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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我们就不能去床上?
希斯克利夫崩溃地喊,鸿璐还在亲他,对他的异议置若罔闻。倒不是不能接受床铺以外的地方,只是上回鸿璐半夜在浴缸里睡着后发烧得昏了过去,自己给他叼(有些情况是用前肢夹着)了一整天的药片、茶壶和水杯才想到可以把这些东西连同粥碗一起放在托盘里拖到床头,现在他对在浴缸里进行的一切长时间活动都有不太好的印象。
鸿璐双眼亮闪闪地看着他:可是我还没有试过在这里……
希斯克利夫被他亲得晕乎乎的,浴室的热气本就让他的头脑昏昏沉沉不甚清楚,这点抵抗很快就融化得影都不见。见没有进一步抗议,熟知他行动规律的鸿璐就当是默认了,很开心地拥抱了他,长发在头上盘起高高一堆的脑袋在他颈窝里蹭来蹭去,把希斯克利夫肉麻得直缩。
他的腹部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看起来得到了很好的缝合,与周围那些连愈合都愈合得歪七扭八的创痕格格不入,那是手术取出被吞下的一枚戒指时留下的,医生说他在那么长的时间里都没有因此胃穿孔或者重金属中毒实在很不容易,而他自己却一点都不记得这枚快被胃酸蚀烂了的戒指是谁的了,也不明白当时为什么要那么拼命地把它从自己的断肢上咬下来再吞下去。鸿璐说:既然在那种情况下都想把它带走,那这枚戒指对希斯克利夫先生来说一定很重要吧?忘记了也没有关系,以后一定能想起来的!……然后就找了根细绳把这只表面坑坑洼洼已经面目全非的戒指串了起来,给他当项链戴上了,让希斯克利夫总觉得自己脖子上挂了个不定时炸弹。
再往下是一道狰狞的、从小腹一直延伸到腿间的疤痕,原本不应该这么吓人的,但由于他的阴茎与睾丸被切除得过于暴力,几乎扯掉了更上方区域的一层皮,勉强修复后的创面自然不那么美观。鸿璐的手掌仔细地摩挲着凹凸不平的疤痕,希斯克利夫被他的动作弄得浑身发毛,说:你再摸这里也不会长好的。
似乎是觉得他说的话好玩,鸿璐笑了出来:不是已经愈合了吗?
一万句话堵在喉咙口,但把真实情况说出来就太丢人了。希斯克利夫不说话了,脑袋自暴自弃地歪到一边,任他摸。现在他整个人只剩短短的一截,平摊开来也很省空间。鸿璐握住他的腿根在他后穴戳弄,两根手指把颤抖着的穴肉略微撑开又闭合,细细的水流随着他的动作渗流进这个狭窄的空间又被挤出去,陌生的触感引得希斯克利夫的穴口止不住地乱缩。幸好这里是浴室,最不缺的就是水,平时鸿璐总让他把自己的手指舔到湿才大发慈悲地用他的劳动成果开始做扩张。每回他都觉得鸿璐的手指刚进入到他身体里带来的刺激比最终被阴茎插进来时还要强烈,只剩很短一段的大腿忍不住紧绞住他的手腕磨蹭,试图把他纤细有力的美味手指推得更深。鸿璐被他的反应逗笑,手指在逼仄的甬道里屈伸,让温热的水液一阵又一阵地流进被扩开的缝隙,指尖抵着略微凸起的那个地方反复揉摁着,刺激得希斯克利夫不住深吸气。如果他的生殖器官还在的话,应该早就忍不住射了,虽然也不可惜,但现在确实没有这个外部部件作为简单易读的指示器。鸿璐用手指玩得差不多了,就换早已硬起的肉棒抵在微张的后穴。希斯克利夫有点紧张地咽了口口水,还来不及完全合上的穴口已经热情地吮住了对方差点要挤进去一半的龟头。他早已被磨得完全适应了鸿璐的尺寸和形状,肠肉像专门为他打造的飞机杯一般在被进入的瞬间就无比亲昵地层层贴合上来,紧吸着插在里面的东西,希斯克利夫急促地喘气,几乎是急不可耐地就往下吞,一副饿坏了的样子。
放松,希斯克利夫先生……你咽得太快了。鸿璐被他夹得也有些呼吸不匀,脸上浮出一片淡淡的红晕:有时候不用这么努力也可以的哦?
