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第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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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倒计时的数字被人用粉笔写在了超市入口的小黑板上:"还有三天!"旁边画着一棵歪歪扭扭的圣诞树。粉笔字下方,市政府贴了张新告示,印着鹰徽和一个拗口的德语词:Vernünftige Verteilung——"合理分配"。
这词听起来像是从东边墙那头借来的。
事实上,自从阿拉伯人关掉石油龙头,西柏林的官僚们突然发现他们需要一整套新词汇来管理匮乏。于是"能源调控时段"、"电力优化方案"、"必要性供给原则"这些词语开始出现在告示栏上,每一个都散发着计划经济的味道。美国人的马歇尔计划养肥了这座城市二十五年,现在轮到他们像个笨拙的学生,来重新学习勒紧裤腰的艺术了。
玻璃展示柜里,那块黑森林蛋糕静静地腐败着。
三天了,奶油的边缘从洁白变成浑浊的黄,覆盆子上的糖霜失了光泽,裂纹如蛛网般蔓延。水珠在玻璃内壁凝结、滑落,一次又一次,留下模糊的痕迹。柜台下方贴着的告示已经卷了边:"因能源调控,制冷设备每日运行时间06:00-09:00,15:00-18:00"。就在告示旁边,价格标签记录着通货膨胀的轨迹——黑色的"9.8马克"被蓝线划去,红色的"13.5"匆匆忙忙地写在旁边。
蛋糕旁边的标价牌上印着"传统黑森林蛋糕——来自巴登的正宗配方"。配方也许是正宗的,但樱桃酒早就被廉价的人工香精取代了。就像这个超市里的一切:表面维持着六十年代经济奇迹时期的体面,内里却在慢慢变质。日光灯管发出熟悉的嗡响,每隔十五分钟重复一次,像是某种疲惫的叹息。
从糕点柜台望过去,能看见生鲜区的顾客们在暗淡的灯光下挑拣着蔬果。他们的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仪式感,仿佛在进行某种考古发掘——小心翼翼地翻动每一个土豆,审视每一片卷心菜叶子,寻找着腐败的征兆。
"苹果要十二马克一公斤。"
一个沙哑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这种近乎宗教仪式般的寂静。一位裹着深色羊毛大衣的中年妇女正举着一个苹果,褐色斑点在果皮上散布着,仿佛某种隐秘的地图。
两个货架之外,一位老人正对着意大利面的价格发呆。他的眼镜右片有道裂纹,让他的半边世界都碎了。小计算器在他手里,按键上的数字早已磨损不见,但他的手指依然准确地找到它们的位置,嘴唇无声地动着。购物篮里躺着一包通心粉和一罐番茄酱——标签上印着意大利国旗,产地却是波兰。
"可是圣诞节不是应该有巧克力吗?"
收银台前,一个男孩的哭腔划破了超市的嘈杂。他穿着大一号的羽绒服,袖口磨出了毛边。母亲蹲下身,膝盖发出轻响,掏出手帕擦他的鼻涕。
"今年我们做奶奶的肉桂饼干,好吗?"她整理着儿子歪掉的毛线帽,帽子上的毛球已经散了线。
突然,广播系统爆发出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是过大的音量:"尊敬的顾客,今日特别推荐,库存塞尔维亚进口火腿,由于包装轻微破损,以七折特价销售。另外提醒,自下周起购物袋价格调整为五十芬尼一个,请自备购物袋。"
话音未落,五六位老人已经推着购物车向肉制品区进发。车轮碌碌在地面上刮擦,他们粗糙的手紧抓着把手,关节突起,青筋暴露。有人在小声计算着,七折能省下多少钱。
就在这片日常的喧嚣中,酒类区域出现了一个异类。
他站在葡萄酒架前,身形挺拔得有些不自然,仿佛即便在超市里也无法完全放松警惕。昏暗的日光灯将他的金发染成陈旧的颜色,却掩盖不了那种与生俱来的质地。深褐色风衣虽然款式过时,但肩线依然笔挺,黄铜纽扣擦得锃亮。
选酒的时候,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职业外交官的谨慎。手指划过酒标,在价格和年份之间权衡,眼神专注得像在研究什么重要文件。光线从侧面照来,勾勒出他的轮廓——颧骨高耸,下颌方正,那张脸让人想起威廉时代明信片上的巴登龙骑兵团军官,深绿色军服配金色肩章,五官犹如刀刻斧凿,只是眼神里多了种说不清的疲惫。
"又涨价了。"他拿起一瓶莱茵黑森干白,声音平淡,"五月份才七点五马克。"
购物篮里的东西少得可怜,却摆放得异常整齐。三个土豆大小一致,卷心菜浑圆完整,泡菜罐的标签对着同一个方向。那条图林根香肠用白纸包着,折角锋利。这种近乎强迫症的整洁透露出某种不安——仿佛只有通过这些微小的控制,他才能在这个失控的世界里找到立足点。
他最终选了瓶1971年的雷司令,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最差的。掏出手帕擦去瓶身的灰尘时,动作里有种奇怪的庄重。这个人把简单的购物变成了某种仪式,每个选择都经过深思熟虑,每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像是害怕一旦失去分寸,什么东西就会轰然崩塌。
"这不是我们的黄金男孩吗?"
身后的声音让他整个人绷紧了。那种僵硬从脊椎开始,迅速蔓延到四肢。他停顿了一两秒,才开始转身,动作缓慢得不自然,像是每一寸旋转都需要巨大的意志力。当他终于转过身时,脸上的表情已经被打磨成一种训练有素的平静,只有握着购物篮的手暴露了他的紧张——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形容枯槁的老妇人,大约七十岁上下。她的白发盘成一个精致的发髻,用一枚老式的玳瑁发簪固定,脸上的皱纹像是干涸河床的纹路,但化妆依然精致——淡粉色的唇膏,一丝不苟的眼线。她那件黑色羊毛大衣是五十年代的款式,肩线笔挺,腰身收紧,虽已过时,却保持着某种倨傲的格调。脖子上的丝绸围巾印着包豪斯风格的几何图案。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黑得发亮,瞳孔收缩成针尖,充满掠食者般的专注。
"莱尼,"金发男人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平静如止水,但握着购物篮的手仍在下意识地收紧,"真是意外。"
"我几乎认不出你了,"老妇人慢慢绕着他走了半圈,像是在鉴赏一件艺术品,高跟鞋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穿着这种平庸的衣服,在这种平庸的地方,做着这种平庸的事情。"她停顿了一下,伸出枯瘦的手,深红色的指甲轻轻触碰他的风衣袖子,那种小心翼翼的方式,倒更像是在碰触什么易碎之物,"我记得你曾经多么...壮丽。"
男人的眉心微微收紧,形成一道细微的竖纹。"时间会改变一切。"他简短地回答,试图后退一步,但身后就是酒架。
"不,亲爱的,"莱尼摇了摇头,银色的耳环叮当作响,"时间只会显露本质。而你的本质从来不是这样的..."她的手在空中画了个弧线,将整个超市都囊括在内,"...渺小。"
金发男人的眼神短暂地飘向超市出口,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在计算逃跑的最佳路线。然而这种冲动被他迅速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钢铁般的自制力。"很高兴见到你,但我必须继续购物了。"他拿起购物篮,准备绕过她。
"我刚从非洲回来,"老妇人自顾自地说下去,挡住了他的去路,声音里透出一种陶醉的回味,"肯尼亚,坦桑尼亚,还有纳米比亚。那里的阳光,亲爱的,那种纯粹的、原始的光线...它让我想起了过去。"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还能闻到非洲大草原的味道。"我拍摄了那些部落,马赛人,桑布鲁人。你该看看那些年轻的战士,皮肤像是打磨过的黑曜石,肌肉的线条就像米开朗基罗的素描。他们跳舞时,每一块肌肉都在诉说着生命的原始力量。还有那些女人..."她的声音变得愈发低沉,带着某种病态的痴迷,"胸部高耸,臀部浑圆,走路时整个身体像波浪一样起伏。那才是人类该有的样子,未被文明污染的完美。"
这位男子的表情变得越发紧绷,下颌的肌肉在皮肤下跳动。"时代已经变了,莱尼。人们关心的事物也在变。"
"时代..."莱尼发出一连串尖锐的笑声,嘎嘎作响的声音在超市里回荡,引得几位顾客纷纷侧目,"那是懦夫的借口。真正的美是永恒的,不会因为政治风向而改变。"她向前倾身,声音压低,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就像《致新世界》,三十多年过去了,它依然是我最美的作品。"
金发男人的面容瞬间失去了血色,那个名字在空气中嘶嘶地炸响,仿佛撕开了时间的帷幕。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起来不再是个沉稳的成年男性,而是个受惊的少年。
"那些胶片都已经销毁了,"他的声音降到几乎听不见,嘴唇微微颤抖,"根据盟军管制委员会第四号指令。全部。"
老妇人神秘地笑了,那种笑容让她枯槁的面容一瞬间焕发出诡异的生机,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回到了她站在摄影机后面,如挥斥方遒的将领那般指挥千人剧组的时刻。"不是全部,亲爱的。艺术家总会为自己保留一些...私人收藏。就像收藏家保存珍贵的蝴蝶标本。"
他的目光越过莱尼的肩膀,投向超市货架间的虚空,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我们能找个地方谈谈吗?"他突然说道,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意的、训练过的平静,"关于...这个话题。私下谈。"
老妇人的眼中闪过胜利的光芒,她伸出枯瘦的手,搭在男人的手臂上,手指像鸟爪一样收紧:"当然,亲爱的。超市对面有家沃尔夫咖啡馆。"
沃尔夫咖啡馆的内部装潢透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怀旧氛围。墙上挂着黑森林的风景画,画框已经氧化发黑。鹿角灯饰投下昏黄的光线,深红色天鹅绒扶手椅的边角磨损严重,露出里面的黄色海绵。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烟草和陈年木材混合的气味。壁炉里的火焰懒洋洋地跳动着,偶尔爆出火星,将墙壁映照得忽明忽暗。角落里的老式唱片机播放着舒伯特的《冬之旅》,唱针划过唱片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两人选择了最角落的位置,一张覆着格子桌布的小圆桌。男人坐下时非常小心,先是观察了入口的位置,又确认了到洗手间的路线。他把购物袋放在椅子外侧,形成一道心理屏障。他的坐姿笔直,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防御。
"...真是令人沮丧,"莱尼正在滔滔不绝,修长但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在空中画着圈,"我在非洲拍摄的那些照片,本可以成为这个时代最重要的人类学文献。那些部落首领的肖像,简直就是活着的古埃及浮雕。还有成年礼上的少年,身上涂满白垩,在月光下像是大理石雕像..."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迷离,"但出版商们,那些庸俗的商人,他们说:'给我们一些贫民窟,给我们一些饿死的,肋骨根根突起的孩子。' "
金发男人专注地盯着桌上的咖啡杯,褐色的液体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服务生——一个上了年纪的土耳其人——默默地续上热咖啡,他点头致谢。
"你提到了《致新世界》。"他终于开口,每个单词都像是从深井里传出,嗡嗡作响。
"啊,我亲爱的杰作,"莱尼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那种光芒近乎疯狂,"我花了三年时间修复那些胶片。你知道硝酸纤维素片基多么脆弱吗?温度,湿度,光线,任何一点差错都可能让它们化为灰烬。但我保存得很好,在一个恒温恒湿的地下室里,就像储存那些上了年头的香槟。"
"那些影片应该早就被销毁了,"这位男子重复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坚持,"所有拷贝。这是法律。"
"官方的拷贝,是的,"莱尼不以为然地挥挥手,手上的戒指——一枚镶着红宝石的老式戒指——在灯光下闪烁,"但你难道真的相信一个艺术家会轻易放弃自己的最高成就?那是我的灵魂,我的遗产。梵高烧毁自己的画作时,世人说他疯了。现在那些画值多少钱?"她向前倾身,声音低得有如耳语,"而且,我相信你也会对它们感兴趣。毕竟,你是其中最耀眼的明星之一。"
男人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他解开风衣最上面的扣子,但似乎还是觉得喘不过气。"那些影片代表的意识形态已经被历史否定。它们不应该存在。"
"意识形态?"莱尼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我从来不关心意识形态。我关心的只有美学,只有形式上的完美。政治家们来了又走,帝国兴起又崩塌,但美是永恒的。"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柔和,几乎是温柔的,"就像你。你曾是那种永恒的象征。"
"够了。"男人打断她,每个单词都嘶嘶作响,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来。
"而现在..."莱尼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惋惜,目光从他依然英俊但已显疲态的面容扫到略显陈旧的风衣,再到摆在一旁的廉价购物袋,"现在你在超市里买打折的葡萄酒,数着每一个芬尼。这就是你为之奋斗的新世界?"
"而现在,"他刻意强调了现在时,像是在对着一个初学德语的幼儿说话,即使他看起来更像是老妇人的孙子,"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想在圣诞节给家人做顿像样的晚餐。"
"家人?"莱尼微微扬起画得过细的眉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算计,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妒意,"啊,是那个小姑娘。玛利亚。她现在多大了?八岁?九岁?"
金发男人的表情第一次显出真正的惊讶,咖啡杯停在了半空中:"你知道她?"
"哦,亲爱的,我比你想象的知道得多,"老妇人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像是握着一手好牌的赌徒,"欧洲的新希望,新秩序的象征。"念出这些词语的时候,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讽刺,"多么...理想主义的尝试。就像是一个政治正确的童话故事。"
"她是未来,"说到她的名字时,男人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容商榷的东西,像是划定了一条看不见的界线,"一个更好的未来。不是建立在仇恨之上,而是建立在希望之上。"
"未来,"莱尼慢慢咀嚼着这个词,仿佛在品尝一杯变质的葡萄酒,"你总是如此相信未来,即使你的过去满是断壁残垣。"她摇了摇头,白发丝毫不乱,"但过去从不会真正消失,它只会变成幽灵,在午夜时分回来敲你的窗户。砰,砰,砰。"她用指节敲击桌面,声音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格外清晰。
男人的手指也开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规律,像是某种摩尔斯电码。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我该走了,"他说,"玛利亚在等我。今天有她的钢琴课。"
"等等,"莱尼突然从手提包里掏出什么——一个黑色鳄鱼皮的老式手袋,金属扣锈迹斑斑。她取出一张对折的纸条,纸质厚实,边缘整齐,推到他面前。"拿着这个。"
金发男人警惕地看着那张纸条,没有伸手,眉头皱成一道深沟:"这是什么?"
"一个地址,"莱尼说,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本周日下午三点。有人在那里等你。"
"谁?"
"一个比玛利亚更纯粹的未来,"她压低声音,眼神突然变得狂热,瞳孔放大,"那个孩子没死,你也知道他没死。他一直在等待..."
高大的男人脸色骤变,胃部猛地收缩,一阵恶心感涌上喉头。他的手指死死攥住购物袋的把手,塑料在他掌心发出吱吱的声音。
"够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像是野兽的低吼。
"你以为玛利亚就是答案?"莱尼继续说着,完全无视他的警告,声音变得尖锐,"她不过是个折衷的产物,一个政治妥协的象征。而那个孩子,那个继承了纯粹血统的——"
"我说够了!"男人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咖啡馆里的其他顾客——两个下棋的老人,一对年轻情侣,吧台后的土耳其人——都转过头来。他俯视着莱尼,蓝眼睛里燃烧着愤怒和厌恶的火焰,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压抑已久的威严。"不要再说了。那种'未来'早就该被埋葬,和它所代表的一切疯狂一起。"
莱尼丝毫不为所动,她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了然的微笑:"有些种子,即使在最黑暗的土壤里也会发芽。这是自然规律,亲爱的。"
男人盯着那张纸条,它躺在格子桌布上,像是一个小小的定时炸弹。壁炉里的木柴突然爆裂,火星四溅。良久,他伸出手——手指微微颤抖——一把抓起纸条,没有打开看,直接塞进风衣内侧的口袋,动作粗暴,像是在处理什么工业污染物。
"我必须走了,"他说,声音恢复了机械的平静,"玛利亚在等我。"
"周日见,亲爱的,"莱尼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预言者般的确信,"你会来的,我知道。好奇心从来都是你的弱点。而现在,当历史的车轮再次转动,当旧的伤口被重新撕开,你难道甘愿只做一个旁观者吗?"
男人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在门口处停顿了一秒钟——仅仅一秒钟——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住。然后他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迎向了十二月的寒风。
柏林的夜幕已经完全降临。这座被撕裂的城市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面貌:西区霓虹闪烁,可口可乐和万宝路的广告牌争奇斗艳,商店橱窗里的圣诞装饰闪闪发光,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狂欢;而东区则是另一番景象,街灯整齐划一,间隔精确,发出冷白色的光,照亮空荡荡的街道,偶尔有辆特拉贝特汽车突突地驶过,留下一股烟蓝色的尾气。
两个世界之间,那道臭名昭著的墙矗立着,混凝土的表面在夜色中呈现出病态的灰白。铁丝网在风中轻轻颤动,发出金属特有的呜咽声。探照灯有规律地扫过无人地带,在地面上投下移动的光圈,像是巨大的眼睛,永不眨动。
金发男人站在人行道上,任由雪花落在肩膀上。他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孤独而挺拔。风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面看不见颜色的旗帜。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街道,越过霓虹灯和广告牌,不由自主地投向东方。
在那个方向,在围墙的另一边,是这座城市被切除的另一半。他闭上眼睛,就能看见1936年的波茨坦广场,电车叮当作响,咖啡馆里传出手风琴声,整个柏林还是一个完整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而现在,铁丝网像缝合线一样把它劈成两半。有些记忆就埋在那条缝合线下面——那些他以为已经永远埋葬的过去,那些本该随着第三帝国一起化为灰烬的东西。口袋里的纸条似乎在发烫,透过衣料灼烧他的皮肤。
一阵猛烈的寒风吹过,夹杂着雪花和远处工厂的煤烟味。他深深吸了口气,冷空气像刀子一样割着肺部。他能感觉到胸口有什么在燃烧——是希望吗?是恐惧?还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情感?他自己也无法确定。
最终,他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某种追赶他的幻影。他转身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步伐坚定而有节奏,皮鞋在结冰的路面上发出规律的响声。他必须回家,玛利亚在等待着他。
而在他身后,咖啡馆温暖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洒向街道。莱尼·里芬斯塔尔依然坐在那里,枯瘦的身影像是一只蜷缩的蜘蛛。她缓缓举起咖啡杯,手腕做了个夸张的转动,像演员谢幕般矫揉造作地向着窗外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致意,嘴角挂着一丝胜利的微笑。她将杯子送到唇边,轻啜一口已经凉透的咖啡。
"第二幕,"她轻声说道,仿佛在凝视着某个只有她能看见的舞台,"开始了。"
Chapter 2: 第二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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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1940年的夏天,她说。
我现在还能看见那个走向霍恩施陶芬古堡的地下室的女人——不是我,是另一个女人,戴着我的脸,穿着我的白衬衫和黑长裤,带着年轻时特有的傲慢步伐。
她的头发仍然金黄,就像莱茵河的阳光,在脖颈处打着漩涡。现在这些头发变白了,像阿尔卑斯山的雪。但那时不是。那时一切都还没有变成灰白。
她曾经用电影镜头触摸过那些年轻的身体,柏林奥林匹克运动会上的身体,纽伦堡大集会里的身体,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被汗水浸湿的、像大理石一样完美的身体。她曾经跪在地上,仰拍他们的面容,让他们看起来像古希腊的神祗。她曾经相信自己在创造永恒。
现在她知道了,没有什么是永恒的。除了欲望本身。
当她踏上地下室的石板地面时,潮湿的冷气扑面而来,混杂着石灰、霉菌和机油的气味。她举起煤油灯,橙黄的光芒勉强推开几米黑暗。然后,她找到了墙上的开关。
咔哒。
整个地下空间骤然苏醒。一排排克莱格灯次第点亮,两千瓦的光束撕裂黑暗,将这个中世纪的地窖变成了另一个维度。光线击中那些她精心布置的装置,在粗糙的石墙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她站在这个地下王国的入口,目光像手术刀一样解剖着眼前的一切——每一道光线的角度,每一片阴影的深度,每一个道具的位置。助理们从阴影中现身,屏住呼吸,等待着她,这个光与影的独裁者的号令。
"把三号聚光灯向左移动十五度。"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片场都动了起来。
巨大的克莱格灯被缓缓调整,两千瓦的光束撕开了地下室千年的黑暗。
光线击中背景幕布的瞬间,十三世纪的石墙突然被二十世纪占领了。黑色的三角形悬浮在罗马式拱顶下,白色的圆形贴在长满青苔的墙面上,银色的线条横穿过中世纪的石块。包豪斯的师生们用三个月时间完成的这些几何图形,现在占据着曾经关押过异教徒的地窖。
康定斯基的精神性和蒙德里安的网格,被钉在了这些潮湿的、见证过宗教审判的墙上。抽象主义像入侵者,用它冰冷的理性语言覆盖着古老的石头。每一个几何形状都在宣告:过去已死,未来在此。
"不,"莱尼摇头,眼睛眯成一条缝,"太柔和了。我要的是瓦格纳《女武神》第三幕的雷电,不是舒伯特的月光。"
她亲自走到灯光师身边,接过控制杆。当她调整光圈时,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设备的重量,而是因为某种近乎宗教般的激动。光线变得更加刺目,更加残酷,在那些道具上投下锋利的影子。
那些道具。
中央是一个十二米高的钢铁构造物,表面打磨得如镜面般光滑。它的形状介于绞刑架和十字架之间,但又都不是——顶端分叉成三个尖锐的角度,像是某种扭曲的三叉戟。设计师说这代表着"工业时代的刑具",但莱尼看到的更多:这是现代性本身,是机器对肉体的统治,是钢铁意志的具象化。
左侧,一张倾斜四十五度的金属平台静静等待着。乍看像是手术台,但尺寸要大得多,表面镶嵌着无数个微小的镜片。当灯光打在上面时,它会反射出千万道细碎的光芒,像是一个支离破碎的灵魂。台面的边缘焊接着齿轮和链条——都是真的,从鲁尔区的废弃工厂里拆下来的。莱尼伸手抚摸那些冰冷的金属,指尖传来工业时代的脉搏。
"把它再抬高三十厘米,"她对道具师说,"我要让它看起来像是悬浮在空中,像是女武神布伦希尔德被沃坦放逐时的祭坛。"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右侧那个巨大的圆形装置。直径八米的钢铁构造矗立在厚重的底座上,表面布满了向内凹陷的几何图案——螺旋、同心圆、尖锐的三角,在金属表面形成某种令人不安的韵律。但这不是一个完整的圆——仔细看,一道精密的缝隙暗示着它可以分裂。整个装置散发着工业的冷峻,像是从某个军工厂里搬来的巨型机械,却被改造成了某种更加晦暗的用途。
"测试分离机制。"她命令道。
伴随着液压装置的低沉嘶鸣,巨大的圆盘开始从中央裂开。两个半月形的钢铁缓缓分离,露出中间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那种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黑色,让人无法判断那里究竟是实体还是虚空。齿轮的咬合声和金属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像某种机械的呼吸。
"现在合拢。"
两半开始向彼此靠近,精密的工程让它们能够完美对接。当它们最终合为一体时,那道缝隙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在强光的照射下,那些凹陷的图案产生了催眠般的视觉效果——几何形状似乎在缓慢流动,创造出一种介于机械与有机之间的错觉。
"让它旋转。"莱尼的声音里带着某种隐秘的期待。
底座发出低沉的轰鸣,整个装置开始缓慢转动。当旋转与分离同时进行时,效果令人眩晕:光影在裂开的缝隙中疯狂舞蹈,那片绝对的黑暗时隐时现,像是一个不断开合的巨眼。莱尼看得出了神。这正是她想要的: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机器,一个可以分裂又重生的月亮,一个介于完整与破碎之间的存在。
"完美。"她喃喃自语,黑眼睛里燃烧着狂热的光芒。
她缓缓踱步,高跟皮靴敲击地面的声音像是某种仪式的节拍。每走一步,她都在脑海中构建着即将发生的一切——演员们如何在这些装置间移动,光影如何随着他们的动作变化,摄影机如何捕捉每一个瞬间的张力。这不是在拍电影,这是在创造一个新的神话体系。
"女士,"摄影指导小心翼翼地走近,"这样的光线设置,胶片的曝光会很困难——"
"那就让阿格法公司专门为我们定制新的胶片。"她打断他,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艺术不应该被技术限制。恰恰相反,技术应该为艺术服务。"
她停在了那个钢铁十字架前,仰头凝视着它的顶端。在刺目的逆光中,它看起来像是在燃烧。突然,她笑了——那种只有在极度兴奋时才会出现的笑容。
"你们知道瓦格纳的《尼伯龙根的指环》讲的是什么吗?"她问,但并不期待回答,"是诸神的黄昏,是旧世界的终结。但终结之后呢?"她转过身,面对着整个剧组,声音里带着传教士般的激情,"是新世界的诞生。而我们,就是这个新世界的助产士。"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灯光师、道具师、摄影师、场记、化妆师。他们都被她的激情感染,眼中流露出同样的狂热。这就是她的天赋:不仅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还能让别人也看见。
"我们不是在拍一部电影,"她继续说道,声音在空旷的摄影棚里回荡,"我们是在铸造一把钥匙,一把打开集体无意识大门的钥匙。当观众看到这些画面时,他们不是在'理解',而是在'感受'——感受到血液中沉睡的记忆被唤醒,感受到千年传承的力量在觉醒。"
她走到那个机械月亮前,伸出手,让掌心贴在冰冷的金属表面。圆盘还在缓缓转动,震动通过她的手臂传遍全身。
"明天,"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整个宇宙宣告,"明天,当他站在这里,当光线照亮他的面容,当摄影机开始转动......历史将在那一刻转折。"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油漆、金属和电线的味道——这是创造的味道,是未来的味道。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瞳孔中倒映着整个片场:那些刺目的光线,那些冰冷的装置,那些即将见证奇迹的人们。
是的,现在万事俱备。
只等他的到来。
第二天,他来了。
没有鲜花,没有红毯,没有掌声。只有地下室入口处两个党卫军士兵的皮靴声,以及金属撞击石头的声音——镣铐的声响。
他穿着一套灰色西装,羊毛料子,但不是为他做的。肩线垂在他真正肩膀下方五公分的地方,袖子盖过了手腕,裤脚堆在脚踝处。像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事实上,可能就是。整套衣服散发着樟脑丸和别人汗水的气味。
要找到他,党卫军的人花了四天时间。
在夏隆的战俘营里,五万个法国士兵挤在铁丝网后面。泥土、血迹、排泄物的气味混在一起。当党卫军开始在人群中搜寻"那个金发的家伙"时,士兵们本能地聚拢起来。他们用身体挡住他,用钢盔遮住那头即使沾满泥土也依然耀眼的金发,用他们最后的尊严保护着什么。
不是他。他们说。他死了。他们说。他逃走了。他们说。
但最终他还是被找到了。被拖出来时,他没有反抗。
他们剥下他的军装——那件浸透了默兹河泥水的蓝色呢子制服,撕下肩章,扯掉纽扣,给他套上这不知从哪个倒霉的犹太佬身上剥下来的西装。然后是那节车厢。1918年11月11日,福煦元帅曾在那里接受德国的投降。现在,1940年6月22日,同样的车厢,不同的胜利者。他站在角落里,看着他曾经敬爱的元帅——那个八十四岁的老英雄——颤抖着签下停战协定。
现在他在这里。霍恩施陶芬古堡的地下室。
石阶很陡。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虚弱——虽然四天没有进食——而是因为镣铐。每走一步都要计算双脚之间的距离。党卫军推了他一下。他踉跄了一下,但没有摔倒。
当他终于站在灯光下时,莱尼第一次真正看清了他。
曾经灿烂如骄阳的金发,已经失去光泽,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像是枯萎的麦穗。脸颊凹陷下去,颧骨因此显得格外突出,在皮肤下形成阴影。嘴唇毫无血色,像是石膏。
但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蓝得令人不安。不是天空的蓝,不是海洋的蓝,是另一种蓝——仿佛把所有的蓝色都提纯、蒸馏,最后剩下的那种纯粹的、几乎有毒的蓝。瞳孔很小,像针尖,让那种蓝色显得更加浓烈。当他直视灯光时,虹膜变得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细小的血管。
沉重的镣铐,未能改变他挺拔的身姿,仿佛战前宣传画上的士兵那般,无可指摘地标准。但空落落的灰色西装,让他看起来像个空壳。衣服和身体之间有一层空气,随着呼吸微微鼓动。手腕从过长的袖口伸出来,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静脉。镣铐在手腕上留下了青紫的痕迹。
他站在那里,在所有这些现代主义的装置中间——钢铁十字架、镜面平台、机械月亮——像是一个错误的时代投影。1940年的法国,被锁链束缚的法国,饥饿的法国,战败的法国。但同时又是美的。那种行将毁灭的美,那种知道自己必将消亡因而更加璀璨的美。
那张曾被诸多诗人歌颂的面容上,有着一种见过太多因而不再惊讶的空白。嘴角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纹路,可能是讽刺,也可能只是疲倦。
"把他带到中央。"莱尼说。
他走向那个钢铁十字架。镣铐拖过石板地面,发出断续的金属摩擦声。不似丧钟的声音,是某种更为糟糕的东西:像是时间在每一步中破碎,被锁链割裂成无法拼合的碎片。每一步都很慢,很小心,像是在测量自己还能走多远。灰色西装在他身上晃荡,随着步伐前后摆动,粗糙的布料像是一层已经死去的皮肤。
当他终于站在十字架下时,两千瓦的克莱格灯突然全部聚焦在他身上。
大多数人会本能地眯起眼睛,转过头去,举起手臂遮挡。但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残酷的光线解剖他的每一寸皮肤。光线穿透了他半透明的虹膜,将那种病态的蓝色燃烧成某种近乎白色的火焰。汗珠开始在额头上凝结,但他纹丝不动。甚至瞳孔都没有收缩——仿佛连这最基本的生理反应都被他的意志压制了。
莱尼屏住了呼吸。
这正是她要的。不是英雄,不是囚徒,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一个被光线钉在十字架上的标本,一个活着的雕塑。强光让他的金发重新燃烧起来,在头顶形成一圈朦胧光晕。凹陷的脸颊在光线下形成深邃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既年轻又古老,既脆弱又坚韧。那双蓝眼睛在强光下几乎变成白色,仿佛空茫茫的冰川。
一种扭曲的、令人不安的美。就像一幅还没画完就被撕毁的画作,就像一首在最高音时突然中断的咏叹调。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仿佛要抓住这个瞬间。
"解开镣铐。"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没有怜悯,内里涌动着某种更为原始的激动。
党卫军士兵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走上前。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异常清晰。手铐先被打开,然后是脚镣。金属撞击石板的声音在地下室里炸开,一次,两次,然后是漫长的回音,像是某个时代的终结。
他缓缓活动手腕,血液重新流入那些被压迫太久的血管。手臂垂在身侧,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去揉那些青紫的勒痕。只是站在那里,在刺目的光线中,像是已经习惯了被观看,被审视,被当作某种展品。
"先生,"她走近一步,用法语说道,声音里带着导演特有的那种控制欲,"欢迎来到新世界。"
终于,他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嘴角牵动了一下,似在微笑,却又比哭泣更为悲伤。
"又一个新世界。"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石头的粗粝质感,"我见过太多新世界了,女士。1789年的新世界,1848年的新世界,1917年的新世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现代主义的装置——钢铁,镜面,机械。在强光下,它们看起来像是某种酷刑工具,又像是未来的祭坛。
"每一个新世界,"他继续说道,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可怕的平静,"都宣称自己是最后一个。都相信自己找到了终极答案。都用同样的语言:民族的觉醒、历史的使命、人民的意志、时代的洪流……"
他的眼睛又回到她身上。那种蓝色在强光下显得更加刺目,像是能看穿一切伪装。
"而它们都在哪里呢,这些新世界?"他张开双臂,灰色的袖子像破烂的翅膀,"它们都在这里——在地下室里,在镣铐中,在废墟上。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
沉默。只有电流通过灯具的嗡嗡声。
然后他放下双臂,那种可怕的平静重新覆盖了他的面容。
"所以是的,里芬斯塔尔女士,"他说,"欢迎我来到你的新世界。让我们看看这一个能持续多久。"
化妆师们围绕着他工作了三个小时。
先是头发。他们用温水一遍遍冲洗,洗去囚禁的痕迹,洗去泥土和汗水的记忆。梳子穿过湿润的发丝时,他闭着眼睛,像个听话的孩子。那些枯萎的麦穗在水中重新舒展,但颜色依然是那种失去生命的金黄,像是秋天田野里被遗忘的谷物。造型师涂抹了某种油膏,让它们恢复光泽,但那是人工的光泽,是舞台的需要,不是阳光的赐予。当他们用吹风机和圆梳将每一缕发丝拉直、定型时,他的头发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美——死去的金色在技术的修饰下重获光泽,如同博物馆里被精心修复的古画。
银质的月桂叶发饰被小心地固定在两侧。那是按照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国徽特制的,每一片叶子都被抽象成锐利的几何形状,边缘打磨得能反射光线。当他转动头部时,这些金属叶片会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秋天最后的叹息。
他们剥去了那套不合身的灰色西装。赤裸的身体暴露在冷气中,肋骨在皮肤下清晰可见,像是某种奇特的乐器。化妆师用粉底遮盖了手腕上的淤青,但保留了锁骨处的阴影,那让他看起来更加脆弱,更加美丽。
黑色的袍子薄如蝉翼。当助理们为他穿上时,布料贴在皮肤上,几乎透明。能看见胸口的起伏,能看见腹部凹陷的轮廓,能看见每一次呼吸在丝绸上泛起的涟漪。这件织物与其说是为了遮蔽,毋宁说是另一种形式的暴露——用最薄的屏障,强调了屏障后面存在着的一切。
