉德)
东德(格罗提渥·埃里希)
苏(库贝什金)
美(托马斯)
英(阿尔伯特)

Work Text:

康拉德常常在想,埃里希留下了些什么给他。

比方说现在,他在回波恩的路上等红灯,离家还要拐三个弯再开五百米,之后打灯右转把车停进车库里。这是个略长的红灯,他于是撑着太阳穴思考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1989年11月9日,砖石所砌起的高墙已经坍塌下去,又一寸寸碎裂。人们欢欣着、雀跃着,用铁锤和凿子将不足四米高的天堑砸开。汽车鸣笛着,公交车也改变了它们原先的路线,带着从墙东以来的人们肆意地游览着西柏林的风景;大街上人头攒动,大家手里拿着香槟和啤酒,欢庆着自由的到来。

经历了28年分裂后,离开东德终于再也不需要付出尊严、身份,甚至生命的代价了……

但这不是埃里希为他留下的。

那么,再往前推吗?推到七十年代,还是再遥远的从前,1961年以前的从前?这听起来太遥远了,康拉德依稀记得他那时经常做梦。

做梦的年纪,身体被冰冷的被子包裹,在失去了弟弟的黑暗里沉睡,思绪落进枕头里的回忆,人们称之为幻想乡的地方,在那里所有人都是空想家。

他闭了闭眼。

往前,往前。

 

埃里希离开他们在柏林的家,要被库贝什金带去莫斯科的时候,只有康拉德去送他——坐在离东柏林最近的西柏林酒馆里,点一杯柏林特产白啤酒在窗边远眺,从埃里希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再被库贝什金带上车,再到那辆车也从他的视野里消失——如果这样也能算是送行的话。

他那时候穿着一身黑,乌黑的长发也顺从地垂在身侧,看上去像一个黑沉沉的影子。他的目光似乎永远低垂着,垂进覆盆子糖浆中和了酸味的小麦啤酒里,脑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它似乎被拿破仑称作过“北方香槟”。他偶尔看向窗外,啜饮几口酒,神色复杂又古怪,像是能控制自己的精神病人,在吧台与过道里悲痛着发酒疯的男女之间格外显眼。

1947年,整个欧洲都沉浸在了绝望之中,整个世界于是只剩下黑白色。黑白色的废墟,黑白色的身影,黑白色的照片。老照片,他依稀记得自己存过几张与埃里希的合照,只是有关他从前的东西在战后就被盟军列入了审查项目,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还给他。

他努力地让自己思索着一些混乱的、即使用尽力气也不一定能得到结果的内容,以此竭力抑制住自己想要望向窗外的冲动,却怎么也做不到。他当然看见了他的兄弟:白发柔顺地贴伏在耳后,嘴角在酒馆玻璃上积的灰里分明地上扬,瞳孔的颜色因距离而看不真切。埃里希正柔和地笑着,却不是向他的兄长。

康拉德猛地灌下一口酒。

酒的度数对他来说太低,这是从前暖春或夏日里常见的饮料之一,但在战争中衰败,时至今日不但没有几家酒馆会提供,他的心也被禁锢在寒冬里,似乎再也走不进暖春里了。

康拉德逼迫自己的神经浸泡在浓度过低的酒精里,咕咚,咕咚。他的神经于是逐渐愤懑起来,头颅的重量与胃一起充盈着。胃被清淡又沙口的鲜艳酒水填充,头颅却逐渐被埃里希的笑容填满。

 

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柏林不是四国占领区的时候,德意志也不是一片黑白色的废墟与焦土的时候——他们坐在一片预备着葱茏的土地里,静静等待着春天到来。

纯白色的椅子围成一圈,回忆里的阳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于是康拉德的眼中只剩下过曝的白色轮廓,还有坐在他对面的埃里希。埃里希向他眨眨眼,风跑过去,揉乱埃里希柔软的白色发顶。鸟儿的歌声遥远又模糊地传来,他听不真切。

“你的心脏是什么样子的,哥哥?”

与世隔绝的回忆里,埃里希总是这样笑起来。年轻人的笑毫无防备,带着少年最昳丽的那种美,唇角咧开,向上扬去,露出唇边的一只虎牙,连带着眉眼也弯弯的,矢车菊蓝的眸子也闪着,康拉德总能在那时听到自己心脏的呼喊声,活泼又急促,他意识到那是一个概念,由他弟弟的名字、呼吸、笑容和他的一切所构成的概念。

他却不敢说了。

“我的心脏是一间小房子。”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它充斥着温暖的空气,暖乎乎的阳光,我无法忘记的记忆和情绪,都存放在这里。”

“哥哥自己不住在里面吗?”埃里希侧过一点头,阳光透过他的眼睛,折射出绚烂的紫色,映出康拉德的倒影。
“我不住在里面。”康拉德回答。

风又跑了回来,微凉的手掌再一次摸过他们的鼻尖,脸颊和耳朵。

“哥哥的房子很安静。”埃里希思忖着回答,“它应该装着什么人才对。”

“……”

康拉德在那一刻想说出许多话来,最想说的是我的心里装满了你。

你的笑容、泪水、身上披挂的洁白衬衣、带绒的短裤、因为活泼好动而出现的小块青紫伤痕、并不很高的身高、笨拙又柔软的双手、初次见到陌生人时的羞怯、对喧嚣与礼节的厌恶、遗传了父亲白化病的头发和因此而变成蓝紫色的眼睛、在黑沉沉的寒夜被恐惧折磨,感到孤独与被遗弃;你总是与躯体抽离的灵魂因为与生俱来的疼痛无法安宁,便总是蜷在我怀里,呜咽着,在我的拥抱里重获新生一般舒展,我便俯下身来切切地看着你:

与他过分相似的眉眼,与他一般的肩膀,柔顺地微曲着的脊背,他抚摸上去时这副身躯一瞬的颤抖;而他弟弟的头颅在他的颈窝处过分流连,安静地融化在他的温暖里。天啊,康拉德那时候想——这是个浪漫的说法,更适合一本色彩温柔的儿童绘本,而不是一个应该冷静坚硬的兄长,但他那时毕竟也只是个年轻的孩子——天啊,他正是我毕生的愿望啊。

“有人已经住进来了。”

康拉德最后这样回答,回忆里的埃里希依旧笑着。

他忽然想伸出手去触碰他兄弟的脸庞,去询问,像是信徒虔诚地问询他的神明那般——在你的记忆里,你要如何描述我呢?你的回忆里我是什么样子的,我在你眼里会拥有怎样的画像?

