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915年11月末。在某处废弃村落附近,有一支队伍下落不明。考虑到遭遇上弦的可能性,上面指派我负责侦察。
这是从桃园归来的途中,那只乌鸦下达的任务。如果能发现上弦并加入讨伐队,或许局面就会有所改变。我怀着心头郁结的焦躁和那一丝淡淡的期待,在山林中狂奔。
“你们两个一起成为鸣柱。”
那个把善逸和我叫去的师父,仿佛在宣布什么天大的喜事一般,这么说道。还没等我吸进肺里的气变成抱怨吐出来,善逸那家伙的惨叫声就已经响彻云霄。即便师父又是安抚、又是鼓励、又是叱责,那废物依然闹个不停。
别的事情我也就忍了。但唯独这件事,这简直没法忍。我趁善逸滚远了的空档,咬着牙向师父发难:
“光凭我一个人的讨伐数,应该也已经满足成为柱的条件了。”
“可是啊,善逸可是打倒了上弦。”
那是“参与了上弦的讨伐”吧。而且那家伙本人都被鬼抓住了,说什么吓晕了过去,根本什么都不记得。但这种话就算说出口,听起来也只是不服输的嘴硬。
“……既然这样,让善逸一个人当柱不就好了。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去杀鬼。”
“那小子要是独自一人,连柱合会议都会拒绝出席。你就不能带带他吗?”
我又不是去帮他跑腿买东西的!
在开口之前,我眉宇间就已经刻上了“绝对不要”的抗拒,师父见状叹了口气。搞得好像是我在无理取闹一样……
师父急着确立鸣柱的理由我当然知道。呼吸法有基本的五大流派。炎、水、岩、风,还有雷。然而,唯独雷之呼吸的柱位长期空缺。作为培育师,我也理解这是一件不光彩的事。
但是,硬要把善逸这种只会哭天抢地的废物拽上去,让他一边哭一边当柱,这种事才更丢人现眼吧?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除非那家伙自己脱胎换骨,否则我绝不接受。”
“这也是为了让他改变啊。若是坐上了需要承担责任的柱位,或许他就会变了。”
说到底,全是为了那家伙。哪怕是那件羽织,也是为了让那家伙干劲十足才给的吧。结果呢,明明什么屁都没变。
我并不是恨他没有改变。我从一开始就对他没抱任何期待,所以无所谓。我只是看不惯老头子把我当成是为了那家伙存在的钓饵。什么向师兄学习啊,什么要像狯岳一样啊,别为了这些无聊的口号来利用我。
比起那些,我只想要一句话就好,我只想亲耳听到从那张嘴里说出哪怕一句——是为了我而给出的理由。
曾几何时,成为柱是我的梦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师父曾经给我看过那一叠厚厚的信件时吧。
那些是被救助之人的感谢信,还有主公大人赞扬功绩的礼状。看着那些信纸,还是个小鬼的我眼中闪烁着光芒,意气风发地喊道:
“师父!师父!我将来也要成为柱给您看!”
简直像个傻逼一样。没错。明明儿时的梦想近在咫尺,如今残留下的却只有对自己那番愚蠢发言的羞耻。
感谢信那种东西,我也收到过。老实说,一开始确实挺高兴的。但是,入队第一年善逸还在修行中。师父忙得不可开交。不用问我也知道。那种无处安放的自豪感,随着塞进抽屉里的信件积攒成束,变得越来越稀薄。到最后我连看都懒得看,觉得蠢透了,全都扔进了垃圾堆。
一阵血腥味掠过鼻尖,我猛地回过神,将意识投向树林深处。离太阳下山还有一段时间。四周也没有值得警戒的阴影。我顺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走了过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直挺挺插在地上的断腿。
