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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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把我拉入那永恒的黑暗中吗?”
"Do you come to bear me off into eternal night? "
————援引自OrestesⅢ,The Erinny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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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T Ⅰ. Askesis 禁欲苦刑
Scene 1.
FBI超能力者犯罪调查科主任埃里克·莱基特【注1】走下台阶。两枚节能灯相对辉映,在一块用广告笔草草写着“小心碰头”的硬纸牌上灼出两块豁亮的圆形光斑。莱基特先生盯着那牌子看了几秒钟,拿手中的文件夹挡住额头,慢慢弯下腰,他迈过最后两级台阶,前方便是一条笔直的钢铁栈桥。
栈桥的尽头是一片不大的开阔地,罗列着二十五面大小不一的液晶屏幕,自上而下,由左及右,按照一种详略突出的逻辑风格端整地设计排布,互相关联。所有 屏幕的走线皆隐藏在数根空心金属柱内,蔓延至空地当中的流线型操作台——那操作台上,及其周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一次性饭盒,薄薄的塑料制品与橄榄油浸透 的纸壳累积成灾,泰国菜的咖喱味和中国食醋的味道交织在一起,把整个空气流通不畅的空间熏染得气味浓郁,格外令人绝望。
“开会。”主任先生举起手里的夹子晃了晃,“那个牌子是怎么回事?”
“我们统计了一下,头儿。我们组在那个位置碰伤脑门的频率是每天1.75次/人。”工作台后浮出四个胖瘦不一的脑袋,人手一碗远看仿佛用模型胶拌和着膨润土制成的“泰式芒果海鲜炒饭”。
“早班的人呢?约叔华应该来开会,谁负责通知他的?我早晨九点半钟在电话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莱基特先生绕过至少一周前就演化成形的咖啡纸杯小山,昂首挺胸地拉开他的专座——传说那是蝙蝠侠曾经的宝座——坐下,扔下资料,把双手放在——
“这是什么酱!”他怒吼起来,“像黄色的泥巴!”
一名探员从自己的口袋里抽了一张纸巾默默地递给他:“我发誓这是无毒的,这是芒果酱,头儿。”
莱基特先生擦了擦手, “倦怠期……难以抗拒,却不可饶恕。天长日久,我怀疑你们越来越弄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先生们。你们正处在危险中……在为国家效力,无时无刻不是危险 的工作。”他四十多岁,鼻梁挺拔,长着形状饱满的额头和下巴。他的脸庞上已经开始呈现岁月的刻痕,头发却还是全黑的,且总是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当他以跟 年龄相符的絮絮叨叨,喃喃着这些话的时候,他那棕灰色的眼睛里闪着国家投资大把巨款用特训项目堆塑出来的职业掠食者独有的锋芒。冷酷、傲慢和自信,这就是 埃里克·莱基特主任。
他把纸巾蒙在指尖上按了两下键盘:“这里有二十五个摄像头,你们的工作就是用你们的八只眼,时刻钉牢这数字化的二十五只眼。所有的眼睛只要搞清楚一件事,而这正是此时此刻我要问你们的事!谁来回答我——现在布鲁斯·韦恩在干啥?”
这一声咆哮般的问句,将地下洞穴中由联邦纳税人的血汗钱长期供养的全部的十只人类眼眸,都齐刷刷扯过来聚焦到了操作台正对的大屏幕上。拜一只“邪恶的 电子魔眼”所赐,他们同时看见了自己身处的阴冷潮湿的洞穴上方,那宛若英国老电影里才有的庄园景象。在洁净明亮的起居室里,镜头锁定的是那件著名的标准三 人座的维多利亚风格沙发。
而FBI的重点监控对象之一——高谭的富豪公子布鲁斯·韦恩正侧身斜躺在那沙发上,用他那养尊处优的两根手指,悠闲地翻着一本最新出版的《名利场》。
尽管莱基特先生已顺手打开了即时录音,但监听装置回传的,只有清脆动人的鸟鸣,与铜版纸页哗哗掀动的寂静声响。当然,还有作为“24小时不间断洞穴蹲点背景音”的“滴答”声。就在他们身后,有一枚钟乳石柱直似古老的水滴计时器一般间隔精准。
“是谁给的他新杂志?”主任问。
“不是我们这班的……我记得有正式批准文件,先生。他前天开了最新一批的清单出来,除了新杂志,他还要了自然力的男士香水。”有人从左翼递给他一张清 单,叙述的声音委屈,越来越低,“这是符合规定的项目,他们上个月补充了14项。您一直没有过来,我们正打算在等会儿开总结会时跟您书面报告。”
主任先生接过那份长达7页的“布鲁西每周购物”清单翻了翻,手指停在香水和沐浴露那一页,清一色的琥珀、麝香和木香味,东方系的元素。他们说他是在东方接受过忍者训练的——也许吧。也许是日本人教会他戴着面具就变得像恐怖鬼魂,蛰伏在黑夜里暗箭伤人。
“他十二月女朋友呢?他还是每周每人去一封信?”他向右侧伸出另一只手,“她们回信的报告呢?”