可是他们的关系融化了,血缘说到底只是一种迷蒙的幻觉,一条绵延的、痛苦的、斩不断的线。战争,战争呵!黑压压的乌云像轰炸弹那样落下来,就落在他们中间。

春天没有来到。土壤里没有长出翠绿的青草,但长出了密密的尸体、无人认领的手和脚。于是柏林被切成四份,战火绵延地将宏伟的建筑烧成黑白色的废墟。

暴力肆虐的血色日,康拉德总是微笑的神明终于流出了悲哀的泪水。它比死亡更慢落到地上,它让遗憾化作鲜红的血,流淌着,蔓延过他黑色的靴底。父亲血红色的瞳孔正注视着他们,密密的电报中已经没人找得到“交火”的命令是何时下发的。

于是一切都发生了。

 

1961年是他们分离的第十六年,他的弟弟仍没有原谅他。

康拉德后来从西柏林搬到了波恩住。一是西柏林离东德太近离西欧太远,如果库贝什金再像1948年那样封锁柏林,他真的想不到该怎么继续生活;二是波恩离他老家科隆比较近,在不限速的高速上开大约半小时就能回去看看。

康拉德锁好车从车库离开,再从地毯底下抽出钥匙打开房门。钥匙链是托马斯顺手帮他配的,美其名曰1949后配钥匙机就没让他用过了,他手痒的很,第二天就隔着阿尔伯特的工位把一个直径大约1.2英寸重8克的圆形北约钥匙扣扔到他怀里去,差点扔进咖啡杯里。

这是他从西柏林搬到波恩的第五年,也是他和弟弟不再来往的第六年。

康拉德一只胳膊底下夹着公文包,用另一只胳膊推开门,然后把公文包扔到床脚去。他下班了。这个时候他还不会料到随着未来互联网的发展和电话的普及,他未来将被迫沉浸在繁忙的加班中,简直比战争时期还暗无天日。他抽出今天新印的报纸,熟练地翻到关于东欧话题的栏目里,正巧看见在8月13日下方的黑白色照片,照片下方用德文小字写着“反法西斯防卫墙”。

法西斯,他么?这是个带着愚蠢任性的巧妙词汇,毕竟在莫斯科统治的东欧土地上的确不可能出现法西斯。他毫不惊讶地看着各大媒体对现在名字叫做“格罗提渥·埃里希”的人的猛烈抨击,又沉默地想着他明天该如何回应。这看起来像是在上班,但这又和真正的上班截然不同。

他放下报纸,拉开冰箱,把冷盘肉片和半份吃剩的奶油蛋糕掏出来,关掉冰箱门的时候看见被他贴在冰箱门上的纸条:“我很想你。埃里希,1951年”。

信纸有些发黄,这也不能怪谁。他只是有些茫然地拿出餐具,想着,啊,十年了,他们的关系终于从隔着酒馆玻璃的凝视,变成了隔着铁丝网的互相指责。再往后,这道铁丝网之后会变成一道全长155公里,三米多高,顶部装有尖刺的混凝土墙,两侧设有监视塔、照明设备和巡逻道。来自东边的士兵时刻警戒着,防止任何人试图翻越。

他之后又去了一趟西柏林。那家酒馆已经变成了一家苍白的银行,他走进门,站在窗边向外瞧去,只看见伫立于被涂鸦覆盖的墙边,凝视着天空的孩童,身边站着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他于是又踏出门去,在风铃的叮铃声中孩子的声音被风吹进他耳朵里:奶奶,爸爸什么时候会从墙对面回来?

什么时候?

康拉德没有听见老妇人的回答,他只是徒然地站在那里,眼泪不知道为什么从眼眶里涌出来。

哥哥,这里好冷,晚上好黑,我好想你。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这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封信件,信尾的花体德文字母Erich模糊不清,也许是眼泪,也许是雨。柏林总是下雨,阴天几乎要和伦敦一样多,寒冷也总写进了街道、铁路还有高楼大厦里,整个夏季只有突如其来的几天可以算作普世意义上的夏天,其余都是漫长的冬天;可是莫斯科比这里更寒冷,总是淋漓着冰冷又干燥的空气,太阳偶尔会路过,遥远的天空沿着树干和赫鲁晓夫楼的轮廓流进莫斯科河里。巨大的天空于是只剩下黑黑的空壳,没有星星和月亮,将小小的埃里希抱在怀里,孤独地、恐惧地。

埃里希会记得把领口竖起来,戴上厚厚的帽子、手套和棉鞋,让手脚全都包裹在布料里吗?寒冷会从他的眼睛钻进去吗,那会刺痛他的瞳孔吗,他的眼里会流淌出泪水吗?谁会给他温暖的怀抱呢,他又会向谁索求温暖呢?

不,不……他闭上眼睛。

他不敢再接着往下想了。

柏林腓特烈大街站的列车悠悠靠站,又重新启动。康拉德看着车窗外飞速向后的景色,戴上笨重的KOSS耳机,里面放着美国摇滚乐。还是那首歌那只调子,伴随着solo的吉他,贝斯的低音,架子鼓的节奏。美式英语洋溢地唱着,快离开这里,快离开这闪烁的灯光!……

他慢慢地、慢慢地闭上眼睛。

 

康拉德在1964年终于见到了埃里希。

起因很简单,在国际奥委会的斡旋和压力下,两德不得不组成统一的德国联队去参加奥运赛事。墨尔本那届他去了埃里希没去,罗马那届他没去埃里希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史塔西渗透情报网以后的故意安排。东京奥运会前一天康拉德把他近期的所有工作推到,和乔治请了年假。不多,三天,但足够他从波恩飞到东京,然后见埃里希一面。

“借过…借过。”他急匆匆地劈开蜂拥着的人群,瞧见奥林匹克五环飞在黑红金旗帜上——这是双方谈判以后的结果——又看见一个白发的身影孤零零地落在旗帜下方不远处。康拉德不敢喊他的名字,因为不知道埃里希现在到底是如何看待自己的。

他加入华约八年,康拉德也在北约八年,但这根本不是相互守望,他心知肚明。那些多余的、不该出现的情感从他心里慢慢生长出来,太多了,太乱了,几乎要撑破他少年时代的小房子。

这是他们战后第一次见面。

“…晚上好?”