银质的手环和脚环没有任何装饰,只是纯粹的圆环,打磨到镜面般的光滑。当它们扣在他的四肢上时,发出清脆的金属声。比镣铐轻,但某种程度上更加沉重。因为这是自愿的束缚,是为了艺术的祭献。
最后是那条黑纱。造型师展开它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它轻得仿佛不存在,却又真实地垂落下来,覆盖了他的面容。透过薄纱,他的五官变得朦胧,像是隔着黑水看月亮。月色越是朦胧,越是令人心悸,叫人疯狂。
他站起身。黑袍随着动作飘动,露出苍白的小腿。他赤着脚,脚趾因寒冷而微微蜷缩。但他的姿态依然挺直,甚至比穿着军装时更加挺直——仿佛卸下了所有世俗的重量,只剩下骨骼本身的尊严。
他走向那个钢铁十字架。
每一步都很缓慢,很庄重。不再有镣铐的声音,只有赤脚踩在石板上的轻响。黑纱在他脸前轻轻飘动,随着呼吸起伏。银质的脚环在脚踝处闪烁,像是两个小小的月亮。
十字架的底部有螺旋形的金属台阶,他开始攀登。第一级,第二级,第三级。每上升一步,黑袍就会滑落一些,露出更多苍白的皮肤。他的手抓住冰冷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当他爬到一半时,停了下来。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某种仪式感。他回头看了一眼——透过黑纱的遮蔽,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但那个动作本身就足够了。像是夏洛特·科黛在断头台的阶梯上回望巴黎,像是让娜·达克在火刑柱前最后一次仰望天空。
然后他继续向上。
轨道上的摄影机开始运动。三台阿里弗莱克斯同时工作,机械的轰鸣声填满了地下室。第一台从低角度仰拍,将他拍成一个逆光的剪影,黑袍像翅膀般展开。第二台平行移动,捕捉他攀登时肌肉的紧张和放松。第三台从高处俯瞰,记录这个仪式的全貌。
胶片在暗盒里飞速转动,每秒二十四格,将时间切割成无数个静止的瞬间。光线、阴影、动作、表情——一切都被永恒地固定下来。
镜头爱他。
这不是比喻。当摄影师透过取景器观看时,能感觉到某种几乎是生理性的渴望。镜头想要靠得更近,想要看得更清楚,想要穿透那层黑纱,触摸到下面的真实。每一个焦段都在寻找最完美的构图,每一个角度都在追求最极致的美感。这是技术对肉体的迷恋,是玻璃和金属对血肉的爱欲。
莱尼站在主监视器前,双手紧握成拳。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瞳孔放大。当他在逆光中继续攀登时,她看见了某种比历史更古老的东西——美只有在毁灭边缘才能达到的极致,光如何吞噬形体,个体如何消解成符号。存在本身,成为了美学的祭品。
"近景,"她对摄影师低声命令,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要看见他的脸。"
他终于到达了顶端。
钢铁平台在十二米的高处,风从某个看不见的缝隙吹来,掀动他的黑袍和面纱。他站在那里,双臂微微张开保持平衡,像是一只准备起飞的黑鸟。
工程师按下了开关。
一个金属环从上方缓缓降下,精密的机械结构确保它准确地停在他的颈部高度。那是特制的——内圈覆盖着黑色天鹅绒,外圈是抛光的钢铁,上面镶嵌着微小的滚珠轴承,可以均匀地施加压力。
他没有躲避。当金属环接触到他的脖子时,他甚至微微仰起头,像是在迎接一个期待已久的拥抱。咔哒一声,锁扣合拢。
工程师的手放在控制杆上。一个精密的装置——通过齿轮和螺旋,可以以毫米为单位调节金属环的直径。他看向莱尼,等待指令。
"开始。"她说。
金属环开始收缩。
起初几乎察觉不到。只是黑纱更贴近皮肤,只是呼吸时喉结的动作变得更加明显。摄影机疯狂地推进,35毫米的镜头换成50毫米,然后是85毫米。取景器里,他的脸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透过黑纱,能看见他的眼睛依然睁着。那种不可思议的蓝色现在蒙上了一层水雾,当氧气开始变得稀薄时,瞳孔不规则地放大和缩小,像是在寻找最后的光明。
金属环继续收紧。颈部的肌肉开始紧张,试图对抗压力。能看见颈动脉在皮肤下跳动,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但没有声音——黑纱在嘴边轻轻颤动,证明他还在呼吸,只是越来越艰难。
"特写,"莱尼的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再近一些。"
120毫米的长焦镜头被装上。现在整个画面只有他被黑纱遮盖的脸。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像是破碎的珍珠;鼻翼的翕动,越来越急促;嘴唇的颜色,从苍白变成淡紫。
黑纱贴在他的脸上,被汗水浸湿,勾勒出五官的轮廓。现在他看起来确实像那个著名的石膏像——《蒙着面纱的基督》,美丽,神圣,正在死去。
颈骨开始发出声音。不是断裂,而是软骨受压时的抗议。那声音通过骨传导,在整个钢铁结构中回响,像是某种诡异的音乐。他的手指痉挛性地张开又握紧,银质手环碰撞着,发出风铃般的声音。
但他的身体依然保持着那种可怕的优雅。即使在窒息的边缘,他也没有挣扎,没有扭动。只是站在那里,接受着这个由钢铁和意志构成的拥抱。黑袍在风中飘动,时而贴在身上,时而飞起,像是死亡天使的翅膀。
摄影机继续它残酷的凝视。胶片忠实地记录着每一个瞬间——血管的凸起,肌肉的痉挛,皮肤颜色的渐变。这是科学,也是艺术;是记录,也是创造。
金属环停下了。
那是一个精确到毫米的停顿。工程师的手指在控制杆上微微颤抖,寻找着那个临界点。既要让气管承受足够的压力,血液在颈动脉中挣扎着寻找通道,又不能让大脑完全失去氧气供应。一门残酷的艺术,让他悬浮在生与死的边界上,像钟摆停在最高点,随时可能坠落,却始终不会。
他的喉结在黑纱下艰难地滑动,每一次吞咽都是一场战斗。汗水沿着脖颈流下,在金属环的边缘形成一圈湿润的印记。他的胸膛起伏着,黑袍随之颤动。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即使在窒息的边缘,他也保持着某种可怕的尊严。
他不会真正死去。就像这个国家——1940年的法兰西,被征服却还在喘息,被羞辱却还保留着傀儡政府的假象。维希的老元帅还在他的办公室里签署文件,假装这是独立;被占领区的人们还在街头行走,假装这是生活。半死不活,这才是最精妙的酷刑。
"松开。"莱尼的声音响起。
金属环缓缓扩张,像一条钢铁巨蟒松开了它的猎物。他猛地吸入空气,那声音如此急促,如此原始,透过扩音器在整个地下室回荡。黑纱被吸力贴在口鼻上,勾勒出他张大的嘴的形状。氧气冲入肺部的瞬间,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痉挛,银质手环相互撞击,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三十秒。她给了他三十秒。
摄影机继续转动,记录着他如何贪婪地呼吸,如何让血液重新充满那些几乎枯竭的血管。他的手指慢慢松开,掌心的月牙形指甲印清晰可见。颈部的淤痕开始显现——一圈完美的紫红色,像是某种邪恶的项链。
"再来。"
金属环重新收紧。这一次更快,更决绝。仿佛在说:我给过你机会了,给过你呼吸的恩典了,现在要收回了。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后退,但脚下的平台只有那么大,退无可退。黑袍的下摆被风吹起,露出苍白的、因缺氧而微微发青的小腿。
松开。收紧。松开。收紧。
这是一种新的酷刑,一种现代的、工业化的酷刑。不是中世纪的粗暴,而是二十世纪的精确。每一次循环都被精心计算——让他尝到死亡的滋味,又在最后一刻被拉回;让他体验解脱的狂喜,又立即剥夺。
"角度不对。"莱尼皱眉,"重来。"
她走到监视器前,手指点着屏幕上的某个细节。"看这里,当他仰头的时候,光线没有勾勒出颈部的线条。我要的是卡拉瓦乔,不是伦勃朗。"
于是再来一次。金属环打开,让他恢复片刻,然后整个过程重新开始。攀登,就位,金属环降下,收紧,窒息,松开,再收紧。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都有细微的不同,灯光的角度,摄影机的位置,他倒下时黑袍飘散的方向。莱尼像一个永不满足的女神,在她的祭坛前要求着完美的祭品。而他,这个活着的祭品,一次次地奉献自己的痛苦。
"黑纱的褶皱不对。"她说。
"他的手应该更放松一些。"她说。
"银环的反光太强了。"她说。
工作人员开始窃窃私语。化妆师的手在颤抖,灯光师的额头布满汗珠。但没人敢说什么。因为这是艺术,这是莱尼·里芬斯塔尔的艺术。在这个地下王国里,她的意志就是法律。
第九次。当金属环再次收紧时,他的腿终于支撑不住了。膝盖弯曲,身体向前倾倒,但金属环把他固定在那里,让他保持着一种扭曲的姿势——半跪半站,像是祈祷,又像是诅咒。
摄影机贪婪地记录着这一刻。黑袍完全散开,露出他赤裸的后背,脊椎骨节节分明,像是一串即将断裂的珠链。汗水让皮肤闪闪发光,在强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美。黑纱已经完全湿透,贴在脸上,每一次呼吸都让它陷得更深。
"完美。"莱尼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就是这样。美必须通过痛苦才能达到极致。"
她举起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那个解脱的命令。但她的手停在半空,像是舍不得结束这个时刻。在监视器里,他的身影被分解成无数个画面——正面,侧面,俯视,仰视。每一个角度都在诉说着同一个故事:征服与臣服,施虐与受虐,毁灭与创造。
又过了漫长的十秒钟。
"Schnitt!"她终于喊出这个词。不是英语的Cut,而是德语的Schnitt——切割,剪断,终结。
金属环猛地松开,发出解脱的机械叹息。他像断线木偶一样倒在钢铁平台上,黑纱散开,覆盖了大半个平台,像是一汪黑色的水。急促的喘息声通过扩音系统放大,充斥着整个空间。
他的手指痉挛性地抓挠着冰冷的金属表面,试图找到支撑点。但平台太光滑了,被打磨成镜面,映照着他扭曲的身影。银环在手腕和脚踝上留下了新的痕迹,与之前的镣铐印记交叠,形成一种奇异的图案。
工作人员想要上前,但莱尼阻止了他们。
"让摄影机继续。"她说。
于是摄影机继续它冷酷的凝视,记录着他如何挣扎着恢复呼吸,如何让意识从深渊中慢慢浮起。黑袍贴在汗湿的身体上,勾勒出每一次呼吸的轮廓。他的眼睛在黑纱下慢慢睁开——那种蓝色现在像是被雨水冲刷过的天空,空洞,透明,没有任何情感。
终于,他撑起身体,跪坐在平台上。姿势依然挺直,即使刚刚经历了九次模拟处决。黑纱从头上滑落,露出被汗水浸透的金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和脸颊上。他没有去整理,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在两千瓦的灯光下,像一尊刚从水中打捞上来的雕像。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麻木,不是愤怒,不是解脱,什么都没有。只是那种可怕的平静,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这种彻底的漠然比任何反抗都更具破坏力——它否定了施虐者的权力,否定了这整个精心构建的仪式,否定了征服本身的意义。
钢铁十字架在他身后投下巨大的阴影,像是第三帝国的野心投射。机械月亮还在缓缓转动,发出单调的金属摩擦声。所有这些庞大的装置,所有这些现代的奇观,都无法撼动他脸上的平静。
这就是最大的讽刺:征服者可以占领土地,可以签署条约,可以建造这些钢铁的祭坛,可以一次次地模拟死亡。但他们无法征服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无法占领一个拒绝反应的灵魂。
莱尼盯着监视器,突然感到一阵寒意。她赢了,但又输了。她得到了完美的画面,但错过了最重要的东西。在她所有的镜头里,在她精心设计的每一个瞬间里,他始终是缺席的——肉体在那里,灵魂却在别处。
这个巨大的钢铁造物,这个耗资百万的片场,这个集合了最先进技术的地下王国,完成了对一个国家象征的征服。但这个象征本身,通过他的沉默和漠然,完成了一种更彻底的反抗。
"收工。"她说,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
灯光开始熄灭,一盏接一盏,黑暗重新占领了这个中世纪的地窖。只留下几盏工作灯,在黑暗中投下微弱的光圈。机器停止了轰鸣,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Chapter 3: 第三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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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厌恶那些未完成剪辑的胶片。
那些零碎的半成品,镜头在某些关键时刻戛然而止,然后重新开始,如被生生扼住的喘息。她必须忍受它们——这些粗糙的、未经雕琢的画面在放映机里断断续续地流淌,齿轮咬合的声音像是某种机械的呻吟。每一个剪接点都是一道伤口,每一次停顿都暴露着创作的暴力本质。
像流产的胎儿的碎片,她曾经用这种血淋淋的比喻来形容那些胶片。血肉与化学物质之间的荒诞类比,硝酸纤维素和羊水,银盐颗粒和破碎的细胞。有时她甚至产生幻觉,觉得那些散落在剪辑台上的胶片条真的在渗血,暗红色的液体从齿孔中慢慢流出,汇聚成小小的血泊。那是她子宫深处的记忆——三十七岁时的那次小产,冰冷的器械,白色床单上扩散的红色。艺术家不需要孩子,她告诉自己,艺术家诞下的是作品。
但是现在,她必须把这些零碎的血肉、未成形的胚胎展示出来,展示给那个创造出了这个宏大计划,并将其托付给她的人。
放映室位于宣传部大楼的第三层,一个没有窗户的混凝土盒子。墙壁覆盖着隔音棉,空气中弥漫着油墨,烟草,古龙水,以及恐惧的气味——那种只有在权力中心才能闻到的气息,隐匿地拨撩着关在这个盒子里的所有人的感官,使人颤抖,或是疯狂。天花板上的通风口发出单调的嗡鸣,像是困在琥珀中的苍蝇。
《致新世界》,Für eine neue Welt,他们如是命名这个计划。不是Die neue Welt,那个确定的新世界,而是eine——一个可能的、尚未成形的新世界。冠词的选择暴露了某种不确定性,某种即便在帝国的极盛时期也无法完全压抑的疑虑。
他阴鸷的眼睛瞪着银幕上流动的光影,没有配乐,没有旁白,只有现场嘎吱作响的钢铁绞动的声音。保罗·约瑟夫·戈培尔博士,沉默地看着那些被展示出来的样片,偶尔简短地发出指令:"暂停。" "倒放。" "继续。"
他的声音像手术刀,每一个音节都经过精确计算。瘸腿让他必须借助手杖,但他把这个缺陷转化成了武器——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成为他的节拍器,控制着整个房间的呼吸。他坐在特制的皮椅上,椅背很高,让他瘦小的身躯显得更具威严。领带夹上的纳粹党徽在放映机光线下闪烁,像一只眨也不眨的眼睛。
银幕上,那个金发男人第四次被绞索套住。光线将他的痛苦放大成某种宗教画面——圣塞巴斯蒂安被箭矢穿透,圣劳伦斯在烤架上燃烧。但这里没有殉道者的狂喜,只有机械的重复。金属环收紧,面纱下的嘴唇变成紫色,然后松开,然后再收紧。
"停。"
画面定格。汗水在他的锁骨上形成一个完美的水珠,永远不会滑落。
"问题在哪里,里芬斯塔尔女士?"戈培尔没有看她,目光依然钉在银幕上。他的手指,那些因童年的骨髓炎而扭曲的手指,机械地敲打着扶手。
她站在他身后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在权力的辐射范围边缘。她今天穿着剪裁合身的黑色套装,像是参加葬礼。事实上,每次来宣传部,她都觉得是在参加某种葬礼——不是为死者,而是为那些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的人。
"这是艺术,部长。"她的声音保持着导演的镇定,尽管手心已经渗出汗水。"恐惧不需要表演,它需要被唤起。观众会在这种重复中感受到窒息——"
"观众。"他打断她,终于把头转了过来。那张削瘦的脸在半明半暗中显得更加锋利,颧骨像刀刃,眼窝深陷,让眼睛看起来像两个黑洞。"你还在思考观众。这不是娱乐,里芬斯塔尔。这是武器。"
他站了起来。动作缓慢而费力,右腿明显短于左腿,让他的身体向一侧倾斜。但就是这种倾斜,这种失衡,反而赋予了他某种扭曲的威严,仿佛他的意志必须时刻与重力搏斗,至死方休。手杖的金属头敲击水泥地面,一下,两下,三下,每一声都像是他征服自己身体的宣言。
他瘸着腿走到银幕前。巨大的投影光线洒在他畸形的身躯上——佝偻的肩膀,萎缩的右腿,不足一米七的身高,在银幕中那个男人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可怜。即使在酷刑的折磨中,那个金发囚徒依然保持着古典雕塑般的美,修长的四肢,流畅的肌肉线条,仿佛弗拉克斯曼笔下的素描获得了生命。而戈培尔,这个第三帝国的宣传大师,站在这幅活动的图画前,像一个被诅咒的侏儒觊觎着奥林匹斯山上的神祇。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莱尼屏住了呼吸。光和影在他的身上流动,那个窒息的面孔现在投射在他的棕黄色制服上,变形,扭曲,因为佝偻的身体而产生奇异的折射。他没有躲避这种投影,反而张开双臂,让那个垂死的美丽形象完全覆盖他的躯体。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瘸腿的小个子,而是变成了某种畸形的圣餐仪式的主祭——让银幕上的美与痛苦,尽数融入自己的躯壳,他张开嘴的时候,就像在贪婪地吞食着圣子的血与肉。
"你知道问题在哪里吗?"他抬起手杖指向银幕,"太美了。你把酷刑拍成了芭蕾,把征服拍成了求爱。看看他——"手杖缓缓在空中画了个圈,因为身体的不平衡,这个圆圈也是歪斜的,"即使在窒息时都保持着该死的尊严。"
她想要反驳。想要说这正是重点——美与恐怖的辩证,形式与暴力的结合。但她了解这个小个子男人,了解他如何擅长用话语绞杀他的对手,就像银幕上的金属环扣上那个国家的脖颈,毫无怜悯地合拢,绞紧。
"我们需要的,"戈培尔继续说道,一瘸一拐地回到座位上,他的每一步都经过精心计算,将跛行转化为某种威胁的节奏,"是彻底的毁灭。不是肉体的——任何屠夫都能做到那个。而是精神的,象征层面的。这个人代表着什么?代表着旧欧洲的骄傲,代表着所谓的'文明',代表着即将被清除的腐朽。"
他按下桌上的按钮,画面继续播放。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重复让酷刑变成仪式,让个体的痛苦上升为某种集体的景观。
"他太安静了。"戈培尔的声音变得阴沉,"征服需要声音,需要哭喊,需要求饶。否则如何证明我们的胜利?沉默是一种反抗,最恶劣的那种。"
莱尼感到胃部一阵痉挛。她想起拍摄时那个男人脸上的表情,那种彻底的漠然,仿佛他的灵魂已经撤退到某个摄影机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那是一个导演最大的挫败。她可以控制光线,控制镜头,控制每一个技术细节,却无法控制一张拒绝表演的脸。
"我们可以添加声音。"她听见自己说道,声音里带着某种她自己都厌恶的谄媚,"后期录音,添加呻吟,添加——"
"不。"戈培尔摇头,薄唇扯出一个冷笑,"那是好莱坞的把戏。我们要的是真实,是记录,是历史的见证。"
他再次站起,又开始重复那套繁复的仪式,撑起手杖,调整重心,拖曳萎缩的右腿,向她缓缓走来。他走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被古龙水掩盖的体味,酸腐的,像变质的牛奶,混合着某种药物的气息。他必须仰头才能看着她的眼睛,但这个角度反而让他显得更加危险,像一条昂首吐信的毒蛇。
"听着,我亲爱的莱尼。"他的声音变得亲切,那种最危险的亲切,"你是天才,这毋庸置疑。《意志的胜利》证明了你理解如何用影像塑造神话。但现在不是1934年,不是在纽伦堡的阳光下拍摄游行。现在是战争,是末日审判,是旧世界的临终时刻。"
他的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那些扭曲的手指像铁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不是情欲的触摸,而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占有,评估,像在检查一件工具是否还堪用。
接触的瞬间,莱尼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他的皮肤有着爬虫类的质感,冰冷,干燥,仿佛血液在皮下流动的温度都比常人低。但同时——这是最让她惊骇的——她感到了某种电流般的共鸣。这个扭曲的躯壳里栖息着一个巨大的意志,一个能够将整个民族的潜意识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头脑。他的缺陷和他的天才是一体两面:正因为被困在这具残破的身体里,他的精神才磨砺出那种可怕的锋芒。她既厌恶他的触碰,又被他散发出的那种纯粹的权力意志所吸引。这种矛盾让她头晕目眩。
"我需要你理解,"他继续说道,手指收紧,畸形的关节硌进她的皮肤,"这部电影不是为了美,不是为了艺术史,不是为了你的不朽。这是为了未来的考古学家,当他们挖掘我们的文明废墟时,能够理解到这一点——我们不仅征服了土地,更征服了灵魂本身。"
他松开手,她的手腕上留下了五个清晰的指印,像某种烙印。他瘸着腿回到座位上,手杖在地面敲出断续的节奏,重新成为了那个冷静的官僚。但空气中还残留着他们刚才接触时产生的那种电流。危险,令人作呕,却又无法否认地强大。
"技术上,"他整理着文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目前已有的镜头需要重拍。我们需要看到恐惧,真正的、动物性的恐惧。需要看到他理解正在发生的是什么,是某种比死亡更为可怖的东西:被改造,被重塑,被抹去然后重写。"
银幕上,循环播放结束了,定格在最后一个画面:那个男人跪在钢铁平台上,黑纱滑落,金发被汗水浸透。即使经历了九次模拟处决,他的脸上依然是那种可怕的平静。
"还有,"戈培尔补充道,像是想起了什么,"配乐。我要瓦格纳,但不是你想的那种。不要《帕西法尔》的救赎,要《莱茵的黄金》里阿尔贝里希的诅咒。让音乐成为另一种酷刑。"
他挥手示意结束。莱尼知道这是撤退的信号,但她的腿像灌了铅。放映机还在空转,发出机械的呼吸声。
"十天。"他在她走到门口时说道,声音里带着那种只有残疾者才会有的恶毒——正因为如此了解痛苦,所以更懂得如何施加痛苦,"十天内我要看到新的样片。记住,莱尼:美可以事奉恐怖,但不能取代它。"
她走出放映室,走廊的日光灯刺痛了她的眼睛。墙上挂着帝国的鹰徽,在惨白的光线下像是铝合金的赝品。她能听见自己的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回声,能感觉到守卫们的目光,那里面有着比欲望更复杂的东西,畏惧混合着蔑视,知道她是谁,知道她能做什么,也知道她必须做什么。
电梯下降时,她闭上眼睛。如果她拒绝了宣传部长的要求会如何?如果她坚持自己的美学原则会如何?但这些都是奢侈的假设。她已经深深地嵌进了这座巨大的钢铁机器,名为《致新世界》的机器,轰然转动的齿轮,咬合着她的每一寸皮肤。
走出大楼时,柏林的夏日阳光灿烂得近乎残酷,像是舞台上过曝的照明。菩提树下,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悠闲地散着步,谈论着日常的琐事,絮语间或掺杂着宏大的词语,关于胜利,关于帝国的美好未来。咖啡馆里传来轻快的音乐,报摊上的头条宣告着一个又一个捷报。这就是这个新世界的公民:在狂欢中失明,在凯歌中失聪,在醉意中失去思考。
她的司机等在楼下,为她打开了车门。黑色的梅赛德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抛光的子弹。她坐进后座,皮革在高温下散发的气味让她作呕。
"回片场。"她说。
车子启动,带着她驶向那个地下王国,那里有未完成的酷刑在等待,有必须被唤起的恐惧,有必须被打破的沉默。窗外,柏林在七月的热浪中膨胀,这座千年帝国的首都看起来像一个即将爆炸的气球——色彩斑斓,内里中空。
而她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暴力的本质是什么?
是被抹去的思想?是重复千遍的谎言?是兼具恐怖感与崇高感的宣传?还是血肉之躯被嵌进钢铁齿轮,在这架无机质的庞然大物里徒劳挣扎,直到再也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机器?
她绕着那个镶嵌齿轮和链条的金属平台缓缓踱着步,皮靴的鞋跟敲击地面,每一声都像是在叩问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齿轮的边缘被打磨得锋利,在灯光下闪烁着手术刀般的寒光。那些从鲁尔区工厂拆下来的链条还带着机油的气味,黑色的润滑剂像血液一样在金属的缝隙间缓缓渗透。她的指尖触上那些冰冷的部件,感受到细微的震颤传来——机器的脉搏,工业时代永不停歇的心跳。
戈培尔的话还在耳边盘旋。这部电影是武器。是征服。不是征服土地,是征服灵魂。她能看见他的手指在空中画圈的样子,那个圆歪斜得像他佝偻的身体,却精确得像他的意志。征服。这个词在她脑海里翻滚,一遍比一遍沉重,一遍比一遍黏稠,最后变成了腐烂的蜂蜜,甜得让人作呕。
可是应该如何征服一个古老国度的灵魂?
如何让一个诞生了伏尔泰和卢梭的民族忘记理性的光芒?如何让一个孕育了雨果和波德莱尔的土地失去诗歌的记忆?如何让曾经高喊"自由、平等、博爱"的喉咙只能发出服从的呻吟?
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平台另一端的他身上。
银色的袍子如月光般倾泻在他身上,薄得几乎透明,随着呼吸在胸前起伏。这种特殊的织物用银线织就,每一根丝线都细如发丝,闪烁着金属的冷光。他的金发垂落在银袍上,虽被精心梳理,却带着被征服者特有的黯淡,再强的光线也无法穿透那些发丝,只能在表面掠过,为这死去的金色蒙上一层朦胧的灰。
第三共和国的月桂叶徽章镶嵌在他的发间,每一片叶子都被抽象成锐利的几何形状。那不是活着的月桂,而是金属的尸体,是荣耀的标本。当灯光打在上面时,反射出冰冷的银白,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命的月亮。
银质的手环和脚环在他的四肢上闪烁,比之前的镣铐更轻,却似乎更沉重。因为这是自愿戴上的枷锁,是为了某种更高的目的而接受的束缚。每当他移动,金属相互碰撞出清脆的音符,叮、铃、当、啷,仿佛一首破碎的安魂曲。
比起受难的基督,或是哭泣的圣母,此刻他更像是阿尔忒弥斯,一道苍白的月光。
是的,月亮女神。但不是狩猎时的阿尔忒弥斯,不是弯弓射箭、追逐野鹿的处女神。而是被缚的阿尔忒弥斯,是阿克泰翁窥见她沐浴后的阿尔忒弥斯。愤怒被压抑,神性被亵渎,只能用沉默来维持最后的尊严。银袍像是她的月光,手环脚环像是看不见的猎犬,而他——这个被迫扮演女神的男人——站在那里,既是神祇,又是祭品。
"你相信思想可以被征服吗?"莱尼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他缓缓抬起头。透过银色袍子的反光,她看着他的眼睛,那种病态的蓝色现在像是冬天的湖水,表面结着薄冰,下面却涌动着暗流。
"征服。"他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某种苦涩的药物。他的法语带着独特的音韵,即使在这样的处境下,每个音节依然准确无误。"这要看您如何定义征服,女士。"
他向前走了一步,银环发出细碎的声响,犹如某种启幕铃。
"有时候,"他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讽刺,"我觉得思想是自由的,是不可征服的。它像水一样,你可以改变它的形状,把它装进任何容器,但它的本质不变。冰可以融化,蒸汽可以凝结,水永远是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她,看向那些现代主义的装置——钢铁十字架在阴影中隐约可见,机械月亮还在缓缓转动。
"但是,"他的声音变得更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下一秒,我又会发现自己站在狂热的人群中,为一些具有煽动性的词语而欢呼。'祖国'、'荣耀'、'牺牲'、'使命'......这些词像毒品,让人陶醉,让人失去判断。我看着自己的手臂高高举起,听着自己的喉咙发出呐喊,却认不出那个人是谁。"
他的手无意识地抚摸着手腕上的银环,那里还有之前镣铐留下的淡淡痕迹。
"您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他的眼睛重新聚焦在她身上,"不是被迫欢呼,而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欢呼。不是被迫相信,而是开始怀疑自己之前所相信的一切。思想不是被征服的——它是被腐蚀的,被诱惑的,被重新塑造的。就像把黄金慢慢掺入铅块,最后你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神圣的人民,乌合之众,一直在不停切换。
"1789年,我们高喊'人权宣言',断头台上滚落的却是成千上万的头颅。"他的声音变得渺远,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1848年,我们再次相信'博爱',子弹却射向了工人的胸膛。1871年,公社的理想在血泊中窒息。每一次,我们都是最崇高的人民;每一次,我们都成为最野蛮的暴徒。"
他张开双臂,银袍随之展开,如被搅碎的爿爿月光。
"看看我,"他说,声音里既有自嘲,又有某种更深的悲哀,"我是法兰西,是启蒙的故乡,是理性的灯塔。但我也是圣巴托罗缪之夜的法兰西,是德雷福斯事件的法兰西,是......是今天站在这里,任由你们把我改造成任何你们想要的样子的法兰西。"
他同样的美丽,同样的丑陋。
莱尼沉思了许久,她感觉自己的思想在这种庞大的时代洪流之下的孱弱。齿轮还在某处轰鸣,那是帝国的心跳,是战争机器的脉搏。而她,这个光影的独裁者,突然感到自己不过是另一个被碾压的零件。她更愿意体会影像本身之美——那种纯粹的、不涉及道德判断的美。但是美是绝对的吗?还是丑陋本身也是一种力量?
当她看着他,看着这个被金属和光线困住的国家化身,她意识到也许根本没有答案。也许美与丑、征服与臣服、施虐与受虐,都只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在历史的赌桌上被一次次抛起,永远无法预知会落下哪一面。
她不得不这样开始拍摄,带着迷茫。
"把他绑上去。"她听见自己用那种导演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声音命令道。
助理们如同训练有素的祭司,围绕着他开始工作。他没有反抗——为什么要反抗呢?这只是另一场仪式,另一次献祭。他走向那个倾斜的金属平台,赤脚踩在冰冷的钢铁上,发出轻微的吸气声。平台上那些微小的镜片立即捕捉到了他的影像,将他分解成千万个碎片,每一个碎片都反射着不同角度的光。
他躺下时,银袍像水银一样在他身体两侧流淌开来。助理们开始固定那些皮革束带——手腕、脚踝、大腿、腰部、胸口,一道接一道,将他牢牢地钉在这个现代的祭坛上。每收紧一道束带,他的呼吸就变得更加急促一些,但他的脸上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不安的平静。
然后是那些管子。
透明的医用软管,从平台下方的某个隐藏容器中延伸出来。它们极为精巧,像是某种诡异的艺术装置。管壁薄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当液体流过时才会显现出它们的存在。
第一根管子。助理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指轻柔而坚定地撬开他的嘴唇。他没有紧闭——那会显得太过抗拒,太不优雅。管子滑入的时候,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仅此而已。
莱尼走近了些,能看见他睫毛的颤动,能看见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摄影机也在靠近,镜头像饥饿的眼睛,贪婪地吞食着每一个细节。
白色的液体开始流动。
那是蜂蜜和牛奶的混合物,蜂蜜来自阿尔萨斯,那个刚刚被"收复"的省份,带着征服的甜腻;牛奶则添加了某种让人轻微眩晕的物质,不足以致幻,只是让意识的边界变得模糊。
液体缓缓注入。能看见他的喉咙在吞咽,一下,两下,机械而规律。透明的管子让一切都暴露无遗——白色的液体如何汩汩流过,如何被他的身体接纳或抗拒。这是一种淫靡的暴力,或者说,一种暴力的淫靡。管子不仅是在灌注,更是在入侵,在占领,在宣示主权。
但这还不够。
第二根管子被引向别处。助理们解开银袍的下摆,露出他苍白的小腹。皮肤在强光下近乎透明,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管子的末端涂了润滑剂,在灯光下闪着晦暗的光。
当管口抵上了后穴细密的皱褶,他全身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收紧了。这是第一次真正的反应,第一次,他的身体背叛了他的意志。莱尼眼睛一亮——这正是戈培尔要的恐惧,但不是简单的、动物性的恐惧。这是文明人特有的恐惧:羞耻。
羞耻是恐惧的最高形式。野兽会因疼痛而恐惧,但只有人类才会因尊严的丧失而恐惧。只有拥有文明记忆的人,才会为自己肉体的背叛感到如此深切的恐慌。这种恐惧比死亡更可怕——它意味着在活着的时候失去自我。
管子继续深入,缓慢而无情地推进。他的呼吸转为急促,胸膛剧烈起伏,银环叮当作响,碰撞声如乱珠般刺耳。蜂蜜和牛奶从另一个入口涌入,甜腻的白色液体肆意侵袭更隐秘的领域,带来一股胀痛与羞耻交织的浪潮。
摄影机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他躺在那里,被金属束缚,被管子入侵,被液体填充。银袍已经完全散开,暴露出他全部的脆弱。他依然美丽——不,正因为这种境遇而更加美丽。像是卡拉瓦乔画中的圣塞巴斯蒂安,每一支箭都增加了他的圣洁。
但同时,这种美丽中潜伏着某种令人脊背发凉的东西。呼吸从急促的喘息渐渐变得深长,喉咙的吞咽从抗拒的痉挛转为顺从的韵律。最让莱尼震惊的是,她发现他的腰部开始微妙地配合着管子的进出,那种细微的迎合如此自然,仿佛身体记起了某种本能,那个被称作荡妇,时刻准备着打开双腿的法兰西。
白色的液体继续侵入,粘稠,甜腻。他的小腹缓缓鼓起,皮肤被撑得发亮。终于,一声呻吟从他唇间逸出,不是尖锐的哭叫,而是低沉的、从灵魂深处被挤压出来的叹息。那声音里交织着太多东西:痛苦、屈辱,还有一丝隐秘的、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释放。
莱尼凝视着镜头里的画面,忽然觉得恶心。她原本构想的"流淌着蜜与乳之地",本该是丰饶与许诺的象征,现在看来却像是廉价的糖浆,甜得发腻。不,这样太美了,太像巴洛克祭坛画了。她要的不是这种病态的诗意,而是工业时代的暴力,冰冷、高效、不留余地。
她举手示意停下。
那些训练有素的助理们,又幽灵般自黑暗里冒出,无声地聚拢过来。管子从他体内抽离时,他喉咙深处滚出一声暧昧的低吟——不是尖锐的痛呼,而是低哑的、带着回响的哼声,仿佛身体在抗议这突然的空虚,又像是某种隐秘的叹息。残留的液体随之溢出,甜腻的白浆顺着他的大腿内侧滑落,在灯光下留下黏稠的痕迹。
"消毒液,"莱尼的声音锋利如手术刀,"工业级的。"
新的玻璃容器被推上前,透明的液体在瓶中晃荡,折射出冰冷的光。刺鼻的化学气味瞬间充斥整个空间——不是医院那种被稀释过的消毒水味,而是更原始、更具攻击性的工业酒精味,让人联想到解剖台和停尸房。
他的视线掠过那个容器。蓝眼睛里闪过什么——警觉?恐惧?但转瞬即逝,他重新戴上了那副漠然的面具,仿佛即将发生的不过是另一幕他必须配合的戏码。
冰冷的消毒液注入后穴的瞬间,他整个身体都绷紧了。那种化学的寒意与之前甜腻的温热形成残酷的对比,让他禁不住战栗,银环碰撞出慌乱的音符。液体继续涌入,高浓度的酒精触及活体组织,立即激起一阵灼烧般的刺痛。
他的腹部开始膨胀。先是缓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隆起,苍白的皮肤被撑得发亮,像个逐渐充满的半透明水囊。然后压力加剧,腹腔被源源不断的液体填充而扩张,内脏被迫移位,让他开始不安地扭动,试图寻找一个能缓解这种可怕饱胀感的姿势。但束缚太紧了,每一次挣扎只是让皮革在皮肤上留下更深的红痕。
呻吟高高低低地传来,起初只是喉咙里压抑的呜咽,渐渐变成粗重的喘息。他的身体在金属台上痉挛般地弓起、落下,像一条搁浅的鱼。
然而,就在莱尼以为终于捕捉到了真正的痛苦时,她看到了让她愤怒的一幕:他的表情正在发生某种诡异的转变。眼睑颤抖着半阖,嘴唇无意识地微启,呼吸虽然急促,却带着某种旖旎的韵律。那不是痛苦的表情,而是某种更加亵渎,更加肉欲的东西。他在这极端的折磨中找到了某种病态的高潮,仿佛肉体的极限反而让精神获得了升华。
这就像那些中世纪的苦修士,用鞭笞和禁食来达到高潮般的体验。但莱尼要的不是圣塞巴斯蒂安式的殉道狂喜,不是这种把酷刑升华为神交的陈腐把戏——她要的是崩溃,是屈服,是一个文明在暴力面前的彻底瓦解。
"停!"
她的声音像霹雳一样劈开了片场的空气。机器的嗡鸣戛然而止,助理们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不明白这位以完美主义著称的导演为何再次中断拍摄。
"把那本书拿来。"她指向道具桌上的一本黑色封皮的书——《致德意志民族》,约翰·戈特利布·费希特的演讲集。书脊上烫金的鹰徽在灯光下闪烁,像是一只即将俯冲的猛禽。
她亲自走到他面前,手里拿着那本书。近距离看,能看见他额角的汗珠,能看见他嘴唇因为灌入的蜂蜜与牛乳而湿润。但他的眼睛——那双该死的蓝眼睛——依然空洞而遥远。
"你会德语吗?"她用法语问道。
他缓缓点头。当然会。那是歌德和席勒的语言,是形而上学的语言,是当下的征服者的语言。
"很好。"她把书翻开,找到其中一页,"朗读。"
她把书放在他能看见的地方。那些德语词汇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是某种军事阵型。费希特的话语充满了激情和排他性:论德意志民族的优越性,论其他民族的堕落,论历史赋予日耳曼人的神圣使命。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摄影师都开始不安地调整镜头。
然后,他开口了。
"Ich rede für Deutsche schlechtweg, von Deutschen schlechtweg..." 他的德语带着明显的法国口音,那些本该锋利如刀的辅音被他软化了,像是在舌尖融化的糖果。
我向德意志人说话,纯粹的德意志人说话...