另一份长达19页的文件夹塞进了他的手心:“没什么新鲜的,头儿。他已经有两个周没换过水了,这十二个都很稳定,全部是白人,清一色希腊美人——您看照片,金发和黑发对半开。”
一贯如此,他偏爱黑发的白人。他早就知道。这是符合统计心理学的,性幻想最易频发在接近的人种之间。去年七月份,他们刚刚开始对他的软禁和监控时上头 派来的男女探员比例是2:1,结果这占总人数三分之一的女性同事似乎无人能够抵抗这个浑身神经质的有钱男人。她们在三个月内先后落马,不是监控录像显示其 主动接触了韦恩,就是声称曾被韦恩骚扰有可能提起诉讼。第五个月,局长将一份年轻男性探员偷偷塞在韦恩卧房门缝内的情书甩在桌上,大发雷霆。最后他们出动 行为分析科,得出的结论是“不能让没有道德约束的人接近这个疯子”,担负起“这项艰巨的使命”。
因此从今年一月起,要求有了变化:一切参与这项长期任务的公务人员必须全部经审查是已婚、信仰稳定、育有子女的中年男性。比如,莱基特主任本人,他就是最佳范例。
也许他们该派清一色的共和党人来盯住他,让那些保守的反同斗士被他的寂寞、荒唐和麝香味的激情淹没——莱基特先生摸了摸下巴,他的下巴总是剃得很光 洁。他喜欢这种刻意化的清洁,这让人浑身充满了理性赋予的高贵。人不可放纵自己混乱堕落,即使布鲁斯·韦恩曾是正义领主的一员,混迹于超能力怪物之间,头 套覆脸,大搞阴谋,主任先生依然坚持,在维持个人形象和自律方面,他那世家打造的良好修养,远超过占据了他的洞穴和设备,长年监视着他的这些公粮豢养的鼠 辈。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不知道韦恩就是曾经的蝙蝠侠。这是国家机密。他们最多只知道一点皮毛,知道韦恩之所以被软禁在自己的庄园里,脚踝套上最高级的追踪 器,活动范围不能超过两英里,是因为他出钱养着蝙蝠侠。正义领主倒台后,蝙蝠侠失踪了,布鲁斯·韦恩也就被监管了。他被董事会剥夺实权,失去对公司的掌 控,遗憾的是,他的钱还是他的,他可以随便用。他父亲的老员工、韦恩集团CEO卢修斯·福克斯先生为他出钱出力,换得他那有限的自由。政府派出人员设备, 在简单改造了蝙蝠洞的基础上建立监控中心,严密监视着他和他的管家……当然,现在只有他。七个月前,在这个庄园干了三十年的老管家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先 生——经查系普通人类,且有初步的老年痴呆症状,难怪蝙蝠侠会用他——突发心肌梗塞,在抢救后得到了迟来的特赦。他退休了,被送往远在佛罗里达州的一个老 人疗养院。那些坐办公室的先生们给显然完全缺乏自理能力的大少爷韦恩又送来一个管家。这次是美国人、FBI老探员、天主教徒、已婚、有四个子女。这样的安 排要可靠得多。
在本级别的同僚之中,莱基特先生是唯一知道那秘密的人。那个……笼罩了全高谭多年的秘密,黑色的,后来是灰色的,有尖角和膜翼,是人向恶魔蜕变的过程 中最具风格化的一个典型。像十九世纪的哥特剧。他是那剧中主角,藏在炼狱的灰烬里,面具下露出他属于人类的残余,很遗憾,那一点总是带着嘲笑。
莱基特先生老觉得自己是幸运儿。
一月一次的例会开始了。大家看向韦恩,手里拿着成堆的废纸,围坐一隅,说些无用的台词:重申警告,宣读通知,报告近况。韦恩在大屏幕上翻了个身,他仰 面躺着,睡衣被揉出皱褶,那些粉蓝色的丝绸如流水般荡漾在他的躯壳上,领口罪恶地敞开着,锁骨上一道鲜明的刀伤,泛着微微的粉红。没人知道他刚才在那本俊 男美女云集的脂粉画册上都看见了些啥,他的眼睛半开半阖望着天花板,舔着嘴唇,好似情欲勃发。辅助的另一个摄像头连他脸颊上的绒毛都拍得纤毫毕现,他的脸 是干燥的,没有一滴泛着麝香味的汗。可那疯人的神情终究是天真的,你可以在他的臂弯间塞一只泰迪熊,或者揪住他用发蜡精心打理过、却总是恰到好处地掉落着 几根刘海的头发,用最粗鄙的言语命令他跪下——然后……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啦。他可是联邦要犯。
而且四个已婚老鸟的汇报不知什么时候早抖完了。“头儿……”他们小心翼翼地请示着下一步,“可以散会了吗?”
“散会。”莱基特主任合上手里的文件夹,伸手指了指操作台周围的垃圾,又抡起大拇指栈桥入口处的纸牌,“后天我还要来一趟,到时候我希望这些——还有那个,都给我统统消失!否则你们知道后果。”他站起身,大步踏碎流溢着过期沙拉酱的汉堡包装纸,往他的来路走去。
“约叔华收到短信,已经在路上了——要他顺便送您去车库吗,头儿?您可以问问他们那个班的事儿。”
“不用了,让他写个报告。我没有那么多的工夫听取你们这些自我抄袭、缺乏责任意识的汇报。”主任先生说,“我现在上去,按照每月的礼貌性惯例跟我们的韦恩先生问个好。如果他向我投诉你们——”
他的话顿住了,代之以一声纸牌扑面的脆响。几秒钟令人尴尬的沉默过后,莱斯特主任的咆哮再度响彻洞穴,在上一轮的大清扫中幸存的最后一只蝙蝠扑扇着翅膀,飞快地沿着洞壁上无人留意的小孔,奋力遁逃而去……
【注1】:Eric Legat,埃里克可能是真名,但Legats是FBI外放特勤人员的统一自称,所以这个姓氏可能是化名。
Scene 2.
莱基特主任走进那起居室的时候布鲁斯·韦恩还躺在那儿,一双赤裸的脚抻得笔直,似乎这个天气大好的午后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用脚趾描绘沙发套上面的花纹。
访客没有敲门就走进去,而主人也立刻调转了脸孔——那反应速度是相当灵敏的,他倒也没有刻意去掩饰。韦恩先生只远远地举起身旁的杂志向FBI的这位主管人员晃动示意,同时脸上带着礼貌性的微笑:“这是我看过最好的一期,埃里克。我可以申请给这个封面上的美人写信吗?”