康拉德的指尖轻轻触碰埃里希的手背,惊得对方猛地收回手,像是被侵犯领地的小动物那样退开一步距离,却在看清康拉德脸庞的一瞬间怔住,僵硬地站在那里,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我以为是库贝什金……”埃里希轻轻叹了口气,重心微微前倾,重新停在那个离康拉德一步之隔的位置,不靠近也不后退,“……抱歉,赫尔穆特先生。”

赫尔穆特先生。康拉德的心脏被这个战后改的假名姓刺痛。他像一个不管不顾的疯子一般找到埃里希,换来的是一句礼貌得过分的敬语。可是熟悉感却在眼神的描摹中疯狂生长,埃里希白色的发丝因为惊慌的退却有些凌乱,盖住了他的半只眼睛,而那剩下的一只半矢车菊蓝眼瞳正闪闪地看着他的兄长——至少是血缘上的——似乎在等待他说些什么。

“……我来晚了。抱歉。”

他不知道他们还是不是可以称呼对方名字而不是姓氏的关系。

埃里希却笑起来了。与康拉德记忆里的笑容不同,那并非纯然的、毫无保留的笑意。他没有看康拉德,唇角向上的幅度比平常要小,却带着某种心安的感觉,柳叶般的眉也平和地舒展着,康拉德好像听见他叹了口气:“……你终于来了。”

声音很低,会场太吵。东洋会馆的风格总是带着些许的柔和,又也许是战后重建所突出体现的,于是身处其中的人也就不自觉地放松下去。康拉德愣愣地看着他的弟弟,忽然发现弟弟的耳尖发红。

……极东的太阳太过毒辣了吗?他这样想着,问:“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您真是个太过自由的人,再晚一会儿奥运会都要结束了。”埃里希声音大了些,“开幕式快结束了,我也要走了。再见。”

他说着便要离开似的,惊得康拉德猛地上前两步,抓住埃里希的手腕。这是僭越,他在触到弟弟手腕的一瞬间就这样想,他几乎做好了下一秒埃里希就会猛地将他甩开的打算,于是抓得愈发紧,像他年轻时与斯图卡一起栽进沉重的大西洋里,却极其意外地活下来那年,弟弟抓着他袖口的力度。埃里希手腕太细,或者说埃里希整个人就比他更瘦,他似乎一用力就能折断。于是他惶惶地想着他大概捏痛了埃里希,可是又令他感到迷惑的是,埃里希根本没有一点挣扎,就连象征性的甩动也没有;康拉德听见他又笑了。真奇怪,这个人似乎总是在笑,那些汹涌的情绪也就被隐藏在一个个笑容下面。

康拉德不禁猜测他小时候是否有现在这样精于处世,怀疑那些童年的笑容是否是神明赐予他的馈赠,开始痛苦地想这一切难道都是埃里希并不喜欢他的体现。就在幻想即将变成现实时,埃里希又说话了。

“三天前我过生日,赫尔穆特先生居然什么表示都没有。”埃里希转过头看他,蓝紫色的眸子里盛着缱绻的笑意,康拉德此刻才惊觉埃里希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要离开他的念头,“我算是记住这个仇了,赫尔穆特先生。”

Herr Helmut。他把这两个H打头的德语单词咬得太重,似乎并不是向康拉德,而是在向他自己宣告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了,只是两个生活在水深火热的两极格局之下的普通人,或者是对手——除此以外没有更进一步的亲密关系。

是这样的吧,康拉德恍惚地思考着。埃里希总是在追求他的独立性,东德在脱开“苏占区”以后的独立性,以及不是相对于“西德”的“东德”,而是与“联邦德国”并列的“民主德国”。他就在这些语词与主权堆积出的概念之中挣扎着,梦想、希望、祈祷着他理想中未来的到来。

“您把我的手腕握痛了。”

康拉德赶忙放下手,把不知道该放到哪里好的双手放回口袋里。他斟酌着用词——该死,这些词汇怎么在一瞬间猛地变得繁复起来了——却在下一秒被打断。

埃里希把手伸进口袋来触碰他的手,埃里希的手掌很冰,而他自己的掌心是温热的。本着对寻求温暖者最基本的照顾,他轻轻握紧埃里希的手。于是埃里希融化在他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脸埋进他的颈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康拉德用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轻轻环住他口是心非的弟弟,轻轻俯下身,吻住那双诚实的眼睛。埃里希顺从地闭上眼睛,眼泪却像断线的珠子,贴着脸颊淌下来,又打湿康拉德的衣襟。很烫,康拉德吻过那些淌不尽的泪滴,轻声地道:“别怕。我在这里。”

天父啊!康拉德在心里想,如果可以请告诉我,这是我应得的恩典吗?可是这是我作为什么身份得到的呢,作为兄长的呢,还是作为暗恋者的呢?

像应和这糊涂的想法一般,埃里希的头在他怀里蹭了蹭,于是泪水直直灼到康拉德身上。

“你在关心我么,哥哥?”

埃里希的声音几乎要化开了。康拉德的呼吸绷得死死的,仿佛这一切都是他臆想出来的,是下一秒就会崩塌的幻觉。可是埃里希的话似乎没头没脑地蹦出来,几乎令他也想要一同哭泣起来。

“我很想你。”康拉德在埃里希耳边呼吸着,长发洒在埃里希肩膀上。

“我也很想你…哥哥……”

埃里希是虚弱的、割裂的、美丽又苍白的。在“拥抱”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会知道埃里希的示弱,他小心翼翼掩藏的疲惫。

康拉德闻着埃里希身上的味道,忽然间感到什么都无所谓的放松。

他最爱的、最在乎的人,如今又能够像他们小时候一样拥抱着他,那么其他一切也就都无所谓了。

也许明天世界就要毁灭,但他们此刻就这样拥抱着,他的弟弟不必再故作坚强,而他也不需要多么神通广大,不需要带来西欧的经济奇迹,也不需要把自己压垮……至少此刻如此。

那么,你是不是也把我放在那个最重要的位置上呢,哪怕只是以亲人的方式?康拉德默默地注视着对方满含泪光的蓝紫色眼睛,这样想着。

我果然还是爱着你啊。

 

只是这层爱到底还是不对等的。这是他1979年被迫着发现埃里希也许喜欢的人并不是他的时候才意识到的事情。

他当然早知道埃里希对他的喜欢或者说被迫的熟悉不过是弟弟对兄长的亲近,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当埃里希不断地去寻找归属的时候,当埃里希不断不断地否认他们是“两个国家,一个民族”的时候,当埃里希不断不断不断地远离他的爱,并且向别人释放好感的时候……康拉德不得不告诉自己,埃里希并不爱他,并且他总有一天会找到属于他自己的爱情。

他其实一直知道有些事情不能细想,一旦想了或许就连支撑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可是命运总是残忍又无情的,哪怕他不断地集体遗忘,不断不断地视而不见,不断不断不断地做一厢情愿的假设,它也要将这些真相从康拉德心里挖出来,哪怕他自己早已经鲜血淋漓。