希斯克利夫下意识想抬腿推他,发力的一瞬间却感觉肢端空落落的,只有小半截大腿冒出水面无力地晃动着,只能悻悻道:……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是真心担心你的身体状况唉。鸿璐有点委屈地说,指腹轻轻抚摸着二人相连的地方,感受着被肉棒撑开到极限的穴口边缘的触感,另一只手安抚似地揉捏着希斯克利夫饱满鼓胀的胸部,指缝摩擦轻夹他兴奋充血的乳头,满意地感觉到夹着自己的肠肉逐渐放松了下来,温顺地包裹着他。他试探性地在里面慢慢前后磨着,希斯克利夫受不了被他这样细致地对待,体内涌起一阵酸痒的热流,无意识挺腰迎合对方的动作小幅度动着。幸好这是泡在浴缸里,湿得操一下就冒一股水也看不出来。
就在他脑子不知道流到了什么地方去一样地沉浸于肠道与前列腺双重按摩时,忽地感到自己的肩与腰被同时制住了,鸿璐保持着插入的姿势把他整个人转了个边,他被打了个猝不及防,肉棒在这个过程中撞到了更要命的地方,引得他大腿内侧肌肉一阵抽搐。
什……我操?!
希斯克利夫愤怒又慌乱地大叫起来,在姿势变换的过程中脸有几秒浸到了水里,使他奋力挣扎起来被迫使劲往前钻让头能够抬出水面,用两只残缺的前肢搭在浴缸边上费劲地支撑着身体。鸿璐托着他短短的后腿把他的下半身抬起来,他几乎整个身体悬空,只有下塌的胸腹部有一下没一下摇摇晃晃地沾着水面,像是整个人都挂在鸿璐的肉棒上。希斯克利夫讨厌后入位,每回被翻过来操时总大声抗议,但鸿璐发现这个姿势下他也总高潮得更猛烈,整个人都抖得不像话,连声音都控制不了,抽插几下后咽不下去的呻吟声就一浪高过一浪,阴茎被割掉后本就容易漏,被这个姿势操时他更是爽到尿和淫水一起止不住地喷,只是意识到自己失禁后他说什么都不肯再让鸿璐看到自己的脸了。似乎是在浴缸里的缘故,这回希斯克利夫拼命忍住了不要又丢人地漏出来了,以至于连肠肉都连带着缩得很紧,鸿璐被他痉挛不止的湿热小穴夹得很是舒服,抓着他的腰眯起眼睛用力往里挤撞起来,希斯克利夫被他一下比一下深入的动作撞得崩溃,喘不过气一样呜呜呃呃地直把已经溢到嘴角的叫声往回吞,可怜的自尊心让他嘴唇都快被自己咬出血。鸿璐甜腻娇柔的呻吟声黏在他后耳廓,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几乎像是一种示范。希斯克利夫被他挑衅得有些恼羞成怒了,一侧前肢用力勾住他的脖颈,整个上半身勉强翻转过去转头咬住了鸿璐的嘴角——这个动作只保持了不到两秒,他马上就因为只有一侧前肢能撑在浴缸边缘而失去平衡、一头栽进了水里。希斯克利夫慌乱地扑腾,溅起的水花淋得浴室地板上全是,他想大叫却只能吐出咕噜噜的水泡,鸿璐抱着上半身捞他出来,带着嘴角的牙印在对方狼狈的呛咳声中笑得花枝乱颤。
希斯克利夫甩甩满头满脸的水刚想骂,就被鸿璐一下极深的顶入撞得失了声。他竟然能从鸿璐操他的动作里感受到对方撒娇的意味……搞什么?鸿璐的下巴一直在他颈窝里蹭,盘发早散了一池子,只要他张嘴想说话就必定会吃进去几根发丝,下身的动作更是亲昵到肉麻,一直抵在结肠的拐弯处小幅度地操弄着,希斯克利夫被这种要命的摩擦折磨得眼珠乱翻,肠肉无措地猛绞正在里面动个不停的鼓胀的肉棒,连续高潮让他声音都发不出,只有淫靡粘腻的肉体拍击声和水波撩动声在整个空间里不断回响。
嗯……希斯的里面吸得好舒服啊,进步了好多,好聪明呢。鸿璐带着笑意的声音几乎是咬着他的耳朵响起。希斯克利夫被夸赞了一点都不想被夸赞的床上技术,整个人羞恼到崩溃,然后又在这种羞恼里颤抖着高潮。鸿璐似乎也快要攀到了顶峰,很快的几下冲刺后用力顶到了最深处,希斯克利夫被撞得不住干呕,甬道在反胃感和高潮余波里痉挛着缩紧,全数咽下了鸿璐射进来的精液。