埃里克·莱基特保持着公事公办的庄重步调,不声不响地走近他,差不多是恶狠狠地——把杂志从这人的手里抢过来。他合上书页,发现封面人物是一位年近花甲的女作家。
“她可以做你妈妈了韦恩先生。”主任先生把杂志轻轻放在最近的茶几上,“有时候年龄是个不得不顾忌一下的客观因素,不是吗?——很久没见。”他在对面 的客座上坐下,一个单人沙发,椅背的设计很棒,高度和柔软度都恰到好处,至今未被突破。莱基特先生把颈背都靠上去,舒舒服服地陷在里头。
他的一只手始终插在裤袋里。
韦恩显然认得他这个状态,脸上露出一瞬间厌倦的神色。其实没有一瞬间,他调整情绪的速度很快。当他翻身坐起来,左右活动了两下脖子以后,他的脸上就只 剩下灿烂得有点儿过分的笑了。他开口,用一种掺杂着浓重鼻音的法国腔英语故作惊疑:“我记得有一个月了……?有一个月吗埃里克?”
“事实上是两个月,先生。”莱基特主任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敲着雕花的木质沙发扶手,“看来您一点也不想念我是吗?”
“如果去年你没让他们拆掉我的游泳池、搬走我的跑步机的话,唔,埃里克,我会有那么一点点的牵挂你。”他重新拿起杂志打开,翻了两页,完全是装模作样。
他相当紧张,不敢直面探访者的目光。行为分析专家说过,他有枪支恐惧症,他的父母在二十多年前死于一把从裤袋里掏出来的老左轮,而他是唯一的目击证人。主任先生抽起嘴角笑了笑,他确实很享受这种微妙,只要模仿乔·齐尔的动作,就能轻易震慑住蝙蝠侠。这招百试百灵。
“一千——”莱基特先生清了清嗓子,“一千个仰卧起坐。五百个俯卧撑——有时晚上还要加五百个。四百下负重弯举——您在轮胎上绑了什么?那些袋子里是 花园里挖的泥土吗?四百下三头肌压力训练,用您自制的器械,我没让他们去您的房间把这些也收掉,而是选择了安静坐在屏幕前,端着爆米花欣赏您汗流浃背。 噢,您还跑步、跳绳,每天都跳,用调速疯狂的网球训练机打球。难不成您天真到认定我看不出您怀揣着什么阴谋,先生?您居然还跟我计较您的跑步机……恕我直 言,您自己就是一台跑步机器呢。”
“我……要保持身材嘛。来日方长呀埃里克。”韦恩靠在沙发里,倚着一侧的扶手,用左手小拇指的指甲下意识地抠挖自己的眉心。还是紧张。他的手不算秀 丽,在男人中属于修长骨感的那一型。他的左手小指上戴了一枚金质的纹章戒指,上面镌刻着韦恩家族那三叉戟形状的家徽。金色投影在他的蓝眼睛里,宛若永恒境 界阿斯加德在人间的倒影。他生得不算细致,面貌配上神情总有点惹人瞩目的尖刻。但他很漂亮,生动诱人。固然那不是莱基特先生会欣赏的漂亮。他这么放低身段 和音调,对他不起作用。
也许是体会到了尴尬的冷场,韦恩套着丝绸睡衣的身体不安地窝在沙发里扭动了一下。“格里戈!——你在哪儿?”他嚷道,“给主任倒点茶来。我要爱尔兰咖 啡,用量杯加威士忌,算好了再兑!”他顿了一顿,小声对莱基特说道,“他是个笨蛋,他真的在你们那儿当过侧写专家吗?自从他用半杯威士忌给我兑了咖啡,我 连《犯罪心理》都不想看了。我真是想念阿尔弗雷德。”
“格里戈·麦克格拉德先生?”主任喷出一声笑来,“上次我来的时候,他向我抱怨自己快要为国捐躯了。您能让每一任管家都患上心肌梗塞,韦恩先生。这我敢打包票。”
“唔。”韦恩傻笑起来。或者说他有那种能力,能让人觉得他的笑容是傻笑。这种盖上低智商烙印的表情中和了他脸上那些无形的尖锐,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憨厚 可爱得多。这是与“蝙蝠侠”彻底对立的东西,你会怀疑那些关于他的情报,那些既定事实都是谬妄。然而,无论他如何刻意地戴上蠢人的面具,我们的莱基特先生 也不会上当。FBI主任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韦恩敞开的睡衣领口,那道刀伤。经查那是小丑造就的,那恶心的精神病患在另一个疯人的面具上开出了一线罅隙,像一 道门,时刻把韦恩和蝙蝠侠穿刺连结在一起。
前侧写专家、现任韦恩庄园忙得快要心力衰竭的管家麦克格拉德先生端着银盘走了进来,巨大的青黑阴影笼罩在他的眼窝下方。“咖啡、茶。”他气势汹汹地把托盘扣在茶几上,显然已经懒得再陪他们把这个“我是好管家”的角色扮演游戏玩下去了。
他退到门口,冲屋里的两人竖起了中指:“埃里克,赶紧找人来把我换走。”
房间里没有人爆笑,因为这其实不是头一次了。韦恩抿了抿嘴,伸手拿起瓷杯。“多可怜的老家伙啊。”他冷酷无情地眯着眼睛。对,就是这样,这样才对。
埃里克·莱基特从沙发上弹起来,去取他的那杯茶。他向前迈了一大步,身体巧妙地越过茶几,卡在两个摄像头的盲区之内。他的右手终于从裤袋里抽了出来,并没有拿枪——这时他满意地看到韦恩颤抖了一下。
“把咖啡倒在衣服上,跟我去盥洗室。”他说。
韦恩耸了耸肩,面无表情地倾斜了杯子。“啊,好烫。”他懒洋洋地叹了口气,浑身上下没有半个细胞入戏。“抱歉先生,我得去趟盥洗室。”他念课文般说道。
“又想耍花招,嗯?”主任先生直起了腰,正直而高大地、居高临下地望着眼前这个蹩脚的配角,“我陪您去。”
他们一前一后起身,相距一步半,走向起居室一侧的小门。“我不明白为什么是今天。”他听见韦恩嘟哝道,“我以为你的调令是下个月的事,埃里克。”他居 然连这都知道,他们已经封锁了这个庄园内的网络,不允许他看报纸,电视只能用于播放碟片,没有新闻。可他是蝙蝠侠,他呆望着天空的浓云就能知道埃里克·莱 基特先生下个月就要调离超能力者犯罪调查科了。
“照我看下个月以前老格里戈就会用你家的叉子捅穿我的喉咙。”主任伸手替他推开了门,“对着你谁不是度日如年啊,布鲁斯,我早就想跟你说这个了。”
“我记得这里也有摄像头?”