那条腿仿佛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斩断,依旧伫立在那里。周围尽是高度一致的树桩。断骨惨白,刚刚被切断的崭新断面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飞溅的血沫在上面晕开,我甚至从中品出了一丝美感。
看着那些切断面,我确信无疑。如此凄美的切口,除了日本刀以外绝无可能造成。
滚烫的热血在体内突突直跳,仿佛沸腾一般,我也耐不住性子拔刀挥去。这是我浑身解数的一击。
然而对比倒下的树木,根本望尘莫及。断面中心细微的纹路仿佛在嘲笑我的不成熟。这种完美到极致的切断面,我做不出来。就连我至今见过的那些柱,也绝对做不到。
呈扇形倒塌的树桩诉说着一切——那是刚劲、迅捷、毫无一丝杂念的堂堂一击。光是想象,脑海中就浮现出一个高大宽阔的背影。
这里确凿无疑地存在过一位最强的剑士。
地上掉落着一件背部刻有“灭”字的黑色队服。如果是鬼杀队的敌人,那就是鬼吗?现在去哪了?这附近没有洞窟。回头望去,报告中提到的废村在远处依稀可见。用来躲避阳光潜伏身形倒是正好。
呼叫柱的增援,然后加入战斗。那样的话,或许能打赢。只要讨伐了上弦,师父他也——
“放心吧善逸。即便你只会壹之型,我也绝不会抛弃你。往后我也会和对待狯岳一样,对你一视同仁。”
那是某一天,师父对哭喊着的善逸笑着说出的话。善逸一声声喊着爷爷、爷爷,欢天喜地地又哭了出来。而在那一旁的我,只觉得被宣告了无论如何努力都不会得到正当评价的死刑。
我都在回忆些什么啊。那只是为了安慰善逸才说的,我不早就这么说服自己了吗。
师父是教育者,他只是在对弟子因材施教,给那个废物合适的言语罢了。
既然如此,怎么就没见给我一句适合我的话呢?
变得这么卑屈有什么用。事到如今,除了这个我也没别的目标了吧。
难道要靠惯性当上柱吗?太无意义了。
我当初到底是为什么要成为柱的?
我想成为厉害的人。
我牺牲了很多人,好不容易才活到现在。如果不牺牲别人,我的人生早就完蛋了。所以,至少要成为一个配得上那些牺牲的、厉害的人。
看吧,不行啊。就算靠惯性当上了柱,也填补不了任何空虚。前方已经没有路了。
最终选拔合格了又怎样?阶级提升了又怎样?当上柱了又怎样?打倒上弦了又怎样?师父依然会“一视同仁”。
我明知前方没有希望,还要像个傻子一样拼命到什么时候?直到死吗?
真无聊。执着于被那种老不死的认可,现在的我真是弱得可笑。永远都只能是个弱者。
虽然被卷在思维的漩涡里,但我那一双愚直的脚还在运作,不知不觉已经逼近了废村。
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是因为我被杀气锁定了。双腿突然变得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那个废屋里有上弦。凭我至今为止的经验就能感觉到。
明明太阳还没下山,对方却战意高昂。那架势仿佛在说,想叫同伴就叫吧,老子把你们一起收拾了。
“哈……”
真让人羡慕。这种不可动摇的强者,我也想成为。
在这个强者的背后,肯定堆积着无数的尸体吧。他对其中任何一具都不会有任何感想。就像那一束束感谢信一样。无聊的功名心、罪恶感、尊敬、寂寞,统统被抛在身后。我想抵达那个境界。
晚霞美得惊人,直到这时我才发觉自己一直低着头。夕阳刺痛了润湿的眼眶。
我强行拖动沉重的步伐,好不容易挪到了废屋前。然后,我放下刀,低下了头。
“请收我为徒!”
我扯着嗓子喊道。那只曾被我告知“一旦发现上弦就立即报告”的乌鸦,正在夕阳中盘旋。
“叛徒!叛徒——!”