他不想知道埃里希并不把自己当做血亲、最爱的人、或者最重要的朋友,可他终于还是知道了。

果然啊。爱上自己的亲弟弟这种事,无论如何都是错误的、罪恶的,会被老天惩罚的吧。

他在东京奥运会上吻了他的弟弟,吻在他只能够作为兄长亲吻的眼睛上,然后在基础条约签订的1972年末告诉他,未来我们是平等的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就是“格罗提渥·埃里希”的人生了,而不是“赫尔穆特·康拉德的弟弟”的人生了。

忘掉那些不被承认的悲伤吧,去享受你自己的人生吧,去过令你幸福的生活吧,去成就只存在于你的幻想乡里的理想吧。

请去无需被我这份沉重的爱所束缚的世界里,自由自在地微笑吧。

 

豆大的雨滴打下来。

在距离两个柏林有一段距离的波恩,以至于整个莱茵地区,十一月正是雨季。他终于把车停进车库,撑着伞又从车库出来的时候,猛地在细碎的雨幕里看见一个人。

水滴凝结成串,丝丝缕缕地从他的白发上滚落下来,打湿了那身正式的衣衫,此刻他整个人都在大雨中淋漓,这场雨从他们分开的那年开始发酵,此刻正如被分隔开近三十年的柏林人一般蜂拥着与地面拥抱。

康拉德愣了至少两秒,又可能是更长的时间,然后猛地冲出去,把伞毫无保留地倾在埃里希身上。雨顺着他的头发流下去了,埃里希抓住他的手,把伞正正地拿好。

“你怎么在……”

他本来想问你为什么知道我家住哪,又转念一想史塔西也许早就把他家户型都摸出来了也就没问。

“我想你了……哥哥。”埃里希打断他,蓝紫色的眼睛在雨幕下变得黯淡又明亮。

没有人再说话。

 

门被粗暴地打开又关上,两双湿脚印跑进家里,两个人身上的湿衣服随着踏上地毯的混乱步伐落了一地。埃里希比他抢先一步脱个精光又躲进他怀里,瑟缩得像是畏冷的雏鸟。冷,kalt,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单音节词,声音微微地颤着,臂膊也微微发着抖。

康拉德几乎觉得自己被放在火里面烤。他的神经细胞过于敏锐地察觉到埃里希的头靠在他因为雨水而湿冷凌乱的衬衣上,双腿打开着,夹在自己的腰间。埃里希紧紧地抱住他,似乎生怕他跑掉,脸上生着因羞耻和寒冷而显现的绯红,康拉德低下头看他,却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做起。

但这是毕竟是本能的事,人类褪去人性回归动物性的集大成者。他闭上眼睛在弟弟的肩颈落下一个温热的吻,肩膀却在发抖,全身肌肉紧紧绷起,眉头紧紧蹙着,似乎能从中看出他的挣扎。

“哥哥……我想看着你……”

埃里希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矢车菊蓝直直地撞进普鲁士蓝里。四目相对,埃里希直视着兄长比他更深邃的,此刻如同深海一般的眼眸,无法得到缓解的、痛苦难耐的心跳也慢慢地回归平静。他看着那双眼睛,清楚地看见与他同样燃烧着的欲望。

这不是正常的兄弟关系,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正常的兄弟不会像这样接吻,不会在大雨磅礴时交欢,也不会嘴唇一张一闭,说出我爱你,ich liebe dich。这个句子太过简略,却也因此在繁复得令德国人自己都痛苦难熬的语法中显得格外迷人。你瞧,嘴唇只需要这样上下碰合一次,齿列如两排不交合的平行线,一个句子便从喉咙里喷涌出来,满带着那些能说的和不能说的情感。

康拉德年轻时总觉得平行线太过可怜,两个人在既定的轨道上不停向前,无论怎么做都仍然保持着同样的距离,却决没有能够碰到的那天;但他现在却更加恐惧相交线,随着两人不断的前行,他们的关系愈发紧密,密切,直到命运的转折点,而后破败又分离,像冷却的夏天,柏林战后四十四个完成和未完成的冬天。

好在他们本来就不算普世意义上的兄弟。毕竟兄弟不会在成年后各奔东西,不会像仇人一样在官方会面里冷漠地疏离,也不会在私下里像爱人一般,用拥抱、吻和性来确定彼此之间的关系。

康拉德随手拉过一条毯子来,将埃里希毛茸茸地裹在里面。于是埃里希不说话了,像冬天的猫一样蜷缩起来,揣起手脚,躲在没有兄长那样温暖的毯子里,眨着晶亮的眼睛瞧兄长脱衣服。他的衬衫被揉皱了,膝盖以下的裤腿也被雨水完全浸透,埃里希只是看着康拉德把它们一件件褪去,露出精瘦却又刻满伤痕的脊背。

这有些像他们小时候,埃里希的大脑喜悦地空转着。那大概要比他的十二岁更早,东线的战事还没有烧起,他也没有和兄长分离,于是每天晚上睡在一张床上,枕着同一张枕头,他知道康拉德在专注地看他,他那时却不明白那并非亲情。

但他总会明白的,正如他现在像一个期待着与男友约会的女中学生那样,他早该告诉他的兄长他已经没办法思考除了哥哥以外的事情,但他此刻选择安静地做一个乖顺的弟弟。

康拉德重新回到埃里希身边来,用手摩挲着他的弟弟发烫的面颊,情欲的绯红已经染上了他的眼梢。埃里希因他的动作而闭上了眼,颤抖的睫毛如振翅雨蝶般蹭过康拉德的指腹,让康拉德感觉心口像被羽毛抚过,整个内心也柔软得连成一片。

埃里希小心翼翼地偏过头蹭上康拉德的手心,当兄长的手指顺着他的泪痕一路抚下,带着关切与满溢的心疼一路揉到他嘴唇,却带着坏心思地将拇指塞进他口中时,他也乖巧地伸出舌配合着兄长舔弄。他伸手环上他兄长的脊背,让两人得以靠得更近。

“哥哥……”

埃里希从不会怀疑自己,至少是对于和康拉德有关的事,他的本能就有着一种没有撞上南墙者那般固执的笃定。他只需要稳定有序地用一个个五年计划追赶着康拉德,毕竟康拉德总会包容他,做出连埃里希自己事后都感到诧异的无条件让步和妥协。

事实证明他总归也有些错误,他似乎把康拉德想得太容易被看透了。康拉德解开最后的遮蔽又掀开毯子,那根完全超出埃里希想象的性器就那样直白地抵着他腿根,埃里希像是被烫到了似的瑟缩了一下,双手本能地想要远离可能到来的痛苦一般,按到康拉德身上推拒着,喉咙里的音节却出卖了他。

“哥哥……哈……哥哥……求你了……快些……”