“这里只有摄像头,没有传输线。”那FBI说,“虚虚实实,亲爱的布鲁西,这是中国人教给我们的,我以为你也懂这个呢。”
韦恩没有回答他,代之以一个摔门的动作,差一点就要把主任按在门框上的手指砸断。但他失策了,那门板被一只手牢牢稳住,莱基特先生紧随着他挤进这只有 一个盥洗台和抽水马桶的斗室,抓住这个有钱的疯子伸向照明开关的手,抓住它,反扭手腕,把他的活动控制在盥洗台和自己的身体之间,接着用脚跟一拨,顺便替 他关上了门。
“我带了告别礼物给你,蝙蝠侠。”他那一直藏在裤袋里的手伸进了韦恩的睡衣。冰凉的金属触感,而且那么薄,他的手里没有枪却有一枚刀片似的东西。那手掌连同利刃,谨慎地爬过结实的胸肌,凉意加剧了,有细密的疼痛悄悄传来。他划破了他的一侧乳尖。
“老格里戈从来就没有给你做过侧写吗?”被废黜的高谭骑士用一种安静的、彬彬有礼的英国腔轻声发问。不,不是这个。这不是他想要的。埃里克先生承受了 一年的苦刑,严肃面对这份吃力不讨好的工作,调离——应该说是连根拔除一切杂草,精心修葺属于韦恩的绝望和恐惧,他所期待的报酬,不该只有这么多。
“你已经忘了怎么像蝙蝠侠那么说话了吗?”他用一根人类的指尖轻捻着被监控者受伤的部位,“才一年。我本以为你们这种人的崩盘会来得晚一些的。”
“别对我用激将法,埃里克。”英国腔回答他道,“你不知道吗?新型的脚环虽然不录音,却可以即时记录我的心跳和体温。如果我在这儿起了任何反应,啊,我以为你也懂这个呢。”
“你想提及那个?你藏在浴池的泡泡里偷偷干的那些事?我有全部录像。”莱基特先生一拳砸在开关上,壁灯豁然亮起来,镜子里映现出韦恩的后脑勺和他自己的脸。一对整整齐齐的绅士,头发一丝不乱。他们面色青白,互相仇视地瞪着。
“你知道我能给你什么。更多的自由,每天有报纸可看,可以给你那记不住自己社会保险号的旧管家打电话。每个月可以有一次浪漫约会,人你挑,时间地点我 们定。布鲁斯·韦恩,你是有办法知道我会离开这儿,但可惜,我是要升职了,你还在我的手心里。”莱基特先生说,“你懂规矩,你比谁都懂。余生苦短,我不相 信你能永远满足于幽禁在你的古堡里每周操一两次肥皂泡。将来时过境迁,我还能给你更多宽松的余地,你很清楚这个。”
他把手从韦恩的睡衣里抽出来,一星鲜红在浅蓝色的丝绸上晕染开来。他翻过手掌,露出他拿着的东西:一枚见鬼的蝙蝠镖。
“哇!你从哪里搞到这个的?”韦恩咧着嘴笑了起来,那笑容泛着富家子弟常有的痴傻气。又是这种。莱基特主任很不满意。
“网拍。这是真品,五年前花了我很大一笔。”主任先生把蝙蝠镖信手扔在水池里,那黑色钢片叮叮当当地弹了许多下。“送给你了,”他说,“如果你真是蝙蝠侠。”
韦恩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抄起那枚蝙蝠镖,举起来,在一个恰如其分的角度,挡住自己的一边眉目。“拿掉脚环。你能洗掉记录。”他轻轻噏动嘴唇,一个声音,从地狱里浮出了头角。那是暗哑粗糙的,非人又非兽,惟有鬼怪才办得到。
那声音说:“然后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不准超过30分钟。”
“成交。”莱基特拉开了盥洗室的门。
“我要现在就跟阿尔弗雷德打电话。”
“没问题,我来拨。”
主任先生踏出去,拿出移动电话,拨了一个号。
那并不是疗养院的电话。因为他对着手机说的第一句话是:“调整一下部署,把E1摄像头的数据线接上。这里经确认是个盲区,通风口可以过人。”
Scene 3.