这就对了。不是赞颂丰饶的蜂蜜和牛奶,也不是象征工业生产的消毒液,而是语言。强迫一个民族用征服者的语言说话,用征服者的逻辑思考,直到他们忘记了自己的声音。
"继续。"她命令道。
他继续读着。镜头推近,能看见他喉结的滚动,能看见那些陌生的音节如何在他的口腔中成形。费希特的德语是19世纪的德语,繁复而哲学化,充满了黑格尔式的辩证法。而他,法兰西的化身,必须让这些词语通过他的声带,通过他的呼吸,通过他的存在。
"...die Ursprache, die lebendige Sprache..."
原初的语言,活生生的语言...
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随着朗读的继续,他的声音开始改变。不是变得更德国化——恰恰相反。他开始用一种奇特的节奏朗读,把费希特严肃的哲学论述变成了某种别的东西。像是香颂,像是睡前故事,像是情人间的温柔呢喃。
那些关于民族优越性的段落,在他的演绎下变成了荒诞的诗歌。那些排他性的宣言,被他读出了反讽的味道。他没有改变任何一个词,但通过语调、停顿、呼吸,他把整个文本都颠覆了。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抵抗。不是沉默,而是过度的顺从,顺从到扭曲的程度。
莱尼感到一阵挫败。即使被束缚,即使被强迫朗读敌人的语言,他依然在某种程度上保持着控制。银袍在他身上闪闪发光,像是某种盔甲。
"不对。"她摇头,"你在嘲弄它。"
他停下来,嘴角露出那种若有若无的微笑。
"我在朗读它,女士。每一个字,都按照印刷的样子。"
"但不是按照它的精神。"
"啊," 他叹了口气,腹部如妊娠六旬般鼓胀起伏,带动着仍插在体内的管子微微颤抖,"精神。您要我的声音,还是要我的灵魂?"
就在这时,莱尼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一个残酷的、天才的想法。
"把投影仪拿来。"她对助理说。
几分钟后,一台16毫米的投影仪被推到了片场。莱尼亲自装上了一卷胶片——不是《致新世界》的素材,而是另一部影片的片段。
投影仪开始转动。光束穿过黑暗,击中了他上方的白色幕布。
那是巴黎陷落的新闻片段。德国军队在香榭丽舍大街上行进,铁十字旗在凯旋门上飘扬。镜头摇过哭泣的巴黎市民,摇过跪在路边的老兵,摇过被践踏的三色旗。
"现在,"莱尼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残忍的满足,"一边看着这个,一边继续读费希特。"
他的身体第一次真正僵硬了。他的目光被那些影像牢牢钉住,他的巴黎,他的人民,他的旗帜——都在那块白布上无声地哭泣。机器重新开始嗡鸣,消毒液重又灌注进他的身体,冰冷的液体带着化学品的灼热感,一波接一波地涌入,让他本已饱胀的腹腔进一步膨胀,皮肤拉伸得紧绷如鼓面,每一次脉动都引发阵阵痉挛。
"读。"莱尼重复道。
他的嘴唇颤抖着张开。这一次,当他说出那些德语词汇时,声音里有了真正的痛苦——他被迫用征服者的语言,在自己民族屈辱的见证下,赞美这种征服本身。消毒液的持续灌注让这种痛苦加剧,液体如无情的潮水填充着他,迫使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抽搐,隆起的腹部起伏着,从喉底挤出低沉的呻吟。一种混杂着羞耻与胀痛的哼声,断断续续地打断了他的朗读,却又诡异地与之交织,仿佛呻吟本身已成为赞歌的一部分。
"Die deutsche Nation allein..."
唯有德意志民族...
他的声音破碎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撕裂,每一个音节都伴随着消毒液涌入的节奏,让他发出更急促的呻吟,身体在束缚中微微蠕动,试图缓解那饱胀到极限的折磨。投影继续无情地播放——德国士兵在卢浮宫前合影,在圣母院前列队,在凡尔赛宫镜厅里重现1871年的一幕。
这就是征服的本质——不是摧毁,而是替换。用你的影像覆盖他们的记忆,用你的语言取代他们的表达,用你的叙事改写他们的历史,直到他们不得不通过征服者的眼睛来看待自己。
摄影机疯狂地工作着,记录下这个时刻。一个民族的象征被迫朗读征服者的赞歌,同时目睹自己的毁灭。他的脸在投影的闪烁中时明时暗,泪水开始不受控制地流下,但他还在继续读,因为他必须读,因为这就是失败者的命运。
"...wird ein neues Zeitalter beginnen..."
一个新时代将要开始...
是的,新时代。莱尼想。一个旧世界的语言被新世界的语言取代的时代,一个美必须学会赞美毁灭它的力量的时代。
投影的光洒在他身上,冷白如月,却比任何月光都更加无情。他依然美丽,但现在这种美丽里有了真正的悲剧性。他正在成为一个活着的矛盾:用德语哭泣的法兰西,在征服者的词汇中寻找自己声音的囚徒。
Chapter 4: 第四幕
Chapter Text
月亮使人疯狂。
它的苍白光华,消解着白昼建立起的一切秩序。
在它的注视下,自我与他者的界限变得模糊——你分不清倒映在水中的,是月亮还是你自己的脸,分不清那些在月下游荡的黑影,到底是活人还是孤独的游魂。理智与疯癫的分界线,在月光下薄如蝉翼,一触即破。
各种语言里,以月亮为词根的词,皆透出某种幽森的、疯癫的美感。拉丁语的lunatic,疯子,字面意思是"被月亮击中的人"。法语的lunatique,易变的、反复无常的,仿佛人的情绪也像月相那样盈亏不定。德语的mondsüchtig,梦游者,直译是"对月亮成瘾的人",他们在睡梦中起身,循着那苍白的召唤,走向某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深渊。英语的moonstruck,痴迷的、神魂颠倒的,仿佛被月光穿透了视网膜,在视觉最深处烙下一个永恒的残影。即使闭上眼睛,也只能看见那个苍白的圆盘,像一枚钉进颅骨的银钉。
而当月亮被机械化,成为这个巨大的、分裂的、旋转的钢铁造物时,它自身蕴含的疯癫力量,与现代工业的精确性发生了某种可怕的化学反应。这不再是一种文学性的疯狂,而是一种系统性的、可量化的精神错乱。齿轮的每一次咬合都在计算理智崩溃的精确时刻,液压装置的每一次嘶鸣都在测量灵魂分裂的准确角度。理性与疯癫的界限被重新定义——由工程师的图纸定义,由机械的参数定义,由这个时代的钢铁意志定义。
助理们把他从那个镶满齿轮和镜片的金属圆盘解下。皮革束带在他皮肤上留下了深深的红痕,当血液重新流入那些被压迫的部位时,他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他们不得不强行撑起那具虚软的身体,他的双腿因长时间的束缚而麻木,再加上被灌注大量工业酒精导致的眩晕,早已无法支撑自己的重量。银袍自肩头滑落,拖曳在地,下摆已脏污不堪,黑色的机油渗进纹理,还有些许黏稠的痕迹——半透明的,那是管子撤离时从他体内溢出的东西,在银色织物上留下暧昧的水渍。
他们将他拖向片场另一端的钢铁月亮。
这个直径八米的机械巨物,稳稳固定在一个庞大的铸铁底座上。两个巨大的弯月形钢铁构件,各高达四米,表面布满向内凹陷的几何图案——螺旋盘旋、同心圆层层嵌套、倒三角尖锐对峙,这些在打磨光滑的金属上交织出迷离的光影,仿佛活物般,呼吸着冷峻的韵律。当它们紧紧合拢,便融成一个完美的圆环,象征着某种虚假的完整。一旦缓缓分离,中间便露出那块涂着特殊颜料的背景板——一种从军工厂特别订制的消光涂料,能吞噬99%的光线。在刺目的灯光下,这块板子看起来像一个无底深渊,纯粹的、绝对的黑色制造出诡异的视觉幻觉,让眼睛无法聚焦、无法丈量距离,仿佛那里是虚空的裂口,什么都不存在。
液压装置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嘶嘶声,操控着两个半月的开合。粗壮的活塞杆和错综复杂的齿轮系统,全都巧妙地隐藏在结构后方,从正面望去,只剩光滑的金属表面和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工程师们费尽心思,才让这工业怪物披上神秘的外衣,仿佛这不是一台机器,而是某种古老神话的遗物。
月亮之后的背景墙上,垂直的金属管以不同间隔排列,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网格系统。管与管之间的空隙被切割成大小不一的矩形——黑色橡胶板填充成深邃的方格,白色石膏构成苍白的色块,还有些地方留空成透明的窗口。当灯光投射过来,这些垂直线条和方形色块在地面投下层层叠叠的几何阴影,将整个空间切割成无数明暗交错的格子。
他们托举着这个装扮成阿尔忒弥斯的国家化身,将他抬向钢铁月亮。液压装置嘶嘶作响,两个半月形构件像巨兽张开的颌骨般缓缓分离,露出一个足以容纳人体的空间。当他们将那具瘫软的身体放入其中,他立即像融化的蜡一样塌陷下去,四肢如断了线的木偶般无力垂落,整个人顺着弧形的金属壁面滑向底部。
冰冷的金属贴着他的脊背,身体被迫贴合弯月的弧度。灌注了蜂蜜、乳液和工业消毒液的腹部高高隆起,像被过度充盈的囊袋,将银袍撑成鼓胀而扭曲的轮廓,表面隐隐透出液体晃荡的微颤。稀薄的织物从身下铺散开来,边缘从金属缝隙中溢出,在灯光下流淌着水银般的光泽。他费力地抬起头,失焦的蓝眼睛只能朦胧地辨认出不断逼近的钢铁壁面,仿佛正在合拢的铁处女。
操作员推动控制杆。伴随着齿轮咬合的咔嗒声,两轮半月开始缓慢而无情的靠近。他头顶的空间逐渐收窄,从一片天空变成一道裂缝,最后只剩一条细如发丝的光线。当金属边缘严丝合缝地咬合,他被完全封闭在这个钢铁圆环中,像是被吞进了某个工业时代的子宫。
但这种封闭只持续了片刻。液压装置再次启动,两个半月重新分离,一条黑色的裂缝在他上方撕开,逐渐变宽。克莱格灯的光束从各个角度切入,却在碰到那块消光涂料的背景板时戛然而止——光线像是被吞噬进了另一个维度,留下一片绝对的虚无。即使理智告诉他这只是特殊颜料的效果,那种彻底的黑暗依然让他的感官陷入混乱,仿佛正凝视着宇宙的伤口。
"旋转起来。"莱尼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带着导演特有的冷静与疯狂,"我要看到光影的变化。"
底座深处,电机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整个钢铁月亮开始转动,起初缓慢得几乎察觉不到,然后逐渐加速。技师们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舞,调整转速、角度、开合的时机,每一次参数变化都让这台巨型机器发出新的声响:齿轮的咔嗒声像某种金属心跳,液压杆的嘶嘶声如机械的喘息,摩擦产生的尖啸划破空气。振动从金属骨架传导到他的身体,从脊椎扩散到四肢末梢,整个人都在这种震颤中微微痉挛。
而他——他对这一切毫无反应。
在这个被光与暗撕裂、被离心力支配的钢铁子宫里,他不过是一团瘫软的肉体。随着月亮的旋转,强光和阴影交替着吞没了他。刺目的白光让他像个过度曝光的幽灵,深沉的黑暗又将他抹去,仿佛他在存在与虚无之间不断切换。他的肢体完全背叛了意志,手臂像破布条般随着旋转摆动,双腿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重力和离心力将他压扁、拉伸、重塑,把他变成一个装满液体的,软绵绵的皮囊,随着机器的节奏不断改变形状。
银袍在旋转中时而贴紧他的身体,时而飘起如破碎的翅膀。稀薄的织物滑落下去,露出赤裸的大腿——在克莱格灯的无情注视下,那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半透明,苍白得像即将融化的蜡,却又泛着斑驳的红晕。仿佛有个看不见的画家用最细的笔触,在这瓷器般的表面描绘出毛细血管的地图,每一条血管都在皮下隐约可见,记录着酒精在体内燃烧的路径。
他的眼睛始终半阖着,眼白布满血丝,形成一张破碎的蛛网。蓝色的虹膜浑浊不堪,瞳孔失去了聚焦的能力,时而缩成针尖,时而扩张到足以吞没一切。那些曾被诗人譬喻为金色羽翼的睫毛,如今被汗水和泪水打湿,纠结成一簇簇,粘连在一起,在眼睑上投下细碎而凌乱的阴影。每一次眨眼都异常艰难,仿佛眼睑有千钧之重,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才能完成这个简单的动作。
到底经过了几轮拍摄?十轮?二十轮?时间在这个古堡的地下室里早已失去了意义,变成了一种模糊的、粘稠的存在。他被灌注了超出常人承受极限的工业消毒液,含有75%乙醇的液体,以一种冰冷的、系统的、近乎机械的方式侵入他的身体,占领每一寸领土。
酒精从肠壁渗透进血管,随着每一次心跳扩散到全身。一种诡异的红晕开始在皮肤表面绽放,脸颊燃烧着虚假的健康,脖颈泛着醉意的玫瑰色,连指尖都透着病态的粉红。这是身体濒临系统性崩溃的先兆:体温像失控的锅炉般攀升,汗腺拼命地工作,试图冷却这具过热的机器,但徒劳无功。淋漓汗水很快就浸透了银袍,让本就稀薄的织物变得几乎透明,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身体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根肋骨的轮廓,每一次呼吸时颤抖着耸动的腹部。
湿透的银袍下,他的腹部宛若一轮血肉的月亮,嵌在这个钢铁的月亮之中。透过湿滑的银袍,那片被撑到极限的皮肤闪着蜡质的光泽,表面爬满了蜘蛛网般的纹路。液体在腹腔内翻涌,将内脏挤压变形,横膈膜被顶到了不该在的位置。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了一场战争,肺部拼命扩张,却只能在被压缩的胸腔里偷取一点可怜的空间。他的喘息毫无规律——时而急促如濒死的喘息,时而缓慢得几乎停滞,时深时浅,像极了溺水者在深处的挣扎。
用德语诵读费希特的过程,在他的记忆里已经变得支离破碎。时间被酒精溶解了,化成一些断断续续的、无法拼接的片段:他记得那些德语词汇在舌尖上的重量,记得它们滚过喉咙时产生的振动,记得因为不断重复而产生的灼烧感,记得投影在眼前不断闪烁的画面——巴黎在燃烧,巴黎在沦陷,巴黎在哭泣,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Die deutsche Nation allein..."
这个句子已经不再是语言,而是某种机械的振动。他的嘴唇还在动,喉咙还在震颤,但他不确定是否有声音发出。也许他只是个默片里的演员,在无声地表演着一出永远不会结束的悲剧。
"不对,重来。"
"声音要更清晰。"
"表情不够痛苦。"
莱尼的指令像鞭子,每一次都意味着新一轮的地狱。当腹部胀到极限,他们会暂停,让他排出一部分液体——那个过程本身就是另一种酷刑。腹压突然降低带来的剧烈眩晕,肠道痉挛产生的绞痛,还有那种可怕的空虚感,仿佛随着液体的排出,灵魂的一部分也跟着流失了,留下一个无法填补的空洞。然后就是更加残酷的重新灌注,冰冷的消毒液再次涌入腹腔,带来新的肿胀,新的麻木,新的循环。
费希特的文本在这种无休止的循环中变得面目全非。那些关于德意志民族优越性的宏大论述,那些艰深的形而上学思辨,那些充满激情的黑格尔式辩证法,全都溶解在了酒精制造的迷雾中,失去了原本的形状,变成了一种无意义的噪音。他不再理解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机械地、本能地重复着那些音节,像是一台坏掉的留声机,唱针卡在同一道纹路上,发出单调的噪音。
他时而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阿尔忒弥斯,银袍是他散发的光华,钢铁月亮是他驾驭的战车;时而又觉得自己在无休止地下坠,穿过一层又一层的现实,而每一层都是一个不同的、更加可怕的噩梦。墙上那些精心设计的几何图形似乎活了过来——黑色的线条像蛇一样在墙面上蠕动,白色的方块像牙齿一样咀嚼着空气,灰色的网格不断收紧,仿佛要把他切割成无数碎片。
他就这么静静地躺在那里,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片场的工作人员还在忙碌着,布景,调整灯光和机位,为下一场拍摄做准备。技师们站在控制台前,手指在按钮和旋钮上飞舞,精确地操纵着这个巨大的机械怪物——调整旋转速度,控制开合的时机,确保每一个动作都完美地符合导演的要求。
但所有的喧嚣都渐渐褪去了,变得遥远而不真实。仿佛整个世界都缩小到只剩下这个钢铁月亮,还有他自己绵长而困难的呼吸声。
他听到了什么。一声声走调的、嘶哑的哭泣。
那声音像生锈的铁钩,一下一下地勾进他的意识深处,将他从那个由消毒液和费希特的词汇交织而成的深渊里拖上来。哭声在颅骨内部回响,形成一种空洞的共鸣,与血管中酒精的脉动交织在一起,一种诡异的双重节奏,像两首不协调的曲子在神经里对撞。他感觉自己正在从水底上浮,但水是粘稠的,是银色的水银,每一寸上升都需要撕裂什么东西——也许是他自己的皮肤,也许是包裹着他的梦境。
他艰难地眨动眼睛,眼睑沉重得仿佛镀了铅。泪水和汗水混合在一起,让视野变成一片朦胧的水雾。克莱格灯的强光依然在某处燃烧着,但现在它们看起来像是溶解在水中的月亮,边缘模糊,光晕扩散。在这片光与影交织的混沌中,一个身影逐渐凝聚成形。
是那个棕色头发的女孩。
她丰茂美丽的头发,原本应该用发带整齐地束在脑后。在战前的和平年代,她总是换着不同的漂亮发带,但她最喜欢的是一条鲜黄色的丝带,明亮得像春天的连翘花。现在这头秀发凌乱不堪,像被暴风雨摧残过的麦田,发带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几缕被扯断的丝线还缠绕在发间,脏污得辨认不出原本颜色。
她身着某种带有女武神元素的戏服,金属胸甲被特意打造成过于贴身的形状,紧紧包裹着她的躯干,勾勒出少女尚未完全成熟的曲线。裙摆短得不合时宜,撕裂的边缘露出了被镣铐磨得血肉模糊的脚踝。原本应该是神圣羽翼的地方,只有一些廉价的金属片胡乱地缝在肩头,灯光下闪烁着马口铁般的光泽。
女孩正在两个党卫军军官的挟持下,被拖向片场尽头的化妆台。他们黑沉沉的制服在强光下呈现出哑光的质感,银色骷髅徽章别在领口,像两只永远不会闭合的空洞眼窝。锃亮的黑色皮靴在石板上敲击出沉重声响,她赤裸的双脚却只能在地面拖曳,肉体与石头摩擦的声音,潮湿、粘滞,每一下都在她的皮肤刻下新的伤痕。
她的眼睛,曾经明亮如深秋的榛子,现在布满了破裂的毛细血管。但就是这双血丝遍布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用目光在空气中凿出一条通道,一条能够抵达他的通道。她的嘴唇在动,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什么。是他的名字吗?还是她自己的?在这个被剥夺了身份的地下室里,所有的名字都已经失去了意义,只剩下征服者赋予的代号和角色。
"弗朗索瓦..."她的声音终于穿透了机械的轰鸣,穿透了他意识的迷雾,"弗朗索瓦...醒醒...求你...求你醒醒..."
比利时?他喃喃道。呕哑的声音,从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的喉咙里爬了出来。
安特卫普的钻石和布鲁日的运河,滑铁卢的泥泞和伊普尔的毒气。曾经的盟友,曾经的缓冲区,曾经天真地相信中立可以保护自己免受战火侵袭的小国。现在她在这里,和他一样,被剥去了国家的尊严,成为这个新世界的道具。
她看到他睁开了眼睛,变得更加歇斯底里了起来。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的体内碎裂了,那些锋利的碎片正在划破血管,从内部将她一点点撕裂。泪水决堤般冲刷着她脸上精心涂抹的舞台妆,黑色的眼线被泪水溶解,形成两道浓稠的污泥,从眼角蜿蜒流淌到下巴。她用法语尖叫着,词语如破碎的玻璃片从喉咙喷涌而出。
奇怪的是,他仿佛听不懂法语了。
那些曾经如此熟悉的音节,那些构成了他整个存在基础的语言,现在在他的耳中变成了某种陌生的密码。不,不是密码——密码至少还有破译的可能——而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她说出的那些词语,在他听来更像是困兽在陷阱中发出的嚎叫,即将被宰杀的羔羊最后的哀鸣。
她的整个身体拼命向前倾斜,忽地挣脱了两个军官的钳制。她的手臂绝望地伸向他,十指在虚空中抓挠,仿佛在寻找那根能把她拉到他身边的救命稻草。但她依然保持着某种可怕的优雅——那是多年训练刻进肌肉记忆里的东西,即使理智已经崩溃,身体依然记得如何优美地移动。她的每一个姿势,每一次挣扎,都像是瓦格纳歌剧中的某个定格画面。
但她忘了自己仍然戴着镣铐。
那些镣铐比他的更加沉重,更加粗糙,像是专门为了羞辱而设计的。生锈的铁环紧紧箍在纤细的脚踝上,锈迹和血迹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棕红色。当她摆脱钳制朝他冲过来的时候,脚镣绊住了她,让她的身体猛地向前栽倒。
他们自身后粗暴地拽住了她,手指嵌进她的上臂,在白皙皮肤上留下发紫的指印。她被硬生生拖了回去。
其中一个军官揪起了她的头发,强迫她仰起下巴。他的军帽压得极低,帽檐的阴影完全遮蔽了面容,只露出下颌那片白化病人般惨白的皮肤。他的手指缠绕在棕色的发丝中,白骨般的指节与深色的头发形成刺目的对比,仿佛在把玩战利品。然后,带着某种施虐的精确,那种只有长期训练才能获得的、将暴力升华为艺术的精确,他猛地将她的头颅撞向化妆台的镜子。
镜子碎了。
不是简单的破碎,而是一种爆炸式的粉碎。玻璃的碎片像是银色的雨点四散飞溅,每一片都反射着不同角度的光,创造出万花筒般的效果。碎裂声在地下室里回荡,尖锐刺耳,像是某种玻璃乐器奏出的不和谐音。有几片碎玻璃扎进了她的额头,但更多的散落在地上,反射着危险的光芒。
化妆师不由自主地尖叫起来。一种纯粹的、本能的恐惧反应。她手中的粉扑掉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粉尘云。其他的工作人员都僵在原地,像是被突然的暴力钉在了各自的位置上。血腥味在空中弥漫开来,混合着化妆品的香气和地下室特有的霉味。
比利时缓缓抬起头。
血从她额头的伤口流下,沿着眉骨,滑过脸颊,最后滴落在她的金属胸甲上。那些血滴在抛光的金属表面上形成完美的圆珠,然后缓慢地滑落,留下暗红色的痕迹。她的脸因为血液的覆盖而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美——像是某个异教神祇的面具,既神圣又亵渎。
她瞪着那个军官,眼睛里燃烧着火焰。
那不是比喻。在强烈的灯光照射下,她眼中的愤怒似乎真的在燃烧,瞳孔深处闪烁着某种橙红色的光芒。那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才会有的眼神,是明知必死却依然要撕咬敌人喉咙的眼神。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能看见染血的牙齿,像某种食肉动物的獠牙。
"保留那些血迹,重新做一个妆容。"
莱尼·里芬斯塔尔的声音依然保持着那种可怕的专业冷静,仿佛刚才发生的只是另一个需要被记录的画面。她从监视器后走出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像是某种判决。她的眼睛在血迹斑斑的比利时和瘫软在钢铁月亮中的法兰西之间游移,瞳孔因某种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兴奋而扩大。
带血的女武神。这个意象如绚烂的烟花在她脑海中炸开,瓦格纳歌剧里那些骑着天马的处女战士,就这么被工业时代的暴力撕开了——血从额头流下,镜子的碎片、化妆台的边缘、党卫军精确计算的力度,全都参与了这场改造。工程学的血,机械制造的伤口。
她缓缓绕着比利时踱步,如同在欣赏一件意外完成的雕塑。每个时代都在杀死前一个时代的神。基督教砸碎了罗马的偶像,启蒙运动斩首了基督的代理人,而现在,他们用钢铁和玻璃,用齿轮和化学制品,把所有的神话都变成工业废料。在钢铁月亮之中,阿尔忒弥斯被亵渎了——月亮女神,处女猎手,所有古典纯洁性的象征,现在被灌满工业酒精,被机械装置困住。
瓦格纳梦想着诸神的黄昏,他的想象力还停留在19世纪。火焰、洪水、崩塌的瓦尔哈拉——太浪漫了。真正的诸神黄昏发生在地下室的荧光灯下,用化妆品和鲜血调配颜色,让神祇在镜头前学会正确的呻吟角度。
她走到监视器前,手指轻触屏幕。血迹在金属胸甲上形成的图案让她着迷——任何古代画家都无法想象这种构图。正是在这种亵渎中,在这种彻底的破坏中,诞生了新的美感。断裂的、错位的、病态的美。女武神的翅膀变成廉价的金属片,月神的光辉变成舞台的反光板,而这种转化本身就是一种创造。
"让血迹保持新鲜,"她对化妆师说,声音恢复了导演的权威,"在伤口周围用金属色的眼影。我要工业废墟的效果。"
化妆师们战战兢兢地围拢过来,手中拿着各种工具,准备在这张血迹斑斑的画布上创作新的图案。
仍在淌着血的那个女孩,她没有看化妆师,没有看莱尼,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钢铁月亮中的那具躯体之上。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在涌动,那是命运将两个即将消亡的国家绑在一起时产生的某种可怕的亲昵。他们都在被改造成别的东西,都在学习如何在征服者的剧本里扮演自己的尸体。她看着他,像在照镜子,又像在守夜,为一个还在呼吸的死者,为一个同样被工业时代的机器吞噬的灵魂。
莱尼注意到了这个眼神,但她并不理解,也不屑于去理解她对他的情感。在她看来,这只是另一个需要被捕捉的画面——两个被征服的国家通过目光交流,多么有象征意义。她已经在脑海中构图了:比利时的血会滴在法兰西的银袍上,红与银的对比,暴力与纯洁的碰撞。
美可以是破碎的镜子,可以是混合的体液,可以是被迫用征服者语言呻吟的喉咙。她想起戈培尔扭曲的手指,想起他说的"武器"。这部电影是武器,也是艺术。
或者说,在这个时代,艺术本身就是最精致的暴力。
比利时脸上的血迹,被刻意保留了下来。化妆师用深色的油彩沿着伤口的边缘描绘,让血痕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从额头的撞击处开始,暗红色的线条顺着眉骨流淌,在眼角分叉,一条沿着鼻梁滑下,另一条贴着颧骨蜿蜒。这些血迹在她苍白的脸上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图案——既像是原始部落女战士的战斗图腾,又像是工业时代特有的、机械而精确的标记。在强光下,那些半凝固的血块闪烁着暗沉的光泽,仿佛是用生锈的铁锈画上去的。
她的眼睛被黑色的眼影环绕,不是精致的晕染,而是粗暴的涂抹,像是煤灰和机油的混合物。睫毛被刷得又硬又尖,如同金属丝。嘴唇涂着暗紫色的口红,但因为之前的挣扎,色彩已经晕开,在嘴角形成模糊的污迹。
金属胸甲上的血迹,被描画成了诡谲的纹路,像是某种亵渎的符文。原本光滑的表面现在布满了指印和擦痕,那个苍白军官的手印尤其明显。戏服下摆被撕破了几处,露出下面淤青的皮肤。她的整个形象散发着一种廉价的美——仿佛神话本身被扔进了工业时代的绞肉机,被碾碎、重组,最后吐出这样一个面目全非的产物。
她的镣铐被解开了。
金属撞击石板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两个军官依然紧紧按着她的肩膀,手指深深陷进她的皮肉,仿佛害怕这个刚刚被改造完成的、现代工业隐喻下的女武神会突然暴起,用那些被血污染的手指撕裂他们的喉咙。
她被押解着走向钢铁月亮,每一步都像是在淤泥中跋涉。赤裸的双脚踏过自己留下的血迹,那些暗褐色的印记早已干涸。越是接近那座巨大的机械装置,齿轮运转的低鸣就越发清晰——液压系统发出蛇一般的嘶嘶声,金属构件在微微震颤,整个空间都在随着机器的呼吸而脉动。
距离平台还有三步。两步。就在这一刻,某种东西在她体内崩断了。
这并非理性的反抗——她的理性早已被摧毁。她的身体猛然扭转,爆发出令人惊异的力量,那两个军官的手指从她肩头滑脱,她能感觉到指甲在皮肤上划过的灼痛。肌肉纤维像拉到极限的琴弦,随时可能断裂,但她还是跌跌撞撞地扑向躺在月亮底部的他。
膝盖撞击金属的声音在地下室回荡——沉闷,空洞,像敲击一口倒扣的钟。疼痛沿着骨骼向上攀爬,但她的神经似乎已经断了线,感觉不到,或者说不在乎。
"对不起。"
声音从她喉咙深处撕扯出来,法语的柔软音节被哭泣肢解成锋利的碎片。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俯下身,离他如此之近,近得能够闻到银袍上消毒液的刺鼻气味。血从她额头的伤口渗出,沿着鼻梁的弧度缓缓滑落——一滴,两滴,落在他的银袍上,每一滴都绽放成一朵暗红色的罂粟花。她的双手在空中徘徊,手指微微弯曲,想要触碰却又恐惧——仿佛他是玻璃拼合而成,一碰就会碎成千片。
"我投降得太早了。"
这句话像是用刀子从喉管里刮出来的,还带着血肉的碎屑。
"利奥波德......我们的国王......"她的声音在颤抖着,不只因为悲伤,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羞耻,"他说三百万人只剩两周的粮食,他说不能让人民饿死。但我知道,我们都知道,那只是遮羞布。是我们害怕了。"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腔起伏如风箱。"那些坦克像铁甲虫一样爬过我们的田野。轰炸机遮天蔽日,投下的不是炸弹,是末日。黑色制服的士兵......他们的靴子声,上帝,那靴子声......"她的眼神开始涣散,仿佛正透过时间看着什么,"埃本埃马尔要塞,号称永不陷落的要塞——二十四小时。只用了二十四小时。"
声音渐渐低沉,最后细若游丝,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音。
"十八天。"这两个字在空气中悬浮,沉重如铅。"我们只坚持了十八天。而你们.....即使贝当签了停战协定,即使巴黎在燃烧,你们还有人在抵抗。戴高乐在伦敦,抵抗组织在山区……而我们,我们就这样……"她的声音碎了,"我们像绵羊一样,乖乖地走进了屠宰场。"
他竭尽全力转动眼球,试图让她的脸在视野中清晰起来。但他的瞳孔已经失去了聚焦的能力,整个世界都像是隔着一层流动的水银。那张被血迹和廉价油彩毁容的面孔,在他眼中分裂成多个重影,时而重合时而分离,像是一个不断变形的噩梦。他拼命想说些什么——告诉她这不是背叛,告诉她生存本身就是一种抵抗,告诉她每个人都有崩溃的临界点——但他的声带已经被工业酒精腐蚀成破布,被无数次机械朗诵磨损成废墟。每一次发声都像是在用砂纸摩擦伤口。
他的手指在颤抖。那曾经在凡尔赛宫持握过香槟杯,在军事学院挥过指挥刀的手,此刻仅仅抬起分毫,都像在对抗整个地心的引力。指尖微微痉挛,像垂死的蝴蝶扇动最后的翅膀,然后彻底瘫软。他多想抚摸她的头发,哪怕只是轻轻碰触一下,这因战败而羞愧,因孱弱而哭泣的小小国度。但他的身体已经彻底背叛了他,变成了一具只会呼吸的容器。
就连呼吸,这最基本的生命活动,也化作了酷刑。每一次吸气都让胸腔发出风箱般的鸣响,肋骨像是要被撑裂。更可怕的是那个高耸的腹部,皮肤绷紧得像充气过度的气球,透明得能看见下面青紫色的血管,标记着痛苦流经的每一条路径。液体在腹腔内晃荡,发出令人作呕的咕噜声。
她的手颤抖着伸向他的腹部,但指尖刚刚感受到那怪异的触感,滚烫,黏滑,像充满脓液的气球,她就如触电般猛地缩回。
"还有更可怕的事。"她的声音突然变得空洞,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比投降更可怕的事。他们——"
巨大的轰鸣声吞噬了她的话语。
钢铁月亮苏醒了。液压系统启动,巨大的活塞开始工作,推动着两个半月形的构件缓缓分离。金属摩擦的尖啸声充斥着整个空间,伴随着齿轮咬合的咔嗒声和钢缆拉伸的嘎吱声。原本完整的圆月从中间裂开,露出了那片吞噬光线的黑色深渊。
那两个军官立即扑了上来,这次他们剥夺了她任何挣扎的余地。那个皮肤惨白的家伙抓住她的双臂,粗暴地将它们扭到身后,指关节如铁钩般嵌入她的肌肤;另一个则抱起她的双腿,手掌紧扣膝弯,让她双脚离地乱蹬。她像被捕获的野兽般剧烈扭动,肌肉在铁钳般的握力下紧绷颤抖。他们将她抬到与他相对的那个半月上,金属弧面在强光下闪烁着森寒光泽。
金属支架从月亮内壁伸出,像是某种机械的触手,精确地缠上她的腰肢。合金环紧箍她的躯干,挤压着肋骨,每一寸接触都带来刺骨的寒意。咔哒一声,锁扣合拢,将她牢牢钉在弧形表面上。她的双手被拉到身后,手腕陷入另一套支架的钳夹,肩膀因这扭曲的姿势而剧痛拉伸,肌腱如弓弦般绷紧。
接着是腿部。
苍白的军官抓住她的左腿,另一个扣住右腿,他们以一种近乎仪式化的动作,将她的双腿强行分开——膝盖弯曲,小腿悬空,整个下身以羞辱的角度暴露在刺目的强光下。金属支架迅即伸出,扣住脚踝和大腿,铁环如枷锁般嵌入皮肤。破损的戏服下摆滑落,露出淤青斑斑的大腿内侧,那些紫黑的瘀伤,犹如某种古怪的刺青。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半月上,他们也在对他进行同样的"处理"。
他原本瘫软地躺在月亮底部,像一滩融化的银色液体。但现在,军官们抓住他的四肢,硬生生地将他拉起。他的身体毫无反抗之力,像个装满水的皮囊,随着他们的拽动而变形扭曲,腹部的液体发出低沉的晃荡声。当他们试图让他坐直时,他的头无力后仰,喉咙深处挤出微弱的喘息。
金属支架启动,试图固定住他的躯体。但他的腹部肿胀如临盆,腰部的合金环根本无法合拢。支架反复探出,却总是从银袍上滑开,金属与布料的摩擦发出刺耳的嗡鸣。
惨白的军官俯视着眼前的荒诞景象,嘴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啧声。他伸出那只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手掌按在隆起的肚子上——指尖冰凉如死人,瞬间唤起一种诡异的熟悉感,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仿佛这触碰不是第一次,而是从噩梦中反复袭来的幽灵。
然后,用力压下。
残忍而无情的力道,手掌深陷肿胀的皮肤,能听见腹腔内液体被挤压的咕噜声,如诡异的内部海洋在翻涌沸腾。被强灌的消毒液在压力下四处乱窜,寻找出口,血管中仿佛有火在燃烧。
他发出了可怕的呕吐声。
这不是简单的呕吐反射,而是全身剧烈痉挛,肌肉如被电击般抽搐。然后,被压迫的胃部终于崩溃。混合着工业酒精的乳白色液体从口中喷涌而出——那些甜腻的蜂蜜和牛奶已在消毒液的腐蚀下变质,带着刺鼻的化学臭和酸腐的恶心味,粘稠如浆糊般溅在金属平台上,形成一滩浑浊的水洼,在刺目灯光下泛着油腻虹彩。
军官面无表情,继续施压,仿佛在执行例行公事。更多的液体被挤压出来,不仅从口中,还从其他的出口——被强行灌满的肠道在巨大压力下也开始排出内容物。银袍下摆被污秽浸透,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液、呕吐物和排泄物混合的恶臭。
腹部终于被压扁到勉强可扣的程度。咔哒一声,他被固定在支架上,腹部仍高高隆起,却被金属环死死勒住。每一次呼吸都让肿胀内脏挤压束缚,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如刀刃在体内搅动。
他的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如同被撕成碎片的布料,在清醒与昏迷的边缘飘摇。缺氧让他的大脑陷入一种奇特的状态,像透过厚重的玻璃看世界,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扭曲。视野边缘出现了闪烁的光点,像是即将熄灭的星星。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下坠,但又被什么东西拴住,无法完全坠入那个黑暗的深渊。残存的意识里,他看见比利时的脸——那张被血迹玷污的脸正对着他,嘴唇在动,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穿过幽深的黑水:
"......不要......坚持住......他们......更可怕的......"
