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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劳利坐在悬崖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石头表面大部分光滑平整,只偶尔有几处凸起的钝角。附近是几丛灌木,在海风吹过纠缠的枝干时发出惹人烦躁的声音。奶白色的晨雾聚集在海面上,连空气里都带着潮湿的水汽。克劳利眨掉睫毛上的水珠,羊毛斗篷像吸满水那样变得沉重,连袖内衣的针脚太过明显,粗糙的边缘不知疲倦地刮蹭着他的皮肤。他深吸一口气,望着退去的潮水下露出的沙石路,将手指间的草碾成一滩绿油油的汁液。
这是他在岛上的第十个夏天。
沉闷的钟声在石墙后响起,一下,两下,克劳利跳下石头,经年累月被踩出的小路隐没在一寸高的草丛间,枯黄的草混着湿漉漉的泥巴,其中大多有克劳利的功劳。他拖着脚步往前走,泛黄的布条紧紧缠着小腿,溅起的泥土和草屑卡在他的指缝里,混着尘土的红发在脑后编成一条辫子,用一条细麻绳扎住。
修道院建在岛中央的坡顶上,裸露的石灰岩几乎和城墙融为一体,但它们显得太大、太过粗糙,只有风裹挟着盐粒在上面留下深深浅浅的凹痕和尖锐的棱角。在这里一年没有太大变化,没有夏天的酷热,也没有冬天的严寒,大自然在这里发出的唯一声音便是冲上滩涂的海浪和日复一日刮过树丛的风。祷告和抄写经书的空闲时间,修士们在修道院不远处开辟了一小块土地,用来种植香料和药材。克劳利重新调整了它们的分布,多出来的地方种上耐寒的植物和花卉,黑醋栗和覆盆子的果实可以用来制作果酱,成熟后它们被端上修士们的早餐餐桌,菘蓝和金盏花适合晒干后做成颜料,克劳利需要在它们尚且新鲜的时候采摘下来。他的工作就是这样,既不十分辛苦,但也说不上轻松。
修道院同时也是一座大型的宗教学校。晨祷结束后,学生们便闲了下来,他们大多三三两两徘徊在回廊里,讨论克劳利听不懂的深奥的神学规范。这时克劳利会待在园子里,戴着他用干草编成的宽檐帽,装作打理植物,实则偷听着他们的谈话。
只有那些修士们口中的“坏孩子”喜欢和克劳利待在一起,因为他不信他们的宗教,基督在他的花园里就是一尊苍白无力的雕像、一个无稽之谈。他会给孩子们讲他们从未听过的新奇的故事,故事里有无忧无虑的小精灵,勇猛的战士和智慧的女先知,他们生活在一望无际的大海里,在退潮时坐在岩石上,用美妙的歌声诱惑远离家乡的旅人。
他就这样过完了人生中的十年。最无趣也是最精彩的十年。接下来还有同样的十年、二十年,他的一辈子都会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岛上度过,直到孩子们长大成为不苟言笑的修士,克劳利最终会和一位姑娘结婚。修道院没法长出脚离开将它困在这里的岩石,正如没有人能够摆脱的命运。
克劳利走进花园,天色仍然阴沉沉的。距离破晓还差半个小时,修士们已经开始了晨祷,诵读声从石墙的缝隙传出。修道院大门紧闭,露珠在叶片上滚动,渗进泥土里。空气里弥漫着薄荷的味道,它的叶片在克劳利经过时抖了抖,开始用极为熟悉的语调说话。
“安东尼!”它说。
克劳利脚步一顿。
“埃里克?”他环顾四周,眼前闪过一道模糊的影子,克劳利只觉得怀里一沉。“你不应该来这!现在还不到时间,你——”
“你是说我不能来找你吗?”男孩挣开他的手臂跳下去,他的脚踩在泥土被压实的小径上,修士服洁白的下摆沾上了溅起的泥点,克劳利盯着那处污渍,觉得有些扎眼。
“我没这么说,”他撇撇嘴,解下自己的羊毛斗篷披在埃里克身上。海风从他的领口钻进来,寒冷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快步走向园子东北角的小屋。屋子很小,石头缝里填着厚厚的干泥土,这里原本是没有窗户的,克劳利在这里住下的第三年,他在墙壁一人高的地方开了一扇窄小的窗洞,又在边缘装了一圈木头作为支撑,从此这里便成了他在小岛上的家。
克劳利推开摇摇晃晃的木门,埃里克跟在他的身后钻了进来。
“说说吧。”克劳利说,一屁股坐在铺着干草的床上,旁边扔着他的宽檐帽,屋子的另一角堆着各式各样的农具和晒干的种子。
“说什么?”埃里克在他的身边坐下,嘟囔着。
“这个时间修士们大概在晨祷吧。你为什么不去?”