埃里希只来得及含含糊糊地呼唤着兄长,就被一个绵密的吻打断了。他下意识闭上眼,可又觉得舍不得,于是复又睁开眼睛,盯着近在咫尺的兄长颤动的浓黑睫毛。康拉德的舌尖舔过他齿列,埃里希配合地张着嘴,任由对方与他唇舌交缠,这一切比他想象中还要好得多。

在他从前的春梦里,接吻就是嘴唇碰嘴唇,像蜻蜓点水,毕竟这本就是他梦中的幻影。康拉德会为此夸奖他,温柔地说爱他;哪怕埃里希在梦里用着康拉德的衣物自渎,将一切都搞得乱七八糟。

 

埃里希最早意识到他对自己的亲哥哥有着别样的感情是在十四岁。康拉德那个时候好几个星期没跟他说过话,这是很平常的事情。哥哥本就事务繁忙,难得回柏林见埃里希的时候,长大了的埃里希也找理由避开,不再跟他单独相处。更多的时候,康拉德回来时已经是夜里了。埃里希早早地上了床,坚持装睡着,在哥哥走到他床边帮他掖被子时,埃里希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却在他真的差点要将心脏剜出来送给哥哥的时候,康拉德又自顾自走掉。

他只在快被思念压垮的时候远远地躲在角落里偷看哥哥,而后想着那张冷淡的面孔自渎。多日不接触兄长的结果就是此刻这样,他时刻告诉自己他也只是个会犯错的年轻人,一边对自己的肮脏行为感到由衷的耻辱,一边却又按耐不住心底疯狂的念头,赤身裸体地在床上吻着对方的衬衫聊以慰藉。

衬衫是从衣柜里翻出来的,洗得一尘不染,闻不到埃里希想象中哥哥的味道,只余下淡淡的水生调香气。

之后就和哥哥分开吧。父亲的话大概是对的,没有人会喜欢家族可能的另一个继承人和自己住在一起。哪怕哥哥还对他像从前一样好,等到哥哥觉查到他的感情也会变得憎恶他。他不愿意赌上那样的可能性,被兄长厌恶还不如去死好了,他那时候悲伤地想。

“哥哥……”

少年攥着手中的衬衫,闻着、轻吻着,柔嫩的手从自己单薄的胸口开始按揉。少年人的乳房不如女性柔软丰腴,未成年的身体也并不敏感,埃里希自己的抓揉由于已经知道要落在哪里,最多也只能带来可笑的痛意。他于是闭上眼,想象着在抚摸着自己的是兄长粗糙的手掌。康拉德的手不像他自己的这样柔嫩,他的手在战争里受了伤,满是伤疤和训练里磨出的茧子。他这样幻想着,那些不甚敏感的皮肤也就泛起一阵阵的热流,乳尖也逐渐发红,昂首挺立。

埃里希努力按揉着自己的性器,从渗着体液的顶端抚摸到根部,如此反复,等到完全站起他才会伸手去够放在一旁的软膏。这东西原本的作用不是用来性爱的,而是用来给枪械润滑的,就像他此刻正在开拓的洞口原本不是用来享乐的一样。

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哥哥的性器,但埃里希总有着莫名其妙的直觉:如果要让哥哥的尺寸被容纳进来,这样的扩张也许是不够的。于是等到埃里希逼迫着自己容纳进第三根手指时,他早就被情欲弄得全身都泛起粉色了。

汗湿的额头抵在皱巴巴的衬衣上,涎水顺着嘴角滑下。他一遍遍喊着康拉德的名字,一会儿又喊着哥哥。融化的软膏混着淌出的淫水,弄得他腿间湿漉漉的,从大腿不住地淌下来。兴奋的内壁紧紧吸绞着手指,埃里希抱着哥哥的衬衫抽弄自己,对未成年的少年来说高潮来得过于容易。

流不尽的泪水让他的视线变得模糊,过载的快乐使得他头晕目眩,他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眼前弥漫的白里重新看见世界的颜色,想着如果父亲知道他的次子正想着长子自慰,怕不是要把他们两个一起送进集中营。

 

“我知道了。”

康拉德紧紧搂着他,吻上他的前胸,用嘴唇抿住弟弟已经挺立的红樱,舌头舔在他细小的乳珠上,咬住乳根揪起一小片皮肉。康拉德几乎把那一点软肉嘬的挺立起来,他的弟弟则因为刺痛和酥麻而不断颤动,最终摇摇晃晃地挺起胸膛,将另一边未得到眷顾的乳首也送到他嘴边。埃里希的身体似乎像他本人一样思念着自己,他听见埃里希的胸腔里传来细小的无意义的尖啸。他的手指仅仅是触碰他的大腿内侧,埃里希就彻彻底底地勃起了。

康拉德在他弟弟腿根留下一个个吻,他听见埃里希难耐的声音不住地传导出来。他热切的呼吸激得腿心软穴自顾自地阖合吮吸着空气,挤出更多亮晶晶的体液来。他于是吮咬着埃里希大腿内侧的嫩肉,在上面留下一个浅淡的牙印和吻痕。止不住的水液弄得一切都有些湿漉漉的,却给埃里希带来了更多潮涌般的快感,激得他攥紧了身下的沙发垫。

“你自己已经扩张过了吗?”他拼着命用最后一点理智询问他的弟弟,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咬着牙倒吸了一口气。

 

当康拉德在十六岁的春梦里见到埃里希的脸时,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脊背。他被自己丑恶的欲望惊到,又或许他早该意识到他对埃里希的渴求。比起乱伦的丑事被公之于众,他更害怕的是埃里希的疏远与恐惧。他可爱又圣洁的神明对他的心思一无所知,只是如以往一般地憧憬着他,而康拉德不愿意将此等令他自己都感到恶心的一面展露给埃里希看。

于是他开始疏远埃里希,避免一切肢体接触,可弟弟落寞的表情让他心口发酸,关于他和埃里希的记忆从他心里的小房子里钻出来。他意识到了更糟糕的情况:他享受埃里希的可怜模样,他兄弟落泪的面容只会让他的施虐欲更加难以遏制。

那些埃里希假寐的晚上,康拉德看着弟弟昳丽的脸蛋,目光落在在他看来已正深深沉在睡梦中,却毫无顾忌地依恋他的埃里希。

想弄坏他。想看他哭泣。想听他破碎的呜咽。想听他用那副好嗓子念咏自己的名字。想在他这安顺的睡颜上,染上更浓的、只属于他的、除他以外谁都不可以见到的、痛苦与欢愉交织的色彩。想用更直接的方式,确认这具温顺依偎的身体,这偶尔泄露的、不自知的依赖,是完完全全、从里到外、都只属于也只可以属于他一个人的…

但是不行。不行,绝对不能那样做。康拉德开始懊悔和谴责自己怎么可以有这样邪恶和黑暗的想法,这太不人道、太过汹涌了,他的弟弟会受不住的。

康拉德痛苦地闭上眼睛。可是糟了,视网膜记住了他的弟弟,眼前便毫不吝啬地放出埃里希的睡颜。长长的、白色的睫毛随着呼吸抖动着,在眼睑上投下安静的阴影,红艳的唇微微张着,那比常人更加苍白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神啊,我为什么会这样想去吻他?