那个军官隐没在阴影之中,步伐无声,像被月亮背面的黑暗所吞噬。他的归来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仪式感,手中的金属物体在克莱格灯的刺目照明下闪现,足有半米长,两端是光滑的圆柱,表面抛光得如镜面般映出扭曲的倒影,中间部分略微粗糙,布满细小的齿纹,仿佛是为了增加摩擦而设计。某种精心锻造的征服象征,既像古代祭祀的权杖,又像外科手术室的器械,诉说着暴力的精确。
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一丝怜悯,他走向被束缚在金属支架上的比利时,蹲下身来,面朝着那布满淤青的大腿。他将金属物体的其中一头对准她的下身,圆柱状末端闪烁着冷光,映出她脸上的恐惧。
然后,他用力捅了进去。
那种插入全然没有色情的意味,更像是一种野蛮的、工业化的侵入。金属物体撕裂了她的组织,发出一种低沉的、湿润的摩擦声——像是生锈的活塞杆强行推进油腻的齿轮槽。女孩的呢喃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尖利的惨叫。叫声如同一把银色的匕首,撕裂了空气,也短暂地撕裂了他意识的迷雾。他的大脑,本已沉入黑水之中,突然被这声音拽回现实。然后,他看到了——不是朦胧的幻影,而是清晰的、血淋淋的画面。她的脸扭曲成一个痛苦的面具,血迹斑斑的额头后仰,喉咙里的惨叫回荡在地下室,如一首被扭曲的瓦格纳咏叹调,高亢而绝望。
钢铁月亮开始轰然开动,两爿弯月开始闭合。
伴随着低沉的轰鸣,液压装置启动了。粗壮的活塞杆伸缩着,发出规律的嘶嘶声,像一头钢铁巨兽在喘息。两个半月形的构件——表面布满几何图案的冰冷金属——缓缓向内合拢,齿轮咬合的咔嗒声回荡在空间中,仿佛在倒计时某种不可逆转的命运。底座的电机嗡嗡作响,整个装置微微颤抖,振动通过金属传导到他们的身体,让固定在支架上的四肢不由自主地痉挛。
他那在昏冥中摇摆的意识,突然理解了什么。为什么这个月亮可以分开,旋转,闭合。它不是简单的道具,而是一台精密的酷刑机器,象征着征服的机械化——分开是为了准备,旋转是为了眩晕,闭合是为了强制融合。两个半月像牢笼般逼近,将他们——法兰西和比利时,这对曾经并肩的盟友——推向一种可怖的、象征性的交媾。金属物体从比利时的下身伸出,那圆柱状的另一头现在对准了他颤动的后穴,带着她的体温和血丝,在灯光下闪烁着湿润的光泽。
比利时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种可怕的逼近意味着什么,她的哀嚎从单纯的吃痛,化作了愤怒的嚎叫。那声音如野兽般原始,带着撕心裂肺的怨恨,词语碎裂成碎片:"不......停下......怪物......"但她的四肢和腰肢都被金属架固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不断逼近曾经的盟友。从自己体内伸出的柱状体,带着冰冷的侵略性,逼向对方那红肿的后穴,然后毫不留情地抵了上去,像钝刀一般缓慢地割开,捅入。摩擦声再次响起,这次是金属与肉体的碰撞,伴随着粘稠的液体溅出,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消毒液的混合味。
异物在机械的巨大压力之下侵入的瞬间,法兰西发出了窒息一般的咯咯声,眼球往上翻。早已鼓胀到极限的肚子,被捅进了粗大的柱状物,他无法呼吸,只能神经质地抽搐不止。他的腹腔本就灌满了工业酒精,现在又被这外来的侵入者不断深入,摩擦,挤压,液体在肠道内翻腾,那片诡异的海洋掀起了滔天风暴。胸腔紧缩,肺部痉挛,每一次抽搐都让银袍下的皮肤扭曲,血管在表面浮起,像是即将爆裂的河流。他的意识在痛楚中闪烁,世界缩小成一个点——那个金属物体深入的点,撕裂一切的点。
金属月亮仍在毫不留情地合拢,将他们两人推得越来越近,直至下身贴合在一起,而那个柱状的金属物已经完全没入了他们的身体。两个半月严丝合缝地咬合,象征着虚假的完整。他们的身体通过这根钢铁的脐带,被强制连接成一个整体。比利时的胸甲压在他隆起的腹部上,她的血迹滴落在他银袍上,混合成暗红色的污秽。振动从装置传导而来,让金属物体在他们体内微微颤动,每一次震颤都带来新一轮的痛楚,仿佛一台无情的钟表在精准地滴答作响。
月亮轰鸣着,又开始分开,金属物开始从他们的身体中抽离。分离的过程缓慢而残忍,柱体表面沾满了粘稠的液体——血、汗、分泌物,还有从他体内溢出的消毒液混合物。抽离时发出湿润的吮吸声,像是一把钝刀从伤口中拔出,带出丝丝缕缕的组织物。法兰西的下身抽动着,不受控制地涌出一股又一股混合着工业酒精的排泄物,濡湿了金属月亮。汩汩的液体带着化学制品的刺鼻味,顺着弧形的金属表面流淌,一直流到承托的平台之上。
分开的过程中,月亮开始旋转,让他们目眩头晕。底座的电机加速,发出持续的嗡鸣,整个装置像一个巨大的陀螺,转速逐渐攀升。光影在他们身上流转,一会儿刺目的白光,一会儿深沉的阴影,世界在旋转中模糊成一片斑斓的漩涡。离心力撕扯着他的视线,比利时满脸血污的面孔在眼前飘忽不定,仿佛一幅正在旋转中溶解的画作,一切都失去了真实的轮廓。
这是工业时代的月圆与月缺——不再由潮汐主宰,而由机械的节拍控制。
三台阿里弗莱克斯忠实见证着这周期性的暴力,镜头冷静地推进、拉远,如同解剖台上方的无影灯。莱尼的脸在监视器的幽光中显现,下颌线条硬如石刻,眼神像在打量一件残酷而完美的祭品。
比利时终于崩溃了,泪水涌出——她在哭泣,为自己被迫成为施暴者,尽管她同样是这场暴行的受害者。她的眼泪混合着血从脸颊滑落,哭声断断续续,喉咙里挤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像被撕裂的布帛:“对不起……我……”
月亮仍在分而复合,金属柱状物的每一次冷酷抽插,都如利刃般撕裂她的肌理,带来灼烧般的剧痛,鲜血与体液融成了黏腻的河流。她除了麻木地喃喃着“对不起”,再也发不出更多声响。手指下意识地抠着金属支架,指甲在合金表面刮出刺耳噪音,如撕裂的内心那般聒噪。
即使在这无休止的、机械化的暴力抽插之中,他仍竭力试图安慰她。他的嘴唇苍白得像风干的纸,嘴角勉强挤出一个惨淡的微笑。他想说“没事的,都会结束的”,想告诉她,他们会熬过去的。他的嘴唇翕动着,艰难地做出那些词语的口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金属柱状物再次猛然插入他的身体,粗暴地搅动内脏,又一股酸腐的液体自喉咙喷涌而出,夹杂着酒精的白色泡沫,沿着下巴滴落。
一尊遭到亵渎的圣像——无垢的圣母玛利亚,纯洁的阿尔忒弥斯,如今被工业时代的金属废料所玷污。腹部怪异地隆起,仿佛孕育着末日的圣子,脸上挂着石膏般僵硬的慈悲微笑,而内在早已千疮百孔。
他不记得这场酷刑持续了多久,也不记得自己最后到底是怎么被从金属支架上放了下来。时间在那个地下室里变成了一种粘稠的、无法度量的物质,像是被工业酒精溶解了的钟表,指针在黑色的液体中缓慢旋转,永远指向同一个方向。或许他就这么在金属月亮上躺了几天,几个月,甚至几年。身体的边界逐渐模糊,血肉与钢铁的界限消失了。他的皮肤似乎长进了那些冰冷的金属纹路里,毛细血管延伸进齿轮的缝隙,神经末梢缠绕着液压管。血肉月亮嵌合进了钢铁月亮,皮肤是金属,齿轮是内脏,再也分不清彼此。
他变成了月亮本身——不再是神话中的阿尔忒弥斯,而是这个工业时代的怪物。他的呼吸与液压装置的嘶嘶声同步,心跳配合着齿轮的咔嗒声,体内残存的酒精随着机械的震颤而晃荡。每当月亮开合,他感觉是自己的身体在裂开又愈合,那根在体内进进出出的冰冷柱体,不再是外来的侵入者,而是从他血肉中生长出的畸形器官,与他的脉搏同频共振。
比利时什么时候被带走的?她最后的哭泣声是如何在空气中消散的?那些"对不起"的余音还在某处回荡吗?灯光如何一盏接一盏地暗下来,从刺目的白炽变成昏黄,最后沉入墨色的深渊?导演如何用她那冷静得近乎残酷的声音喊出"Schnitt"——就像手术刀切开皮肉?摄影机的马达声何时停止了运转?他对这一切都毫无印象,仿佛记忆本身也被工业酒精溶解了。
当他终于从昏沉中挣扎着睁开眼睛时,水流正击打着他赤裸的身体。漂白粉的刺鼻气息随着花洒的水柱扑面而来,冲刷着他皮肤上干涸的血迹、呕吐物的残渣,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体液痕迹。
那苍白如骨的手指支撑着他瘫软的身体,指节突出,青筋在半透明的皮肤下蜿蜒。那种冰冷超越了死亡本身——某种形而上的寒意,仿佛这双手早已不属于活物。这双手曾在萨多瓦击溃奥匈帝国时紧握军刀,在色当俘获拿破仑三世时扣动扳机,在凡尔赛宫镜厅见证帝国诞生时沾染斑斑墨迹。这双曾经掐断过逃兵喉咙、按着战俘头颅入水的手,现在却在做着这种近乎温柔的事。
他倚靠在瓷砖墙壁上,头颅无力地垂着,湿透的金发贴在前额,水珠从发梢滴落。透过朦胧水雾,他看见了那身黑色的党卫军制服——银色的骷髅徽章,擦得锃亮的皮靴,还有那张苍白得不似活人的脸。
于是他喃喃道:"我还是更喜欢你穿着普鲁士蓝军服的样子。"
声音嘶哑得几乎辨别不出音节,像是喉咙里住着一只垂死的乌鸦。每个字都要费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挤出来,在牙齿和舌头之间研磨,嚼碎。
那个身着党卫军制服、肤色惨白如白化病人的军官,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奇特。没有胜利者的傲慢,没有施虐者的愉悦,而是某种看透了太多世事变迁的讽刺。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里,藏着百年的恩怨情仇,藏着从七年战争到拿破仑战争,从普法战争到一战的所有记忆。那更像是自嘲,嘲笑命运的荒诞,嘲笑他们永远在这种循环里打转——征服与被征服,羞辱与被羞辱。
"你更喜欢弱小的我。"他的声音依然带着那种普鲁士式的精确,每个词都像是经过打磨的子弹,"赌上举国灭亡的命运,承受着饥荒爆发、饿殍千里的代价,才勉强赢下西里西亚的我。"
记忆的河流倒灌进了1740年的隆冬。腓特烈年轻的野心在奥地利王位继承的硝烟中点燃,西里西亚成了他的赌注。那时普鲁士还不过是个三流国家,训练有素的军队少得可怜,国库空空如也。他记得那个孱弱小国的模样,饿着肚子也要挺直脊梁,衣衫褴褛仍不肯低头。一把未经打磨的剑,锋利,易折。
法兰西将头颅靠在支撑着他身体的手臂上,湿漉漉的脸颊在露出一截的苍白皮肤上,轻柔地摩挲着。这个动作带着某种病态的亲昵,几乎像是爱人之间的温存。他们是两头相互撕咬了几个世纪的野兽,此刻却在精疲力竭之中相互依偎。水珠从他的睫毛滴落到对方的手腕上,温热的呼吸拂过那冰凉的皮肤。
普鲁士任由他亲昵地摩挲,另一只手继续清洗着他的身体,动作机械而高效,像在擦拭一件昂贵但损坏了的武器。指尖划过肋骨的轮廓——那些骨头在皮肤下突出得吓人。掌心抚过仍然肿胀的小腹,那里的皮肤布满了蛛网般的青紫纹路。当他的手指按压某个特定的位置时,法兰西会不由自主地痉挛,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呻吟。
他们就这样在花洒的水流中对峙着,或者说,纠缠着。水温逐渐变凉,蒸汽在瓷砖墙壁上凝结成水珠,顺着缝隙流淌。消毒水的刺鼻味道混着呕吐物的酸腐,在潮湿的空气中发酵。远处偶尔传来用德语发号施令的声音,像钉子般扎进这片刻的宁静——第三帝国的阴影无处不在。
然后,普鲁士陷入了沉默。
那种沉默比任何言语都要沉重。他的手依然覆在法兰西的腹部上,但动作变得迟缓,几乎是犹豫的。苍白的手指抚过那些淤青的皮肤——紫色、黄色、绿色。指尖在某个特别深的瘀伤上停留,轻轻打着圈,仿佛在辨认一段用血肉写就的隐秘文字。
水流冲刷着他们两个,却冲不走空气中逐渐凝结的某种东西——某种即将被说出口的真相。
"他们想要一个新的帝国,"普鲁士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被水声掩盖,"从这里诞生。"他的手掌贴在那隆起的弧度上,感受着皮肤下液体的晃动。
"就像……"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自语,"莱茵。"
最后这个词落下的瞬间,法兰西全身的肌肉骤然绷紧,仿佛被雷电击中。呼吸在喉咙里哽住,停滞了几秒,然后碎裂成急促而浅薄的喘息。比利时那句没说完的话——"还有更可怕的事"——现在有了答案。
他怎么可能忘了莱茵邦联。
他的莱茵,他用鲜血与硝烟铸就的政治共同体。
他仍然记得它在自己腹中翻腾的重量,那个沉甸甸的小兽不安分地撞击着他的内脏,每一次踢踹都让他疼得蜷缩,却又忍不住用手抚摸腹部,感受那野蛮而鲜活的律动。它既不是纯粹的法兰西,也不是传统的德意志,而是某种混血的造物。它从他的血肉里生长出来,汲取他的养分,却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那个未来民族国家的雏形,鲜活而叛逆,急不可耐地想要撕开母体,宣告自己的降生。
"可是莱茵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完成的句子,仍在空荡荡的浴室回荡。莱茵现在是什么?是那个在凡尔赛宫镜厅登基的德意志第二帝国,是那个在一战废墟中重生的魏玛,是那个正在用铁与血重塑欧洲的第三帝国。莱茵早已不再是他的孩子,而是成长为吞噬一切的巨兽——他吞噬了普鲁士,将其变成一个空洞的名号;他吞噬了他,法兰西,将巴黎化作了饥饿与恐惧的牢笼。
提及莱茵,普鲁士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奇异的神色。那是被掏空之人特有的表情,混合着创造者的骄傲,以及被毁灭者的自嘲。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个残酷的悖论。昔日的普鲁士王国,如今不过是第三帝国版图上的一个名词,一具被抽空了骨血的标本。他亲眼看着自己如何被这个新生的民族国家慢慢消化——从莱茵邦联到德意志帝国,他的疆域、他的军队、他的骄傲,一样样被剥离,最后连"普鲁士"这个名字都成了博物馆里的展品。他还记得莱茵降生的那个夜晚,破败教堂里,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彩绘玻璃的碎片映出斑驳的光影,法兰西的呻吟在石砌的穹顶下回荡。他接住了那个带血的新生命,不知那是自己的终结。
而现在,他们,无处不在的他们,要用同样的方式,创造一个能够取代莱茵的存在?一个更纯粹、更可怕、更符合千年帝国幻想的怪物?
他再不言语,只是轻柔地抚摸那隆起的弧度。
那种轻柔里有种可怕的温柔——接生者准备迎接新生命的那种温柔,也是送葬者抚摸尸体的那种温柔。他的手掌贴着绷紧的皮肤,能感觉到灼烧的热度,那些被强行灌入的工业酒精还在体内翻腾。然后,他开始缓缓地按压,不再是先前那种暴虐的挤压,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过分的细腻,指腹有节奏地推揉着鼓胀的腹部,力道渐深,引导着体内的液体寻找出路。
最后残余的液体开始流出——透明的、浑浊的、带着血丝的,各种颜色混合在一起,顺着大腿内侧流淌,最后被水流冲进下水道。那个过程缓慢而羞辱,每一滴液体的流出都伴随着肌肉的痉挛。曾经高耸的隆起一寸寸地瘪了下去,皮肤从紧绷的鼓面变成松垮的绸缎,无力地堆叠褶皱。
法兰西呻吟着,声音从喉咙深处涌出,时高时低,时断时续。
那呻吟里有太多东西,痛苦、解脱、某种扭曲的快感。这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自己都感到惊恐。就像1807年夏日的那个夜晚,在那个摇摇欲坠的小教堂里,他诞下莱茵时发出的声音。同样的节奏,同样的音调,仿佛身体记住了那种特定的痛苦,并在此刻将其唤醒。
他的手臂颤抖着抬起,在空中划了个不确定的弧线,最后揽住了普鲁士的后颈。
手指纠缠进那些被水打湿的银发里,指甲轻轻刮擦着颈后的皮肤。这个姿势让他们靠得更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能看清对方眼中倒映的自己。他们曾是多年的敌人——从路易十四时代就开始的宿怨,也曾是极为短暂的盟友——七年同盟里那脆弱的握手。而现在,在这个地下室的淋浴间里,在第三帝国的阴影下,他们以这种方式纠缠在一起。
水流依旧冲刷着两具同样破碎的躯体。普鲁士的黑色制服已然湿透,紧贴在他削瘦的身躯上,勾勒出脊椎的分明轮廓。法兰西赤裸的身体渐趋恢复,腹部虽仍残留隆起的痕迹,那骇人的肿胀却已消退。他们就这样相拥着,在水幕中形成了一个奇异的雕塑:征服者与被征服者,施虐者与受虐者,生产者与接生者,刽子手与将死之人。
所有的身份在这一刻重叠、错位、融化,就像他们的国境线在历史中反复变动,直到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Chapter 5: 第五幕
Chapter Text
庞大的、森严的、无处不在的帝国意志,被肉体凡胎所承载的时候,会变得奇怪地琐碎起来。
仿佛权力本身患上了某种精神分裂症——一面是吞噬大陆的钢铁巨兽,碾碎城市,焚烧文明,将数百万人的命运像面粉一样倒进历史的绞肉机;另一面却是最平庸的市侩习性,为午餐该吃烤豆子还是炖羊排而纠结,为一条领带的花纹而烦恼,为消化不良而焦虑,为孩子的成绩单而失眠。百万人的血肉混合着鹰嘴豆的味道,千万人的痛苦与流离和羊排的纤维一起被撕扯与咀嚼。
放映室里,帝国的巨头们三三两两地闲聊着。赫尔曼·戈林——帝国元帅,空军总司令,四年计划的全权代表,正在向阿尔伯特·施佩尔描述他从卢浮宫"征用"的那批画作。他的身躯庞大得像一头穿着元帅制服的河马,每一个手势都让肥厚的手指上的戒指闪烁。那些戒指来自被没收的犹太人财产,每一枚都代表着某个家族几代人的积累,现在像廉价的装饰品一样堆积在他肿胀的指节上。
"采光是个叫人头疼的问题,"戈林说道,声音里带着那种故作烦恼的得意,"提香的《维纳斯》需要北向的自然光,但我想把它挂在主卧室——你知道的,整整有两百平米,天花板是巴洛克式的镀金浮雕——可惜那里只有东向的窗户。你觉得用人工照明如何?我听说美国人发明了一种新的荧光灯管......"
至于施佩尔,这个自诩为艺术家的建筑师,新柏林幻梦的设计者,则微微皱着眉头,用那种建筑师特有的、带着轻微优越感的耐心解释着光谱和色温的问题。他的手在空中比划着,仿佛在设计一座看不见的神殿,而事实上他只是在为一个贪婪的暴发户如何摆放赃物出谋划策。
"荧光灯会让画中人物的肤色失真,"他说,"如果您真的想要模拟自然光,需要特制的白炽灯配合反射板......"
就在他们讨论如何让偷来的文艺复兴杰作在卧室里熠熠生辉时,海因里希·希姆莱——党卫军全国领袖,正在向戈培尔抱怨着自家孩子的教育问题。
"古德隆昨天跟我说,"希姆莱推了推他那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眨动着,带着某种受伤的困惑,"她说学校的生物老师讲的种族理论比我讲得更'科学'。你能想象吗?我,党卫军种族与移民总局的创建者,被一个小学教师比下去了?"
召集起这次审片会的宣传部长,依然拄着他的手杖,瘸腿让他即使坐着也身形歪斜,露出了一丝会心的微笑:"孩子们都是这样,海因里希。他们需要反抗父亲才能成长。我的玛格达也经历过这个阶段,现在她不是成了模范的德意志少女吗?"
"但这不一样,"希姆莱坚持道,他的声音里有种奇怪的真诚,仿佛真的在为女儿的叛逆而心碎,"我给她看了我亲自编写的《党卫军种族手册》,她却说里面的颅骨测量数据'不够精确'。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质疑我的学术权威!"
这些对话如此日常,如此琐碎,如此充满了中产阶级的焦虑,让人几乎要忘记这些人昨天刚刚签署了将三十万人送往东方的命令。血腥的文件和孩子的成绩单堆在同一张办公桌上,种族灭绝的计划和别墅装修的草图用同一支钢笔签署。这就是邪恶的平庸性——不是恶魔般的狂笑,而是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计算运送犹太人的火车时刻表,然后担心咖啡喝得太多会不会引起胃痛。
马丁·鲍曼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里。这个希特勒的私人秘书,党内称为"灰衣主教"的男人,有着一张毫无特征的脸——那种你转过身就会忘记的脸,仿佛是专门为了在权力的阴影中生存而进化出来的保护色。他的眼睛在这些闲聊的大人物之间游移,记录着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可能有用的信息,像一台人形的录音机。
莱尼站在放映机旁,调试着最后的参数。她的手指熟练地转动着旋钮,检查着胶片的张力,确保每一格画面都能完美地投射。她能感觉到这个房间里弥漫的那种特殊的氛围——权力的傲慢混合着市侩的庸俗。这些人讨论着艺术和教育,仿佛他们真的是文明的守护者,而不是正在系统性地摧毁欧洲两千年文明积淀的野蛮人。
"先生们,"戈培尔终于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立即让房间安静下来——这就是宣传部长的力量,他知道如何用声音控制空间,"在我们欣赏里芬斯塔尔女士的最新作品之前,请允许我简要介绍一下《致新世界》的整体构想。"
他缓缓站起身,右腿拖曳的声音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微的摩擦音。他没有立即站直,而是保持着某种介于坐与站之间的姿势片刻,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扭曲的身形上。这是他特有的权力展示,用残缺来制造威压。房间里的灯光暗了下来,只留下一束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墙上像是一个扭曲的十字架。
"这不仅仅是一部电影,"他开始了,声音里带着那种演说家特有的韵律,每个词都是经过精确计算的音符,"这是一个仪式,一个活生生的神话。"
他的手杖在空中悬停,杖尖对准了银幕的中心,像是在瞄准什么看不见的靶心。
"法兰西,这个腐朽的、堕落的、自诩文明的旧世界代表,将经历四个阶段的转化。清洗,剥离所有的伪装和谎言。净化,用痛苦和羞辱烧尽残余的骄傲。播种——"
他停顿了一下,舌尖轻轻舔过下唇,那个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却让人不寒而栗。
"新的基因,新的意识形态,新的存在方式,将被植入这个被掏空的躯壳。最后,诞生。不是简单的重生,而是某种全新生命形式的创造。一个由我们的意志塑造的、完美的、顺从的新欧洲。"
希姆莱的眼睛在镜片后闪闪发光:"优生学的终极实践。"
"正是,"戈培尔微微侧过头,畸形的肩膀在这个角度显得更加扭曲,"但不仅是生物学意义上的。这是精神的、文化的、存在论层面的改造。里芬斯塔尔女士用她的镜头捕捉的,是真实的蜕变过程。法兰西——"
他的手指在手杖上收紧,那些因童年疾病而畸形的关节,好似某种节肢动物的爪子。
"并非某个演员在扮演国家。他就是法兰西本身,国家意志的血肉化身,民族灵魂的具象存在。当他在镜头前被羞辱,整个法兰西在被羞辱。当他的身体被改造,法兰西的本质在被改造。每一次痛苦都直接烙印在国家的集体意识上,每一滴眼泪都从民族的灵魂深处流出。这就是这部作品的革命性——通过创造新的历史,艺术与现实的界限被彻底抹去。"
"工业化的神话创造,"施佩尔若有所思地说,"用机械和化学制品代替诸神的雷电。"
"不愧是您,理解得很到位。"戈培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精确计算过的赞许,他用手杖在地面画出一个小小的半圆,"我们不是在模仿瓦格纳,我们在超越他。他只能在歌剧院里创造神话,而我们——我们在现实中锻造神话,用千万吨的钢铁和混凝土,用横跨大陆的铁路网,用轰炸机群的引擎咆哮,用整个工业时代的全部力量。观众将见证一个民族灵魂的解剖,然后是重构。"
"这需要多长时间完成?"鲍曼第一次开口,声音像是从阴影中爬出来的。
"时间?"戈培尔冷笑,"创世纪只用了七天。我们会用几个月,也许一年。每一部都是一个季节,从冬天的死亡到春天的重生。当最后一格画面定格,一个新的欧洲就诞生了——不是在隐喻中,而是在观众的集体意识里。"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种沉默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理解。他们都在咀嚼这个计划的真正含义。这已经超越了一场电影所能承载的容量,成为了一场活体实验,用艺术的名义进行的精神手术。
"那么,"戈林打破了沉默,带着某种对“文化人”的矫揉造作的不耐烦,"让我们看看这位天才导演已经完成了什么。"
灯光完全熄灭了。放映机开始运转,机械的嗡鸣声充满了房间。银幕亮起,首先出现的是那个巨大的钢铁月亮,两个半月形的构件正在缓缓分离,露出中间那片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深渊。
镜头拉近,可以看到一个身影瘫软在月亮的底部——那是装扮成阿尔忒弥斯的法兰西,银袍已经被汗水和其他液体浸透,贴在肿胀的身体上。他的腹部高高隆起,像是怀着什么可怕的东西,皮肤被撑得发亮,能看见下面扭曲的血管网络。
"停。"戈培尔的声音突然响起。
画面定格。法兰西的脸正好对着镜头,蓝色的眼睛失焦迷离。那种有毒的蓝色像是被稀释了,瞳孔涣散,虹膜的边缘模糊不清,仿佛连颜色本身都在溶解。嘴唇微张,一缕透明的液体从嘴角流下。
"这里的表情不对,"戈培尔用手杖指着银幕,"太麻木了。我要看到觉醒的痛苦,不是这种植物人般的呆滞。观众必须看到他理解正在发生什么——他的国家,他的身份,他的一切都在被改造。"
莱尼在黑暗中静止了片刻,像是在咀嚼这些话。她的舌尖抵住上颚,品尝着未说出口的反驳——麻木难道不正是最极致的恐惧吗?当痛苦超越了表达的极限,不就只剩下这种空白吗?但她只是做了个模棱两可的手势,不是点头,也不是摇头,只是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小小的弧线,仿佛在说:我记下了。
"继续。"
画面重新流动起来。钢铁月亮开始旋转,光影在法兰西的身上流转,创造出一种眩晕的效果。然后镜头转向另一个半月——那里是比利时,被固定在金属支架上,双腿以一种羞辱的姿势张开。她的脸上满是血迹,混合着廉价的舞台妆,看起来像某种异教的战争图腾。
"这个不错,"希姆莱评论道,"血迹的运用很有象征意义。旧世界在流血,为新世界的诞生做准备。"
两轮半月开始合拢,法兰西和比利时被推向彼此。镜头捕捉到了那个金属物体——那个连接他们的工业化权杖——在灯光下闪烁的瞬间。
"停。"戈培尔再次叫停。
"光线。"他用手杖在空中划了个弧线,"这里需要逆光,让金属器具变成剪影。观众不需要看清具体的形状,他们需要感受到权力的轮廓。想想瓦格纳歌剧里的长矛——你从来看不清它的细节,但你知道它代表着什么。"
他站起身,走近银幕:"还有,在接触的瞬间,我要看到他们脸上表情的特写。我要看到认知的瞬间,他们意识到自己正在被转变成什么的那个瞬间。"
戈林发出了一声不耐烦的叹息。这是第三次中断了。
"约瑟夫,"他说,带着那种只有帝国元帅才敢对宣传部长使用的傲慢,"让导演女士完整地展示她的作品。艺术需要呼吸的空间,不是吗?"
说着,他解开了制服最上面的扣子,然后,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向一直站在希姆莱身后的那个身影勾了勾手指。
那个肤色惨白如白化病人的党卫军军官,从影片开始就一直像雕像一样站在那里,现在因为这个无声的召唤而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的军帽压得很低,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能看见他的下颌在轻微地痉挛。
他顺从地走了过去。皮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自己与羞辱之间的距离。当他走到戈林面前时,这个肥胖的帝国元帅正舒适地靠在椅背上,粗短的手指解开了裤子的扣子。
"跪下,"戈林说,语气就像在对侍者说给酒杯斟满酒一样随意,"做你平时做的那件事。"
普鲁士跪了下来。
动作里有种机械的精确,仿佛这不是第一次了。他的膝盖触地时几乎没有声音,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指颤抖着伸向戈林敞开的裤裆。在放映机的光线中,能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吞咽某种苦涩的东西。
他低下头,那张苍白的脸消失在戈林肥硕的大腿间。能听见湿润的声音,压抑的吞咽声,还有戈林满足的叹息。帝国元帅的一只手按在普鲁士的后脑勺上,像抚摸宠物一样,手指在那些银发间游移。
其他人的反应——或者说,缺乏反应——比这个行为本身更令人不安。希姆莱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收缩成针尖般的细点。他仍在盯着银幕,下颌肌肉在皮肤下绷了起来,像是在咬紧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施佩尔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鲍曼依然保持着他那种变色龙般的静默,只有戈培尔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冷笑——并非对戈林的蔑视,而是某种审美上的欣赏,仿佛这也是他宏大叙事的一部分。
是的,这就是戈林会做的事情。作为普鲁士总理——这个曾经属于俾斯麦的头衔——在讨论如何重塑欧洲文明的间隙,让普鲁士像妓女一样跪在他的脚下。个人的堕落在此刻膨胀为对整个阶级、整个传统的羞辱。普鲁士军官团的荣誉,腓特烈大帝的遗产,铁血宰相的传统,现在都跪在一个暴发户的裤裆前。
放映继续。银幕上,钢铁月亮轰鸣着旋转,比利时的惨叫声充斥着房间,与现实中普鲁士压抑的呛咳声交织在一起。法兰西在金属柱状物的抽插下不断呕吐,银袍被污秽浸透,而普鲁士的白皙面孔正承受着另一种形式的窒息,戈林的手指抓着他的头发,强迫他吞咽得更深。
"快一点,"戈林低声命令道。
这个苍白的军官加快了速度,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某种溺水的动物。他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睑渗出——不是因为屈辱,而是纯粹的生理反应。
终于,随着银幕上最后一个镜头播放结束,戈林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他臃肿的身体猛地绷紧,然后释放。普鲁士熟练地吞咽,没有让一滴液体溅出。
"很好,"戈林拍拍普鲁士的脸颊,像在表扬一条听话的狗,"回到你的位置上去。"
普鲁士站起身,用手背擦去嘴角的痕迹,无声地退回到希姆莱身后。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总的来说,"戈林整理着衣服,脸上浮现出餍足后特有的红晕,"这部电影很有冲击力。不过——"他点燃一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空中缭绕成某种慵懒的形状,"太压抑了,你们不觉得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释放后的松弛感:"新世界应该让人愉快,让人有兴致。看看这些画面,黑的白的灰的,跟个绷着脸的中学女教师似的。第二部应该更加欢快一些,加入色彩,加入生机。征服不应该总是痛苦和眼泪,也应该有欢庆和喜悦。"
戈培尔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吞下了什么变质发臭的东西。他的手指在手杖上收紧:"艺术的力量恰恰在于它的严肃性,元帅。黑白的对比创造出——"
"我倒觉得元帅说得有道理,"施佩尔突然插话,他合上笔记本的动作带着精心排练过的优雅,脸上浮现出自诩为艺术家的人才会有的表情,既谦逊又傲慢,像是在施舍自己的赞同,"新世界应当让人向往。就像我设计的日耳曼尼亚,不仅要展现帝国的威严,更要展现它的辉煌。大理石,黄金,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穹顶。人们应该渴望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没错!"戈林拍了拍大腿,雪茄灰纷纷扬扬洒在地毯上,"阿尔伯特这么快就理解了我的意思。我们不是在毁灭,我们是在建设。第二部可以展现新生活的美好,用特艺七彩,让色彩像花朵一样绽放。"
希姆莱推了推眼镜:"从心理学角度看,适度的正面暗示确实有助于民众接受。先展示清洗的必要性,然后展示清洗后的美好成果。"
戈培尔的脸色变得像石膏一样僵硬。他知道当戈林和施佩尔联手时,反对是徒劳的。更何况,元帅刚刚得到了他想要的"服务",此刻正处于最慷慨大方的时刻。
"我会和里芬斯塔尔女士进一步讨论第二部的拍摄方案。"他的声音平板得像是机器发出的,每个字都像是被强行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也许可以考虑加入一些...更加明快的元素。"
"要有音乐,"戈林继续他的设想,手臂在空中挥舞,雪茄在空中画出烟雾的弧线,"不要总是瓦格纳的末日,来点施特劳斯的圆舞曲,哒——哒哒哒。让征服变成一场盛大的舞会。"
"我可以尝试融入这些元素,"莱尼的声音依然保持着专业的平静,尽管她能感觉到戈培尔的愤怒像暗流一样在房间里涌动,"根据各位的建议进行调整。"
"很好,"戈培尔站起身,手杖重重地敲击地面,像是在宣泄什么,"当下的我们,正在书写历史。每一帧画面都将成为新世界的福音书——无论是黑白的,还是彩色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格外用力,像是在咀嚼碎玻璃。
放映室的灯重新亮起。房间里响起椅子移动的声音,制服窸窣作响,笔记本合上,眼镜被收进盒子。这些帝国的要人们开始准备离开,动作里带着某种会议结束后的松弛,仿佛刚才讨论的只是下个季度的生产指标。
莱尼开始收拾胶片盒。放映机的余热还在散发,金属外壳微微发烫。她能听见走廊里传来皮靴的声音,整齐划一,正在换岗。
"下次放映会是什么时候?"戈林问道,点燃了第二支雪茄。
"我会安排的。"戈培尔回答。
普鲁士打开了门,让这些帝国的巨头们鱼贯而出。他的脸色惨白如尸骨,只有嘴唇周围泛着不自然的红肿,军帽的帽檐在眼睛上投下阴影。当最后一个人离开后,他关上门,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深处。
放映室里只剩下莱尼和投影幕布。银幕上还残留着最后一格画面的痕迹——钢铁月亮的轮廓,像是烙印在视网膜上的残影。
她关掉放映机的电源开关,房间陷入黑暗。
从那个肥胖的、低俗的男人口中,在尽兴"释放"之后随意抛洒出来的几个词语,就这样让古堡的地下室绽放出了多彩的繁花。
现在她站在这个被重新创造的世界里,感到某种艺术家的屈辱。
十四天之前,这里还是她的黑白王国,纯粹且严肃,像德国表现主义电影中那些由光与影构成的几何迷宫。黑白——那是她的语言,《意志的胜利》的庄严,《奥林匹亚》的崇高,都诞生于光影的对比中。黑白剥离了表象,直达结构的骨架,让符号显现其纯粹的力量。仅仅十四天之后,因为一个暴发户的品味,她的王国变成了什么?一个好莱坞式的糖果盒?