“不想去,”男孩从克劳利的床上扯下一根发黄的干草,用手指揉搓着,他低着头若有所思地盯着它。“就是不想去。我偷偷溜出来的,父亲根本发现不了。”他口中的“父亲”自然指埃德伯特院长,至于他自己的父亲,他在埃里克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便把他送进了这座全英格兰都赫赫有名的修道院,他肯定想让他成为一个修士。
克劳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发出了一些声音,好让小埃里克知道自己还在听。
“我想听你讲故事,”埃里克继续说,“讲什么都好。”他拽住克劳利披在自己肩上的羊毛斗篷,克劳利没有动,男孩慢慢靠过来倚在他的肩膀上。
克劳利吞咽着口水,望着泥墙在浇筑时无意间混进去的一块碎石,它有五个尖锐的角,看上去很像一颗星星。克劳利尤其喜欢在夜晚看星星,借着修道院窗户里透出的微弱的烛光,那时的夜空令他着迷。“嗯——我想你来得不是时候,”他说,“我还没准备好故事。通常这个时候我会待在花园里,那时候我就有时间构思我的故事了。或许下次,埃里克……”
“你又去那块石头那儿了,是吗?”埃里克打断了他的话,“你看到了什么?”
“没——你怎么知道?”
“很久之前我偷偷跟着你去过,就藏在那些灌木后面。你什么都没发现。”
埃里克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克劳利的肩膀抖了抖,他用手揉着鼻子。“是,是啊,你说的没错,”他犹豫了一下,他记得自己看见海浪、看不到尽头的大海、裸露的岩石,还有那条路——“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他说。克劳利没有再说下去,木门被风吹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晨祷的钟声戛然而止,窗外传来一阵吵闹的声音,像某种铁器相撞。埃里克一颤,克劳利攥住他的手,男孩的指甲掐进他的掌心。
“你听见了吗,安东尼?”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什么?”克劳利问。
一声尖叫让他们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不需要任何回答,克劳利猛地站起身,埃里克也想和他一起出去。“待在这别动。”克劳利抽出手,不给他争辩的机会,把他按在床上。
小屋位置偏僻,外围石墙的存在让这里不至于立刻暴露在外,虽然视角受限,但克劳利仍旧可以看清外面发生的一切而不会被发现。漫起的晨雾正在褪去,海平面仍是暗淡的淡蓝色,一阵风吹过,克劳利抱紧手臂,感觉浑身的温度开始慢慢流失。传进克劳利耳朵的声音越来越大,尖叫声、鞋底踩过碎石路的声音在其中格外刺耳,他猛地吸气,又吐出,从石墙后探出头。
修道院外的景象如同地狱。花园的小径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红色,克劳利耗尽心血的植物被踩进泥土里,薄荷的气味里混杂着咸腥的味道,像他熟悉的海风,又像他从没见过的血。一个年轻修士趁乱跑出修道院的大门,他披着深色的斗篷,赤着脚踉跄着往前跑,被碎石划破的脚底满是鲜血和污泥。他抱着成堆的写满经文的卷轴。但他没跑出几步便倒在地上,一把斧头砍进他的后背,克劳利听到骨骼断裂的闷响,斗篷的颜色瞬间变得更深,血水在碎石路上漫延,卷轴掉落在地,羊皮纸在混乱中皱成一团。
有人捡起了浸满鲜血的羊皮纸,冰冷黏稠的液体附上他的手指,他像不在乎那样举起来看了看。