康拉德紧抿着嘴唇,手指紧紧握着自己的手腕,却感到他的脉搏从他的手腕上升起,飞进他的喉咙,又飞进他的头颅去了。他被自己的脉搏和心跳吵得睡不着,它们吵闹得太响亮了,所有细胞都欢欣雀跃着,他的意识仿佛分裂了,一个沉沦于此刻温和,一个则如同伊甸园里的蛇,引诱着他接着行罪恶之事……

他竭力地与他的欲望抗争,想着,这到底是爱情还是欲望?如果是欲望的话还能找出正当的理由谴责,可如果是爱呢?爱情——发生在兄弟之间的爱情,打破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庭之间最后的一丝安全,——那然后呢?埃里希难道会接受这样难以宣之于口的爱吗?

他不愿再想,只是转身匆匆离开。

 

水淌得停不下,埃里希的腿悬在亲哥哥腰身上,手指抓着哥哥披散的长发,索要舔舐和吻,一副难缠的样子。康拉德任他索取亲昵,指尖却坏心思地戳刺着腿心吐着蜜液的小口,那里正张合着迎接他。

埃里希面色更红,搂得他也愈紧。康拉德明白他的催促,扶着自己硬挺的性器,缓缓抵入那处温柔乡。等到整根没入的时候,他们的唇舌也再次纠缠在一起,这些招数与生俱来,从小时候紧紧相拥的怀抱,到现在榻上的交颈厮磨,一切都这样合理地水到渠成。沙发被压下去一大片,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苍白的腰肢被紧紧箍住,坚实的腹肌撞在上面发出令人脸红心跳的撞击声。

“痛吗?”

埃里希已经分不清楚痛苦和快乐,哥哥的性器单单只是被他完全吃进身体就要叫他高潮,他喉间溢出一丝微弱的叫喊。康拉德猛地意识到在面对重大苦痛时埃里希似乎会竭力抑制自己的声音,好像怕吵到谁一般,“很舒服……喜欢哥哥……”

他实际的表现跟舒服沾不上边,身体绷紧,甬道紧紧咬着康拉德不放,热得差一点让康拉德不顾被嘲笑的可能性直接射进去。

康拉德搂着他,就着插入的状态换了个姿势,将埃里希完全摁在身下操干,埃里希趴跪着,根本使不上力。兄长被战争残害的那只满是伤痕的手握住他的性器捋动,另一手拨弄着他硬挺的乳尖,配合身后的挺动,带来一些过电般的快乐,埃里希感觉头脑一片空白,这感觉和刚刚完全不一样。

“好奇怪……哥哥,和刚刚不一样……我害怕……”

他口中的唾液根本含不住,顺着嘴角滴落在身下的沙发上,哥哥的头发扎得他脸颊发痒,但他完全没办法打起精神来分辨这些细微的不适。

他确实在恐惧,但不是恐惧性爱,至少不完全是。他从未将身体这样诚实地打开给另一个人随意操弄使用,也从未想过他这一生真的有这样的机会与亲哥哥结合在一起。这是一种被逐渐蚕食殆尽的恐惧,就像今晚涌进了无数西柏林人的东柏林、涌进无数东柏林人的西柏林,或者扩大到整个西德与东德,也正如他之所以能来到波恩也只是因为“旅游”这样简单的目的。他能感到这一切正在飞快地发生,并且完全不会按他的心意来进行下一步;他不知道下一秒带给他的究竟是快感还是痛苦。但因为是哥哥,因为是赫尔穆特·康拉德这个人带给他的,所以无论好坏、无论快感与痛苦,他都愿意照单全收。

快感与痛苦对埃里希而言没有多大差别,都是超出他承受限度的感觉,也都是令他无法叫喊出来的感觉。然而面对疼痛,他尚能分出神来思考,在战后的苦痛中拼尽全力勾勒出一幅旧日的图景,好让自己不那么快失掉全部的希望;可等到现在,那些难以忽视的快感随着哥哥的操弄慢慢浸透他千肢百骸,他的头脑也就一片空白,只得可怜兮兮地趴跪着哭喘,甚至没有办法去擦拭被泪水口水弄得一塌糊涂的脸。

康拉德此时一只手搂住埃里希的腰,另一只手和弟弟十指相扣,按在埃里希耳边。埃里希已经被操得连腰都软陷了,屁股也无意识地翘起又向后迎去,全靠哥哥腾出手去握住他的腰才没完全瘫倒。他勃起的性器吐着水,可怜兮兮地蹭着身下的软垫,快感比他以往每一次聊胜于无的自慰加起来都强得多。他侧过头,呜咽着用脸颊磨蹭哥哥与他重叠着的手,想要求饶却被更深的顶弄操得说不出话,只得张口衔住康拉德的手指,尖牙不得不划过哥哥的皮肉,他又讨好似的将黏黏糊糊的舌头伸出来,轻碰康拉德的手指。

康拉德的犬齿叼住埃里希的后颈磨蹭,感受着身下这具躯体的不停颤抖。他处在冷硬的兄长与温暖的情人之间,细致地照料着埃里希的每一处敏感点,偶尔九浅一深地戳弄着甬道深处深埋的前列腺,偶尔重得像是要把他钉在自己身上,每一次都深深地撞到结肠口。埃里希慌乱地踢蹬着身下的沙发垫,感到头皮发麻,连脚趾都忍不住蜷起。他对痛苦的耐受度极高,对于快感的承受能力却极低,于是那些痛苦很容易被忘记和融化,只剩下过量的快感一刻也不停地冲刷着他的大脑。

他眼前闪过一瞬又一瞬的白光,终于在一次顶弄中射了出来。白浊浸进沙发垫里面,他如果此刻还清醒应该会对这由他造成的乱象表示极度的抱歉,可他现在被快感冲昏了头脑,也就只能呜呜地喘着,等待高潮后的不应期过去;可兄长完全不给他如此休息的机会,下身被插入得更深,也许龟头已经突破了结肠口。这毕竟是因为他的兄长也第一次开荤,兴奋过头的性器不断戳弄挤压着软肉,在他的小腹露出明显的痕迹。埃里希有几下喘不过气来,被操得翻着白眼,舌尖搭在唇角,不断溢出呻吟来。