鸿璐抱着希斯克利夫感受了好一会儿对方体内的温暖,才拔了出去。精液被带着流出一些的异样感让希斯克利夫打了个哆嗦,紧接着就感觉鸿璐双手穿过他腋下,把他整个举了起来,发现新大陆一样细细打量着。
你在看什么……别看了。希斯克利夫脑袋垂着,有气无力地说。
鸿璐仍然举着他(真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大力气),希斯克利夫感到什么液体——可能是他自己的体液、单纯的水或者鸿璐的精液,随便了——从暂时无法完全合上的后穴细细淌下来,一直流到大腿上,弄得他痒痒的,忍不住双腿交叠着把它蹭开。
鸿璐若有所思的样子:不太好描述……希斯克利夫先生想到洗手台的镜子那里自己看看吗?……就是这个样子更像飞机杯了,这样看着总有点不太好意思,还是赶快洗掉比较好吧?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希斯克利夫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
——希斯克利夫?
鸿璐把满装着零食的纸袋放在玄关柜子上,又喊了一声。往常希斯克利夫听到他回家后喊自己名字的呼唤声总会不耐烦地用一两个语气词敷衍回应,而今天家里除了仍在工作着的空调外什么其他发出声音的东西都没有。他换了鞋,绕到客厅,沙发上乱糟糟的,靠垫掉了一地,专门用来给他装水的塑料吸管杯也翻了,万幸的是里面的饮料已经被喝空,只有零星暗棕色的水珠凝结在壁上。鸿璐在客厅走了一圈,这间房子的另一个住户平时最爱躺的落地窗旁的位置上的软垫还摆在出门前就在的位置,那个棕色的身影也没有蜷在沙发后面,电视屏幕上只有一个已经播到尽头的停止符号悬着。鸿璐拿起遥控器摁了一下,影像从头开始播放,画质不是很清楚,似乎是一部随便下载的恐怖电影,一大团被金属器具绞烂的东西血肉模糊地从他眼前晃过去。
啊,他知道为什么了。鸿璐叹了口气,把电影暂停,走到二楼,又打开通往阁楼的小门。他很少来这,说是阁楼,其实也只是杂物间,冬天这里冻得地狱都能结冰,连家政工他都不会让对方清扫这里。一道什么东西爬行拖过的痕迹在久未打扫导致灰积得很厚的楼梯面上显得格外清晰。鸿璐忧愁地想:希斯克利夫为什么总要特意扎自己的伤口呢?动物被火燎到,都知道再也不要靠近这种升腾的明亮的东西。他是觉得自己已经康复了,还是只是想证明这根本不能成为问题?果然还是把电视设置成只能看儿童节目的样子比较好吧?刚被带回来时医生都没法从他嘴里撬出半个字,被患者这样抗拒,心理治疗自然很难继续进行下去,只能开了些镇静的药物,嘱咐来领人的鸿璐把药放在一般够不到的地方。希斯克利夫从心理上激烈地排斥这些药片,吃药更像是一种出于愧疚的自愿接受惩罚,一种对于他发病时带来的麻烦的弥补。药片逐渐发挥作用时他在一段时间里变得格外迟钝温顺,鸿璐觉得这副模样的希斯克利夫很是新鲜,将他搬到床上当成靠垫使用,恒温的温热躯干能将他的上半身正好嵌入,希斯克利夫此时也不会对他阅读或观看的任何内容发表意见——换作平时他肯定要用哈欠连天来表达自己的抗议了,只是茫然而费劲地盯着支在鸿璐膝上的屏幕,然后很快在过多无法理解的内容中睡着。