“操。”克劳利听见他低声骂了一句。那人拔出插在修士尸体上的斧头,随后他穿着皮靴的脚重重踩在羊皮纸上,巨大的力度让本就脆弱不堪的纸裂成两半。他猛地缩回身子,靠在小屋外侧的墙壁上,又干又硬泥土硌着他的后背,克劳利浑身发抖,他死死捂住嘴,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那一刻克劳利的脑子闪过无数种想法,但又立刻被他一一否决。他定了定神,再次返回小屋,男孩焦躁不安地坐在堆满干草的床上,他的脸上露出惊慌的神情,克劳利紧紧抓住他的手。他的力气太大,男孩的眉毛拧成一团。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克劳利抢在他说话之前开了口,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钝痛,枝叶在一墙之隔的小屋外被折断,混杂着尖叫的杂乱的声音令他头皮发麻。埃里克静静地看着他,似乎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修士们流满碎石路的血,看到了被撕碎的羊皮卷轴。
“我们该怎么做?”他说。过了好久,克劳利终于开始说话,他的声音是他们都没想到的嘶哑,“我不知道,但是,或许……”
“海边。”他突然开口,“那条路!我们能逃到海湾那边!就在退潮的时候,就是现在!”他拽起埃里克的手,埃里克没有动。
“你说那里什么都没有。”他说。克劳利突然很想哭,但他忍住了。他在这座岛上度过了十年,第五年的时候他遇到了埃里克,这个愿意听他讲故事的“坏孩子”,他好像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
“我骗了你,”男孩的手腕在他的手掌里颤抖。克劳利问他,“你还相信我吗?”
埃里克犹豫了。但他很快点了点头,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克劳利半个身子探出小屋的门,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他确定没有人注意到这间简陋的小屋,又或许他们已经注意到了,但相比于这里,修道院才是他们更重要的目标。园子里一片狼藉,植物的尸体被连根拔起,黑醋栗的果实被碾碎,紫色的汁液溅在凌乱的叶片上,薄荷的气味已经淡到几乎闻不见,泥土溅得到处都是,花园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克劳利紧紧拉着埃里克的手,他们从园子的另一侧离开修道院,两人躲在一片灌木丛后。“你知道那条路吧?”
“我知道,”埃里克立刻回答,“可是你——”
“我会跟着你,埃里克。”他向男孩保证。他们沿着隐没在草地里的小路向前跑,他早就没了早些时候的闲情逸致,草叶的边缘划过他的小腿,虽然算不上锋利,但也留下了几道细口。埃里克也是一样,他的修士袍很快便被污泥和血液弄得乱七八糟。
修道院倚靠着悬崖,石墙下是灰黑色的石灰岩,可供抓握的岩石边缘是风化后尖锐的棱角,缝隙被砾石和沙粒填满,他们顺着斜坡往下爬,碎石块的凸起一次次磨过克劳利的指尖,皮肤下渗出暗红色的血,但他们谁都没有停下来。清晨凝结的露水让地面变得又湿又滑,男孩的长袍不小心勾住了一块石头,他惊呼一声。克劳利连忙伸手拽住他,但他没来得及抓稳,两人一前一后摔出一段距离。克劳利在起身的时候开始头晕,眼前一片模糊,他跪在泥土上喘息了一会儿,扶住埃里克摇摇晃晃的身体。男孩没有起身,他皱着眉看着他。