先前的刺痛褪去之后,他终于能仔细地体会到那些以往未曾体验过的快乐,康拉德的性器仔细地照顾着他的前列腺,每次暴虐般的抽插都让他的敏感点被完全摩擦到,这让他勃起的性器哆哆嗦嗦地又射了一次。

似乎惊异于他射得有些太快太多,康拉德掰过他的脸重新吻上他的嘴唇。

“忍一忍。”康拉德听见自己说,他此刻又像一个专心指导弟弟的兄长,而不是正与兄弟乱伦的人,“不然你撑不到最后。”

他们贴得很近,埃里希被操得头脑空空,满脑子都只剩下体内兄长的形状,只能张着嘴喘气,却发不出什么声音来。

那穴里的器具此刻更加胀大,埃里希来不及思考,只是本能般手脚并用地攀紧康拉德,不许他退出。康拉德揩掉他额头的薄汗,轻吻他的鼻尖,劝着:“不好清理……”

“不,”埃里希挑衅般夹紧了穴口,“…要哥哥射进来。”

穴内的嫩肉疯狂挤压蠕动,引诱着兄长将肮脏的浊白留在里面。康拉德抚过弟弟的乳首,按上他微鼓的小腹,泄尽纵欲的七宗罪。

埃里希咬住他肩头,发着抖。

他感觉到哥哥正慢慢地从他里面退出去,退出的时候再次被碾过敏感点,他惊叫着抓紧了哥哥的肩。

“等等……哥哥……哈……等一下……”

他需要一个暂时的休止,哥哥却将他翻过身来,让他跪趴在沙发的软垫上,又重重地操进去。康拉德的手抚过他的肩胛骨,落在那上面的一处烙印上,镰锤的疤痕太过刺眼,也太容易让人一猜便知是谁做的。哥哥不由得放慢了速度,轻声问他痛不痛。

“不……嗯啊……早就……呜、不痛了……”

他努力地将头侧过来呼吸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喉咙里全是不成器的呻吟声。他幽怨地向后看去,看见哥哥已经变得极其深重的蓝色眼睛。他的双手战战地抚上哥哥后背,摸到那上面的疤痕,忽然使出力气来在上面抓出红痕,直到康拉德俯下身,鼻尖和他的鼻尖相抵,慢慢地吻着埃里希的脸,脊椎和那处伤痕。哥哥的头发太长了,落到他身上也一样地痒,他想躲开那痒意,却被下身的东西磨得不敢再动。

“怎么了?”

“哥哥……”埃里希笑,眼神迷离地看他,“想看着哥哥的脸做……”

他猛地觉察到仍然埋在他里面的东西又不巧地一硬。

 

康拉德坐在床上,埃里希跪立着横跨哥哥的身体。他垂着眼睛看着哥哥,扶着那根粗长的阴茎慢慢坐下去。这看起来很简单,实则足够令埃里希整个人都在纳入哥哥的龟头后发起抖。他又向下坐了一小段距离,之后缓缓提起腰,又沉下,让那一截阴茎把稍显紧涩的穴口操开。等到整口穴都噗嗤噗嗤地发出淫靡水声的时候,埃里希一手撑着康拉德身后的床头板,稳稳地坐到了底。他身体的大部分重量仍然集中在他折叠的小腿上,华约内部常年锻炼塑造的下肢力量在此刻发挥了作用,支撑着他完成着起伏的动作。

埃里希咬着下唇,双手扶住哥哥的肩膀,避开哥哥炽热到发烫的眼神,上下地起伏自己的身体。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的巨物是如何一进一出地贯穿他的,而后感到康拉德似乎极坏地和着他向下的节奏向上微微顶胯,将体内那根东西送得更深,几乎连结肠口也要操开。他的脑子昏沉地思考这会不会在体内落下贯穿伤,那会比他一生中有过的伤口都要不同……直到被突然戳到敏感点令他尖叫一声,于是软下腰来,紧紧贴着哥哥的身体。

埃里希在引诱他拿回主导权——康拉德延迟地意识到。此时埃里希起伏的幅度已经越来越小,他靠着康拉德的肩膀,口鼻中急促呼出的热气打在哥哥的脖颈上。

“哥哥,更用力地……”埃里希牵起哥哥的手,让他按在自己的小腹上。“顶到这里……嗯啊——”

未完的话转成了带着水气的尖叫,康拉德应邀向上重重挺胯,嵌在狭窄肠道里的阴茎大开大合地碾过埃里希敏感的那处软肉。埃里希被操得闭了闭眼睛,充分感受这一波强烈的快感。

他被哥哥的性器整个儿塞满,双腿分开,毫无逃脱的可能性,自上而下的不断操弄让他感觉自己像是要被贯穿,从内里被直直钉死在兄长的胯上。丰沛的水液随着康拉德毫不怜惜的动作被操得飞溅在身下的床单上,将床单也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别丢下我……哥哥……你不要我了,我还能去哪里呢?……你不能丢掉我……只有你不能……”

这一句距离埃里希的上一句好像已经过了很久,久到他能够就着情欲将自己的心剖出来给哥哥看。他从小就是那种多愁善感的性格,随时觉得自己会被这个世界遗弃,而不会遗弃他的只有哥哥。而旧世界毁灭后他的不安就应验了,新世界的座椅上没有他的位置,他和哥哥一同安静地躺在苍白无力的餐盘里,被命运、罪业、地球磁场,还有构成他们躯体的五脏六腑、心脏和翻涌着的肠子捆住,连见面都成奢望。

战后那段岁月里不论是什么都能轻而易举让人发狂,静脉和动脉里流淌的一瞬间不是血液,而是汹涌的分子、原子、玻色子、费米子、夸克,这些在微观上构成人类身体的东西此刻又被客观上的皮肤压迫,客观上的皮肤又再次被微观上的空气分子压迫,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千层饼,而很不幸的是他和兄长就是这千层饼的饼基。

他之后曾经去西柏林找过哥哥,但回去的时候那里仍然没有重建完整,再也不是他们以前见过的模样。他那个时候才恍然明白,他和哥哥走散了、离开了、再也不顺路了,他那些兄弟二人互相拥抱沉眠的梦即将在余生漫长的惩罚中成为一枕黄粱。他忽然意识到两个人回不去了,现在这个世界上终于没有人陪他了,就算以后有人对他再好——事实上也并没有再像哥哥这样无条件对他好的人——他也不会、不可能动心了,他以后就是飘摇着的、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人类从出生开始就给自己建了一堵柏林墙,而此时此刻这堵墙才悠悠地倒塌,喷薄的血液在他和哥哥的血管里互相欢呼,快感从下腹升到头脑里,将颅骨也几乎要搅成乱麻。康拉德慢慢地想到大约是他做得太出格、太过火了,弄得埃里希已经被他操得开始说胡话,这对埃里希来说大概不能算一个良好的初夜体验。但他们仍然连在一起,不仅康拉德插在他的身体里,康拉德的双手也掐着他的腰,根本没有要就这样放过埃里希的意思。