她走近那些金属藤蔓,指尖轻抚过冰冷的叶片。每一片都被打磨得完美无瑕,在彩色灯光下闪烁着廉价的光泽。戈林要的就是这个,像美国电影里那些特艺七彩的歌舞片,绚烂,肉感,让他那肥胖的身躯产生某种原始的兴奋。他不懂艺术,只懂刺激。色彩对他来说就是春药,越是鲜艳,越能激发他的性欲。
隐藏在金属茎干中的微型马达发出轻微的嗡鸣,让这些假藤蔓缓缓摆动。克莱格灯披上彩色滤镜后,整个空间就变得媚俗了起来,溢满了缤纷色彩。她想起自己曾经如何用黑白胶片捕捉运动员的身体:不需要肤色,不需要血色,只需要肌肉的轮廓和汗水的反光。那是纯粹的形式美学,剥离了一切多余的感官刺激。
但也许——她不愿承认的是——这种她所鄙视的媚俗,也在揭示着某种真相。如果说黑白展现的是事物的骨架,那么彩色展现的或许是肉体无法回避的真实:血是红的,淤青是紫的,恐惧让人脸色苍白而嘴唇发青。也许戈林无意中触及了某个她一直回避的维度,美不仅存在于抽象的形式中,也存在于腐朽的、易逝的、充满欲望的肉体中。
一座精美的玻璃房矗立在片场中央,仿佛巨大的、透明的泪滴。她绕着它们踱步,高跟靴敲击地面的节拍成了她思考的伴奏。玻璃,既脆弱又坚固的材料,既透明又反射的悖论。观众能看见里面发生的一切,却永远无法触及;施虐者的行为被完全暴露,却也被完全保护。这是现代性的完美比喻——全景监狱与展示橱窗的结合。
玻璃房入口处的金属拱门让她停下了脚步。
绿色的金属藤条以一种几乎是肉欲的方式相互缠绕,遵循着新艺术运动的黄金法则:没有直线,只有曲线。它们从底部优雅地向上攀升,如同慕夏笔下那些女性的飘逸发丝,扭曲、分叉、重新汇合。白色的金属花朵沿着藤条绽放,花瓣薄如蝉翼,远看纯洁如祭坛上的白玫瑰,近看锋利得能切开皮肤。
她想起高迪圣家族大教堂里那些石雕花朵,大自然的曲线被凝固在石头里,仿佛植物真的从建筑中生长出来。这正是新艺术运动的迷人之处,在工业时代的钢铁直线中,慕夏让女性的发丝如藤蔓般蜿蜒,蒂凡尼让玻璃流淌成花瓣的形状。他们都在追求同一个梦——让冰冷的材料学会自然的语言,让机器制造出有机的韵律。但现在她明白了,这种追求本身就是一个悖论:用工业的手段创造反工业的形式,用机器制造自然的幻象。而她正在做的,不过是将这个悖论推向极致。
玻璃房正中央,那朵体型庞然的金属花闪烁着冷峻的光泽。雪白的钢铁花瓣以工业的精确度怒放开来,每一片都经过机床打磨,边缘利如柳叶刀。中央是一个微微凹陷的金属花蕊,表面布满细密的铆钉和触点,恰好能容纳一个人躺下。某种精密计算过的凹槽,像外科手术台,又像工业模具,更像某种包裹着优雅外表的钢铁陷阱。当她透过玻璃凝视时,能够想象那些花瓣慢慢合拢,如同某种巨大的食肉植物,将猎物温柔地吞没。
当技术人员测试机关时,花瓣开始缓缓旋转。每一片都遵循着自己的轨迹,有的向内弯曲如含苞待放,有的向外舒展如晨光中苏醒,交织成催眠般的波浪。机械深处传来细微的声响,像音乐盒里被岁月磨损的齿轮。
啊,音乐盒,每个女孩童年都会拥有的音乐盒,永远踮着脚尖的小小芭蕾舞者,在天鹅湖的旋律中无休止地旋转。但眼前这朵金属花的旋转却充满暗示:如果音乐盒里的舞者不是站立,而是仰卧在花心,如果那些装饰性的花瓣不是背景,而是会缓缓合拢的刀刃……
金属花继续着它优雅的机械舞蹈,每一次开合都像是某种生物在呼吸,低语着诱惑,来吧,躺进来吧,看看当美成为毁灭的容器时,会绽放出怎样的奇观。
她抬头望向地下室顶部悬挂的那只黑鹰。三米的翼展,让它像一片钢铁乌云笼罩在上方,每一根羽毛都经过工匠的精心雕琢。它不再是帝国徽章上那个扁平的符号,而是某种更加危险的东西,权力从抽象的概念变成了具体的威胁,长出了真正的利爪和尖喙。它的头部微微侧转,保持着俯视猎物的姿态,半张的鹰喙露出精雕细琢的金属舌头。那些爪子完全遵循真鹰的解剖结构,每一根都维持着掠食者特有的弯曲弧度,随时准备着撕裂血肉。
但在彩色灯光的照射下,这只本该威严的猛禽呈现出了一种诡异的淫靡。琥珀色的光线让黑色羽毛泛起油腻的虹彩,张开的喙吐出湿润的舌头,显得肉感而暧昧,像是某种更加私密的器官。黄色的玻璃眼珠在变换的彩光中时而贪婪,时而迷离,仿佛不是在寻找猎物,而是在渴求某种更为原始的满足。
在黑白的世界里,它会是纯粹的权力符号,帝国意志的化身,冷峻而抽象。但现在,但色彩背叛了这种纯粹性,暴露出权力的另一副面孔。戈林要的就是这个——让威严变得肉欲,让崇高沾染情欲。
墙上的田园装饰画,与头顶的钢铁黑鹰形成了荒诞的对比。装饰画采用典型的新艺术风格,野花的茎干像慕夏笔下的曲线般优雅弯曲,每朵雏菊和矢车菊都镶着金边。橡树被风格化成流动的曲线,枝条如女性的纤细手臂般伸展。远山是层叠的淡紫色波浪,小径两旁的野玫瑰大得不合常理,像植物图鉴里的标本。天空呈现新艺术海报特有的渐变蓝,白云被画成装饰性的螺旋。整幅画把日耳曼田园强行嵌入了新艺术的模具,犹如《意志的胜利》中那些理想化的德国风光的媚俗版本——永恒的丰收,被涂抹成了廉价的明信片。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金属润滑油的味道,混合着电线加热后的焦糊气息。多么古怪,她的这个新世界散发出的气味。不是春天的泥土,不是雨后的青草,而是工厂和实验室的化学配方。
也许这就是她应得的惩罚。当她为了迎合戈林的品味而背叛自己的美学语言时,就注定要在这种人工的绚烂中沉沦。但奇怪的是,在胃部翻腾的不只是屈辱,还有一种病态的兴奋。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在这个彩色的地下室里,美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可以批量生产的商品,可以强行灌输的意识形态,可以用来改造整个民族的工具。
她曾经追求的纯粹形式,也许不过是另一种幻觉,而戈林粗俗的直觉反倒触及了本质。新世界需要的不是真实,而是更有效的谎言。色彩不是为了还原生活,而是为了制造比黑白更加诱人的幻象。
黑白的时代结束了。那个相信艺术能够保持纯洁的莱尼,也已经死在了某个她自己都记不清的时刻。
这个新世界的主角被带进来时,镣铐哐啷作响的声音,在这突然变得"欢快"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简陋袍子,毫无装饰,像是从医院或监狱里随便拿来的病号服。袍子松松垮垮地套在他消瘦的身体上,让他看起来像个游荡的幽灵。那头金发依然黯淡无光,一绺绺地贴在头皮上,仿佛每经历一次拍摄,残存的金色就死去一些。
但他的神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种令人不安的空白和麻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加危险的东西——一种清醒的、锐利的嘲讽。他在入口处停了下来,蓝色的眼睛缓缓扫过这个变了样的地下室,嘴角牵动了一下,露出那种介于赞叹和讥诮之间的表情。
"真是...令人叹为观止,"他的法语发音轻柔得像在朗诵诗歌,却每个词都带着倒刺,"从卡里加利博士的小屋到格林童话的森林。您对色彩的运用堪称大胆,女士。"
他向前走了几步,镣铐拖过地面,在彩色的光影中闪烁。
"我一直觉得,"他继续说道,目光落在那朵巨大的白色金属花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做作的钦佩,"彩色电影是对现实的背叛。黑白才是真实——它承认自己的局限,承认自己只是影子。而彩色...彩色假装自己就是生活本身。多么聪明的选择啊。"
他停在玻璃房前,伸出被镣铐束缚的手,指尖几乎触到冰冷的玻璃表面。
"但也许这正合适,"他的声音变得更轻,却更加尖锐,"用虚假的色彩记录一个虚假的春天。用人造的美丽装点真实的...艺术创作。这样的搭配真是天衣无缝。"
莱尼静静地听着这些话,她能听出每一句恭维背后隐藏的嘲弄,每一个赞美中包含的轻蔑。但更让她脊背发凉的是——他怎么知道的?那些关于黑白与彩色的评论,关于"背叛"和"虚假"的指控,仿佛直接从她的内心深处挖出,摊开在这个荒诞的舞台上。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她唯一允许自己流露的生理反应。然而在这具训练有素的躯壳深处,某种令她不安的认知正在萌生。它超越了艺术家对素材的审视,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两个被困在同一场荒诞剧中的灵魂,突然看见了彼此。
他是在嘲讽她,还是在理解她?或者说,理解本身就是最残酷的嘲讽?
这个国度显然已经从之前的麻木中恢复过来,变得更加清醒,也更加危险。他用一种近乎温文尔雅的方式在进行挑衅,就像用丝绸包裹的刀片。但在这挑衅之下,是否还有别的什么——某种只有同样被迫背叛自己的人才能发出的、隐秘的共鸣?
不。她立即扼杀了这个念头。共鸣是奢侈品,是她负担不起的软弱。她是导演,他是道具。她掌控镜头,他被镜头捕获。任何其他的关系都是对这个简单等式的背叛。
"看来休息让你重新找回了表达的欲望,"她的声音保持着专业的平静,每个词都像是精心打磨的石头,不露一丝裂缝,"这很好。一个有想法的主角总是比木偶更有趣。"
她打了个手势,化妆师们像训练有素的园丁,带着他们的工具围拢过来。
他们先是解开了镣铐。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彩色的空间里显得不那么沉重了,仿佛连锁链都被这虚假的春天感染,失去了它们原本的分量。
然后开始了漫长的、近乎仪式性的装扮。
化妆师们围绕着他工作,手指轻柔如春风穿过枝叶。他的金发被分成无数细缕,先用宽齿梳疏通,再用鬃毛刷抚平,最后用手指拉展,直到那些枯黄的发丝重新泛起麦田般的光泽。昂贵的珍珠发夹,每一枚都镶嵌着真正的巴洛克珍珠,将头发固定成松散的波浪。紫罗兰最先被编入发间,深紫色的花瓣还带着山间的寒意。接着是金黄的毛茛,露珠在花瓣上闪烁如碎钻。野蔷薇粉嫩脆弱,铃兰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这些花朵遵循着隐秘的美学规律,深浅交替,大小呼应,在金发间绽放成一片移动的花园。
新采的常春藤缠上他的手腕和脚踝,嫩绿的藤条凉而滑腻。叶片薄如蝉翼,在灯光下呈现半透明的翡翠色,每一条叶脉都清晰可见。藤蔓螺旋上升,侧枝优雅分叉,嫩芽在关节处探出,仿佛他的四肢成了它们生长的支架。
道具师端来了更多鲜花。矢车菊蓝得像天空的碎片,雏菊的白瓣沾着朝露,勿忘我细小却香气浓郁,还有罕见的阿尔卑斯野玫瑰。这些花被一朵朵地嵌入藤蔓间,在他的颈侧形成一个花环,在肩头堆积成瀑布,在锁骨的凹陷处绽放成花束。空气中的花香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混合着青草的清新、露水的湿润、还有某种属于高山的冷冽。
但这一切鲜活的装饰,反而凸显了他脸色的苍白。
那张脸依然是冬天的——颧骨下的阴影,毫无血色的嘴唇,那双蓝得透明的眼睛。春天在他身上绽放,却无法渗透进他的皮肤。他像是一尊大理石雕像被放置在花园中央,美丽,冰冷,与周围的生机形成诡异的和谐。当他呼吸时,胸前的花朵微微颤动,但他的表情依然如石膏般僵硬。
当装扮完成时,他站在那里,像是波提切利画中走出的春之寓言。花朵在他周身摇曳,新鲜的叶片散发着生命的光泽,而他本人却像是从另一个季节——或另一个世纪——误入此地的访客。生机勃勃的春天装饰着一具美丽的躯壳,而那躯壳里住着的,是已经经历过太多个春天、不再相信春天的灵魂。
"完美,"莱尼说,但这个词在她嘴里听起来与其说是赞美,更像是诅咒,"春天来了。"
门德尔松的音乐开始在空间里流淌,《仲夏夜之梦》的序曲,轻快得近乎疯狂。小提琴的颤音像是某种歇斯底里的笑声,在这个彩色的地窖里回荡。
金属拱门上的绿色藤蔓开始释放第一缕水雾时,他正立于这座新艺术风格的杰作之下。
说是站立并不准确——他的双臂被举过头顶,手腕处缠绕着乳白色的蕾丝丝带,精巧的花边图案让束缚看起来像是某种装饰。这些丝带由特殊的聚合纤维制成,柔软如真丝,却有着钢丝般的韧性。它们螺旋向上攀爬,将他固定在拱门的弧形结构上,姿势优雅得像是在跳一支永恒的芭蕾。脚踝处也有同样的束缚,将双腿微微分开,固定在拱门的底座上。每一条丝带都打着精美的蝴蝶结,仿佛这不是刑具,而是某个春日庆典的装饰。
他身着的白袍让人想起阿尔卑斯山区的传统服饰,但被简化成了更加空灵的版本。亚麻质地轻薄如蝉翼,领口和袖口绣着淡绿色的雪绒花图案,细小的银线勾勒出花瓣的轮廓。袍子在腰部收紧,下摆宽松地垂落到膝盖,随着最轻微的动作飘动。当水雾开始弥漫时,白色的布料逐渐变得半透明,贴在皮肤上,勾勒出下面苍白身躯的轮廓。
那些精心编织在金发中的花朵,那些缠绕在他四肢上的常春藤,在湿润的空气中更加鲜活,仿佛重新回到了清晨的山林。愈来愈浓的雾气,温柔得像春天的晨雾,从藤蔓的每一片金属叶子中渗出。细密的水珠悬浮着,折射着彩色的灯光,创造出彩虹般的效果。他在这层薄纱般的水雾中显得格外空灵,犹如北欧神话中的伊登——掌管不朽苹果的青春女神,纯洁,永恒,却也脆弱。
然后,第一滴冰水落下。
不是粗暴的喷射,而是精确计算过的细流——从一片叶子的尖端滴落,正好击中他的颈侧。他微微一颤,但立即恢复了端庄的姿态,下巴微抬,保持着雕塑般的静止。
但这只是开始。更多的叶片开始释放冰水,每一道都细如银针,温度接近冰点。它们击中锁骨的凹陷处,沿着胸骨的线条流淌;落在大腿内侧最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连串的颤栗。这种喷射完全随机,有时从左侧,有时从右侧,有时同时从多个方向。没有规律可循,无法预测,无法躲避。
他试图保持镇定。当冰水击中肩膀时,肌肉不由自主地收紧,但他强迫自己放松。当水流顺着脊椎流下时,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的呼吸变得小心翼翼,仿佛连呼吸都可能破坏这种脆弱的尊严。
意志纵使再坚韧,也有崩塌的时刻。十分钟过去,颤抖悄然爬上了他的指尖。起初只是最轻微的震颤,很快,这种战栗沿着手臂向上攀爬,占领了肩膀,然后如潮水般漫过全身。冰水持续不断地偷走他的体温,湿透的白袍紧贴着皮肤,沉重而冰冷。那些精心编织在发间的花朵再也承受不住水流的重量,一朵接一朵地坠落,花瓣在玻璃地面铺展开来,化为这个春天的废墟。
二十分钟后,他开始本能地试图躲避。当看到某片叶子颤动时,他会下意识地偏过头;当感觉到水流逼近时,身体会不由自主地扭动。但每一次躲避都是徒劳的——拱门的设计确保了无论他如何移动,总有叶片对准他身体的某个部位。更糟的是,那些精美的金属叶片边缘锋利如刀刃。当他偏头时,叶片会在脸颊上留下细细的划痕;当他扭动身体时,手臂和腿部会被割出浅浅的血痕。
血珠渗出,立即被冰水冲淡,在白袍上晕开淡粉色的花朵。痛感被寒冷放大,每一道伤口都像是在冰上撕裂。他想要蜷缩,想要保护自己,但蕾丝丝带将他固定在那个优雅而残酷的姿势中。
三十分钟过去了。他的颤抖已经从细微的战栗演变成全身的痉挛,像是有一股看不见的电流在皮肤下乱窜。身体在失温的边缘绝望地抗争,肌肉在疯狂收缩,试图榨取最后一丝热量。蕾丝丝带此时展现出了真正的残酷。它们看起来如此柔美,像是新娘的装饰,但却创造出一种可怕的张力。当他的腿软下去时,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手腕上,丝带深深勒进皮肤,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花边的印记。当他试图用手臂支撑时,脚踝处的束缚又将他向下拉扯。
他的身体变成了一个矛盾体,既想要倒下,又被迫站立,既在崩溃,又在维持。整个国家的矛盾都凝缩在这具躯壳中,表面的正常与内在的瓦解,强装的体面与真实的屈辱,继续运转的日常与早已死去的灵魂。
水的折磨永无止境。时而化作温柔的雾气,给人片刻喘息的错觉,时而凝成针尖般的细流,精准刺入每一寸麻木的神经。他的嘴唇褪去最后一丝血色,染上某种病态的青紫。金发如海藻般贴附头皮,花朵在发丝间垂死挣扎。有些花瓣吸饱了水,沉甸甸地悬挂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坠落在地;有些已经变得半透明,紧贴在湿发上,像被雨水冲刷褪色的记忆。
玻璃温房,这个维多利亚时代的伟大发明,曾经用来驯化异域植物的透明牢笼,现在将他的痛苦转化为一种奇观。完全的透明即是完全的暴露,玻璃墙不提供任何遮蔽,却创造了绝对的隔离。他被困在这个水晶棺材里,像标本般展示,像商品般被凝视。边沁的全景监狱在此获得了它最纯粹的形式——不需要看守,因为透明本身就是最高效的规训。
彩色摄影机缓缓逼近,每一台都是资本主义的奢侈玩具,价值超过一辆迈巴赫。它们以每秒数百马克的速度燃烧着胶片,贪婪地吞噬每一个细节:水珠在苍白皮肤上画出的晶莹轨迹,寒冷在血管下绽放的青紫花朵,睫毛上凝结的微小冰晶在彩光中碎裂成千万颗虹彩的钻石。最私密的崩溃转化为可复制的影像,血肉的颤抖转译成机械的语言。
莱尼透过镜头凝视着这一幕,嘴角浮现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笑。
透过这个工业的瞳孔,她突然理解了什么。春天从来都是残酷的。它需要整个冬天的尸骸作为养料,需要腐朽发酵成肥沃,需要死亡转化为生机。而她正在做的,不过是将这个古老的循环现代化,用玻璃温房代替自然的土壤,用机械的精确代替季节的随机,用工业的暴力代替时间的缓慢侵蚀。她的镜头不是在记录春天,而是在制造春天,一个可以被无限复制、精确控制、永不凋零的人工春天。在这个透明的容器里,毁灭与新生被压缩成可供观赏的奇观,痛苦被提纯成美学的原料。
这就是现代性最完美的隐喻。不是征服自然,而是成为自然——一个更高效、更残酷、更美丽的自然。
蕾丝丝带被解开,这个被束缚的春之女神,僵硬地倒了下去。
没有优雅的跌落,只有肉体与玻璃地面的钝响。他的四肢以奇怪的角度散开,像是一朵被暴雨打落的花。每一次痉挛,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破碎,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细碎声响。湿透的白袍贴在身上,勾勒出震颤的轨迹。
助理们围拢过来,医用手套的白色乳胶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们的动作带着某种专业的漠然,搬运易碎货物般的机械效率。手指钳住他的关节处:腋下、膝弯、腰侧,那些最便于施力的支点。他们同时发力,将这具还在痉挛的身体从地面剥离,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无数次。他悬在半空,四肢无力地垂落,头颅后仰成不自然的角度,金发如一束湿透的麦穗拖过玻璃地面,画出湿润的弧线。
巨大的金属花朵在等待。
它的花瓣此刻完全展开,露出中央凹陷的花蕊。一个精心设计的凹槽,恰好符合人体的曲线。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金属触点,每一个都连接着隐藏的电路。当他被放置其上时,那些触点立即贴合上他的皮肤,像千百只微小的嘴在品尝他的体温。
他仍在颤抖,失温的后遗症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肌肉。但现在这种颤抖有了新的含义——他像是花朵中心摇曳的花蕊,纤细而敏感,随着最轻微的空气流动而战栗。在巨大的白色花瓣包围中,他成为了那个等待授粉的、颤动的生命核心。
机械开始运转。先是低沉的嗡鸣,从金属深处传来,通过他的脊椎传遍全身。然后花瓣开始缓慢地收拢——不是完全合上,而是形成一个半封闭的空间,将他包裹在金属的花苞中。每一片花瓣的内侧都镶嵌着镜面,反射出无数个破碎的他:苍白的皮肤,湿透的袍子,还在发间摇摇欲坠的彩色花朵。
花蕊移动了起来,那些看似装饰的金属卷须其实是精密的机械臂,它们像活物般舒展开来,缓缓缠绕上他的四肢。冰冷的金属与还在颤抖的肉体形成鲜明对比。卷须将他的手臂向两侧展开,将他的腿微微分开,将他固定成一个优雅而无助的姿势,像是植物标本被钉在展示板上。
第一道电流毫无预警地到来。
那是足以让普通人心脏骤停的高压。如果施加在常人身上,会瞬间烧毁神经,让心脏在剧烈的纤颤中停止跳动。但对于法兰西而言,本该致命的电流只是让他剧烈地颤抖,像是被放大了千倍的寒战。他的身体猛地绷紧,每一块肌肉都在电流的驱使下痉挛,但他依然活着,依然清醒,依然能感受到每一秒的折磨。
他不能轻易死去,因为国家不会因为一次电击就消亡。他必须承受,必须延续,必须在远超肉体极限的痛苦中保持存在。电流在他体内肆虐,本该烧焦的血管只是剧烈跳动,本该停止的心脏只是疯狂加速。
他的背部不由自主地弓起,像是被看不见的绳索拉扯,然后重重落下,金属花蕊发出沉闷的回响。一声破碎的呻吟从喉咙深处挤出——不是尖叫,因为连发声的能力都被电流扰乱了,只是某种原始的、动物性的呜咽。
技术人员在控制台前调整着参数。电压、电流、频率、持续时间——每一个数值都被精心记录。他们要找到那个精确的平衡点:让他保持清醒,感受每一次电击,却又不会真正失去意识。
电流不断爬升。
每一道脉冲,都比前一道更深地侵入他的神经。他的身体在金属花朵中怪异地扭动,手臂抽搐着伸展,腿部弯曲又猛地伸直,仿佛一尊被电流操控的傀儡,在春天的伪装下表演着毁灭的芭蕾。汗水如瀑布般倾泻,顺着他的胸膛、腹部、大腿流淌,火花在湿润的皮肤上跳跃,发出噼啪声响。他再也发不出声音,喉咙被无形的利爪扼住,只能发出动物濒死时的喘息。蓝眼睛依然睁着,瞳孔不规则地放大与缩小。
当电流达到临界点——强度已远超初始的致命阈值,脉冲持续延长——他的身体突然绷成一张弓,脊椎弯曲得像是随时会断裂,头颅猛地后仰。他的眼睛翻白,虹膜几乎消失,血管在眼白上爆裂成细小的红丝。然后,所有的弦都断了。他塌陷进金属花蕊,身体与凹槽完美贴合,像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模具。意识如退潮般抽离,世界崩解成一片嗡鸣,只剩耳膜深处空洞的回响。
冰水立即泼下——不是温柔的唤醒,而是残酷的拉扯。水从花瓣顶端的喷嘴涌出,冲击着他的脸。他猛地惊醒,第一口呼吸就呛进了水,剧烈地咳嗽起来。还没等他完全清醒,下一轮电击已经开始。
如此反复。电击、昏厥、冰水、苏醒、再电击。每一个循环都在摧毁他的抵抗力,每一次苏醒都比上一次更加艰难。
第四次循环时,身体发起了最后的反抗。
胃部猛地痉挛,像被无形的拳头击中。呕吐毫无预警地爆发,早晨那点可怜的食物混着胆汁涌上喉咙,带着灼烧的酸意喷溅在雪白的金属花瓣上。污秽顺着花瓣的弧度流淌,在精工打磨的表面留下黄绿色的痕迹。那些从他发间坠落的花瓣漂浮在秽物中,鲜艳的色彩被玷污,像是春天在腐烂。
助理们立即上前,他们戴着口罩,动作熟练而冷漠。特制的清洁剂被喷洒在金属表面,污秽被迅速擦去。他们甚至用湿布擦拭他的嘴角,整理他凌乱的头发,仿佛要维持某种美学的体面。金属花朵很快恢复了光洁——只有他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有他的身体记得那种耻辱。
当他再次被冰水泼醒时,世界变了。
不是世界本身,而是他看待世界的方式。冰水顺着脸颊流下,每一滴都像是在提醒他还活着,还能感受。他试图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将视野分割成无数个棱镜。
花蕊的机械臂发出细微的液压声,将他缓缓举起。金属触须的握力精确而稳定,托着他的腰部、腋下、大腿,让他悬浮在花瓣边缘上方约半米的高度。机械触手从花蕊缝隙中探出,细如银针。它们勾住白袍领口,沿着缝线精确游走,像剥开甲壳类生物的外壳。数十根触手同时工作,挑开线头,分离纤维。湿透的亚麻发出细碎的断裂声,从肩膀开始顺着手臂慢慢瓦解,最后整件衣物像蜕下的壳般滑落。
布料滑落时带走了最后的遮蔽。他的躯体完全暴露在彩色的灯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还在微微颤抖,每一次呼吸都让肋骨的轮廓更加清晰。水珠在皮肤上闪闪发光,像是碎裂的水晶。
然后他看见了镜子。那些该死的镜子。
七面落地镜围成一个不完整的圆,每一面都有两米高,镶嵌在沉重的铜框里。它们被精心调整过角度,确保无论他如何转动头部,都能看见自己的某个角度。镜面纤尘不染,反射着如此清晰的影像,让人分不清哪个是真实,哪个是倒影。
在正前方的镜子里,他看见了自己的正面,被金属触须架在空中,双臂微微张开,像是某种扭曲的受难像。左侧的镜子捕捉到他的侧影,脊椎的曲线在光线下格外明显。右后方的镜子则反射出他的背部,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和腰窝的阴影。
但这还不是全部。由于镜子之间的相互反射,他的影像被无限复制——一个套着一个,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镜面深处的黑暗中。他看见了无数个自己,每一个都在颤抖,每一个都被悬挂着,每一个都赤裸而无助。
真正让他呼吸停滞的,是皮肤上的纹路。
电流的痕迹终于浮现,像是隐形墨水在皮肤上缓缓显影。从金属触须曾经接触的每一个点,淡红色的纹路开始向外蔓延。最初是粗壮的主干,清晰如血管,然后分裂成更细的支流,不断分叉,再分叉,直到化作发丝般纤细的毛细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上绘出一张精密的地图。
这些图案征服了他的整个躯干。胸口处,它们汇聚成近乎对称的形态,宛如某种从未见过的蕨类植物在血肉中生根;沿着手臂,纹路螺旋而下,让人想起远古部落用骨针和植物汁液刺出的图腾;在腹部,它们编织成繁复的网络,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起伏,仿佛有生命在皮下流动。
色彩在渐变中诉说着电流的路径。最初的接触点呈现深红,几乎发紫——那里承受了最猛烈的冲击;向外延伸时,颜色逐渐稀释,从深红褪为粉红,最后在末梢化作几乎透明的痕迹,像是水彩在宣纸上晕开的边缘。有些地方,受损的皮肤微微隆起,让纹路具有了浮雕般的质感,手指抚过时能感受到那些细微的起伏。
他的目光被这些纹路俘获,无法挣脱。它们有种诡异的魅力,看似完全随机的分布,却暗藏着某种数学般的精确。像冬日清晨窗玻璃上绽放的冰花,像秋天枯叶上清晰可见的脉络,像从高空俯瞰大地时河流的分支。大自然最隐秘的几何学,那些分形的、自我复制的、无限细分的图案,被电流用最暴力的方式烙印在他的血肉之上。
"利希滕贝格图形。"技师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是在观察某个罕见的标本,"雷击幸存者身上才会出现的奇迹。几天后它们就会消失,但在那之前......"
话音悬在半空,意味深长。在那之前,这些纹路会像活着的纹身,时刻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提醒着他的身体如何成为电流的画布,被重新书写,被重新定义。
镜子捕捉了这一切,然后疯狂地繁殖。纹路在多重反射中变形、交错、重叠,某些角度让它们看起来正在生长,像藤蔓般向镜面深处攀爬;另一些角度则让它们仿佛在脉动,随着他最轻微的颤抖而涌动。当他试图转动身体时,不同镜面中的图案相互渗透,编织出更加眩目的几何——一件由电流执笔、以皮肤为纸、用光影装裱的活体艺术品。
化妆师们围了上来,手持貂毛细笔,颜料盘里是混合了珠光粉末的特殊配方。
他们没有遮盖那些红色的电击纹路,而是将它们当作枝干。第一笔落在锁骨上,纯白色的茉莉花,小如米粒,沿着红色纹路的分叉处绽放。每朵花只有几毫米,但花瓣的层次分明。接着是矢车菊,深蓝色的小花密密麻麻地点缀在手臂的红色纹路上,像是夜空中的星星。白色的铃兰垂挂在肋骨处,细小的钟形花朵仿佛在颤动。
化妆师们的手法精细且迅捷。他们先用白色勾勒花形,然后用极细的笔尖添加阴影,让这些微小的花朵显得立体。腹部的放射状红纹上,他们画满了白色的雏菊和蓝色的勿忘我,细碎得像是洒落的花瓣。红色的电纹在这些小花的映衬下,化作了植物的茎脉,生生不息。
颜料渗入被电击损伤的皮肤,滋生出延绵不绝的刺痛,让他呼吸急促。
"摄影机的角度..."他突然开口,声音在颤抖中努力维持着某种权威,像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却还在评判收藏家的品味,"恕我直言,女士,有些...原始。"
莱尼的手在取景器上停顿了一下,镜头里他的影像微微晃动。
"您应该研究一下侧光的运用。"他试图摆出索邦大学讲师的姿态,尽管金属触须正将他固定成某种屈辱的造型,汗珠正沿着他的颈项流进那些精心编织的花朵。"梅里爱,《月球旅行记》,1902年——"剧痛让他的声音破碎,但他固执地继续着这场荒诞的授课,"——就已经理解了光影的魔法。电影在里昂诞生,在巴黎成熟,而不是——"
"而现在巴黎躺在柏林的花朵里。"她缓缓转动镜头,声音冷静如播报员。
他本想提到让·雷诺阿,真正的电影诗人,但化妆师选择此刻在他肋骨间描绘一朵复杂的白玫瑰。画笔压在电击留下的红痕上,疼痛让他整个身体弓起,却立即被金属花蕊压回原位。
但他不肯沉默,仿佛这场可笑的电影讲座是他最后的阵地。"您的构图——"他喘息着,每个词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永远是仰角。是的,很有条顿式的...威严。但单调得——"痉挛打断了他,他咬紧牙关等它过去,"——就像瓦格纳的《诸神的黄昏》,四个小时的轰鸣,却没有一个令人惊喜的转调。"
"多么渊博。"她将镜头推近,捕捉他那张因痛苦而扭曲、却依然保持着艺术沙龙里指点作品的优越感的脸,"一个活体展品在指导它的展览。"
"马塞尔·卡尔内理解什么是真正的景深——"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在喘息的间隙挤出这些名字,像是某种神秘的护身符,"雅克·费代尔知道如何让影子说话——"化妆师正在他的脊椎两侧种植蓝色的勿忘我,每一笔都让他颤抖,"而您,您只会——只会让摄影机仰视,像在拍摄——拍摄纽伦堡的集会——"
他想做个法国式的手势来表达不屑,但被束缚的手腕让这个企图变成可悲的抽搐。整个场景充满了黑色幽默,一个被制成春天标本的人,正在用电影学院的口吻批评自己受难记录的拍摄手法。
"我更欣赏卡里加利博士的视角。"她慢慢移动镜头,记录着那些不受控制的肌肉如何背叛他强装的尊严,"从疯狂中观看理性。不过你的建议很有...历史价值。曾经教会世界何为优雅,如今只能在被改造时还不忘指点技法——这很法兰西,不是吗?"