“我的脚扭到了。”他咬着嘴唇,在克劳利的搀扶下站起身,“你走吧,我会成为你的拖累的。”
克劳利强硬地拉过男孩的肩膀,指尖的血蹭在他的羊毛外袍上,克劳利几乎是拖着他往前走。“相信我,”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埃里克似乎也很痛苦,但他什么都没说。“相信我。我不会抛下你一个人……如果你不能…活下来,我,我不知道我会——”
“你见过吗?”克劳利的动作一顿,他低声问“什么?”,然后他们继续往前走,埃里克没有接着问下去,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一定去过海的另一边。如果你没有,我不知道你怎么能讲出那样好的故事。真的会有人住在海里吗?或者海上?毕竟海这么大,我感觉我的世界都是由海组成的。”
克劳利用力咬着舌头,他没有回答,直到嘴里尝到了一点发苦的味道。
“我们就要到了。”他用力呼出一口气,被磨破的手肘和膝盖火辣辣的疼,手指发麻,小腿的伤口又开始流血,始终缠绕着他的冷气顺着伤口渗进皮肤。他们离海岸越来越近,克劳利的心再也无法平静,他感到血液在血管里沸腾,“你看——”
他们终于来到了那块石头边,克劳利最终也没能说出那个词。他浑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变得冰凉,潮水退去的浅滩边停着几艘模样奇怪的船,和修道院前同样打扮的人拿着斧头站在堆满石头的滩涂上。他们已经开始聚集起来,无数个箱子被抬上船,还有几名年轻修士和平民,被脖子上的铁链拴在一起。克劳利用空出来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辫子,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开了。
“那是奥斯温,”克劳利说。奥斯温是修道院里的一个年轻修士,偶尔会到花园里采摘些薄荷和迷迭香。埃里克坐在他身边的草地上,他听见克劳利的声音,但他耷拉着头,没有看他。
克劳利忘记了躲藏,他曾经引以为豪的红头发和埃里克的白袍让他们立刻引起了那些人的注意。
那些人朝他们靠近,他们每个人都穿着厚厚羊毛短上衣,扎进绑腿里的羊毛裤,他们的武器大部分是斧头,少数人背着盾牌和其他克劳利不认识的武器。事实上,克劳利根本没见过太多武器,从没有士兵沿着退潮后的沙石路来到岛上。他站起身挡住埃里克,男孩在身后紧抓着他的外袍下摆,他听见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修道院这么远,”他的声音像飘在空中,“谢谢你,安东尼。”
克劳利盯着他们手中的斧头,锋利的刃仿佛正往下滴着修士们的血,他在他们一步步往前走时不断后退。他的眼眶开始泛红,他想回头抱住埃里克,抚摸他柔软的头发,亲吻他的脸颊,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啊!但他做不到。克劳利最终停下脚步,“我不知道你们想要什么,”为了掩盖内心的恐惧,克劳利提高了音量。“但我们什么都没有。放了他。”
“放了他。”他说。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看见浅滩上停泊的船边站着一个男人,他的头发是金色的,他的眼睛在阴沉沉的天空下和大海一样蓝,克劳利移开视线。
那些人都留着胡子,长长的胡子在他们的下巴上编成一条短短的辫子。它让克劳利想起了自己的辫子,他咽了口口水。克劳利没有任何计划,他只是用力把埃里克往后推,男孩的脚步踉跄着。他撕心裂肺地大喊,“跑!埃里克,跑——!”