绝对会留下一身的痕迹的,大概要一周甚至更长才能消退,埃里希在一片混沌中慢吞吞地想。他难以思考,顺着哥哥轻声的请求,他再次被兄长压在身下,抬起双腿搭上哥哥的肩膀,小腿交叉着将哥哥困在中间,努力抬起自己的腰迎合着哥哥激烈的插入。藏在后穴里的敏感点在肉杵的抽插和捣弄之下已经舒爽到酥麻,埃里希的阴茎被带得吐出一股股浊液。就这样做吧,埃里希在绵长得有些过量的快感中想,他此刻不再孤独了,与被操成一摊烂泥相比,他更害怕孤独、落单的孤独、不可能适应的孤独,还有寒冷、难以抵抗的寒冷、永远不可能被真正接纳的寒冷。

他想要邀功,却没了力气,只是环着哥哥的背,被操得胡乱抓挠。哥哥此时动得又过慢,也许是他的生理泪水流得太多,哥哥在心疼他,他却感觉被填满的不适感更加强烈,他急需迫近的充填。

他于是抓住哥哥的头发,忽然感到自己似乎抓住了命运,哥哥因为剧烈运动而乱糟糟的头发从他的指缝里向外疯长,他用模糊的视力将哥哥的黑发捧起来,让哥哥的长发如一道屏障般,将他困在被头发所规划出的空间里。一瞬间好像时间静止了,整个世界咆哮着把一切可能妨碍他们的东西和人统统一律扔了出去,只留下赫尔穆特·康拉德,赫尔穆特·康拉德的头发,一把木质的梳子,还有他自己。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努力睁开水光潋滟的双眼,那矢车菊蓝此刻变成了紫罗兰紫,如同一场永不终结的美梦。他抱着哥哥的脖颈上浮,如同溺水者挣扎出水一般,轻咬着哥哥的喉结,又在哥哥低下头的那一刻吻过哥哥的眼。

“哥哥……眼睛好漂亮……”他喃喃地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令人血脉偾张的话,“再……再快一点……”

他的哥哥从来没有这么轻易地满足他的要求过。

过电一般的快感顺着他的尾椎骨一节节向上攀爬,将他的头脑变得空白一片,浪荡的喘息和啜泣此刻压根止不住,也无法用后天的规训所逼迫止住。

他被操得张着嘴喘气,舌尖却触碰到哥哥的手指,而后食髓知味地缠上去。他强迫自己忽略掉身体淫荡的可能性,告诉自己这是人追逐快感时的正常反应,就算是压迫也不会被改变的。

他想要求饶,又害怕哥哥真的听他的停下来,只好一遍遍地喊着哥哥,却意识到为了让他的体力得以撑到结束,康拉德握住了他性器的根部。

埃里希不确定自己到底都操干得说了些什么胡话,这一切都超出他的幻想太多。康拉德伸手将他的头扳正,使得他的眼中只能映出哥哥的身影。

在最后被精液灌满时,埃里希才哆哆嗦嗦地被允许射出来,他被操得射在自己的小腹上,仅仅靠着后穴达到了前面的高潮。兄长这时候才如嘉奖一般俯下身来吻上他的唇,黑色的长发像一张网将他笼罩。

这时候却与他春梦如出一辙了,康拉德吻了他,也回答了他的疑问。

“我们会统一,一直在一起,再也不分离。”

 

意识再回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在和哥哥接吻。哥哥把他抱到了洗手池上,背脊紧贴着镜子,露出一片片暧昧的红色印记。

埃里希的穴湿软异常,康拉德握着自己的东西,在穴外面和着淫水缓缓地滑着,偶尔滑过穴口,磨得埃里希浑身缩紧。康拉德又送进去一个头,却只浅浅戳刺,在弟弟耳边吐出让他骨髓发酸的字眼:“想要哥哥吗?”

埃里希哆嗦着搂紧他的肩背。康拉德的阴茎于是就着蜜液直直操进去,他弟弟薄薄的小腹被这一记深顶撞得鼓凸起来。埃里希被操得高高昂起头,两眼翻白,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干涩的气音,那几乎不可能被进入的结肠就这样被用力捅开,他甚至毫无准备,就这样迎来了剧烈的高潮。腔内喷出温热的水,穴肉紧紧裹着他哥哥,他尖叫起来。

“……嗯啊……哥哥……太深、哈啊……”

穴肉痉挛着绞紧性器不肯放开,似乎想要用这一汪热液将这柄带给他痛苦与欢愉的肉刃泡软。恐怖的快感将他淹没,他自己的阴茎已经吐不出东西来,无力地软着,而体内灼烫的硬物仍在激烈地抽插着,同时碾着前列腺与结肠口。

康拉德咬着他的耳尖继续动作,声音却温柔得可怕:“再忍耐一下。”

被填满的饱胀快感几乎让他无法思考除体内这给他带来无尽欢愉的滚烫性器以外的任何东西。他似乎一直在高潮,高潮后敏感的肉穴一刻不停地接受着温柔却不容拒绝的侵犯,溢出的淫水顺着冰凉的瓷流到地上去。身前的手掌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因快感而略微鼓凸的乳肉,直到两边都被捏得发疼发热,又痛又爽。

躲不开,躲不掉。他只能被动地接受这一切,直到再也无法承受更多。

“别怕,我在这里。”

哥哥是让他沦陷在欲海情天的始作俑者,可只要哥哥说别怕,他就知道自己不会有事。

“哥哥……”他将兄长的脖颈拉近自己,像猫儿一样唤着,“求你……”

在昏迷的边缘,一股温热的液体最后灌进了他的体内。他最后用模糊的视线看了他挚爱的兄长一眼,彻底陷入温吞的黑暗。

 

“对不起。”

将清理干净的弟弟抱到自己干净的床上时,天已经要亮了。他爬上床躺在弟弟身边的那一刻,弟弟便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寻找热源一般扎进他怀里。康拉德抚着埃里希洗干净后仍然微微潮湿的头发,默默地感受自己毕生的愿望如此轻盈地重新回到他怀里。

“对不起……”

康拉德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对着毫无知觉的弟弟忏悔,即使他是一切的始作俑者,让他的弟弟变成现在这样的罪魁祸首。他大概不配当一个兄长,康拉德痛苦地想,轻轻地在他的弟弟和他的神明眉眼上落下一吻。

抱歉。

 

抱歉让你落入凡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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