高谭的这个夜晚,如它本该就有的那样,十分幽静,而且燥热得出奇。天空依旧浓云密布,月光也被过滤得只余下一点惨白的余烬,照在韦恩庄园的窗台上,既不能令燃烧的气温冒出火花,也不能使这不安的热度冷却下去。
埃里克·莱基特先生于九点半钟到达,几年前,一般在这个时间,蝙蝠侠就打算出动了。
FBI主任提着一口箱子踏上台阶。对于这次调职前夕的最后审查不会有太多记录。一年的时间不算长久,也足够令麻痹滋生。比如莱基特先生进门的时候,身负要务的庄园管家居然只伸出脑袋朝大厅里看了一眼,就把头缩回去了。
布鲁斯·韦恩照例坐在卧室里看书。每天的这个时间他刚结束了锻炼,沐浴完毕换上睡衣缩进自己的卧室里。他很规律,虽然偶尔会喝一杯闷酒,但一个月绝不 会超过三次,每次都只有浅浅一口。囚禁生涯开始后,他的睡眠状况很不好,酒精或下流的欧洲言情小说、堪称古董的技术手册之类的东西并不能让他马上睡着。这 很正常,在他的床铺对面就有一对针孔摄像头,他曾经整夜睁着眼睛与它们对视。他知道它们在那儿,他一直都知道。
莱基特先生直接敲了敲主人的卧室门。他听见身体在床垫上扭动的声音,拖鞋摩擦地面的脚步声,接着是拧动门把的声响。整个过程,那么清晰。他清楚韦恩的 身体是什么样的,有太多资料可以参考了,他甚至熟悉那身体上的每一处伤疤,它们一一经过调查。他想象那身体裹着黑斗篷的样子……啊,这是不适宜站在走廊里 深入思考的事。
他照例把右手塞在裤袋里。这时节,门被一下掀开了,韦恩穿着过于宽大的深蓝色睡衣,提着一本卷了页的小说——标题是法文,封面神奇地绘着一个半人半狮的女郎,一个情色版的斯芬克斯。
他光着脚,湿漉漉的头发颇为凌乱,脸色有点憔悴。看起来并没有主任先生方才根据声音想象出的那么好。
韦恩有点憔悴。这是难免的,监控中心的人说他这两天都没怎么睡着。他消瘦了的脸颊上泛着一点稀薄的血色,一丁点儿的红晕。可能他又沾了点儿酒,也可能 是他手上这本萨德主义小说起了作用。莱基特主任使了个眼色,韦恩就乖乖走近了些,隔着一条门框的距离他闻不到任何不该属于蝙蝠侠的气味,麝香和琥珀都不见 了。看吧,他仔细清洁过自己,尽管有点不情不愿,却还是无比敬业地履行着交易。他是聪明人中最聪敏的那种,聪明,而且能屈能伸。
“这书说什么的?”这屁话什么意义都没有,就是个开场白——既然他们不好用拥抱开场,在把自己脱得像畜生一样精光之前,总还是要说点人话的。
“喔这个?——关于爱,正义,与信任。”韦恩笑了,蓝眼睛天真烂漫,完全不像在胡扯。但他就是在胡扯。他把书信手扔在地上,漫不经心地抱起双臂,“听说买春的快枪手总是在厕所里解决的。”
“出来。”主任先生的手塞在口袋里晃了一下,韦恩就像牵线木偶般迈出了一大步。他们走在不开灯的走廊上,步履重叠发出压抑的闷响。韦恩默不作声走在前 头。这种时候他连走路姿势都是聪敏的,微微弓起背,一个防御的姿态,而不是像往常那样高傲地挺直腰杆。路过了两个房门之后,莱基特主任把右手从裤袋里逃出 来,揪住韦恩的胳膊:“好了,进这间。”
果然,韦恩似要将脖子拧断那样剧烈地转过头来,满脸骇异:“这是我爸爸妈妈的卧室,先生。”他的声气夹带着怒气,几乎是咆哮了。
“二楼就这里没有摄像头,你应该也很清楚。”莱基特先生满足地叹了口气,这意料之中的抗拒让他爽得浑身战栗。他掏出枪——他当然真的有那玩意儿,当然了——从他的西装内而不是裤子口袋里。“进去,我不接受还价。”他说。
这怎么能容许还价呢?所有的行为分析学术资料上都说,要大幅地施予震慑,才能长久地控制。尤其是面对自负的族群,在交锋时粉碎他的精神非常重要。首先 是一点暗示,比如裤袋里的枪,唤起他童年的苦痛。然后是不停更替的偷窥设备,让他的隐私暴露,无所遁藏,安全感也就随之丧失了。在那之后是不定期的袭扰, 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每况愈下、度日如年。在一定的时间段内,这一切反复上演,一般人都会患上不同程度的神经衰弱,焦虑、惊疑、恐惧会蚕食意志,在钢铁上凿出 空洞,再灌入腐蚀的盐水,每日摇晃琢磨,使钢筋化为铁砂,在黑暗中锈蚀沉没。最精彩的是最后一击,在他供奉的神龛操他,让他灵魂上的雕像崩塌,让他无地自 容——是谁说没人能战胜得了蝙蝠侠?