鸿璐走上楼梯,尽头昏暗的空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响,爬行的痕迹一直延伸进了堆叠的木头板箱后。有人在吐。有明显夹杂着吸气音的呕吐声。一个几近瘫软的身影蜷缩着趴在阁楼的窗前,由于没有手脚,希斯克利夫缩在角落里的身影有点像什么动物,他的脑袋就在地板一滩还泛着反光的呕吐物旁,那些东西渗流过他的耳朵,把与地板接触的一边头发弄得湿淋淋的。他好像完全没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连让自己的脸远离吐出来的东西都做不到,让人怀疑他再吐下去就要被自己的呕吐物噎到窒息了。
鸿璐蹲下身去,把他的上半身从地上抬起来。希斯克利夫喉咙里发出一种可怜兮兮的近似于呜咽的模糊咕噜声,脑袋无力地垂着,鸿璐正扶着肩想让对方侧躺下来时他的身体突然剧烈弹了一下,整个上半身又猛地塌下去,几乎像要砸在地板上一样用力呕吐起来。看起来他今天应该没有吃什么东西,而且由于之前吐得太厉害,现在能呕出来的就只剩一些黏糊糊的胃酸了。很快他把能吐的又都吐了个干净,身体仍然不住地颤抖,急促地大口呼吸。这好像并没有对目前的状况起到什么缓解的效果,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的声音也逐渐越来越快,像空气在极速拉锯着他的喉咙。鸿璐感受到不对,翻过他的脸来,被眼泪沾了一手。希斯克利夫对外界发生的事毫无反应,任由他摆弄,脸上湿漉漉的,嘴角挂着稀薄的呕吐物,泪水流得到处都是,眼睛的焦距时聚时散,好像一直在努力聚焦但总是失败。鸿璐一只手支着他,另一只手从一旁的架子上摸索出了一个皱皱巴巴的纸袋,抖了抖套在了他头上。希斯克利夫下意识挥舞着短短的残肢挣扎,而这点微不足道的动作很快就停止了。纸袋把呼出的二氧化碳带回了他的肺里,让那种吓人的呼吸声逐渐平缓了下来。
鸿璐在心里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脸:希斯克利夫?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希斯克利夫的眼珠无力地颤抖了一下。
那应该就是听得见。鸿璐托起他的上半身,确定不再吐了之后就把他的脑袋从一片狼藉的阁楼地板挪到了自己腿上。希斯克利夫看起来又被他自己的脑子折磨得不轻,鸿璐从来不问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希斯克利夫也从来不愿意说,即使面对为他找的心理医生也是如此,只是偶尔在梦中惊恐地喊叫一些毫无意义的词句,将把他当作自发热抱枕抱着入眠的鸿璐从睡梦中惊醒。被拍醒后他又显得茫然而恐惧,迷迷糊糊仿佛是循着本能地爬到客厅的沙发上去睡了,留鸿璐一个人躺在卧室床上想:我又没有怪他把我吵醒……如果希斯克利夫先生能放弃思考所有的这些,什么都不要再想了,那一切都会变得更加容易些吧?他带回那些食盆让他挑一个喜欢的款式时,希斯克利夫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可这全是宠物用的!他不明白:是设计给谁用的又有什么关系呢?既然现在希斯克利夫先生进食时只能用嘴凑近食物去叼,那当然是用不易打翻的塑料食盆比较方便呀?……听了这些话后的希斯克利夫看着他的表情非常奇怪,好像对所有的这一切都感到无比绝望,虽然他最后还是垂下头去,把那些花花绿绿的塑料盆拖到面前辨认上面的图案。鸿璐想: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自己的新生活方式,很快就能像以前一样生活了,这很不容易,但希斯克利夫先生一直是个接受能力很强的人,现在应该也是一样的吧!