化妆师们继续着他们精密的工作。细小的画笔在背部游走,沿着那些红色的电击纹路播种。风信子的淡紫,鸢尾花苞的深蓝,还有无数白色小星花,细碎如初雪。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地落在纹路之间,填补着空白,直到红白蓝三色在他的皮肤上交织成某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图案。远看像春天的野花遍地,近看却更像什么被撕碎又强行拼合的东西。
两个小时的精密工作终于结束。
镜中的影像让他愣住了——那还是他吗?红色的电击纹路已经变成了血色的根系,深深扎进皮肉,而白色和蓝色的花朵正从这些根系中疯狂生长,仿佛以他的痛苦为土壤,以他的恐惧为雨露。密密麻麻的花朵铺满了每一寸皮肤,像一张活着的、会呼吸的挂毯。
他试探性地吸了口气,花朵们随着胸腔起伏,宛如被微风吹过。最轻微的颤动都会让这座人体花园摇曳生姿。镜子们疯狂地复制着这个景象:红色的根,白色的花,蓝色的叶,在无数个反射中繁殖、变形、融合,直到分不清哪个是真实,哪个是幻影。
他不再是被迫装扮成春天的人,他成了春天本身——一个用血肉培育的、从痛苦中生长的、永远无法凋谢的春天。
就在这时,玻璃温房的穹顶发出机械的轰鸣,缓缓向两侧分开。
这座透明的牢笼正在打开它的天窗——不,不是释放,而是邀请。邀请着悬挂在天花板上的那只钢铁黑鹰俯冲而下。现代性的全景监狱正在进化,它不满足于仅仅观看,而是要将监视的目光转化为肉体的侵犯。
黑鹰开始下降。每一寸都被精确控制,像古老的天文钟在运转它沉重的齿轮。他本能地想要仰头看清那逼近的阴影,但金属触须突然收紧,将他的头颅固定在那个屈辱的角度。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黑鹰的影子一点点将他吞没,先是腿,然后是躯干,最后是脸,像一张活着的网在收紧,而他是网中无处可逃的猎物。
这只钢铁猛禽颤动了起来。起初只是翼尖几不可察的震颤,像是某种苏醒的征兆。随后,颤抖顺着钢铁羽毛向内蔓延,金属片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千百把钥匙在暗处摇晃。它的身躯前倾,巨大的头颅低垂下来。鹰喙缓缓张开,露出镀金的机械内部。一条合金舌头静卧其中,表面布满细密的齿状凸起,在彩色灯光下闪烁着湿润的光泽,仿佛刚刚品尝过什么。
巨大的双翼开始扇动,搅动着地下室凝滞的空气。金属的寒意扑面而来,裹挟着机油的腥味和电流灼烧后的焦糊气息。那些弯曲的鹰爪一根根张开,每一根都被打磨得如手术刀般锋利,爪尖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这个帝国的象征,已不再满足于做徽章上的装饰,不再伪装成庄严的象征。它要成为活生生的利器,要在血肉的世界里撕开真正的伤口。黑鹰继续下降,每一寸都像仪式般缓慢,像刽子手在品味受刑者的恐惧。每一秒都被拉长,恐惧如琴弦般绷紧,等待着不可避免的断裂。
宙斯和伽倪墨得斯的交合,于此刻重现。
神话中的鹰本是神明的化身,带着雷霆与欲望,将美少年从凡间掠走,赐予永生却也永世奴役。现在这个钢铁版本重现了那古老的寓言,却剥离了浪漫的薄雾,只剩下赤裸的权力。鹰爪触及他的肩膀,冰冷的金属钩嵌入皮肤,锁骨上点缀的鲜花被渗出的鲜血所晕染。然后鹰身压下,如山岳般沉重,让他的身体在金属花蕊中弯曲成顺从的弧度。
伽倪墨得斯曾是纯洁的侍酒者,在神鹰的爪中颤抖;他现在则是春天的化身,在帝国的鹰下屈服。隐喻在这里活了过来,化作肉体的现实——掠食者与猎物,神与凡人,帝国与被征服者。
异物隐藏在鹰身的腹部,一个伸缩的金属柱状物,表面布满螺旋状的凸起,如同古代的权杖,却以工业的精确制造而成。它在接触的瞬间弹出,不是粗暴的撞击,而是缓慢的推进。冰冷的触感抵住下身穴口,让他的肌肉本能地收缩,然后是刺入,金属的硬度撕开柔软的血肉,钻入肠道深处,发出湿润的摩擦声,像是刀刃切入熟透的水果。
疼痛如电流般爆炸,从下体向全身辐射,红色的针叶状纹路因着剧痛复活了,在异物的深入中脉动、延伸。痉挛从被顶得凸起的腹部开始,肌肉群不由自主地绷紧又松弛,像是被无形的电线操控;他的四肢抽搐着伸展,指尖在空气中抓挠,却什么都抓不住;他的脊椎弓起,头颅后仰,喉咙发出破碎的喘息。金属触须试图固定他,但痉挛的力度太大,让整个金属花朵都在微微摇晃,花瓣发出铮铮的碰撞声。他无法挣脱,鹰爪嵌入了他的肩膀和腰侧,让任何移动都加剧撕裂的痛感。他被困在这种可怕的亲密中,身体与钢铁融为一体,每一次鹰身的抽动都像是帝国的意志在他的体内蠕动,摧毁、占有、重塑。
充血的痕迹在苍白的皮肤上蔓延,如同整座花园被点燃。异物的抽插,鹰爪的撕扯,在他身上书写着征服的语言。颤抖从最初的细微战栗演变成不可遏制的痉挛,每一块肌肉都在这矛盾中撕裂——既在绝望地抗拒,又在屈辱地顺从。汗水与血液沿着那些红白蓝的图案流淌,将精心绘制的花朵晕染成水彩画般的模糊。
利希滕贝格图形如活物般生长。淡红深化为暗紫,原本纤细的支流突然分叉、延伸,编织出更加繁复的网络。这些电流的烙印俨然某种古老图腾的苏醒,每一道纹路都在诉说同一个永恒的故事:从奥林匹斯山上神鹰的掠夺,到第三帝国黑鹰的征服;从伽倪墨得斯被赐予的虚假永生,到法兰西被判处的真实永劫。
镜子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然后疯狂地繁殖。
七面镜子,七个角度,每一个都在反射其他六个,创造出无穷无尽的春天。红色的根系在镜中分裂、交错、重组;白色的花朵开了又开,永不凋零;蓝色的勿忘我化作星辰,在镜面的深处闪烁。他看见千万个自己在颤动,在绽放,在崩溃,在重生。越来越多,越来越小,直到变成镜子深处一个模糊的光点,然后熄灭在最深的黑暗里。
但就在那黑暗即将吞没一切的瞬间,他听见了——或者说,他成为了——某种声音。不是尖叫,不是呻吟,而是春天本身的呼吸,潮湿的、腐败的、饥饿的。每一个镜中的影像都在低语,用千万个破碎的嗓音说着同一句话:
这就是春天。这就是新世界的春天。
Chapter 6: 第六幕
Chapter Text
"好姑娘们,就让我进去吧。"
声音从古堡的走廊深处传来,恳求中带着快要哭出来的颤音。
说话的是个军人——不,叫他军人实在勉强。灰绿色的国防军制服包裹着他圆滚滚的身体,肩膀和手肘处的羊毛料子磨得发亮。汗水从额头涌出,汇成细流沿着鬓角淌下,在领口留下一圈深色的水渍。皮带勒在肚子上方,把那身1940年后勤部队的标准制服撑成了滑稽的形状,铜质鹰徽被肚腩顶得歪向一边,那只本该威严翱翔的帝国之鹰,此刻看起来像是正在经历某种醉酒后的坠落。
领章上两道细细的银线出卖了他的身份:一个中士,在帝国庞大的战争机器里,不过是颗微不足道的螺丝钉。此刻这颗螺丝钉正满头大汗地站在走廊里,更像个拖着超重行李、迷了路的巡回推销员。
那两个堵在门口的年轻护士,有着她们这个年纪特有的残忍天真——她们知道自己的美貌是武器,却还没学会如何恰当地使用它。金色头发的那个,头发梳成当下流行的胜利卷,白色护士帽别得一丝不苟。她垂下眼睛打量着军人身后那只巨大的皮箱,它足足有半人高,两个铜扣都被撑得变了形,看起来随时可能爆开。她伸出穿白色护士鞋的脚,鞋尖在皮箱上敲了敲,皮革发出沉闷的响声,像在敲一面装满秘密的鼓。
"您进去也就罢了,"她说话时嘴角往上勾,每个词都拖着懒洋洋的尾巴,"可这么大个箱子,您该不会是想把谁偷偷装进去带走吧?"
她把"您"这个敬语说得又慢又重,恭敬得近乎讽刺。
"那我哪儿敢呢!"军人的圆脸涨得通红,像个被母亲冤枉偷吃果酱的孩子。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汗,情急之下,南德的口音像溢满的啤酒泡沫一样涌出来,大舌音在喉咙里咕噜咕噜地滚动。"这里头装的都是吃的呐!"
最后那个"呐"字拖得老长,带着阿尔卑斯山的回音。在这个十八世纪装修风格的长廊里,在粉色的大理石壁柱,贴金的灰泥花饰,还有天花板上那些胖乎乎的小天使之间,他的口音听起来就像一头奶牛误闯进了拜罗伊特剧院。
黑发护士走上前,她那张萨克森人特有的尖脸上露出狐疑的表情。她蹲下身,啪嗒一声打开了黄铜锁扣。箱盖掀起时,合页发出哀怨的吱呀声。
一股混合的香气立即扑面而来,那是让人想起星期天下午的味道,炉火温暖、家庭聚餐和节日庆典的味道。
箱子里的景象让两个姑娘都愣住了。
黑发护士伸手进去,先碰到的是铸铁平底锅的冰凉边缘,三个锅叠在一起,沉甸甸的。她小心翼翼地挪开它们,下面露出一个铜质小奶锅,锅壁上还粘着干掉的奶沫,在灯光下泛着暖黄的光。旁边是一捆木柄厨具,锅铲、汤勺、长叉子,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木头被油脂浸润得发黑发亮。
"这是……煤气炉?"金发护士探过头来,看着那个用毛毡包裹的铁家伙,旁边还靠着两个备用煤气罐,"您打算在这儿开伙不成?"
军人没回答,只是紧张地搓着手,汗水让他的手掌湿漉漉的。
黑发护士继续翻检,手指碰到油纸包裹的东西。她捏了捏,软软的,透过纸能感觉到肠衣的纹理。"白香肠,"她自言自语,然后是一个玻璃罐,里面的酸菜在晃动时发出咕嘟声。她拿起一个纸袋,里面的椒盐卷饼还带着烤箱的余温,粗盐粒从袋口洒出来,在地毯上蹦跳了几下。
最重的东西在箱子底部,那团用粗麻布裹着的玩意儿。她费力地抬起一角,油脂立即从布缝里渗出来,散发出烤肉特有的焦香。"猪肘?"她回头看了军人一眼。
"只是半成品,还需要最后的调味,"军人神神秘秘地说,仿佛在透露什么军事机密,"还有这些——"他指指那些小包裹,"牛骨髓,炖汤用的。韭葱还新鲜着呢,早上刚从菜园子里拔的。"
金发护士拿起一个锡盒,打开盖子,香料的味道扑面而来,月桂叶的清苦,百里香的辛辣,还有什么别的,混合在一起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这味道,"她揉着鼻子,"简直能把死人熏活了。"
"那是葛缕子籽,"军人急忙解释,"还有这个——"他拿起那瓶褐色的啤酒,瓶身上的标签已经被手汗弄得有些模糊,"奥古斯丁酿造厂的黑啤,不是拿来喝的,是炖肉用的。"
"您这可是把整个慕尼黑啤酒馆都搬来了啊,拜仁。"黑发护士直起身,嘴角抽搐着,努力憋住笑。她用沾着香料味的手拍了拍这个军人的肩膀,在他的制服上留下一个淡淡的手印。
拜仁,德意志南部的化身,即便被并入帝国也固执保留着自己口音、啤酒和天主教弥撒的巴伐利亚州,此刻正努力挺直身板,试图收起自己的小肚子。这番努力让他的脸憋得通红,制服领口的扣子发出不祥的吱呀声。
"那当然,"他用一种介于骄傲和绝望之间的语气说道,"这种时候就只能指望我了。"
他们都知道"这种时候"意味着什么。
自从《致新世界》计划进入"播种"阶段——那个被美化的词汇掩盖不了它的本质——帝国的种子被强行植入法兰西体内。当"新欧洲"这个不速之客开始在他血肉中扎根,像寄生的藤蔓贪婪地汲取养分,法兰西选择了唯一能选择的战场。他自己的身体。
绝食。彻底的、决绝的绝食。
不是那种循序渐进的节食,不是神经性的厌食,而是一场用血肉发起的战争。他拒绝一切——面包屑、汤水、甚至空气中飘来的食物香气都让他作呕。水?只有当嘴唇干裂到血珠渗出,才会用舌尖沾湿一下。在他眼中,每一口食物都是向占领者缴械,每一滴营养都会滋养那个寄生的怪物。他要把自己的身体变成荒漠,让那个未经允许就播下的种子在干涸中枯萎。
医护人员像攻城的军队,尝试了一切能想到的办法。
静脉注射?他们以为找到了突破口。营养液顺着透明的管子流进血管,护士们松了口气。但他们低估了一个决心赴死的人的创造力。趁着护士换班的空档,法兰西用牙齿撕咬自己的手指,咬到血肉模糊,然后将血一滴滴挤进输液袋的接口。血液在管子里凝结成暗红色的血块,堵塞了通道。表面看来不过是"设备故障"——直到第三套输液器材也莫名其妙地堵塞,一个细心的护士才发现他手指上那些新鲜的齿痕。
约束手套立刻被套上了,厚厚的帆布让他无法再伤害自己。但求死的意志总能找到出路。他开始玩一个更危险的游戏,深吸一口气,然后死死憋住,憋到肺部燃烧,憋到眼前发黑,憋到心率监测器疯狂尖叫。护士们冲进来时总是一片混乱,在慌乱的急救中,输液针头像被施了魔法一样,总会"不小心"脱落。
鼻饲管是个更大的挑战。他们成功地把管子插进了他的鼻腔,一路滑进胃里。营养液终于能够绕过他紧闭的喉咙,直接灌进胃部。胜利似乎就在眼前——直到他发现了程序的漏洞。每次鼻饲后,护士都要用听诊器确认管子位置。可他不知怎么学会了控制胃部肌肉,制造出某种古怪的咕噜声,听起来就像液体进了肺。第一次成功时,年轻的护士脸色煞白,几乎是撕扯般地拔出管子,生怕下一秒就会看到他因吸入性肺炎而窒息。等X光片证明一切正常,管子重新插入,他又开始了这个残忍的魔术。
但真正击溃医护人员的,是他的眼睛。
他从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们。那双曾经映照着塞纳河波光的蓝眼睛,现在深陷在眼窝里,却依然澄澈得让人心碎。那不是仇恨的凝视,不是愤怒的控诉,而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理解,甚至是怜悯。仿佛在说:"我知道你们也是被迫的,我原谅你们。"
在这样的注视下,护士们的手开始颤抖。针头扎不准血管,管子插不进鼻腔。一个刚从护校毕业的实习生坚持了三天就崩溃了。她在更衣室的角落里抽泣:"他看着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在谋杀一个圣人。"
绝望之下,他们动用了最后的手段。
巴比妥。大剂量的巴比妥将法兰西拖进了人工昏迷的深渊。四天四夜,他像具呼吸的尸体躺在病床上,毫无知觉。鼻饲管终于能畅通无阻地工作了——营养液、牛奶、肉汤糊,一切能想到的营养品都被灌进那具沉睡的躯体。他的脸颊似乎有了一丝血色,体重计的指针停止了可怕的下滑。医官们开始讨论是否要长期维持这种状态,也许直到"新欧洲"降生……
第五天早晨六点整,电话铃声撕裂了黎明的寂静。
柏林打来的。医官的脸色随着听筒那端的声音一点点变白。巴比妥能透过胎盘屏障——这个他们早该想到的事实像一记耳光。帝国要的"新欧洲"必须完美无瑕,智力超群,是雅利安血统的最高结晶。一个可能因药物致残的"新欧洲"?一个智力受损的千年帝国继承人?
电话那头的咆哮让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医官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在停药记录上潦草地写下:"为确保优生学目标的实现,中止深度镇静方案。"
几周过去了,这种自我毁灭式的抗争在法兰西身上留下了触目惊心的痕迹。他的颧骨像两把向外推的刀刃,撑开面部的皮肤,在太阳穴处投下深深的阴影。眼窝塌陷成两个洞穴,肋骨一根根凸显,像竖琴的琴弦,每次呼吸都能看见它们在皮下移动,仿佛随时会刺破那层薄如羊皮纸的表皮。脊椎骨节清晰可数,像念珠,又像某种等待破译的摩尔斯电码。
然而他不会死。就像一战后的法兰西没有死,就像百年战争后的法兰西没有死,就像这个国家在历史的每一次重创后都会像不死鸟般重生,他的肉体也在进行同样顽固的抵抗。他悬浮在生与死的夹缝中,体温降到危险的边缘,呼吸缓慢且悠长,像某种冬眠的动物。但他始终醒着,用那双深陷的蓝眼睛凝视天花板,数着上面的裂纹,用自己的痛苦慢慢扼杀那个被迫在他体内生长的东西。
但那个胎儿——那个被强行植入的、违背一切自然意愿的存在——却没有宿主那样顽强的生命力。医官用听诊器贴在法兰西的腹部,原本应该像小鸟振翅般急促的心跳声如今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从每分钟一百六十次降到八十次,越来越慢,越来越轻。这个被寄予厚望的"新欧洲"正像一粒撒在荒漠里的种子,在这片拒绝它的土地上,还没来得及发芽就已经开始枯萎。
于是他们想到了拜仁。
他不是普鲁士那样的军事机器,也不是萨克森那样的工业巨兽,他是啤酒和香肠的故乡,是慕尼黑十月节的主人,是阿尔卑斯山脚下的田园牧歌。日耳曼诸邦之中,他或许是最接近法兰西某些特质的——对美食的热爱,对生活艺术的理解,对传统的眷恋。
在那些已经被铁十字旗覆盖的岁月深处,拜仁曾经是法兰西的盟友。当普鲁士的军靴踏遍北德意志的每一寸土地时,当俾斯麦在镜厅里锻造他的铁血帝国时,是法兰西的外交支持让他保持了脆弱的独立。路德维希二世的童话城堡能够在阿尔卑斯山麓绽放,很大程度上要感谢来自西边的庇护。虽然最终,俾斯麦的铁血政策像收割机一样碾过整个日耳曼,拜仁也被迫戴上了普鲁士的锁链。国王疯了,淹死在施塔恩贝格湖里。官方说法是自杀,但慕尼黑的老人们至今还在酒馆里小声嘀咕那些从未被证实的谋杀论,但记忆是无法被征服的。它藏在方言的卷舌音里,藏在教堂的巴洛克装饰中,藏在每一杯啤酒的泡沫下。
1870年,当普法战争的硝烟弥漫欧陆,当色当的耻辱还在滴血,巴伐利亚军队是最后一支渡过莱茵河的部队。他们磨磨蹭蹭,找各种借口,不是道路泥泞补给不足,就是士兵水土不服。他们的将军冯·德·塔恩男爵在接到炮击巴黎的命令后,把自己关在指挥部里,喝光了三瓶科涅克白兰地,然后抱着他的天主教十字架痛哭。那些眼泪不是为了军事上的胜利或失败,而是为了一种更古老的东西:骑士对骑士的敬意,美食家对美食家的理解,以及天主教南方对天主教南方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血缘般的爱慕。
所以当帝国的医官们束手无策,当各种强制喂食的方案都宣告失败,当法兰西用饥饿织成一张网试图困死体内那个不速之客时,有人想到了拜仁。
不是因为他的厨艺,虽然他确实能把猪肘烤得外皮酥脆、肉质软烂。而是因为在这个被监视、被操纵、被无数眼睛注视的帝国里,只有巴伐利亚还保留着对法兰西某种隐秘的眷恋——像压在箱底的旧情书,泛黄发脆,但字迹依然清晰。
当柏林的知识分子还在啃着黑麦面包、就着腌黄瓜研究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时,慕尼黑的贵族们已经在模仿凡尔赛的十七道菜晚宴,用错误的法语发音念着菜单,把蜗牛当成某种圣餐。当普鲁士军官以冷水浴和黑咖啡为荣,把享乐视为堕落时,巴伐利亚人在地窖里偷偷收藏勃艮第的葡萄酒。即使在今天,在新秩序的铁幕下,在盖世太保可能就坐在隔壁桌的情况下,慕尼黑英国花园旁的小咖啡馆里仍然会在打烊后偷偷播放爱迪特·皮雅芙的唱片。音量调得很低,低得像叹息,老板会反锁大门,拉上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用来遮挡这个时代的目光。
站在这扇橡木门前,拜仁感到历史的重量压在他圆滚滚的肩膀上,让本就紧绷的制服缝线发出危险的吱呀声。汗水从他的额头滚落,顺着鼻梁流到嘴角,带着咸味,像眼泪,又像海水。他是一个民族记忆的信使,带着1870年的愧疚,带着七十年来积累的、发酵的、像陈年奶酪一样浓烈的歉意。他的任务荒诞得令人想要歇斯底里地大笑:用烤猪肘去喂养一个被强奸的缪斯,用酸菜和黑啤去贿赂一个正在用饥饿进行形而上反抗的灵魂。
但他还是来了。因为在这个疯狂的时代,也许只有通过食物,这种最基本、最人性、最不可能被意识形态污染的东西,才能在废墟上搭建起一座细小的桥梁。即使这座桥通向的不是救赎,只是让痛苦稍微缓解片刻。
"那好吧,"金发护士终于松口,"进去试试吧。反正……"
她没有说完。反正什么?反正事情不可能更糟?反正一切都已经荒诞到无以复加?反正在这个古堡里,在莱尼的摄影机前,在戈培尔的注视下,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
门被推开了。
拜仁拖着他的箱子跨过门槛,沉重的皮箱在地板上刮出刺耳声响。他走进的不只是一个房间,而是另一重现实。在这里,饥饿与意志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搏斗。
在他那些铸铁平底锅和香料罐子之间,藏着某种更为朴素的东西。那是一个乡下人对优雅的永恒迷恋,以及那种深入骨髓的巴伐利亚式的哲学——即便在废墟之上,一锅热汤依然能冒着腾腾热气,一块烤肉依然能滋滋作响。
无论世界如何崩塌,一顿好饭总归是对的。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拜仁愣住了。
他拖着箱子的手僵在半空,像是走错了片场的演员。刚才他还站在那条十八世纪风格的走廊里,粉色大理石柱子像糖果,天花板上那些胖乎乎的小天使挥舞着翅膀和花环,仿佛随时要唱起赞美诗。而现在,他面前的是——
一个军需处仓库。
不,比仓库还要糟糕。至少仓库里还有货架,有分类标签,有某种秩序的假象。这里只有赤裸裸的功能性:铁架子床像是批发来的,一模一样的款式他在波兰前线见过一千张;白床单硬得能站起来,漂白粉的味道刺鼻得让人想打喷嚏;床头柜是那种最廉价的压合板,白漆薄得能看见下面的木纹;两把椅子的油漆剥落得像患了皮肤病,露出苍白的木头肌理。圆桌上的那台西门子收音机是唯一能证明这里还在1940年的东西,旋钮已经被无数手指磨得光滑,刻度早就看不清了。
这种落差让拜仁产生了一种荒诞的错觉,仿佛他刚从凡尔赛宫的镜厅一脚踏进了普鲁士军营的禁闭室。帝国在炫耀什么?又在掩饰什么?外面包裹着洛可可的糖衣,里面却是军事监狱的内核。
然后他看见了窗户。
准确地说,他看见了窗户上的铁栏杆。
那些铁条诚实得让人不适——它们甚至懒得假装。以工业标准的精确间隔排列,每根都刷着同样的防锈漆,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冰冰的金属光泽。没有任何装饰性的弯曲,没有任何艺术性的花纹,它们就是它们本身,牢笼的肋骨,监狱的牙齿,帝国意志的钢铁具象。它们在无声地宣告:这里关押着什么。
而那个"什么"——那个曾经让整个欧洲,包括他,为之倾倒的存在,正躺在铁架床上。
法兰西。
他穿着那件不知道是从病房还是从监狱里随便拿来的白色病号服,宽大得像裹尸布,让他消瘦的身体完全消失在褶皱里。白衣服,白床单,白墙壁,他几乎要融化在这片苍白中,像雪地里的一片雪花,要不是那头暗金色的头发,拜仁可能真的会忽略那里还躺着一个活人。
不,也许"活人"这个词已经不准确了。他薄得像一张被反复擦拭的羊皮纸,透明得能看见下面的经纬。颧骨如刀锋般凸起,在皮肤下投下深深的阴影。手腕细得让人担心会不会被自己的重量折断。那双曾经像蔚蓝海岸的七月那样的眼睛,现在深陷在眼窝里,像两口枯井。
拖箱子进来时那刺耳的刮擦声尤在这片死寂里回荡,拜仁呆立在原处,箱子横在他脚边,他甚至忘了自己那歪斜的军帽已经快要滑落下来。
法兰西动了。
那个动作缓慢得像是地质运动,先是手指在白色被单上微微颤动,像冬天第一片落叶。然后是手臂,骨瘦如柴的手臂撑起上身,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枯枝被风吹动。最后,他坐直在床沿,整个过程漫长得仿佛跨越了一个世纪。
他诧异地看着这个还在喘粗气的访客,圆脸涨得通红,汗水让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油光发亮,灰绿色的国防军制服在肚子那里绷得紧紧的。
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拜仁开口了:"您还是这么光彩照人,弗朗索瓦。"说完他急忙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似乎意识到了这句话的荒谬。
光彩照人?这个词用在眼前这个活骷髅身上,就像把花环戴在墓碑上。
但被囚禁的那个国度还是笑了。不是那种优雅的巴黎式微笑,而是某种更接近痉挛的东西。嘴角抽动了一下,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
"你还是这么胖,巴维埃尔。"
巴维埃尔。他独特的发音,让拜仁的法语名变得无比柔软,像是黄油在舌尖融化。即使是在嘲笑他的体型,也带着某种令人怀念的亲昵。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几秒钟。两个昔日的盟友,两个被历史的车轮碾过的国家,两个困在同一个帝国机器里的零件。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僵硬的东西,不完全是敌意,也不完全是友谊,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愧疚混合着无奈,怀念纠缠着背叛。
"请坐。"法兰西做了个手势,那个姿势依然保持着沙龙主人的优雅,即使他的沙龙已经变成了牢房。
拜仁笨拙地在一把摇摇晃晃的木椅上坐下,椅子在他的重量下发出不祥的吱呀声。
"我听说您……"拜仁开口,然后停住。听说什么?听说您在绝食?听说您要饿死自己体内的那个怪物?听说您宁死也不愿成为新世界的母体?
"听说我成了电影明星。"法兰西替他说完,声音里带着某种可怕的轻快,"里芬斯塔尔女士的新作品。你看过吗?很……前卫。"
空气突然凝固了。
拜仁当然知道《致新世界》。整个帝国都在窃窃私语这部正在拍摄的"杰作"。他甚至在军需处的文件上看到过相关的采购单——特殊的化学制剂,医疗器械,还有……他不愿去想的其他东西。
"我……"他想说什么?说我没有参与?但他的制服就是参与的证明。说我不知情?但无知不是借口。
"还记得1923年吗?"法兰西突然说道,眼睛望着窗外的铁栏杆。
1923年。鲁尔危机。当法国军队占领鲁尔区,试图强行索取战争赔款时,巴伐利亚是少数几个暗中支持法国行动的德国地区之一。不是因为正义,而是因为他们乐于看到普鲁士的工业心脏被掐住。敌人的敌人,哪怕是昔日的敌人,也可以是朋友。
"你们当时送了啤酒给占领军。"法兰西继续说道,"虽然是通过瑞士偷偷运的。奥古斯丁酿造厂的黑啤。士兵们都很喜欢。"
拜仁的脸更红了。那是他在漫长的历史中不断重复的投机与左右逢迎,在大国的夹缝间寻找生存空间,一边向柏林宣誓效忠,一边向巴黎递送橄榄枝——或者说,啤酒桶。
"而现在,"法兰西的声音变得模糊了起来,像是隔着厚厚的玻璃传来,"你穿着他们的制服,带着你的锅碗瓢盆,来喂养他们的……"
他没有说完。他们的什么?他们的囚徒?他们的实验品?他们植入他体内的那个新的世界帝国的载体?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浓稠得像是打翻的蜂蜜。
拜仁站在那里,制服下的肚子因为紧张而起伏。他必须做点什么,任何事,来打破这种让人窒息的静默。于是他猛地转身,动作急促得差点把椅子带翻,扑向他的行李箱,像溺水的人扑向救生圈。
锁扣啪嗒一声弹开。他开始往外掏东西,铸铁锅哐当砸在地上,震得地板都颤了颤,铜锅叮叮当当地相互碰撞,奏出混乱的打击乐。他哗啦在地上铺开一块防雨布(显然是从军需处顺来的,还带着帝国的鹰徽),然后开始摆放他的宝贝。月桂叶的清苦、百里香的辛辣、葛缕子的异香,像一支嗅觉的军队,开始占领这个充斥着消毒水味的房间。
法兰西看着这场独角戏,眼睛第一次睁大了些:"你是要在这里开餐馆吗?"
"那我的生意估计不会太好,"拜仁头也不抬,继续摆弄他的锅具,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虽然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只有几个人会来光顾。"
他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加上您的话就多两个。"
两个。
这个词像一颗子弹击中了法兰西。
他的身体凝固了一瞬,表情却几乎没有变化,只是深陷的蓝眼睛里掠过某种阴影,像云层遮过月亮。他的手开始移动,缓慢得像梦游,滑过胸口,滑过肋骨,最后停在小腹上。手指在病号服粗糙的布料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在这具日益消瘦的躯壳深处,那个被强行种下的种子还在汲取着他仅存的生命力。两个——他和那个不请自来的入侵者,捆绑在同一具身体里,进行着无声的战争。他的手指按了按,很轻,像在确认噩梦的真实性。
拜仁的手僵在半空。他看见了那只按在腹部的手,看见了那个细微动作背后巨大的真相。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变得黏稠,压得人喘不过气,像暴雨来临前那种让人皮肤发痒的闷热。
然后,他爆发了。从那胖乎乎的身躯里,爆发出了那种巴伐利亚人特有的、用喧闹掩饰尴尬的热情。
"啊!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他几乎是跳了起来,抓起一个椒盐卷饼,"这可是我今天早上刚做好的!四点就起床和面!您知道吗,真正的椒盐卷饼,面团要醒发三次!"
他冲到法兰西面前,将卷饼硬塞到他唇边,脸上堆满了过分灿烂的笑容。
"还是用传统的碱水煮过的!"他的声音响亮得能传到走廊,"秘诀是碱水的浓度——太浓会苦,太淡又不够香!您看这个光泽,像丝绸一样!快尝尝,让我知道盐放得够不够。"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分说地将卷饼的一角送进对方的嘴里,那种热情让人无法拒绝,或者说,要拒绝他反而需要更多的力气。
椒盐卷饼的味道在法兰西的口中散开。咸,香,还有一点点甜。那是记忆的味道,是1867年巴黎世博会上巴伐利亚展馆的味道,是和平年代慕尼黑十月啤酒节的味道,是还没有被鲜血和硝烟污染的欧洲的味道。
他机械地咀嚼着,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白骨似的爪子正捏着面包屑,指甲下能看见青紫的血管。
拜仁继续喋喋不休地介绍他的食材,声音响亮得不正常。瞧,这是今早从菜园子拔的韭葱,那个酸菜是慕尼黑的老人家给的配方,这瓶黑啤酒要在炖肉的最后十分钟加进去。他像个拍卖师一样滔滔不绝,试图用词语的洪流冲刷掉刚才那个可怕的真相。
但"两个"已经被说出口了。它悬在空气中,像钟声的余音,提醒着他们这场荒诞剧的本质。
这不是故友重逢,不是南德意志对法兰西的怀旧致意。这是帝国在喂养它的实验品,确保那个被强行植入的"新欧洲"能存活下来。拜仁可以带来全巴伐利亚最好的香肠,可以把慕尼黑的整个啤酒节搬到这里,但他依然穿着那身灰绿色的制服,依然是这台巨大机器上的一个零件——一个会做饭的零件,但终究是零件。
七十年前,冯·德·塔恩将军还能为炮击巴黎而流泪,还能在军帐里抱着十字架为敌人祈祷。
但现在是1940年。眼泪已经干涸了,祈祷已经失效了,就连愧疚都变成了奢侈品。
拜仁发现自己甚至哭不出来——不是不想,是不能。仿佛泪腺和良心一起,都被这个时代征用了。
那么,他还能做什么呢?
他只能表演。像个末流的街头艺人,像个绝望的小丑。用他仅有的技能来填补这个深渊般的沉默。
两个煤气罐被小心翼翼地连接上,左边的接到铸铁汤锅,右边的支撑着平底锅。蓝色的火焰噗地一声窜起,在这个苍白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生动,像是两朵不该在这里绽放的花。他跪在地上调节火力,圆滚滚的身体因为这个姿势显得更加笨拙,但手上的动作却出奇地灵巧。
"首先是汤底,"他一边说着,一边往铸铁锅里倒水,水是从走廊尽头的盥洗室接来的,装在军用水壶里,"真正的巴伐利亚牛肉汤,要熬到浓稠,熬到能挂在勺子上。"
他把牛骨髓从蜡纸里剥出来,骨头在锅底发出沉闷的声响。接着是洋葱——他用军用小刀切开,动作粗犷却精确,眼泪立即涌了出来。
"该死的洋葱,"他抹着眼睛,声音却带着某种奇怪的满足,"这是好洋葱的标志。您闻闻这个味道,多辛辣! "
法兰西坐在床沿,依然在和那个椒盐卷饼搏斗。他撕下米粒大小的一块,放进嘴里,像品酒师品尝年份香槟那样仔细咀嚼。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在翻越阿尔卑斯山。
"把洋葱切面朝下,"他虚弱地说道,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先在干锅里烤一下。焦糖化会让汤的颜色更深,味道更复杂。"
拜仁愣了一下,然后露出孩子般的笑容:"对!对对对!我怎么忘了这个?您——您真是行家。"
他立即照做,洋葱在干燥的锅底发出滋滋声,切面逐渐变成琥珀色。焦糖的香气开始弥漫,混合着牛骨髓的油脂味,竟然暂时压过了消毒水的气味。
"胡萝卜要后放,"法兰西继续说道,又咽下了一小块面包,"不然会太软。芹菜的叶子别扔,最后五分钟加进去,会有种……清新的后味。"
"您真懂行!"拜仁的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钦佩,同时又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讨好,"我就知道,法兰西的烹饪艺术是无人能及的。即使是我们巴伐利亚人,也要承认这一点。"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平底锅里处理那块半成品猪肘。肉皮已经有了初步的焦黄,但还需要最后的调味和炙烤。他洒上粗盐,黑胡椒像雨点般落下,然后是他的秘密武器——
"葛缕子!"他得意地宣布,像是在展示王冠上的宝石,"这可不是普通的葛缕子,是从波希米亚偷偷带来的。您知道吗,最好的葛缕子都长在海拔一千米以上的山坡上。"
"偷偷带来?"法兰西挑起一根眉毛,那个动作耗费了他相当多的力气。
拜仁的脸红了:"嗯……就是说……波希米亚现在技术上属于保护国,所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意识到自己又触及了敏感话题。
猪肘在锅里发出欢快的滋滋声,油脂融化,香料的味道在热力下释放。拜仁不停地翻动它,用木勺子浇淋热油,动作里有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
"关键是皮,"他急忙转移话题,"要脆,但不能焦。里面的肉要软烂,但不能散。这需要耐心,需要……怎么说呢……需要爱。"
说出"爱"这个词时,他似乎被自己吓了一跳,赶紧补充:"我是说,对食物的爱。不是……不是别的什么。"
法兰西又撕下一小块椒盐卷饼,这次稍微大了一点,像指甲盖那么大。
"你的汤要溢出来了。"他提醒道。
拜仁惊叫一声,赶忙调小火力。汤的表面冒着细密的泡沫,他用勺子小心地撇去,动作专注得像个炼金术士。
"泡沫要全部去掉,"他一边做一边解释,似乎需要用话语填满沉默,"不然汤会浑浊。虽然味道不受影响,但是卖相……您知道的,我们德国人也是讲究美感的。不像外面说的那样只知道吃猪肉喝啤酒。"
"当然,"法兰西淡淡地说,"里芬斯塔尔女士的作品就很有美感。"
空气又凝固了。拜仁的手停在半空,勺子里的泡沫滴回锅里。
"我不是……我没有参与……"他结结巴巴地说。
"你在为军队提供补给。"法兰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只是个厨子!"拜仁几乎是在恳求,"我只会做饭!看,这就是我能做的全部——煮汤,烤肉,让人们吃饱。我只是……"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只是什么?只是个齿轮?只是个零件?在这个巨大的战争机器里,有谁真的是无辜的?
猪肘的香味越来越浓郁。油脂在高温下爆裂,发出诱人的声响。拜仁机械地翻动着它,加入迷迭香和百里香,绿色的香草瞬间在热油里卷曲。
"要不要配酸菜?"他小声问,声音里带着某种可怜巴巴的希望。
法兰西看着他,看着这个满头大汗、手忙脚乱、真心实意想要用一顿饭来修补什么的昔日盟友。他又咬了一口椒盐卷饼,这次是正常的一口,虽然咀嚼依然艰难。
"酸菜要先用白葡萄酒炖一下,"他说,"加一点糖,平衡酸味。还有,月桂叶不要太早放,会发苦。"
拜仁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得到了赦免。他立即翻找起来:"白葡萄酒……我没带酒……但是有苹果醋!可以吗?"