埃里克·莱基特今夜要对这谬论说不。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韦恩停滞了几秒钟。他妥协了,伸手握住浮刻着百合花的黄铜门把把门打开。他的动作很慢,那门也很久没开过了,门轴擦响宛如一声低吟,灰尘立刻就扑出来,他们的鼻腔里塞满了尘埃的味道。
布鲁斯·韦恩走进去,孱弱的白光透过宽阔的窗棂,落在他的脸上。他在月色中抬起头,仰望他父母的挂像。莱基特先生不能不承认,韦恩的侧影比他的正面还要好看些,光照在他的额头上,灰尘飞舞,轻纱一样笼着他,那是这一夜最后的圣洁。
FBI跟进去,把手里的箱子放在地上,打开密码锁,一套灰色与黑色构成的蝙蝠装呈现出来,甚至还有相配的面罩、手套和靴子。“把衣服都脱掉,换上这套。”
“看不出来你能收齐全套?”韦恩扭头瞥了一眼,“还真是全套。”
莱基特主任不耐烦地用枪口比划了一下:“这是局里的研究复制品。快点儿,别磨磨蹭蹭的。我警告你,我们的交易从你换完制服才开始计时——”
韦恩突然向他转过身来。他转身的同时左肘提起,右手已经按住莱基特先生的后颈,猛地塞向腋下。未等莱基特握枪的手再有进一步的任何动作,他整个人已经向后翻倒,他的背部——以及垫在他腋下的莱基特的头顶——一霎间重重砸在地面上,发出砰然闷响。【注2】
韦恩没再多看立即陷入休克的探员一眼,向右侧滚过半圈,站立起来踢掉了脚上的拖鞋。他站在橱柜的阴影里,最后看了托马斯·韦恩与玛莎·韦恩的挂像一眼,用一只脚把FBI带来的箱子拨近,低头捡起了那深灰色的面具。
【注2】:老爷这套动作是典型的美式摔角技巧DDT,全名为“深度死亡体验(Deep Death Taste)”,方法是锁住对手头部,落下后使对手头部撞到地面给对手造成重创的强力摔技。感谢DTM在此动作上的友情指导。
NOTES:有朋友问我庄园新管家格里戈·麦克格拉德(Greg McGruder)先生是不是一个原创人物,其实不是的。他出自官方主线剧情Batman: Bruce Wayne Murderer,身份正是前行为分析专家。既然Justice Lord宇宙是平行宇宙,人物都是对应的,那么我们可以假设老格里戈在这个宇宙里也有一个。因为正义联盟主宇宙里的老格里戈落井下石把遭蒙冤狱的布鲁斯· 韦恩分析得一塌糊涂各种不靠谱,所以本篇我给他的待遇也不大好就是了。
Scene 4.
格里戈·麦克格拉德把网络广播调到一个熟悉的新闻台——缓冲轴转了十分钟,他终于失却了耐心。
“又毙掉一个。他们干嘛不把网线都剪掉呢,一起回归石器时代。”他重新点选了网址,一个音乐调频,音乐有点吵,让人心烦意乱。老格里戈把音量调低,扔 下笔记本电脑,蜷缩在原本属于那个名叫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的痴呆老头的单人床上,翻开一本雷蒙斯·钱德勒的侦探小说,看了两分钟,就开始昏昏欲睡,以至 于那脚步声响起时,他以为是侦探马洛【注3】走进了他的梦里。
“格里戈。”那声音粗糙暗哑确然只有噩梦里才来过。
麦克格拉德先生合上书本,睁开眼睛,果然他看到那深灰色的影子深种在墙角里。“咳,你。”老探员咕哝着,坐起来开始穿鞋,“哈,哈。我就觉得你早晚是要来的。”他站起来,从床头柜里取出枪套带,拔出配枪来检查了一下子弹。
他把手枪上膛:“韦恩先生是个不错的家伙,美中不足是童年不幸,难免导致某些方面的审美有点异常。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跟你们这种……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跟你牵扯在一起的,但愿这些事值得做。”
“布鲁斯不在这儿了。”那戴着尖耳头罩的影子说,“你知道该做什么。”
“嘿!伙计,我真不喜欢你这个口气。”老格里戈提着手枪走向门口,“我不会帮你对付我们自己人,我只是欠韦恩先生一个人情,做我答应他的事情。我又不欠你的。”他握住门把,“当然我受够了,你再不来的话我真要疯了,我们。”
他开门出去了,灰影紧随其后。他的脚步飘忽,动作轻得难以捉摸。他们从衣帽间穿过,这样能够绕过装满摄像头的厨房和餐厅。
“我不喜欢这个房子,鬼气太重。”麦克格拉德先生打开电筒照了照壁橱上方,有个清晰的黑色孔洞,没什么镜头反光。他继续往前走,顺手把一摞的阿玛尼西 装推向一边,拉开第二重的橱门,“这里装过摄像头又拆了。埃里克精明得很,总是不停地换线路,今天又换了一发——我说,伙计,我要怎么称呼你好呢?叫你 ‘蝙蝠’【Bats】?”
“你最好别称呼我。”那尖耳朵怪物磨着牙,他的牙齿在黑夜里森森闪着白光。
老探员回头瞟了他一眼就放弃了,集中精神做他应承过的事。他把蝙蝠侠领到蝙蝠洞的入口处。“前天主任让把大厅里的摄像头拆了,还有二楼走廊的两个。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知道。他没对韦恩先生做什么吧?”