这里是我家的阁楼,你已经离开那里好几个月了,现在很安全哦。鸿璐轻声细语地说,缓缓抚摸着希斯克利夫的后背。他只穿了一件,冷汗把后背的衣物都浸透了,整个人摸起来又冷又冰,瑟缩着蜷在鸿璐腿上。鸿璐翻过他的身体检查有没有哪里被他自己弄伤了。他的断肢保护套边缘有一串深深浅浅的齿痕,看起来被暴力撕咬过,应该是他精神错乱时想把这个东西扯下来,但碍于非常强力的固定带的存在没有成功。这种痕迹出现过不止一次了,似乎每次希斯克利夫的创伤发作时都一反常态地对自己失去了四肢、只能在地上爬行的现实大为崩溃,完全不复平时动作灵活敏捷、适应良好的样子,只是一个劲地想把裹住断面的保护套咬下来,仿佛只要摘掉,自己失去的手脚就会像树枝一样长出来。鸿璐难过地想:贴在上面的软胶小装饰都咬坏了,自己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跟他长得很像的小狗脑袋的。
鸿璐把被咬得伤痕累累的保护套解下,捏着他的一边上肢,引着他用长好的断面去感受一旁的木板箱。
希斯克利夫先生感觉得到这是什么吗?
希斯克利夫短短的上肢在毛糙的木板上微微颤抖着,他似乎没什么力气,靠鸿璐抓着才没有在辨认出来之前就从上面滑下来。
木……木头。他用虚弱的声音磕磕绊绊地说。
这个呢?
鸿璐又把那一小截手臂放到自己胸口。
毛衣绒绒的触感。滑下来的头发丝绸一样光滑。现在这里唯一温暖的东西就在他手臂下似乎永恒不变地跳动着。希斯克利夫的眼珠费劲地转着,想靠视觉看清眼前的到底是什么,最终还是放弃。
……鸿璐。他说。
太好了,还能认出人。鸿璐高兴地想。他很轻松地把希斯克利夫抱起来,希斯克利夫的身体软塌塌的,一直往下沉,一副半失去意识无法很好地控制自己肌肉的模样。他的脑袋不安地想离鸿璐的肩远些,但最后也只是在无力地蹭,倒是有点像在撒娇。鸿璐抱他到浴室,脱去他满是呕吐物、阁楼上蹭的脏灰和汗渍的上衣,又解掉了专门裁短的外裤——即使是普通的宽松款短裤也太长了,爬起来容易绊倒。在阁楼呆了太长时间的希斯克利夫冻得嘴唇发紫,身体比鸿璐的手还冷,一直不住地发抖,被脱得光溜溜的身躯在地上垫着的毛巾上蜷缩成一团。长好的断肢截面仍然凹凸不平,鸿璐轻轻抚摸着那里突出得明显的一块圆凸,感到有些神奇:自己在隔着薄薄的一层皮肉抚摸希斯克利夫的臂骨耶?他的手掌窝成一个半圆,拢住了那截残肢的末端,似乎在用掌心仔细感受残存下来的手臂肌肉与骨头随着身体颤抖产生的细微舒张与移动。希斯克利夫感受到肢端异常的温暖,发出了有气无力的困惑的叫声。他的眼睛仍然转动不了太大的幅度,只能看见就在眼前的盖在他断肢上的鸿璐的手,纤细的、苍白的,半个手掌被袖子遮住,只能勉强感受到有一点温热的温度。他刚流干的眼泪突然又汩汩往外冒,在脸下垫着的浴巾上洇出一小块难堪的湿痕。
哎呀,又哭了?
鸿璐为他忽上忽下的情绪感到不解,指尖去接他的眼泪,希斯克利夫却突然幅度很小地挣扎了一下,咬住了伸过来的手指。牙齿合拢的力道很轻,大约只相当于犬科动物玩闹的程度,比起咬更像是叼着,舌头小心翼翼地垫在手指下,鸿璐感受到他尖尖的犬齿硌着自己的指骨,手指转着轻轻勾了勾。希斯克利夫挂着泪松了口,脑袋又往前挪,像挽留他要抽走的手似的用脸颊压着他的手掌蹭。鸿璐有些意外地捏了捏他的脸,希斯克利夫却再没有别的动作了。他新奇地用大拇指腹摩挲对方的牙面,想:难道自己刚刚做错了吗,在让他的感官重新接回现实的这一步?现在的他明显比刚才更平静些,难道希斯克利夫先生最习惯的不是靠皮肤触觉去感受事物,而是靠舌头、靠牙齿咬合?