叛徒?甘于凄惨的人生,才叫背叛吧。
只要活着就总有一天能赢。我一定要赢给你们看。我是抱着这样的信念一路走来的。踏过无数的牺牲。忍耐至今。如果停在这里,才是对我背负的一切的背叛。
太阳落山了。那股杀气还在连绵不绝地持续着。我也许会被像杀虫子一样杀掉。唯有那把作为救命稻草的刀,我不敢离手,放在了身前。万一谈崩了,就是单骑讨伐的一场豪赌。虽然毫无胜算到令人发笑。
我背负的东西,可没轻到能让我像行尸走肉一样苟活。那么,就要变强,变得更强。必须不断挣扎,爬到能让我自由呼吸的地方去。除了前进别无他路。豆大的冷汗流个不停,我只是一味地跪坐着等待。
日轮彻底沉没。
拔刀的声响,拉开拉门的声响,草鞋踏在土上的声响。
正在逼近。令人窒息的重压。
如果他对屠杀了无数同胞的鬼杀队怀有憎恶,我会死。如果他是个讨厌谋反的洁癖性格,我会死。
死亡随处可见,遍地都是。
“抬起头来。”
我猛地抬起脸。
拥有六只眼睛的武士。这副体躯,这把大太刀。确实是那位最强的剑士。
“化身为鬼……渴求……更进一步的强大吗……你亦是……”
能在这位压倒性的强者面前跪下,是我的幸运。
哪怕下跪,我又哪还会感觉到什么耻辱。
△▽
那是之后仅过月余的事。
化身为鬼的狯岳,顺遂习得了血鬼术,已然到了能引荐给其他上弦的程度。起初狯岳尚存畏惧,总是眉头紧锁、面露苦相,然一见众鬼之技艺,眼神便毫无遮掩地转为崇敬,竟开始一个个展示自己的招数,当作是自报家门。
吾亦不甘示弱,施展大技将童磨所造之冰像一击粉碎。狯岳双目熠熠生辉,叹道“真强啊”。他鼻息粗重地奔至吾跟前诉说。
“黑死牟大人!黑死牟大人!总有一天我也要成为上弦……!”
那张被憧憬填满的面庞忽而阴沉。窥其脑内,唯见郁结。
若是有朝一日,知晓此言之愚昧,届时将会露出何种神情?
这般苦楚传了过来。看来狯岳为人之时,未遇良师。故而时常如这般受不安驱策。
抚其头顶亦不坦率欢喜,反倒投来疑心,以此揣度吾是否仅凭庇护欲在施舍照顾。恰似遍体鳞伤的野猫,稍加触碰便尖叫嘶鸣,令人不忍。
伸向狯岳的手一时失了去处,无奈唯有轻拍其肩。能被你当作真实咽下的,唯有冷酷无情之语。
“吾只渴求……强韧的剑士……”
“是、是!”
“于此刀剑废弛之世……能得如你这般之人……实乃天惠。”
狯岳再次目光如炬。对于自己那奋发所得之力,能被找出存在意义,定是欢喜的吧。
“只要你意欲变强,吾便需要你……只需思虑如何不令吾生厌即可……”
“是!定当精进!”
“上弦之位……作为结果自会随之而来。”
“是!”
他竟对严酷的锻炼甘之如饴。唯有在被斩伏在地、一心挥刀之时,他才不会被不安侵袭。故而,吾只能如此待他。
心智未熟的稚子。本欲……给予些许宽待。
技艺未精的雏鸟。本不欲令其赴死。
将鬼猎人引至无限城的总力战。若再有一年,定能取胜。然狯岳的气息却从世间消逝了。
可惜。
可惜。
若吾能更早些……与他相遇。
△▽
吾应当是睁着眼的。这六目之中,至少有一只是张开的。
未曾察觉鸣女之术的气息。然而,此处非无限城。漆喰天花板,玻璃窗,并非庶民之宅。西式桌案上堆叠着海关文件。
依稀记得是奉无惨大人之命来此。有著名兰国植物学家在日本进行研究。无惨大人命吾趁管理者被引开之际,调查与之相关的情报。
确实便在这一带。依循记忆翻阅绳结装订的文件,追溯日期。一如记忆所示,那是代办海关手续的日本人之名。虽从此身兼通译之人处获悉了研究内容,结局却依旧未含青色彼岸花。
即便是桌案上最新的文件,日期亦是两年前,1914年3月。虽难以置信,但身处过去确是事实。血鬼术亦或敌袭?为确认此事,吾于脑内呼唤无惨大人。
(无惨大人……寻觅之人已获悉。)
(岂非太快……?)
(有事须即刻禀报。)
(讲。)
(吾恐已回溯时光约两年。)
(……终于坏掉了吗,还是中了奇妙的血鬼术……归来前且先想好辞世之句吧。)
念话戛然而止。若终是连虚幻与现实的界限亦难辨明,那便是尽头了。届时便献上渴求一战之句,以为绝笔。
……有被窥视之感。乃鸣女之术。若不逃离,顺势身陷其中便会转移。无限城内并无鬼猎人之气息,刻录着静谧时光。
忽而探寻狯岳的气息,却未寻得。虽觉与狯岳的锻炼浓密厚重,却再次实感到那不过是极短的光阴。此刻他尚是人类。若从现在起将其鬼化,血鬼术的熟练度定能提升。
视线再次袭来。顺应身形被转移至了琵琶声回响的鸣女巢穴。无惨大人亦在。化作了显贵家世的将校模样。
“那学者的情报呢?”