蝙蝠侠敛身站在距离他三码的位置,裹着斗篷,门廊上的大玻璃窗投下月光,把如鬼怪屋的吸血鬼雕塑一般的身影拉得异样颀长。“他不会想了。”他说。
探员掉转枪口,把枪把递给对方。“不要打腿。”他淡然道,“感谢韦恩先生弄到的药,将来我老婆好了,我还想带她去国外旅游。我这把年纪腿伤很难恢复。”
那大蝙蝠一振斗篷向他扑过来,挡着洞窟的座钟就在这一瞬间霍然移开——老格里戈不清楚他是怎么做到的。在那之前,一记重击就已落在他的右颈侧,他软软地瘫倒在地,没机会目送蝙蝠侠离去。
数秒之后,蝙蝠侠出现在蝙蝠洞里。他飞蹿过台阶,从大部分FBI都会撞头的地方伏低身子全速冲过,踏上栈桥一翻而下——他踏在一杯慰藉夜班人员的甜蜜奶茶上,汁水四溅把值夜班的两名探员都吓了一跳。
“今、今天?”他们向后退去,满脸哀怨,“韦恩先生曾经说过——”
“让开。”那怪物蹲在操作台上闷吼道。
探员们配合良好,迅速抖开纸袋把铺满操作台的洋葱圈和士力架都扫了进去。一只手颤颤巍巍地伸近蝙蝠那锯齿状的斗篷边沿。“可以吗?”手的主人怯生生地问道。
蝙蝠侠沉默着,面罩上的眼睛部位是苍白的一对镜片。他那裸露的人类下巴不苟言笑,嘴角紧绷,一声不吭。探员猛抓住剩下那杯尚且完好奶茶向后跳开一步,同时发出了一声毫无意义的尖叫。
“好吧,你太吓人了兄弟!”他惨叫道,“难怪没人喜欢你。”
蝙蝠侠从操作台上跃下,伸手在触屏上滑了几下,调出一个表单模样的程序。他打字的速度极快,两个探员看得目瞪口呆。有一个忍不住伸手摸上了自己的枪 袋,被另一个按住了。“最好别。”他的同事对他耳语,“戒备森严,他能进到这里来,我们居然一点儿都没发现!那些坐办公室的不会相信这种说辞的。如今只能 期待一下他把我们安全地打晕,然后小韦恩应承的酬金能够到账。”
在这一分钟内,那表单模样的程序已经消失了。25张液晶屏悉数闪烁了一下,同时退至桌面,出现了一个不大起眼的确认框。蝙蝠侠抬起模拟成爪尖模样的手套,戏剧化地扭过头,状极狰狞地冲两位探员笑了一笑。
“噢我的上帝!”手摸着枪套的那人呻吟道,“我好像看见天国降临了。【注4】”
他戳下去了,用他那尖锐的边沿。力道不大,碰在电容玻璃上甚至没有发出一星半点的声响。然而这25面屏幕上所有的确认框都消失了,代之以大量的弹窗, 每一个弹窗都自主出现,内中存储的程序小图标开始逐一删减。更多的弹窗不断地出现又消失,而两个FBI发现问题时,这程序已经走了三十秒钟了。
“天啊!他在删监控视频!喂——我说老兄,这些视频跟你无关,你只要好好的把你的布鲁西宝贝带出去就好啦,别让我们难做……”他们扔下奶茶纸袋,向这 穿着舞台剧服饰的活鬼走过去,不约而同开始掏枪。金属撞击的声音冷冷地响彻深邃的洞穴,一枚蝙蝠镖钉飞了一个人手上的枪。
另一个人怪叫着自己把手上的枪扔开了。“我不想干这个的!”他向后退,拉高了声音,“自从你们来了,什么事情都变得一塌糊涂!一切都是从那时候开始变 坏的!你们这些超能力混蛋!”眼泪冲出他的眼角,他的泪水真心真意。他退至绝壁,跌坐在栈桥下面。他的伙伴迟疑了一下,也逃向他,主动蹲下,和他挤做一 堆。
整个庄园的警铃就在此时尖锐地响了起来。两个探员疑惑地瞪着蝙蝠侠——还不到两秒——紧接着,联络系统的呼叫就给了他们解答:
“紧急状态!紧急状态!FBI总部遭遇袭击!FBI总部遭遇袭击!呼叫全部驻外观察点即时回报动向!N59G01-E4节点,我是华盛顿中心,马上向 我们回报你们那边的系统情况!FBI总部遭遇黑客程序袭击,病毒正在沿网络蔓延!请各节点迅速切断与总部的网络联系,改由即时语音通信指 挥!N59G01-E4节点,你们听到吗?……”
蝙蝠侠向操作台后挪动了两步,伸手拉住两根光纤,微微使力。那呼叫声被掐断了。
他转身走向洞穴的东北角,那里原来停泊着一架蝙蝠飞机,有一个小小的停机坪和通往悬崖的通道。而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剩下的只有一汪浊水,和后来加装一面电网。银色的密集网格上方有一盏简单的红色小灯始终在闪烁。
蝙蝠侠绕着电网走了半圈。那先前还在哭泣的探员忽然站起来嚷道:“都是你干的是吗?那病毒——”
那尖耳朵的家伙头也不回地绕过另半圈,听见脑后又传来第二个探员的声音:“嘿——开关在右边,那个黄色的夹子。”
“谢谢。”那怪物回过头,彬彬有礼地回答了一声,伸手掐断开关。拉开了电网。他跳进黑不见底的巨形隧道,披风扬起来,他就消失了。
在他的身后,两个探员大声叫嚷,可惜毫无作用。他走了,他们依然还醒着。
还能有比这个更糟糕的吗?
“你知道有什么能让我们互相打晕对方的方法吗,伙计?”
【注3】:雷蒙斯·钱德勒侦探小说中的硬汉主角。
【注4】:米国人这么说的时候,意思跟活见鬼是一样的。
Scene 5.
无线电广播的声音,似乎被什么不可控的因素干扰着,这一整夜都挟带着令人烦躁的电流音,配以巡逻直升机马达与螺旋桨的的噪声。那嗞嗞的海岸警卫专用短 波频段内最初有五分钟左右充斥着各式缺乏条理的尖叫和絮语。一个不稳定的声音喋喋不休地嚷着:“姑娘们!小伙子们!首先要让你们知道他都干了些什么!”
这个该死的频道是非屏蔽的,任何人按下开关后都会变成全队广播。玛吉·萨维耶【注5】把对讲机拿近眼前瞧了瞧,确认指示灯已经熄灭,才扭过头对身旁的搭档托米·布克开口道:“如果‘他’指的是那个不愿意当人的怪物的话,他干了什么我他妈的都不会太奇怪。”
“我以为你不是那么讨厌蝙蝠侠的,玛吉,你不是那种容易陷入极端情绪的人。”布克把飞机降下一些,起落架险些扫到悬崖上高高的山毛榉树冠。
“只是见怪不怪。原本我对他没什么感觉……你还记得事情刚他妈开始变味儿的时候——哦该死!”