"勉强可以。"法兰西说道,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不那么冰冷的东西。
一个囚室,两个敌人,一堆锅碗瓢盆。烹饪变成了他们唯一的共同语言。他们绕过所有危险的话题:战争在窗外,征服在制服上,那个寄生的生命在腹中搏动。他们只谈论火候应该调多大,盐应该放多少。这是人类最古老的知识,比帝国更古老,比仇恨更古老。当第一个人类祖先把肉放在火上,闻着油脂滴落的香味,文明就诞生了。现在,两个被历史撕裂的国家,通过烹饪重新建立了某种脆弱的联系。
汤的颜色慢慢加深,像黄昏降临。猪肘的皮收缩成完美的焦糖色,酸菜在苹果醋里变得温顺。食物的香气浓烈起来,像一场小型政变,推翻了消毒水的独裁,驱逐了铁锈的政权。至少在这个下午,这间牢房闻起来就像一个家。
法兰西继续啃着他的椒盐卷饼,一小块一小块地,仿佛这是世界上最坚硬的食物。但他在吃,这就够了。即使每一次吞咽都像是背叛,即使胃在抗议,即使那个他憎恨的生命也会从中获取营养。
他在吃。
拜仁偷偷擦去眼角的泪水——也许是洋葱熏的,也许不是——继续他的烹饪表演,用食物搭建一座摇摇欲坠却依然存在的桥梁。
那张寒碜的圆桌,就这么被变作了盛宴的舞台。
主菜烤猪肘躺在正中央,焦皮脆得发亮,像是穿着琥珀色的盔甲。酸菜堆成雪白的小山,点缀着葛缕子籽的黑点。牛骨汤在搪瓷碗里泛着油光,表面飘着几片月桂叶,像秋天的池塘。白香肠整齐地码在盘子里,旁边是芥末酱,黄得刺眼。椒盐卷饼围成一圈,粗盐粒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空气中弥漫着肉香、香料味和发酵的酸甜,在这个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牢房里,这些从慕尼黑偷渡来的味道显得格外突兀。
法兰西看着这一切,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先是苦笑,嘴角往下撇,像在品尝什么苦药。然后,不知怎的,那苦涩慢慢融化了,变成了某种更真实的东西。他笑了,真心实意地笑了,虽然笑容在那张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凄凉。
"巴维埃尔,"他用法语说,声音沙哑但带着真诚的赞赏,"你带来了美丽的慕尼黑。"
他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手指在猪肘酥脆的表皮上停留了一秒,感受着油脂的温度。然后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肉汁在舌尖爆开,葛缕子的辛香直冲鼻腔。他闭上眼睛,像在聆听一首遥远的歌。
每样菜他都尝上一点点,像个考古学家在品尝千年前的美酒,小心翼翼,生怕破坏了什么。
但那个已经萎缩到极限,习惯了空虚的胃,突然开始了剧烈抗议。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从苍白变成灰绿。他捂住嘴,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椅子在身后倒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几乎是跪倒在地,从床底拖出那个铁皮桶——医院标配的呕吐桶,边缘已经被消毒水腐蚀得斑驳。
然后,他吐了。
剧烈的、痛苦的呕吐,整个身体都在痉挛。刚才吃下去的那一点点食物混着胃液涌出来,在铁桶里发出令人不适的声响。他的脊背弓起,每一节脊椎骨都清晰可见,像念珠,又像某种史前生物的化石。
拜仁慌了。他笨拙地站起来,险些被自己的脚绊倒。他抓起床头柜上的军用铝水壶,倒了一杯水,然后把自己缩成一小团,蹲在法兰西身边。他的手悬在半空,不知该不该碰触,最后还是轻轻放在了那瘦骨嶙峋的背上,开始笨拙地抚摸。
节节拱起的脊椎骨异常硌手,他的手掌能感觉到皮肤下面血管的搏动,微弱但顽固,像被困在地下的溪流。
"我只想给您做最好吃的。"他局促地说,声音里带着快要哭出来的颤抖。
法兰西抬起头,嘴角还挂着呕吐物的痕迹,眼睛却亮得惊人:"确实是最好的。"
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吐。
这一幕荒诞得让人想笑。堂堂法兰西,曾经的欧洲文化之都,美食之国,现在跪在一个铁皮桶前,吐出他勉强咽下的巴伐利亚菜。而他曾经的盟友,现在的征服者的一部分,蹲在他身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终于,呕吐停止了。他用拜仁递过来的水漱了漱口,拜仁搀扶着他——其实更像是托着,因为他已经轻得像个纸人,两人摇摇晃晃地回到桌前。
"你把这些都吃了吧。"他坐下后说,声音虚弱但带着命令的语气,"别浪费了。"
拜仁连连摇头:"不不不,这怎么行?战时配给,我一个中士,哪有资格吃这些?这些我得打包带回去,给长官们开开荤……"
"你给我吃。"
他的声音突然变了,带上了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即便在最落魄时也无法被剥夺的、属于法兰西本身的威严。
拜仁愣住了。他应该拒绝的。他穿着征服者的军装,腰带上还挂着帝国的鹰徽。是法兰西被关在这里,不是他。但那个声音——那个即便虚弱也依然能够命令的声音,让他的脊椎自动弯曲,像1806年巴伐利亚被封为王国的时候向拿破仑鞠躬,像更早的时候,当太阳王的使节来到慕尼黑,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学起了凡尔赛的礼仪。
然后,他慢慢拿起了叉子。
第一口猪肘。肉在口中融化,外皮的酥脆和内里的软烂形成完美的对比。葛缕子的味道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正好中和了猪肉的油腻。他闭上眼睛,泪水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
他已经多久没有吃过这样的东西了?上一场大战的战壕里,他啃着沾满泥水的黑面包,上面还有不知是锈迹还是血迹的斑点。战争结束了,但苦难没有。魏玛共和国的钞票疯了,早上能买一个面包的钱,下午连半片都买不起。他见过老妇人推着装满钞票的手推车去面包店,哭着数那些已经不值一个铜板的纸片。然后大萧条来了,瘟疫一样席卷整个德国。黑面包配人造黄油成了奢侈,木屑混进了面粉里,汤越来越稀,稀到能照见碗底。而现在——现在是战时配给制的年代,每周五百克肉,前提是你得排够队、有运气、还得忍受配给员那张比酸菜还酸的脸。
"拜仁,你太胖了,少吃点。"这是他听了整整二十年的话。仿佛他的肚子是国家的敌人,他的食欲是需要被征服的领土。但在梦里,那些饥饿的梦里,他总是回到从前的厨房里。大铁锅咕嘟咕嘟地炖着猪肘,整个房子都是肉香。那时候巴伐利亚还是王国,路德维希二世还在建他的童话城堡,没有人告诉你不能吃第二份。
他越吃越快,腮帮子鼓起,像只储存过冬食物的松鼠。酸菜的汁水从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一抹,继续往嘴里塞白香肠。他完全沉浸在这场久违的盛宴里,没有注意到对面的法兰西正在看着他。
那是一种奇怪的凝视。既非厌恶,也非怜悯,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然后,法兰西伸出了枯槁的手,越过桌子,拇指轻轻擦过拜仁的嘴角。动作缓慢,几乎是慵懒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暧昧。指腹擦过嘴角时停留了一秒,两秒,然后沾起了一抹棕色的肉汁。
他把手指收回,举到眼前端详了一下,然后——
伸出舌尖,轻轻舔舐。
拜仁僵住了。嘴里的食物忘记了咀嚼,像个被石化咒击中的人。他瞪大眼睛看着法兰西,看着他淡粉色的舌尖划过指腹,看着他喉结轻轻滚动。空气突然变得很稠,稠得像蜂蜜,让人呼吸困难。
"吻我。"法兰西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却像刀片划过玻璃。
拜仁的脸瞬间涨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我……您……这……"他结结巴巴,南德口音在慌乱中变得更重。但他的身体已经背叛了他,微微前倾,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
法兰西没有等他说完。他拿起勺子,舀了满满一勺牛骨汤。扶着桌沿站起来时,身体摇晃了一下才找到平衡。他绕到拜仁身边,把滚烫的勺子直接送到他唇边。
"张嘴。"
拜仁机械地张开嘴。滚烫的汤灌进去,烫得他差点跳起来,但法兰西的手按在他肩膀上,把他固定在椅子上。汤太多了,他的腮帮子鼓起来,一些汤汁从嘴角溢出。
法兰西勾了勾手指,那个简单的动作在此刻带着无法抗拒的引力。
拜仁站起来,椅子在身后倒下。他向前倾身,法兰西也倾身迎上来。他们的嘴唇相碰了。
这不像吻,更像某种原始的交换仪式。滚烫的汤在两个口腔之间流动,从拜仁的嘴流进法兰西的嘴,又流回来,混合着唾液,混合着之前食物的味道。汤汁从他们交合的嘴角流下,在白色病号服上画出褐色的河流,像地图上不断改变的边界线。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汤都凉了,久到拜仁感觉自己要窒息,久到他分不清嘴里的咸味是汤还是眼泪。
法兰西的手在接吻时就开始摸索病号服的扣子,一边交换着口中的汤液,一边笨拙地解着那些廉价的塑料扣。汤汁顺着他们交合的嘴角流下,浸透了白色的前襟,让布料贴在他瘦削的胸膛上,勾勒出肋骨的轮廓。
当他们终于分开时,病号服已经敞开了。法兰西向后退了一步,让衣服从肩膀滑落。先是锁骨,像两把横放的刀刃,然后是胸腔,每根肋骨都在皮下凸显,像等待弹奏的竖琴弦。那件被汤汁染花的衣服落到地上,他赤裸地站在那里,不得不靠着圆桌边缘才能保持平衡。
这具身体曾经让整个欧洲为之神魂颠倒,现在却像一张医学院的解剖图。肩胛骨如折断的翅膀,髋骨尖锐地突出,大腿瘦得能看见股动脉在皮下搏动。每一次呼吸都是一场小型地震,让那些骨头在薄如纸的皮肤下移动。
但在肋骨下方,在那片凹陷的腹部,有个不协调的隆起。
很小,却无法忽视。像在焦土上强行播下的种子,"新欧洲"在那里汲取着最后的养分,顽固地、恶意地活着。
他的手指沾了沾盘子里的肉汁,褐色的、混合着葛缕子和黑啤酒的浓稠液体。他开始在自己身上涂抹,动作慢得近乎仪式化。先是锁骨的凹陷,然后是胸骨,沿着肋骨的轮廓,一根一根地描绘。褐色的痕迹在苍白的皮肤上蜿蜒,像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莱尼·里芬斯塔尔的镜头下那些被迫的表演。
"就像拍摄的时候,"他轻声说,声音空洞得像从深井里传出来,"他们在我的身体上描绘地图,用高压电流。多么有创意的艺术。"
拜仁跪了下来。膝盖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舌头碰到法兰西的皮肤,先是小心翼翼的,像在品尝圣餐。肉汁的咸香混合着皮肤的味道——那是饥饿的味道,是肥皂和消毒水都掩盖不了的,身体正在消耗自己的味道。
他沿着肋骨舔舐,虔诚有如数着玫瑰念珠。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个画面——1778年,土豆战争,巴伐利亚军队在泥泞中跋涉,为了几车土豆和普鲁士人对峙。没有英勇的冲锋,没有壮烈的牺牲,只有为了最基本的食物而进行的可笑争夺。他们在雨中挖土豆,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泥水混着口水,那种屈辱的滋味他至今还能尝到。
食物。永远是食物。决定历史的不是理想或荣耀,而是谁有面包,谁有土豆,谁能让人民吃饱。
他的舌头滑到了那个隆起处。
停住了。
那里的皮肤绷得很紧,能看见下面青紫的血管网。他能感觉到——或者是想象得到——里面有什么在动。很轻微,像蝴蝶的翅膀,但确实在动。那个被诅咒的生命,那个"新欧洲",还活着。
"当时,"拜仁突然开口,声音哽咽,脸还贴着那个隆起,"当莱茵邦联开始在您体内生长的时候,我曾满怀希望。"
他的眼泪滴在法兰西的皮肤上,与肉汁混在一起。
"我想象着一个新的世界。没有普鲁士的铁蹄,没有俾斯麦的血与铁。一个真正统一的、和平的欧洲。我多么天真。"
他想起1871年。德意志统一。当普鲁士的旗帜在凡尔赛宫镜厅升起时,他穿着浅蓝色的天鹅绒军礼服站在人群里,泪流满面。不是喜悦的泪水,而是哀悼的泪水。他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那个小邦林立、各自为政、但至少还保有某种人性的时代。取而代之的是铁与血,是工业化的战争机器,是把人变成数字的帝国。
"然后就是战争,"他继续说,脸埋在法兰西的腹部,声音闷闷的,"1914年,我的整整一代人死在索姆河。1918年,革命,饥荒,西班牙流感。然后是通货膨胀,一个面包要一车钱。然后是这个……"他的手划过四周,"又一场战争。更大的,更可怕的。"
他半跪半坐,像在圣母像前忏悔的罪人。法兰西的手指插进了他被汗水打湿的头发。
"这个新世界,"拜仁抽泣着,"会把我们带到哪里?我知道前面是深渊,我能看见,我能闻到硫磺的味道。但我还是得往里跳,因为——因为我是个懦夫,因为我只是个齿轮,因为……"
"嘘。"
法兰西抚摸着他的脸。手指轻轻地拂过那漂亮的眉眼,他还记得这张脸幼时的模样,那是罗马军团还未翻越阿尔卑斯山的时代。拜仁那时是山的孩子,有着被阳光漂白的浅金色头发,蓝绿色的眼睛像高山湖泊。他赤脚踩过草甸,肌肤被太阳染成蜂蜜色,还不知道什么是帝国,什么是边界,只知道山峰的轮廓就是世界的尽头。
法兰西弯下腰——这个动作让他头晕目眩,不得不扶住桌子——在拜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很轻,像羽毛,像祝福,又像诅咒。
拜仁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然后他感觉到手指在解他的皮带,铜质鹰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不,"他慌乱地抓住法兰西的手腕,"我们不能……您的身体……孩子……"
但制服已经被扯开了。法兰西枯槁的手指像鸟爪一样锋利,抓住领口一拉,粗糙的羊毛发出撕裂的声音。那些手指本该虚弱无力,却带着垂死者特有的狂热力量。或者说,拜仁根本没有抵抗,他的身体软得像煮过头的白香肠,任由自己被剥开,被暴露。
然后他被推倒在了桌上。酸菜的汁水渗进衬衫,椒盐卷饼在他肩膀下碎裂,白香肠被压扁,芥末酱溅得到处都是。他躺在这场被毁掉的盛宴中,像个祭品,又像个小丑。灯光洒在这具保留着另一个时代印记的身体之上,厚实的胸膛还记得和平年代的呼吸,隆起的腹部储存着慕尼黑啤酒馆的所有秘密,手臂的肌肉是揉面团和扛啤酒桶练出来的。每一寸血肉都在诉说着巴伐利亚的顽固,当整个帝国都在为战争节衣缩食,他依然保持着这种近乎挑衅的丰满。
在这个把饥饿当作美德的时代,他的身体本身就是一种背叛。
冰冷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温热的内里搅动。拜仁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想要合拢双腿,但法兰西的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大腿内侧,力道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
"您不能……"他喘息着,"您太虚弱了……"
法兰西俯下身。他的金发曾经像香槟那样闪耀,现在枯干得像秋天的麦秆,扫过拜仁的脸颊,痒痒的,带着消毒水和呕吐物的味道,但也带着某种别的东西,某种即便是帝国的监狱也无法摧毁的东西。
"正因为虚弱,"法兰西在他耳边说,声音像碎裂的天鹅绒,"我才要证明我还活着。"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叹息,但在这个充满食物香气和汗水味的房间里,在这个铁栏杆投下阴影的牢笼里,在这个世界正在崩塌的1940年,它响如雷鸣。
Chapter 7: 第七幕
Chapter Text
一个国家的忧郁,可以是形而上的,逻辑学那般平面,充满了关乎概念的辩证,如现代性吞噬人性和民族性,如黑格尔的绝对精神在历史的绞肉机里被碾成粉末;却也可以是形而下的,如混沌的,浓稠的情绪那般搅成一团,在人性的昏冥之间涌动,像下水道里发酵的污秽,像葡萄在酒窖深处散发出甜腻的恶臭。
对于一个罹患忧郁症的国家,美食和性爱只能短暂地起到作用,萤火虫那般倏忽闪灭,在黑夜的巨口中留下一点可怜的磷光。法兰西在拜仁为他精心准备的盛宴之后,面色稍许好转了一日不到,那点从慕尼黑偷渡来的血色,就晨雾一样消散了。他又回到了那些绝食日子里的苍白。他任由那种形而下的忧郁发酵,支撑着越发虚无缥缈的形而上的目标,以贫瘠抗拒那个宏大美好的未来,以饥饿对抗那个餍足的新世界。
显然,帝国还是找到了对抗忧郁症的终极解法。
竖着铁栏的窗外,古堡的小广场传来卡车碾过石板路的轰隆声响,橡胶轮胎碾压着中世纪的石头,发出某种时代错位的嘎吱声。躺在床上的他甚至不屑于睁开眼睛——兴许是新的电影拍摄器材被运送了过来,更为雄伟的钢铁装置,更为炫目的现代工业力量的展示。
但那些好心却恼人的护士围了过来,像有着亮晶晶的眼睛的麻雀一般,排成一排站在他的床头床尾叽叽喳喳的。法兰西,法兰西,她们用那种甜腻的德语叫着,每个音节都拖得老长,天晓得这种充满摩擦音的语言怎么能被她们说得如此嗲声嗲气,像是把碎玻璃浸泡在蜂蜜里。
他试图把自己埋进被单里,像个拒绝起床上学的孩子。粗糙的亚麻布料散发着漂白粉的刺鼻味道,他把它拉过头顶,制造出一个白色的洞穴,一个暂时的避难所。但护士们不依不饶,她们的手——那些保养得宜的、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手——开始拉扯被单的边角。
"您必须起来看看,"金发护士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外面有...有重要的事。"
他在被单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像是受伤的动物。但那些纤白的手已经找到了突破口,一双手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双手掀开被单,还有一双手——天知道她们怎么会有这么多手——扶住他的肩膀。她们像训练有素的搬运工,用最小的力气达到最大的效果,半拖半拽地把他从床上弄了起来。
他的赤脚接触到冰冷的地板,本能地蜷缩起脚趾。病号服在这番折腾中变得更加凌乱,露出一截青白的小腿,上面的汗毛在晨光中闪着金色。护士们不由分说地推着他向前走,他的腿像两根枯木,每走一步都在抗议。
"您必须看看,"黑发护士在他耳边重复着,听起来更像是中世纪的女巫在念咒,"这很重要。"
重要。在这个颠倒的世界里,什么是重要的?是莱尼的新镜头?是戈培尔的新指令?还是柏林又发明了什么新的羞辱方式?
但当他被推到窗边,铁栏杆的阴影落在他脸上,晨光猛地刺进他的眼睛。他本能地闭紧双眼,被迫在护士们的催促下眯开一条缝。
起初只是模糊的色块,卡车、人影、褪色的蓝制服......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然后瞪大了,瞪得骇人。
是夏隆战俘营的士兵。
他认得他们。不是每一张脸,但认得那种法国军人的姿态——疲惫,肮脏,却依然倔强。那些曾经把他藏在身后的士兵,那些用自己的身体组成人墙的士兵,那些撒谎说他死了、他逃走了、他不在那里的士兵。他们穿着褪色的蓝色战俘服,上面的编号像烙印一样刺目。有的人头发已经被剃光,头皮在阳光下泛着不健康的青白,有的人一瘸一拐,沉重的体力劳动和棍棒在他们肢体上留下了残酷的吻痕。
他们从卡车上跳下来的动作僵硬而机械,像是关节生了锈。灰尘在他们脚下扬起,在晨光中形成小小的烟柱。他们茫然地环顾四周,眼神里带着困惑。霍恩施陶芬古堡对他们来说是个谜,这些中世纪的石墙,这些哥特式的尖塔,与战俘营的铁丝网和瞭望塔相比,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押送他们来的党卫军士兵开始吆喝,用枪托推搡着让他们排队。黑色的制服在阳光下吸收着热量,银色的骷髅徽章闪闪发光。战俘们顺从地排成队列,一排,两排,三排...法兰西在心里默默数着,两百四十三个人。两百四十三个活生生的人,有名字,有家庭,有记忆。
然后,军衔最高的那个家伙出现了。不过是个党卫军上尉,肩章上的三颗星星擦得锃亮,但他昂首阔步的样子仿佛自己是个将军。他站在队列前方,双手背在身后,皮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高声喊道,声音大得连古堡最高的塔楼都能听见:
"我知道你在看着这一切,法兰西!"
那个声音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耳朵。上尉的德语带着浓重的巴伐利亚口音——那种淳朴的,来自山地的口音,就像他亲爱的巴维埃尔一样。
"如果你还能认出他们其中几人的面孔,"上尉继续吼着,唾沫星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就是当时袒护你的士兵!这些叛徒,这些撒谎者,这些妨碍帝国意志的蛆虫!"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铁栏杆。冰冷的金属在他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他的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像是要把铁条掰弯。
"现在,让我们来做一道简单的算术题,"上尉的声音里带着某种病态的愉悦,像是在教小学生做加减法,"你每绝食一日,便从这些战俘里随机抽取十人枪毙。而你现在绝食的天数——"他故作停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装模作样地翻了翻,"啧啧啧,早已超过了这些战俘的数量。"
他的呼吸停滞了。他的大脑,那个曾经与笛卡尔、帕斯卡、拉格朗日的思想共振的大脑,那个为拥有这些数学天才而骄傲、理解他们每一个优雅证明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绝食天数,如果从他开始拒绝进食的第一天算起...不,这不可能,这个等式是错误的,这个逻辑是疯狂的。
"但是,"上尉继续说道,脸上的笑容越发狰狞,"我们的长官宽宏大量,只计算你的绝食天数为二十四日。二十四乘以十——"他高高地举起手臂,在空中划出一个无形的等式,"等于二百四十。也就是说,我们要枪毙二百四十人。"
他想要喊出声,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该喊什么。反驳?抗议?哀求?面对如此荒谬的逻辑,语言本身都失去了意义。
他的手指越抓越紧,指节嵌进铁栏杆的缝隙,金属在皮肉的挤压下发出细微的吱嘎声。他的数学很好,也许是这世上最好的。他能证明费马大定理,能计算行星轨道,能用优雅的方程式描述宇宙的运行。可是他却无法反驳这个错误得离谱的公式,无法对抗其中的随机性。这不是数学,这是屠杀披上了算术的外衣。
"随机抽取现在开始!"上尉大声宣布。
一个党卫军士兵拿出一个黑色的布袋,里面装着写有编号的纸条。他把手伸进去,像是在进行某种邪恶的抽奖。
"七十三号!"
队列中一个瘦高的士兵被推了出来。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雀斑。他茫然地站在那里,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枪声响起。
第一枪。朝着后脑勺开的。子弹从枕骨进入,从额头飞出,带走了一块头盖骨。血液和脑浆溅在石板上,在阳光下呈现出某种恶心的粉红色。尸体向前扑倒,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一百二十一号!"
第二个。这次是个中年人,两鬓已经有了白发。他在被推出队列时回头看了一眼战友们,眼神里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告别。
第二枪,仍然是后脑勺。执行的党卫军士兵显然是个老手,每一枪都精确地击中延髓,确保立即死亡。
搀扶着法兰西的那些护士尖叫了起来。她们没料到会看见这样的场面——她们以为自己只是医护人员,以为自己远离前线,远离杀戮和血腥。年纪最小的金发护士率先崩溃,捂着耳朵蹲在地上,白色的护士裙散开像一朵枯萎的花。黑发护士试图保持镇定,但她的手在剧烈颤抖,指甲在她的病人手臂上留下月牙形的印记。
但他仍然死死地抓着铁栏杆,瞪着广场上正在发生的屠杀。他不能移开视线,不能闭上眼睛。这是因他而起的杀戮,这些人因为曾经保护他而死。他必须看着,必须记住每一张脸,每一声枪响,每一滩血。
十个随机抽取的"幸运儿"很快就倒在了地上。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还在抽搐,血从伤口汩汩流出,在石缝间汇成暗红的小溪。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还有某种更糟糕的东西——恐惧的味道,汗水混合着尿液的味道。有的战俘已经站不稳了,但他们必须站着,因为倒下就意味着示弱,而在党卫军面前示弱,比死亡本身更为耻辱。
"下一批!"上尉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打着空气。
黑布袋再次打开。又是十个编号,又是十个人,又是十声枪响。
行刑的党卫军士兵换了弹匣,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工厂流水线上工作。他们甚至开始出现某种可怕的节奏感——抽签,推人,瞄准,开枪,下一个。一首死亡的华尔兹,在古堡的石板广场上演奏。
尸体越堆越高。血水在石缝间流淌,找到每一个低洼处,形成一个个暗红的小水洼。腥膻的气息随着上升的热气向上飘散,就连古堡的高塔之上都能闻得到。
有的护士已经夺门而逃,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出慌乱的节奏。只有最勇敢的那一两个还贴着墙,捂着耳朵,忍受着枪声的折磨。她们不是为了观看这场屠杀,她们只是担忧法兰西在这种情况下会直接昏厥过去,倒在地上,那样可能会撞到后脑勺受伤。那种要命的德国式的责任感让她们留了下来,而在小广场上,同样的德国式严谨也在发挥作用。仿佛这不是谋杀,而是某种需要精确完成的技术工作。
而那个国家只是看着。一直看着。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每一个细节都烙进视网膜。他看着自己的士兵,他的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倒下。他认得其中一些面孔,那个来自普罗旺斯的下士,曾经给他偷偷塞过一块面包;那个诺曼底的列兵,用自己的钢盔遮住他的金发;那个布列塔尼的中士,对党卫军撒谎时眼睛都不眨一下。
现在他们都死了。为了一个荒谬的数学公式,为了一个疯狂的威胁,为了让他吃饭。
第十五批。第二十批。尸体已经堆成了小山。
执行的士兵开始疲惫,开枪的手有些颤抖,有几枪没有立即致命,伤者在地上翻滚哀嚎,直到补枪才彻底安静。但抽签还在继续,像某种邪恶的永动机。
两百四十个指标迅速地完成了。广场上躺着两百四十具尸体,血流成河,在阳光下反射着油腻的光泽。荒谬的是,竟然还有三个战俘被剩下了。他们站在战友的尸体中间瑟瑟发抖,不知道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活着,但是被迫看着所有人死去;活着,但是踩在战友的血泊中;活着,但也许只是为了成为下一批的牺牲品。
上尉清了清嗓子,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叫喊而有些嘶哑:"从今天开始,你如果还继续绝食,那么每日随机抽取十个战俘枪毙的规则仍然生效。"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计算什么,然后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
"夏隆战俘营里还有五万名战俘。按照每天十个的速度——"他装模作样地掰着手指,“足够枪毙十三年零八个月。当然,如果这还不够,整个法国还有一百八十万名战俘。每天十个,足够枪毙——"
他故意拖长声音,像是在品尝这个数字的美味:
"四百九十三年。"
通过鼻饲管的食物没有味道,没有形状,也没有气息,只有温热的温度,透过橡胶传来。那是一种被剥夺了所有属性的营养,被还原成最基本的化学式——蛋白质、碳水化合物、脂肪、维生素,溶解在生理盐水里。它缓慢地、不容拒绝地流过他的鼻腔,滑过咽喉。没有咀嚼的过程,没有品尝的机会,甚至没有吞咽的主动权。
那些被搅成糊糊的食物,耀武扬威般地灌输到了他的身体里,像是胜利的宣言。每一滴都在宣告:你输了,你的意志输了,你的抵抗输了。我们可以绕过你的嘴巴,绕过你的意愿,直接占领你的胃,你的血管,你的每一个细胞。
它们赢了。它们战胜了一个国度以饥饿作为武器的反抗。
就像春天的第一场雨落在龟裂的土地上,那些几乎死去的毛细血管重新充盈,萎缩的胃壁开始分泌消化液,肝脏恢复了它的化工厂功能。那个被强行种下的、他用尽全力想要饿死的东西,又重新舒展开来。心跳从微弱的颤动变成有力的搏动,从每分钟六十次回升到一百二十次,又稳定在一百四十次——医学教科书上写的完美数值。它开始悄无声息地生长,比他想象的更快,也比医生想象的更快。
这个新世界,被那些无辜者的鲜血浇灌,变得越发欣欣向荣。两百四十条人命换来的营养,两百四十个灵魂献祭出的生机。
他不愿去想象那个未来的新欧洲是怎样在自己的身体里贪婪地攫取养分,那些小小的手指是否已经成形,那张将要统治千年的脸是否已经有了轮廓。但是在深夜,当整个古堡都陷入沉睡,他能感觉到腹中的动静。起初只是轻微的颤动,像蝴蝶的翅膀,后来变成了明确的踢打。那个生命在宣示它的存在,在他的身体里开疆拓土,把他的内脏挤到一边,为自己争取更多的空间。
鼻饲管插入,营养液灌注,拔出,清洗,再插入。他的身体背叛了他的意志,在帝国的医疗技术面前屈服,成为了孕育"新世界"的容器。
当他又一次被护士们那些纤细的胳膊给拽起来的时候,他本能地抗拒着。他的四肢像生了锈的机械,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他甚至暗自希望这是要开启又一轮电影的拍摄,让莱尼用她的镜头继续解剖他,让那些钢铁装置继续折磨他。只要不让他再去看那个曾经被血染红的小广场,只要不让他再数那些因他而死的面孔。
可这次似乎两者皆不是。
护士们的动作异常轻柔,带着某种近乎恭敬的小心翼翼。她们为他仔细地梳理了头发,那些暗金色的发丝在她们的梳子下重新变得柔顺。她们用温水擦拭他的脸,修剪他的指甲,甚至在他的脸颊上扑了一点胭脂,试图掩盖那种病态的苍白。
然后她们拿出了那套西装。
那套灰色的、不合身的、散发着樟脑丸气味的西装。上次穿着它时,他被押送到这里,开始了这场噩梦。现在它又出现了,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比他的体型大了两号的尺码,此刻倒是刚好能够遮掩那开始隆起的腹部。护士们搀扶着他站起来。他的腿在颤抖,不只是因为虚弱,更是因为重心的改变。那个隆起改变了他的平衡,让每一步都变得陌生。他必须微微后仰才能保持直立,这个姿势让他的脊椎发出抗议。
门在身后关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铁架床,那个铁皮桶,那扇装着栏杆的窗户,这些见证了他的抵抗和失败的东西,现在看起来几乎有些亲切。至少在那里,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走廊比他记忆中的更长。每走一步,护士们的手臂就收紧一分,生怕他跌倒。她们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整齐的节奏,像某种送葬的进行曲。经过那些洛可可风格的装饰时,镀金的小天使们用空洞的眼睛注视着他,仿佛在嘲笑这个堕落的缪斯。
他们走下楼梯,穿过大厅,最后停在一扇橡木大门前。门上雕刻着繁复的纹章,是霍恩施陶芬家族的鹰。护士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她们推开门,古老的铰链发出吱呀声。
一个中世纪结构的昏暗厅堂,却以巴洛克风格装修的怪异地方。石头墙壁上挂着绣花挂毯,描绘着圣乔治屠龙的场景。巨大的枝形吊灯垂下来,蜡烛的光芒在水晶上折射出彩虹。整个房间像是两个时代的拼贴画,哥特式的骨架上披着巴洛克的华服。
房间里已经有人在等待。
他一眼就认出了皮埃尔·赖伐尔——维希政府的总理,那个最善于在权力的夹缝中生存的政客。他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细条纹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稀疏的头发用发油梳得整整齐齐。还有其他几个维希政府的官员,像一群穿着体面的秃鹫,围坐在长桌旁。
但真正吸引他目光的,是那个背对着他站在壁炉前的身影。
即使只看背影,他也能认出那个人。笔挺的军装,银白的头发,略微佝偻但依然努力挺直的脊背。那个被称为他的"父亲",却把他亲手交给敌人的军人。
菲利普·贝当元帅。
老元帅背对着他站着,面朝壁炉,似乎正在研究壁炉上的贴砖花纹,俨然那是世界上最值得研究的东西。蓝白相间的代尔夫特瓷砖描绘着风车和郁金香,那是上个世纪从荷兰进口的,每一块都价值不菲。他的手背在身后,苍老的手指偶尔会不自觉地颤动一下。
赖伐尔清了清嗓子:“啊,我们的贵客到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经过精心调配的殷勤,每个音节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鹅卵石。他站起身,微微颔首——那种政客们特有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的致意,既不失礼数,又保持着上位者的矜持。
"请坐,请坐,"他说道,亲自拉开一把椅子,那双滴溜溜的眼睛却在打量着法兰西,像珠宝商在估算一颗有瑕疵的钻石。"您一定累了。毕竟,"他的目光在法兰西隆起的腹部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您现在的状况...需要格外小心。"
法兰西在护士们的搀扶下坐下。椅子的扶手被他抓得吱吱作响。
"新世界的进展很顺利,"赖伐尔自顾自开始了他的演说,"医生们说一切指标都很正常。当然,之前的那些...不愉快的小插曲,确实给德法关系造成了一些影响。"
他停顿了一下,薄嘴唇抿成一条线:
"您要知道,我们很难向柏林解释为什么您要那样做。绝食?自残?这让我们很不好交代。他们开始怀疑我们的诚意,怀疑维希政府是否真的有能力管理好...这个项目。"
"项目?"法兰西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带着礼貌的好奇,"我真该为维希政府的语言天赋鼓掌,这就是你们对强奸的新称呼吗?"
赖伐尔的脸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油滑的表情:"措辞,我亲爱的,注意您的措辞。在新欧洲的框架下,我们必须学会使用更文明的语言。"
"文明,"法兰西轻声重复着这个词,像在品味一杯苦酒,"当然。就像你们'文明地'签署停战协定,'文明地'分割国土,'文明地'把自己的同胞送上火车。"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其他官员:
"让我看看都有谁...啊,博纳尔先生,"他对着一个戴着细边眼镜的瘦高男人点头致意,"我们的教育部长。听说您最近在重新编写历史教科书?把耻辱写成荣耀,把投降写成智慧,这种创造性的工作一定很耗费心力。"
博纳尔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目光游离到窗外。
"还有马里昂先生,"法兰西继续他那热情的问候,"宣传部的工作如何?把黑说成白,把奴役说成合作,这门艺术您显然已经炉火纯青。戈培尔博士想必会对您的才华大加赞赏。"
"当然,怎么能忘了您,尊敬的谢瓦利埃教授,"他转向一个头发花白的学者,"从柏格森的弟子到'新秩序'的哲学家,这个转型是如此成功,您的老师如果还在世,不知会作何感想?"
每一次问候都像一把裹着丝绸的刀子,优雅而致命。那些官员们在他的注视下坐立不安,像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
但贝当依然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仿佛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法兰西盯着那个苍老的背影。他多么想忽略它,假装那里空无一人。但即使如此,他还是在潜意识里渴望着什么——渴望听到自己曾经在凡尔登听到过的声音,那个在毒气和炮火中响起的声音,那个让他在绝望边缘能够重振勇气的声音。
"他们不会通过的。"二十四年前,当德军的炮弹如雨点般落下,当法军的防线摇摇欲坠,是这个声音让三十万人坚守在那个地狱般的绞肉机里。
"元帅。"法兰西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没有讽刺,没有愤怒,只是单纯地叫了这个称呼,就像二十四年前在战壕里那样。
终于,贝当动了。他缓缓转过身。
苍老的面容比法兰西记忆中更加憔悴,深陷的眼窝里是一双疲惫的蓝眼睛。那些曾经闪耀着钢铁般意志的眼睛,现在蒙着一层灰雾。
"孩子。"贝当说,声音嘶哑而缓慢,像是许久没有说话,"你瘦了。"
就这么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法兰西的喉咙一紧。这不是他期待的话——没有安慰,没有解释,更没有希望。只是一个疲惫的父亲,在看着自己任性的孩子。
这之后,那个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房间里的其他人都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壁炉里的火焰偶尔爆出一声脆响,溅起的火星像微型的流星,在黑暗中划过短暂的弧线后熄灭。
"孩子,"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恳求,"再坚持一下。战争会结束的,这一切......这一切都会过去。"
他的眼睛望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那些厚重的石墙,看到远方的战俘营。
"一百八十万。"贝当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在念一串亡魂的名字,"一百八十万个法国士兵,现在正在铁丝网后面。他们在挨饿,在受冻,在为帝国的工厂做苦工。每天都有人死去——疾病、劳累、绝望。有的人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只记得胸前的编号。"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你知道吗?我收到过一些信,从红十字会转来的。母亲们问我,她们的儿子什么时候能回家。妻子们问我,她们的丈夫是否还活着。我能告诉她们什么?告诉她们我这个'胜利者'元帅其实一无所有,连保护自己士兵的能力都没有?"
贝当转过身,那双浑浊的蓝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光芒:"但是现在,我们有了筹码。那个......那个新世界,"他的声音在说出这个词时明显停顿了一下,仿佛这三个字烫伤了他的舌头,"那是我们唯一的筹码。只有它,才可能让他们逃脱这种被要挟、被剥削的命运。"
"原来如此,"法兰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了然,"用一个尚未诞生的'新秩序',去交换一百八十万条性命。这就是您的算术题吗,元帅?”