等他的身体逐渐回温,鸿璐拧开龙头给浴缸放水,准备把他抱进去。刚刚安静下来的希斯克利夫听到水流声却一下挣扎得很厉害,似乎浴缸里的不是水而是岩浆,他眼睛睁得很大,神智却依旧不是很清楚,一直在胡乱嘟囔着不要水、我不能、呼吸,鸿璐好不容易才摁住他乱动的四肢,将他整个人安置进浴缸里。幸好现在他已经没有手臂和腿了,不然这个过程可能还是把他的关节卸完了比较容易操作。鸿璐有些烦恼地想:希斯克利夫先生总不想接受这种与宠物犬有过多共同点的生活方式,这个时候倒是和对洗澡万分抗拒的狗很有共同语言呢。
实际接触到温水后他反而安静了下来,半个脑袋都浸在水里,很久才眨一下眼,一副大脑融化了的样子。鸿璐确定他不会失去平衡滑下去导致呛水后就转过身去,把自己身上同样被弄脏了的衣物褪下来。
鸿璐。
他听见浴缸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希斯克利夫盯着他,明显还有话要说,眼神显示出他依旧没有完全回到现实中来,鸿璐清楚他这样的状态,有些像发烧的人说胡话……什么的。如果他真的清醒,或许只会梗着脖子怎么都不愿意开口吧?
我……呃……
希斯克利夫艰难地调用着自己刚刚勉强回到正常使用路线上的大脑,可能是想说的话太复杂或者太难以启齿,总之他咕哝了半天没说出一个成型的句子。
嗯,现在想不出来怎么说的话可以以后再说哦。
……不,不是。希斯克利夫烦躁地抖了抖淋到头上的水,终于自暴自弃地开了口:你为什么还要留我在这里,呃,在我变成这样之后?本来我们的关系也不……
鸿璐把叠好的衣服装进洗衣篮,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似地发出了一声疑问的声音。
啊,他果然没有想过这个。一点都没有想过。希斯克利夫想,尚且模模糊糊的脑中浮出一点庆幸又有些沮丧的情绪,可能是残存的倔强的自尊仍在运作,把他的心搅得如化冻的冰山互相碰撞。他竟对鸿璐如云雾一般捉摸不定的心感到恐惧,一切都错了,不应该这么平常地继续下去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自己好像被塞进了一台缓缓工作的液压机,迟早有一天会完全被压成一滩薄薄的看不出原来是什么的东西。
算了,当我没问过。
他又缩回水里,只露出半个湿漉漉的脑袋。
鸿璐不解地眨了眨眼。希斯克利夫把话咽回去一般是觉得自取其辱了。但……唉,不是这样的啊,希斯克利夫。你感受不到自己带来的乐趣吗?他想。可是因为残疾就丢弃之前饲养的动物太残忍了。
他最先接收到的是气味。一种像蜜浸过的柚子的味道在他迟缓地逐渐能感受外界的感官末端弥漫缠绕,接着是触感,鸿璐湿淋淋地贴着他的背,手臂环抱着他的腰,跟平时防止他在浴缸里滑下去的姿势一样,脑袋还压在他肩上,很重,好像睡着了,长发没有像平时洗澡时一样盘起来,散下的头发粘着他的脸、肩、和手臂,像一大片海藻静静漂浮在浴缸的水面上。暖风嗡嗡地转着,灯亮得他眼前发白,温暖潮湿的空气完全填充了希斯克利夫的大脑,让他停滞在这种过于平和的气氛里。他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什么都没法想,只是呆呆地望着对面墙上瓷砖的缝隙。过去了几十分钟,还是几个小时?他完全感觉不出来。直到鸿璐悠悠醒转,脑袋在他颈窝里蠕动了几下,希斯克利夫才意识到自己被重新塞回了流动的时间里。
他尝试说话,嗓子却哑得吓人,想也知道自己在这段几乎断片的时间里让喉咙过量工作了。他感到许多话堵在嗓子眼,几乎让他有呕吐的欲望——即使他知道自己肯定已经物理意义上的吐过好几回。鸿璐的脸被浴室的热气烘得红红的,浮出一层极薄的粉色,跟他平时死人一样冷青的皮肤大相径庭,正睡眼惺忪地看着自己……然后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
……还是完蛋了。
希斯克利夫想。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