飞机毫无先兆地摇晃了一下,玛吉尖叫起来,她用一只手抓住座舱顶棚上的扶手,另一只手揪住了托米的袖子,“托米·布克你是个该死的混蛋。”她掐着他胳膊上的肉,尖叫着,“让这该死的小玩意儿别再晃了,或者你马上把那该死舱门都关好。”
“我没耍花样。”托米说,“可能是刮到树枝了——有树枝长得这么高吗?玛吉,红外望远镜还在你手上吗?拜托查看一下——”
玛吉没有回答,而是更用力地掐着他,发出哮喘似的声音。“啊宝贝。”布克警员忍着痛,勉强龇牙笑了起来,“我从来没发现你有这么喜欢我。”他扭过头,就看见了那只戴着黑色长手套的爪子,它正搭在敞开的巡逻直升机舱门边沿上。
“托米……”玛吉死死掐着他,用啜泣般的声音问他,“我该一枪崩这位该死的客人下去还是——还是拉他上来?”
布克先生的呼吸停顿了几秒。他差一点就要松开搭在控制档位上的手,去掏他的配枪。但最后,那最后,他低声道:“……你还记得事情变味儿以前我们会怎么做吗玛吉?”
萨维耶警官只比他多迟疑了一刻。她检查了自己的安全带之后,扭过身去,双手握住那手腕。手套的质地有些滑,她紧张得手心出了点汗——如果“客人”就这 么掉下去,她想她这辈子都无法拥有一次安眠了。啊,这完全是超现实的:这一生中有那么若干秒,蝙蝠侠的命就握在她的手上。
那怪人借了玛吉一把力,就跳上了飞机,他从缝隙中钻进来,迅速溜入后座。玛吉猛回头,对上一双惨白的目镜。她吓得惊叫了一声,慌忙拉开枪套:“别想吓 唬我!你这——”她耗费了一段相当长的时间来思索称呼,在“怪物”和“怪胎”之间犹豫了好一阵。最后她拔出枪来并叹了口气,“——你这该死的嫌疑犯。”
“他不是嫌疑犯啦。”布克在驾驶座上用一听就很苦恼的口吻纠正道,“他是逃犯。一个钟头前他把FBI总部都给黑了,他还涉嫌一起谋杀。韦恩庄园里死了个FBI探员,蝙蝠侠。要不然这会儿我们怎么会在这儿。你还涉嫌绑架并谋杀了布鲁斯·韦恩,以及……”
“一直往东飞。”不速之客蹲在后座上,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斗篷里,“谢谢。”
“劫持我们逃到古巴去不是个好主意,真的。”布克说,“正义领主那会儿古巴已经宣布和平开放了。”尽管如此,他还是调整了方向舵。小飞机开足马力,转头离开东岸的悬崖,笔直往宽阔的海面上飞去。
蝙蝠侠没有回答他。玛吉拿起呼叫器又放下了。“我他妈真的很讨厌你。”她把头扭了回去,面朝着挡风玻璃,“最初你给了点儿他妈的希望,可那希望又不是 那么好……操,反正就是不那么好。当有更好的出现时,大家都他妈的疯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他妈的现在会在这儿!超人突然降临在高谭,当众抓住小丑那个恶心 的精神病……强制给他做了那他妈的脑前叶手术……我开心得一夜没睡。我们都是,见鬼。”
她摸出一个手铐扔上后座:“你总让我们觉得自己做的都是他妈的无用傻事,蝙蝠侠。全高谭就你一个见鬼的好人,警察都他妈是蠢猪!可你的方法不大见效, 你总是把疯子们交给操他妈的精神医师,该死的医师都他妈是有价的!他们很快就自由万岁,操练起大高谭,杀杀人跳跳舞,快乐游戏我做主!我最要好的同事都他 妈坐上云梯奔天堂了……超人教了个更好的小方法,他他妈的才是对的。”
“……玛吉!”布克插嘴道,“复仇故事的结局常常很衰。现在,‘精神异常’已经成了一种不需审判就直接解决‘极端分子’的快速通行术语啰……”
“停。”蝙蝠侠说。他躬身站起来,在后座位置,抓起那个手铐丢回给玛吉,在她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像骑士面见公主那样欠了欠身。“感谢两位,很抱歉我得 在这里下车。”他一手搭住舱门。他们的下方是滔滔海水,飞机虽还未出高谭海岸线,也已然驶到了仪器不易探测的深海区上空。
“下面可不是蹦蹦床。”布克嘟囔道,“哥们儿,我宁可送你去古巴,也不想成为你搭自杀班车的驾驶员。”
“不许动!”萨维耶警官双手举起配枪瞄准了蝙蝠侠的胸口,“给我坐回去,把那他妈的安全带系上!”
可那已经来不及了,他从她头顶掠过去,斗篷的边角无情地刮破她的手背。在她的尖叫声中,他冲过舱门,将身体收拢成笔直的一线,就这样坠落下去了。他从空中跳下直挺挺地砸进泛着粼粼黑光的海水里,而溅起的泡沫则是茫白一片。
玛吉持续尖叫着,她无法停止尖叫。她以为眼泪会马上呼应,充盈她的眼角。可惜没有,那并没有。没有。
她感觉胸口闷热,偏又哭不出来。这是正义领主中她唯一见过——而且直接接触过的一个。她还记得他那质地光滑的手套,当她紧握住他的手腕时,她能感觉到贲张的人类血脉在薄薄的人造皮革下不息地散发着热度。此时此刻,她认为那热度是她永远都忘不了的。此时此刻。
她扑在舱门上,往下看。过了一会儿,尖叫终于平息了,她用沙哑的声音对仿佛已被美杜莎之眼化成了石头的沉默的驾驶员说道:“……可能是幻觉……我……看见海里有一束红光。一直有一束他妈的红光。”
【注5】:Maggie Sawyer与接着提到的Tommy Burke都是官方Main Universe支线《高谭重案组》系列里的重案组成员,在这个宇宙在Justice Lord后时代就调任海岸巡卫队了——配合剧情。本文目前的原则是除了出来讨厌和出来牺牲的人物,尽量使用官方出现过的人物名,少用OC。同前文的老格里 戈,萨维耶警官的这个非主流地球版本性格也有所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