“身为通译的那名日本人……然……关于克服阳光之鬼的情报……吾以为应优先禀报……”
“竟终于找到了吗。”
无惨大人的赤瞳骤然张开。与其口述,直接由脑髓呈览更为迅捷,但究竟该由吾说明与否。
“深窥你脑内,尽是那怪物的嘴脸,令人作呕。”
被嫌恶亦非自今日始。缘壹的容颜至今无法忘怀。仿佛强光灼烧眼睑,唯有缘壹之脸……
“住手!只许想必要之事!啊啊真是晦气!”
无惨大人青筋暴起,厉声呵斥。吾心怀愧意,将应传达之事逐一浮现脑海。
灶门炭治郎的容貌已有共享之影像。克服阳光之鬼、灶门祢豆子的姿态亦经由堕姬知晓。现今身在何处尚不可知。大抵是无惨大人将其鬼化之后吧。
确曾言及在拟态中遭遇了与缘壹佩戴同样耳饰的鬼猎人·炭治郎,却未示下时期与地点。
无论如何,魇梦、堕姬、半天狗、玉壶等辈皆会被讨伐。若能在其间将其捕获便好。
既已知晓产屋敷的自爆,便能避开波及。
“慢着。你说上弦接连被讨伐?”
“然也……此代的柱似乎皆是精锐……”
“在这般时代挥舞刀剑之辈竟能有此飞跃……!不识时务的蠢货们。若是致力富国强兵倒也罢了。区区鬼类,比起沦为战败国,这点牺牲根本算不得什么吧。”
未来的无惨大人亦曾有此言。自文明开化以来便忙碌奔波的无惨大人,自无余力在意下属的折损。急于解决祸患,遂决意将鬼猎人招致无限城内一举驱逐。
为集结众柱造访产屋敷藏身处,却卷入自爆身中剧毒。
究竟那一战结局如何。与强者交锋之良机,未能迎得,实乃可惜。
“罢了。那么,关键的回溯时光之法为何?”
“……这……”
毫无头绪。无惨大人额角青筋又增一条,军靴底部的金属片咔哒作响。
“那个场所有哪些鬼,你总该知道吧。”
“您认为是血鬼术吗……”
“既有操纵空间与重力之鬼,即便出现操纵时间之鬼亦不足为奇。”
无惨大人果然达观,异于常人。反倒稍感惊愕的自己实在不争气。当时在场之鬼,有童磨、猗窝座、鸣女、狯岳……
“狯岳?”
“乃堕姬等人之后……递补上弦之陆者……”
“不足两年便跻身上弦么。”
“跻身上弦乃是鬼化……两月之后……由吾亲自推荐……断非仅为填补空缺……”
“也没人说是填补空缺吧。”
确是如此。无惨大人信赖于吾,方允准了推荐。吾亦未曾做过有辱此信赖的推荐。只是一时不慎忆起狯岳曾被敌人骂作凑数之语。
啊啊,若是有时间。若再有半年,定能取胜。思及那短短两月间便将血鬼术磨练成形的努力,心中便郁结难平。吾亦不愿让他未完成便示于人前。
“看来你是相当中意那家伙啊。”
“中……意……?”
“毫无自觉么。罢了。现下看来那个叫狯岳的最为可疑。区区两月,寻常鬼连血鬼术都使不出。若非你一味灌输剑术,或许他本有其他术式可用。今世就速将其鬼化吧。”
鬼化……正是。今世尚有两年宽裕之时。必须尽早去接他。1914年3月,他说过曾参加最终选拔。若合格,便会怀抱那份期待被师父粉碎。
在此之前,由吾将其回收。那份执念,尚有利用之机。
心绪浮躁难安,仰望无惨大人,却被嗤笑了一声。
“除那家伙之外,莫要改变行动。快滚吧。”
此乃考量若变动行止,恐对克服阳光之鬼横生枝节。当尽量摄食同样的人类。至于狯岳,既身为鬼猎人屠戮恶鬼,令其同时狩猎便是。
琵琶声起,双足踏上漆黑砂石路的瞬间,吾已疾驰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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