男孩朝着浅滩跑去,大海开始涨潮,涌上浅滩的海水击打着黑漆漆的礁石。克劳利的眼前一片模糊,他只感觉一双大手瞬间攥住他的肩膀,手指掐进肉里,骨头在巨大的力道下发出尖锐的响声,疼痛让他浑身痉挛,他痛苦地呻吟着。然后他狠狠被扔在草地上,喉咙里涌起一股腥甜的味道,他开始剧烈地咳嗽,却怎么也摆脱不了那种味道,鲜血溅在脸上,又滑落到嘴边。那一瞬间他以为他们会杀死他,就像他们杀死试图逃跑的修士们那样,但他们没有。
克劳利拼命撑起身体,他眼睁睁看着另一个人一把抓住埃里克,他看见那人捏住男孩的脖子。埃里克的嘴在动,他一定是在尖叫,但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风声,上涨的海浪,寂静里他只能听见自己毫无规律的呼吸声。最后那人松开手,男孩的尸体摔在浅滩上,雪白的修士袍沾满了泥泞。
“不,不。”
克劳利眨了眨眼,眼泪开始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他看着海浪一次次在岩石上撞得粉碎,发黑的石灰岩紧紧抓住修道院的墙根,想象着沙石路会在海水涨起时被再次吞没。他抬高声音,喉咙紧绷到发抖,“为什么,”他喃喃地说,不知道说给谁听,“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了他!”嘴唇上沾着咸腥的味道,克劳利分不清是海风,是血,还是他自己的眼泪。“杀了我!杀了我吧!”
没有人回答他。
“留下他。”另一道声音响起,是那个蓝眼睛的男人,克劳利有气无力地抬起眼皮,眯起眼睛打量着他。他的鬓角剃得很短,一侧太阳穴边有一个弯曲的青色纹身,像一把刀,靠近耳朵两侧的头发用皮绳扎成向中间聚拢的小辫子,又梳成一条更粗的辫子。他的脸上沾着变干的血迹,羊毛斗篷也沾满鲜血,金色的别针被血涂成了红色,克劳利知道那是修士们的血,他咽了咽口水,没有说话。
“我们要带着他吗?他看上去不够强壮,我赌十个银币他会死在海上。”周围响起男人们此起彼伏的哄笑声。
他们笑了一会儿,人群里传出一个声音。“才十个?我赌二十个。”
“三十个。”有人立刻接上他的话。
男人们继续着无谓的玩笑。显然他们已经将正事抛到脑后。
“比约恩,德伦格,我们都搜完了吗?”蓝眼睛的男人说,他的声音低沉沙哑,粗长的眉毛里夹杂着怒气。
“当然了,雅尔。”被叫做德伦格的男人开始把克劳利从地上拽起来,推搡着他,他看克劳利的眼神像在看捕获的猎物。克劳利始终愣愣地看着前方,他们从埃里克的尸体旁经过的时候,他打了个哆嗦,他看见自己的羊毛斗篷仍旧披在男孩的肩膀上,下次涨潮的海水会将埃里克的尸体卷进大海里,他不知道这是否是一件好事。没有人露出任何怜悯的神情。克劳利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他们用粗麻绳捆住他的手腕,在他的脖子上套上一个沉重的铁环。他被拴在船底,他的肩膀仍旧很疼,胃里像燃烧着一团火,克劳利有气无力地靠在船舷上。
船队开始驶离浅滩。
小船吃水很浅,一波一波的海浪袭来,船身在海中央随着波浪晃动。他们的航行才刚开始,克劳利就感到头晕,麻绳的粗纤维和毛刺勒进他的手腕和脚踝,固定在船底的铁环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努力呼吸着海上带着咸味的空气,克劳利扭过头,矗立在灰黑色岩石上的修道院离他越来越远,泛黄的石墙最终缩成一个小点,晨雾散去,太阳终于从海平面升起。
“想必你的家族会为你感到荣耀,德伦格。”克劳利听见蓝眼睛的男人说,他坐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另一条船上,他的声音很清晰,他把其中一只手肘随意地搭在船舷上,额角的头发在战斗中变得散乱,阳光让他的金发在人群里更加显眼。克劳利看着眼前的大海,他们来时的路随着船队的航行被远远地抛在身后,身旁有人在笑,海水折射着金色的阳光。
克劳利不知道接下来他会去往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