"这不是什么该死的算术题!"贝当突然提高了声音,让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这个一直保持着上个世纪的军人才会有的那种隐忍克制的老人,此刻像是被逼到了崩溃边缘,"是希望!是我们仅剩的、该死的希望!"
他的手重重地拍在壁炉架上,震得上面的烛台微微晃动:"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你以为我愿意看着你......看着这一切发生吗?但是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赖伐尔想要说些什么,但贝当挥手制止了他。老元帅盯着法兰西,下颌的肌肉在微微抽搐,额头上的青筋若隐若现。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一个即将跳入深渊的人在做最后的准备。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会招来什么——来自他的孩子,他的祖国,那个舌头比刺刀更锋利的法兰西的讥讽。
但他还是说了出来。
"他们承诺了,一旦新世界诞生,某些......平衡会被重新建立。"贝当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背诵一份他自己都不相信的外交辞令,"在新的秩序中,参与者和旁观者,会有根本的区别。"
他停顿了很久,目光落在壁炉里即将熄灭的火焰上:"历史上,所有的联盟都始于某种......结合。罗马和萨宾,诺曼和萨克逊。残酷?是的。但文明就是这样诞生的,从暴力中生长出秩序,从征服中生长出共存。"
“这个孩子,”他又挤出了那个他之前不愿触及的词语,但是有意无意用了“孩子”来指代,仿佛只要这样,他就能把它当做跟法兰西一般,自诩父亲,自诩照顾者,“如果它存活下来,它将是一座桥梁。不是我们选择的桥梁,但也许是唯一的桥梁。通向一个我们还能......还能保留某些东西的未来。”
“您真的相信桥梁是建立在废墟之上的?”法兰西轻声问道,"您真的相信那个所谓的新世界会是他们鼓吹的乌托邦?那个建立在强奸、谎言和鲜血之上的世界?"
那个老军人始终挺拔的肩膀,不知不觉之中已经垮了下去,整个人仿佛又苍老了十岁:"相信?"他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泣更让人心碎,"不,我不相信。但是孩子,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假装相信。如果我们不相信,如果我们撕破这层薄得可怜的假象,那么我们现在勉强维持的这点和平,这点让人们还能苟延残喘的秩序,就会像纸片一样灰飞烟灭。"
他走到法兰西面前,苍老的手似乎想要抚摸他的头发,但在半空中停住了,最后无力地垂下:
"你知道吗?每天早上醒来,我都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我希望睁开眼睛时,还能看到1918年的阳光,听到胜利的钟声。但是没有,我看到的只有这个疯狂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上,孩子,我们仅仅只是勉强活得像个人,就已经要竭尽全力了。"
法兰西抬起头,看着这个曾经的英雄。贝当的军装依然笔挺,但那只是一具空壳。里面的灵魂早已被现实碾碎,被妥协腐蚀,被绝望掏空。这个在凡尔登守住了防线的人,最终还是没能守住自己。
"所以您选择了跪下。"法兰西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是的,"贝当毫不犹豫地承认,"我跪下了。为了让一百八十万人能有一口饭吃,为了让法国不被彻底从地图上抹去,我跪下了。如果这就是懦弱,那么是的,我是个懦夫。"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赖伐尔局促地清了清嗓子,其他官员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氛。
突然,贝当像是想起了什么,机械地转向其他人:
"够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军人的命令口吻,但听起来空洞得像是从坟墓里传出来的回声,"我们需要一张照片。集中起来,诸位。要让柏林看到,维希政府对新世界项目的全力支持。"
官员们慌忙站起身,开始整理着装。有人跑去叫摄影师。椅子被重新摆放,形成一个半圆形。赖伐尔殷勤地指挥着,像一个廉价剧院的导演。
"您坐中间,"赖伐尔对法兰西说,脸上挂着那种职业性的微笑,"毕竟,您才是......主角。"
法兰西被扶到中央的椅子上。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在灰色西装的衬托下更显得毫无血色。隆起的腹部被宽大的外套遮掩着,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里藏着什么。
摄影师架起了相机,镁光灯的强光让法兰西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在那刺目的白光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小广场上的血泊,听到了枪声,闻到了硝烟的味道。而在他周围,那些衣冠楚楚的官员们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他们正在参加一场普通的政府会议,而不是在为一个魔鬼的交易背书。
咔嚓。
快门声响起。
圆桌上的那个老式的西门子收音机,难得地被打开了。黑色的胶木外壳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旋钮被看守拧动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不同的频率间游走,终于,一个女播音员的声音从布满灰尘的喇叭网里钻出来,字正腔圆的标准德语。
“......维希政府与帝国政府今日签署了新的经济合作协议,将进一步深化两国在工业生产领域的合作......”
合作。这个词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像一个恶意的笑话。法兰西靠在墙上,感受着石头的冰冷透过薄薄的病号服渗进骨髓。女播音员继续用她那训练有素的声音播报着:法国将提供更多的劳工支援帝国的军工生产,作为交换,帝国将考虑改善战俘营的条件......
谎言套着谎言,像俄罗斯套娃,一层层剥开,里面依然是空的。
广播结束后,瓦格纳的音乐响起。是《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前奏曲。那些缠绵悱恻的弦乐在这个散发着消毒水味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怪诞,像是在太平间里演奏情歌。特里斯坦的渴望,伊索尔德的痛苦,都被压缩在这个小小的收音机里,通过劣质的扬声器传出来,失真得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呼救。
他撑着墙站起身,每一个动作都让那个隆起的腹部发出无声的抗议。淋浴间的门就在三步之外——一扇掉了漆的铁门,门把手被无数双手摸得光滑。他推开门,铰链发出熟悉的哀鸣。
淋浴间与牢房一样,是那种彻底的、毫不掩饰的功能主义。白瓷砖从地面铺到天花板,莲蓬头锈迹斑斑,水管裸露在外,上面缠着生锈的铁丝。这里没有镜子,他们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只有一个下水口,黑洞洞的,像是通向地狱的入口。
他脱下病号服的动作很慢。每解开一颗扣子都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布料从肩膀滑落时,他看见了自己的身体——不,那已经不是他的身体了。那是一个容器,一个被改造过的器皿,用来盛放帝国的野心。
冷水先流出来,像冰针一样刺在皮肤上。然后慢慢变温,蒸汽开始弥漫。他闭上眼睛,让水流冲刷过头顶。瓦格纳的音乐透过薄薄的门板传进来,被水声切割成断断续续的片段。特里斯坦快要死了,伊索尔德在他身边恸哭。永恒的爱情,不朽的艺术——都是骗人的。只有水是真实的,只有重力是诚实的。
水顺着他的身体流下,在脚下汇成小小的漩涡。他低头看着那些打着旋儿流进下水口的水,突然发现了某种异状。
它不是透明的。
水流里掺进了一缕淡淡的粉红色,像是葡萄酒滴进了清水里。起初他以为是错觉,是光线的折射。但那抹粉红越来越深,从淡红变成了鲜红,像是有人在上游偷偷往水里加了颜料。
他花了许久才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时间在这一刻变得黏稠,每一秒都被拉长成一个世纪。那些曾经能瞬间理解伏尔泰的机锋、能在拉辛的诗行间自如穿梭的敏锐,此刻都沉没在某种浓稠的迷雾里。血。那是血。从他的身体里流出来的血,混进了水里,正在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流向下水道。
某种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不是恐惧——恐惧太简单了。这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解脱混合着恐慌,希望纠缠着绝望,还有一种近乎变态的兴奋。像是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囚犯突然发现绞架的绳索断了。这是老天的玩笑,还是恩赐?他不知道,也无法知道。
这个秘密——他身体正在进行的这场无声的叛变——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亲密感。这是他和他的身体之间的共谋,是细胞们的起义,是生理对强权的最后反抗。"新欧洲",那个被强行植入的理念,那个用两百四十条人命浇灌的种子,正在被他的血肉驱逐。不是通过意志,不是通过绝食,而是通过某种更原始、更本能的拒绝。
随之而来的痛苦,反倒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疼痛从小腹深处开始,起初只是隐隐的坠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搅。然后越来越剧烈,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拧他的内脏,把它们绞成一团。但他没有叫出声。在瓦格纳的音乐声中,在水流的掩护下,他咬紧牙关,把所有的呻吟都吞了回去。
他关掉了喷头。水滴从他的发梢滴落,在瓷砖上敲出急促的节奏。淋浴间的角落里有一卷廉价的卫生纸,灰白色的,粗糙得像砂纸。他扯下一段,又一段,再一段。纸张在他颤抖的手中发出沙沙声,像秋天的落叶。
他把这些纸叠起来,叠得厚厚的,像是在建造一座纸做的堡垒。然后小心翼翼地垫在病号服里面,贴着皮肤。纸张接触到湿润的地方立即变软,但他继续叠,继续垫,直到用完了整卷纸。这些薄弱的屏障能挡住什么?挡不住血,挡不住痛,更挡不住即将到来的风暴。但至少能多争取一点时间,让他回到床上,拉起被单,像一只受伤的动物那样蜷缩起来。
病房的床还是那张铁架床,床单还是那种能站起来的硬邦邦的白布。他爬上去的动作笨拙而缓慢,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腹部的痉挛。被单被他拉过头顶,制造出一个白色的帐篷。在这个临时的避难所里,他蜷成一团,双手抱膝,像个胎儿——多么讽刺的姿势。
他在等待。等待什么?等待奇迹,还是等待灾难?
那些垫在病号服下面的纸张很快就饱和了。血液渗透了纸张,让它们变得沉甸甸,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腐烂的皮。疼痛越来越剧烈,从隐痛变成绞痛,从绞痛变成撕裂。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弓起,脊椎弯成一个痛苦的弧度。汗水从每一个毛孔涌出,把被单浸得透湿。
瓦格纳还在唱。伊索尔德终于死了,死在特里斯坦的身边。而他,这个被迫孕育"新世界"的殉道者,正在自己的血泊里挣扎。
血腥味终于浓重到无法掩饰。那种铁锈混合着某种更原始的味道,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即使是最迟钝的鼻子也能察觉到不对劲。下一次护士巡房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那种富有节奏的哒哒声,平时听来像钟摆,现在却像丧钟。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年轻的护士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她看见了被单下渗出的血迹——鲜红的血水浸透了整个被单,层层叠叠的褶皱里充斥着黏稠的物质,血迹从床单的四边漫溢而出,沿着床沿大片大片淌下,滴落到地上,在冰冷的地板上汇成一摊血洼,向四周肆意扩展,浓重的血腥味叫人作呕。她的尖叫撕裂了瓦格纳的咏叹调:
"医生!快叫医生!"
这寄托了维希政府所有希望的新世界,这个用枪声和鲜血换来的"未来",似乎等不及要离开这具不情愿的躯体。在远没有成熟的情况下,在第五个月的中途,它选择了逃离——或者说,是被驱逐。
接下来的一切都像是快进的默片。护士们像白色的蚂蚁一样忙碌着,医生们带着各种器械冲进来。他们围在担架边低声而紧迫地交换着什么,手势急促,眼神恐慌。那种慌乱不是为了病人本身,而是为了某个更重要的东西——每个人都明白,他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住那个即将流失的"希望"。
他们把他抬上担架,推进手术室。刺眼的无影灯像十个太阳一样照在他身上。医生们围成一圈,口罩后面传出急促的德语。注射器扎进血管,不知名的药物被推进体内。监测仪开始尖叫,显示着各种他看不懂的数字。
"宫缩抑制剂!"
"止血钳!"
"心率下降!"
那些词汇像子弹一样在他头顶飞过。他们在他的身体上动手术,像修理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是为了那个"它",那个还没有名字的东西,那个承载着帝国千年梦想的血肉。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在痛苦和药物的迷雾中,法兰西的意识开始游离。
他想要这个孩子流掉吗?是的,上帝啊,是的。让它离开,让它消失,让这个噩梦结束。可是当他感觉到腹中的动静越来越微弱,当那个一直在踢打他的小生命开始安静下来,一种奇异的失落感涌上心头。
这不是母性,他拒绝使用这个词。五个月来,这个生命在他体内汲取养分,借用他的血液,占据他的空间。他憎恨它,却又无法否认它已经成为了他的一部分。夜深人静时,他会下意识地把手放在腹部,感受那些细微的动静,然后任由对自己的憎恶感涌上心头。这个动作太熟悉了,他曾经这样抚摸过莱茵,那个真正被期待的孩子。现在,当他感觉到腹中的动静越来越微弱时,那种熟悉的撕裂感又回来了。他的身体记得失去孩子的感觉,不管理智如何抗拒,身体都在重复着同样的哀悼。
更可怕的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如果这个孩子真的流掉了,柏林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又是一场屠杀,又是几百个战俘倒在枪口下?会不会把他绑上手术台,再次播种,再次强迫他成为"新欧洲"的土壤?
一次不成功,就来第二次。第二次不成功,就来第三次。他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种子",而他不过是一块实验田。今天流掉的,明天可以再种上。这个循环可以一直持续,直到他彻底崩溃,或者直到他们得到想要的东西。
血还在流。他能感觉到生命力正在从身体里流失,不只是那个未出世的生命,还有他自己的。每一滴血都带走一点温度,一点力量。视野开始模糊,边缘出现黑斑,像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一点点吞噬中心仅存的光明。他在变冷,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臂,再到躯干。
金属器械的碰撞声变得遥远,仿佛隔着一个世纪。白色的身影在他周围晃动,像雪中的幽灵。有人在说话,声音急促而破碎,但所有的词汇都融化成了无意义的嗡鸣。只有手术灯的强光还在,十个白色的太阳灼烧着他的视网膜。
监测仪的声音从急促变成了拉长的哀鸣。更多的脚步声。玻璃瓶的碰撞。橡胶管子被拉扯的声音。冰冷的液体流进血管,但温度似乎立即被他体内的寒冷吞噬。
在这片混沌中,只有一个词反复出现,穿透了所有的迷雾,像丧钟一样在他的意识深处回荡:
"Verlieren..."
是的,他们在失去什么。但失去的是哪一个?是法兰西这个国家,还是这具被改造成容器的肉体,还是那个他们如此急切想要保住的"新世界"?在意识的边缘,三个存在同时滑向深渊——而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哪一个了。
氧气面罩扣在他脸上,橡胶的味道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是一场战斗。他的意识在黑暗的边缘徘徊,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在这种半梦半醒之间,时间失去了意义。
也许过了几分钟,也许过了几小时。也许手术还在继续,也许已经结束。他分不清那些在他身体上忙碌的手是在拯救还是在破坏,分不清那些针扎进去是在给予还是在掠夺。一切都混沌成一团,只有疼痛是真实的,只有血腥味是清晰的。
然后,在这片混沌之中,门被推开了。
医护人员进出从来都是匆忙而轻巧的,但这次不同。脚步声沉重,富有节奏,每一步都带着金属与地面撞击的回响。军靴。那种精确而从容的步伐,仿佛正在丈量这个房间的每一寸空间,也在丈量着时间本身。
他几乎停止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接着疯狂地跳动起来。监测仪的警报声尖锐地响起,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认得那个脚步声,认得那个独特的节奏,认得每一步之间那个特有的停顿。就像认得自己的呼吸。
他所等待着的,所恐惧着的,却又在最深的绝望中日思夜想着的那个人,终于到来了。
Chapter 8: 第八幕
Chapter Text
西柏林,达勒姆区。
椴树小径十七号的门前,一双旧皮鞋踩在结了薄霜的石板上。牛皮鞋面裂开了细纹,缝隙里嵌着干透的泥,是从施特格利茨那边的林间小路上带来的。鞋尖的皮革已然发白,仿佛是被什么东西给啃咬过。谁知道要走多远的路,才能把一双鞋磨成这副模样。
皮鞋的主人停在了一个白色邮箱前面。邮箱的铰链断了一侧,箱盖歪着,广告单从豁口里挤了出来,最上面一张印着圣诞促销的传单被雨水泡烂了,红绿油墨洇在一起,变成一块腐败的淤青。没有人清理它。在达勒姆区,一个无人清理的邮箱本身就是一种病症,就像一口烂牙,或者一块从未愈合的伤口。
这一带的别墅建于世纪之交,威廉时代的中产阶级品味像琥珀一般,凝固在每一块红砖和每一扇百叶窗里。盟军的炸弹呼啸着落在了工厂区和穷人的公寓楼上,落在施潘道和诺伊克尔恩,唯独绕开了这些有着宽阔前院的房子。当美军在1945年的春天开进城时,他们发现这里的草坪依然修剪得整整齐齐,便把这些房子征用作军官住宅,又用美国纳税人的钱精心地喂养了二十五年,维护着那些十九世纪的暖气管道和电线,一扇窗也没有碎,一块砖也没有缺。门牌号旁边钉着各种黄铜标牌,施坦威钢琴教师,持证税务顾问,牙科诊所,每一块都擦得锃亮,散发着体面的、不容冒犯的秩序感,仿佛这些房子的主人们从未听说过阿拉伯人正在关掉石油的阀门,从未听说过西柏林的冬天正在变冷。
椴树小径是这个中产阶级社区最为安静的一条街,两排银椴的枝干在头顶交织成拱廊,严冬剥落了它们的华盖,裸露出光秃秃的骨架,俨然哥特教堂高高耸立的肋拱。一个穿红色连帽外套的小女孩正牵着一条腊肠犬,沿着人行道慢跑。空气里隐约可以嗅到壁炉烧白桦木的气味,干燥的,微甜的,那种悠然恬静的星期天下午才会有的气息。
只有十七号是个例外。它缩在道路的尽头,被一圈疯长的黄杨木篱笆吞了半截,夹在两侧修葺一新的邻居中间,铁艺大门上的黑漆起了层层鳞片,露出底下的斑斑铁锈。花园里的草坪已经不能叫草坪了,枯黄的杂草和蒲公英的绒球占领了一切,有几株甚至从石板的裂缝里钻出来,爬上了台阶。二楼的百叶窗全部紧闭,板条之间积着经年的灰,只有阁楼的老虎窗开了一扇,脏兮兮的白窗帘被风吸出去,复又吞回来,活像那栋房子在吭哧吭哧地呼吸,一个迟迟不肯咽气的病入膏肓之人。
金发男人在门前停住了脚步。他仍然穿着那件过时的深褐色风衣,衣领硬邦邦地竖起,半遮着下颌,整个人收得很紧,像一把合拢的伞。从街口走到这里不过两百米,他走了足足七分钟,肩膀微微前倾,背脊故意弓起一点弧度,像是在对抗十二月的寒风,又像是在掩饰着什么——那种在另一个时代的军官俱乐部或者音乐厅里才会有的姿态。他很早就学会了怎么让自己变成寻常街景的一部分,怎么把那些过于挺拔的线条藏在风衣的褶皱里。但总有丝缕光芒会从晦暗云层的裂隙里露出来,在某个转身的瞬间,在侧脸被光线切过的一刹那,恍若梦境,又如幻觉,却足以让擦肩而过的陌生人顿一顿脚步,困惑地回头看他一眼,又说不清自己到底看见了什么,像是在一副褪色的油画下面猛然瞥见了金箔和朱红。
他的右手在风衣口袋里攥着那张纸条。三天了,原本厚实的纸片已经被揉皱了又展平,展平了又揉皱,折痕处的纤维起了毛,深蓝色的墨迹洇开了一点,但仍然可辨。他的手指隔着布料摩挲那些折痕。笔迹老派,花体,魏玛时代文法学校教出来的那种。地址很简单:达勒姆区,椴树小径十七号。周日,下午三点。
他想过扔掉它。自家的壁炉,施普雷河,库达姆大街上的垃圾桶,哪里都行。可是每一次,他都没有松开手。莱尼在咖啡馆里说好奇心是他的弱点,那个老女人只说对了皮毛。好奇心是轻盈的东西,可以被满足,然后熄灭。折磨他的是另一种东西,更古老,更深远,生长在德意志这个名字的根系里,盘结在他深奥又冗长的语言里。康德坐在柯尼斯堡追问认知的边界,黑格尔在耶拿的炮火中书写精神的辩证法,他们追问的和他此刻追问的是同一个问题:一个事物凭什么而存在?它从哪里来,为什么在这里,它将要变成什么?这种追问曾经驱使他建造起大教堂,也驱使他建造过焚尸炉。那个孩子本该已经死去,为什么仍在达勒姆区的某个地方,某个角落里活着?——他没有办法容忍一个没有被解答的矛盾留在那里。
他抬起左手看表。时间是下午两点五十三分。格拉苏蒂,黑色表盘,阿拉伯数字,战前的款式,表盘上有一道裂痕,从两点钟的位置斜穿到八点钟。那是1961年8月13日的凌晨留下的,他冲向那些正在拉铁丝网的士兵,被枪托推倒在地,手腕磕上了路沿石,表盘就裂了。那道裂纹后来他一直没有修,秒针隔着裂痕照样走得不紧不慢,不在乎玻璃是完整的还是破的,不在乎墙是拆了还是建了,也不在乎墙这边的人此刻正站在一扇门前,迟迟不敢敲响。他把手放下,深吸了一口气,气息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又抬起来看了一遍,两点五十四分。风穿过椴树的骨架,卷着枯叶打在他的小腿上。
门上的铜铸狮头咬着一只圆环,绿锈从鬃毛漫延到了下颌,暴露出一种行将溺毙的姿态。他盯着那只门环,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身侧垂着,手指微微蜷起,又松开。两点五十六分。他再看了一眼表。两点五十七分。
他最终还是抬起手来,敲了三下。铜环撞击木门,声音干硬,在空荡荡的街上弹了很远。屋里传来脚步声,拖着走的那种,鞋底磨着木地板。锁芯咔嗒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苍老的面孔出现在门缝后面。开门的人约摸七十岁出头,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银白,而是一种彻底的、投降式的雪白,像是所有的色素在某个夜晚集体逃离了他的头皮。瘦削且皲皱的脸上,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颧骨之下,浅灰色虹膜里嵌着极小的瞳孔,警觉得像一只被惊扰的老鼠。他穿着一件褪色的法兰绒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外面套着一件毛线背心,左边的口袋被什么鼓鼓囊囊的东西撑得变了形。"您找谁?"老人的声音干燥而谨慎,带着柏林人特有的那种粗粝的鼻音,又被刻意压低了,仿佛隔墙有耳。
"我——"金发男人开口,突然哽住了。薄薄的嘴唇合上又张开,却挤不出什么有意义的词句。莱尼的纸条上没有任何说明,那个老女人显然认为这一切是不言自明的。
"莱尼·里芬斯塔尔让我来的。"他最终还是挤出了这个名字,舌尖上还能舔到那种憎恶和羞耻的滋味。但是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喀嚓一声,插进了某扇看不见的锁孔。老人的表情经历了一连串快速而微妙的变化,先是困惑,然后是震动,最后是某种古怪的、近乎虔诚的辨认。他的目光从金发男人的脸上缓缓滑过,像是在阅读一份年代久远的文件:金发,蓝眼,高颧骨,方下颌。那些特征被逐一核对,与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档案进行着比照。老人的嘴唇开始颤抖。"是您,"他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老天……是您。"
"下午好,"金发男人说。
这两个字落在老人的耳朵里,效果近乎滑稽。老人的嘴微微张开了一瞬,像是在等待某种更具分量的东西,一句宣告,一道谕令,至少是某种与那张脸相匹配的、来自更高处的声音。但他只等到了"下午好"。再普通不过的两个字,语调客气,甚至带着一丝点头之交般的疏淡,和街角面包店里对收银员说的没有任何区别。老人的喉结动了动,把某种东西咽了回去,然后他把门拉开了,动作急切得差点绊到门槛。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味,樟脑丸、过期的咖啡渣,还有某种更隐秘的东西,像是地下室里久未开封的箱子散发出的霉味。墙上挂着几幅镶框的照片,黑白的,年代久远,玻璃后面的影像已经泛黄。其中一张是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面容稚嫩得让人心痛,不超过十七岁,军帽歪戴着,笑容里还带着孩子气的天真。军装的领章显示他属于国民掷弹兵师,在战争最后几个月里被仓促拼凑起来的部队,用少年的血肉去填补帝国千疮百孔的防线。照片旁边别着一朵干枯的矢车菊,花瓣已然碎了一半,但没有人把它取下来。
金发男人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停。浓密的眼睫低垂下来,遮住了虹膜里一闪而过的东西,然后他把头转开了,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翻过一本旧书中某一页他已经读过太多遍的插图。
"您的孩子?"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练的、恰到好处的关切,像一位出诊过太多次的医生在问诊时的口吻。
"那是我们的弗里茨。"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近乎炫耀。他笔直地站在走廊中央,下巴微微扬起,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烁起某种锐利的光。"1945年2月志愿入伍的。十七岁。"他在"志愿"两个字上加了重音,仿佛这是一枚需要别人仔细鉴赏的勋章,"我们亲手把他送上了火车。我跟他说,去吧,为了德意志。"
金发男人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精确到了毫米,既不过深以至于像在鞠躬,也不过浅以至于像在敷衍。一个被练习过无数次的角度。"他是个勇敢的年轻人,"他说,声音平稳,像一枚被磨光了所有棱角的鹅卵石从嘴唇间滚出来。这句话他说过很多遍了,对不同的客厅,不同的遗像,不同的干枯的花。每一次都恰如其分,每一次都滴水不漏,每一次都空洞得像敲一只没有钟舌的铜钟。
"弗里茨在奥得河前线阵亡,"老人继续说着,语调没有丝毫波动,像是在背诵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悼词,"三月十五日。距离投降不到两个月。"他停顿了片刻,那种顿挫里含着一丝极淡的、像岁月一样苦涩的东西,"我们从来没有后悔过。"
他没有接话。他把双手交叠在身前,拇指轻轻抵着拇指,低着眼睛,维持着一种近乎仪式性的沉默。不是无话可说的那种沉默,是把所有能说的话都说尽了之后沉淀下来的那种沉默,像一口被汲干了的井,井壁上还挂着水痕,但你再往下放多深的桶也打不出东西了。他站在那里,姿态端正,呼吸均匀,像一个学会了在葬礼上保持完美仪容的人,没有人知晓他自己的葬礼已经举办过多少场。
"哎,怎么能让您一直在这站着呢,"老人的声调突然抬高了几分,语气转换之快令人猝不及防,一瞬间又变回了那个殷勤的、甚至有些卑微的主人,"玛尔塔!玛尔塔,来客人了!"
脚步声从厨房的方向传来,一个老年女性出现在走廊尽头,手里还攥着一条擦碗的亚麻布巾。她的身形庞大且沉重,但仍然保持着某种属于旧时代的端正姿态,灰白的头发整齐地别在脑后,围裙系得一丝不苟。她年轻时想必是个端庄的柏林妇人,但岁月和悲苦在她的面容上犁出了深深的沟壑,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加苍老。看见眼前站着的人时,那双被赘肉挤压得眯起来的眼睛陡然睁大了,手中的布巾掉落在地上,她却浑然不觉。
"赫伯特……"她的声音发颤,目光在丈夫和来客之间来回跳动,"这是……?"
"是的。"赫伯特简短地回答,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几乎是痛苦的激动。女人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的眼眶红了,却挤不出一滴眼泪来。这一代德国女人的眼泪,在更早的年月里就流尽了。她弯腰捡起布巾,用力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您好,"金发男人对她微微欠身,"打扰了。"
玛尔塔怔怔地看着他。她的目光和丈夫的不一样,并非核对档案般的精确审视,而是一种更柔软也更残酷的打量。她在看他站在那里的样子,肩膀微微前倾,双手交叠于身前,头略低着。"打扰了。"他说。就像一个上门推销保险的人会说的那样,就像敲错了门的邮差,就像任何一个需要为自己的存在致歉的普通人。玛尔塔的嘴角颤了一下,不是要笑,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脸上痉挛了一下,又被硬生生压下。
金发男人站在狭窄的走廊里,两侧的墙壁像是在向他收拢,仿佛这栋房子的骨骼对于他的体量来说过于逼仄了。德意志,几千万人在战壕里咬着牙喊出的那个名字,刻在界碑上、写进宪法又从宪法里删去的那个词,此刻正站在达勒姆区的某条走廊里,听一个老人讲述他死去的儿子。这对夫妇看向他的目光他并不陌生,有人向他跪下来,有人朝他吐口水,他见过太多次了。爱与恨,仰慕与诅咒,都从同样的根系里生长出来。但他看得到那一丝隐秘的裂纹。赫伯特在听到"下午好"时咽回去的那个东西,玛尔塔脸上那被强行压回去的痉挛,都指向同一道裂缝:他们等了很多年,也许等的是一把出鞘的利剑,一面展开的旗帜,一个让三十年的丧子之痛找到归宿的意义。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说"下午好"和"打扰了"的人。
三十年前,那个恢弘的帝国曾经许诺过他们一些东西,用来交换矢车菊仍然沾着新鲜的露珠,仍然别在他们孩子胸口的那个清晨。帝国和它的许诺一起烧成了灰,然后这些灰被一堵墙隔成了两堆,马克在贬值,加油站前排起长队,阿拉伯人关上了石油的龙头,美国人开始从达勒姆的别墅里撤走,暖气费涨了又涨,广播里反复说着"紧缩"这个词。废墟上没有长出任何被许诺过的东西,只长出了更多的废墟。而在这一切的末尾,他们信仰的那个东西,站在走廊里对他们说,打扰了。
"请坐,请坐,"玛尔塔终于找回了声音,用那条布巾飞快地擦了擦客厅里一把本就干净的椅子,又迅速斟上一杯水,"我这就去煮咖啡,非常好的咖啡豆,是赫伯特的朋友从巴西带回来的……"
"不必了,"他说,"我不会待太久。"
"当然,"赫伯特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线,"您百忙之中能来,我们已经非常感激了。"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礼数周全,但"百忙之中"三个字的尾音在老人的舌头上拖得比必要的更长了一些,像是细砂纸在木头上不经意地蹭了一下,表面上看不出痕迹,手指却能摸到毛刺。他的目光扫过客厅,壁纸是六十年代的款式,菱形图案褪成了模糊的浅棕色。壁炉架上摆着几只陶瓷小人,穿着巴伐利亚传统服饰的牧羊女和猎人,是战前那种廉价的纪念品。角落里有一只上了锁的玻璃柜,他没有细看,但余光捕捉到了某些不该出现在1973年的客厅里的东西。暗红色的布料,发亮的金属,以及一个由直角和折线构成的黑色几何图案。他的目光悄然滑开了。
"莱尼告诉我,"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某种训练过的平稳,但每个单词之间都有着微妙的间隙,像是在雷区里挑选落脚点,"这里有一个孩子。"
客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花纹壁纸上,摇曳不已。赫伯特和玛尔塔交换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好似在说,看,他果然这么问了,或者又是在说,瞧,他就只能说出这样的话。
"海因里希。"赫伯特说出了那个名字。金发男人正端起茶几上的水杯,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下,极短的一下,像唱片的针尖磕到了一道划痕,然后他就把杯子放回去了。海因里希。嘶嘶作响的音节坠在空气里,拖着很长的尾巴,拖着亚琛大教堂里的圣咏,拖着双头鹰旗在阿尔卑斯山口上方猎猎作响的风声,拖着沃尔姆斯议会厅里靴子踩过石板的回响。赫伯特注意到了他那一顿,老人的嘴角牵了牵,那个微妙的弧度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满足,仿佛他亲手戳中了圣像身上一个隐秘的裂缝。
"他还好吗?"他问。声音平得像一张白纸。
"还好。"玛尔塔回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布巾,但嘴上没有再多说一个字。那个"还好"悬在空中,轻飘飘的,像一片尚未落地的羽毛。她的丈夫接过了她的话头,朝楼梯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他在阁楼上。您自己上去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某种小心翼翼的平静,但眼神里依然残留着那种危险的光,在那些已经被禁止的影像中反复出现的光。"他在等您。已经等了很久,"赫伯特又加了一句,"比您想象的要久。"
他站起身来,没有再看那对老夫妻。他朝着楼梯走去,沿途墙壁上挂着更多的照片,这对夫妻年轻时的合影,某次远足的纪念,一张褪色的全家福,那个在照相馆里戴着硬领结,表情别扭的小男孩后来穿上了那身军装,又被装进一只锌皮棺材从奥得河运回来,葬在施特格利茨公墓第一百八十九排,墓碑上刻着他的全名、生卒年月,以及一个铁十字。金发男人经过这些照片时脚步慢了下来。他没有停下,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慢慢地,无声地,像是在吞咽什么坚硬的东西。
为了德意志。楼下那个老人说出这三个字时眼睛里燃烧着的光,在1973年的十二月仍然没有熄灭。它曾经照亮过纽伦堡的夜空,照亮过无数张仰望着同一个方向的脸,照亮过从柏林开往奥得河前线的火车车厢里每一双年轻的眼睛。那些眼睛的主人们,十七岁的弗里茨们,被告知他们的血液是神圣事业的燃料,他们倒下的身体将铺成通往千年帝国的阶梯。而此刻正一级一级走上楼梯的金发男人,曾经站在阶梯的顶端,接受那些燃料的供奉,并且相信它。真诚地,虔敬地,像一个人在梦中振臂便腾空而起,对飞翔本身毫不惊讶。
梦醒了。但那些被他唤来的人不会再醒来,弗里茨不会醒来,锌皮棺材里的东西不会变回那个歪戴着军帽的男孩。他们的血肉曾经是燃料,滚烫的,芬芳的,燃烧时照亮了半个欧洲的天空。火熄了,燃料没有烧尽,剩下的部分在三十年的时间里慢慢冷却,慢慢发黑,变成一块腐烂的、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东西,堵在这条狭窄的楼道里,堵在他的喉咙里。
为了德意志。
通往阁楼的楼梯藏在二楼走廊尽头一扇矮小的门后面。他拉开门,灰尘和干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其中夹着某种更淡的东西,像是雪地里传来的寒意。楼梯很陡,每一级都在他脚下吱嘎作响。
灰白的光线从老虎窗渗进来,给阁楼里所有的东西都蒙上一层薄霜似的寒意。倾斜的屋顶两侧堆着落灰的旧箱子,中间让出一条窄窄的甬道,尽头是一张行军床,被褥叠成棱角分明的方块,每一道折角都严整得像是被刀子裁出。床头摞着不少书,格林兄弟的童话集,几本翻卷了边的连环画,他的目光在另外几根书脊上停住了:塔西佗的《日耳曼尼亚志》,尼伯龙根之歌,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它们被夹在童话和连环画中间,码得一样齐整,仿佛屠龙的齐格弗里德和会战的方阵之间并不存在任何需要跨越的距离。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孩子。
他坐在窗台上,双腿悬空,脚上穿着一双大了两号的毛线袜。冬天的光线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变成了一个半透明的剪影。太瘦了,瘦得几乎没有实体感,像是某个尚未完成的素描,随时可能被橡皮擦去。他的肤色惨白,白得近乎透明,蓝色的血管在太阳穴和手背上清晰可见,像瓷器釉面下的裂纹。浅金色的头发软软地垂在额前,淡得几乎是银白色。乍看之下他几乎像一个白化病患者,但又不是,因为眉毛和睫毛仍然保留着一丝极淡的金色,而那双眼睛是浅灰蓝色的,像结了薄冰的湖面。他的左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是一只黄铜指南针。他的拇指反复摩挲着表盘边缘的刻度,动作不紧不慢,带着某种和这副孱弱躯壳不相称的笃定,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在确认方向。
那张苍白的脸,让金发男人的呼吸停了一瞬。不是因为它像他自己,虽然确实有某些相似之处。而是因为它更像另一个人。一个更古老的、更冷峻的、在他记忆深处占据着一座不容撼动的宫殿的人。那张脸是被北德平原的风和波罗的海的盐削出来的,骨骼的结构裸露在皮肤下面,不含一丝多余的温度,看人的时候眼里没有爱憎,只有冷静的估量。但那个人已经死了,而这个孩子的血脉里本不该有那个人的任何东西。可那张脸就在那里,缩小了,变薄了,像一份不该存在的副本。眼神里的丈量换成了一种远超年龄的沉静,一个已经活过了很长时间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沉静。
他至今还记得那具小小的躯体,青紫色的,沉默的,像一只溺死的小猫。从始至终都没有哭声。明明应该已经被丢弃、被掩埋的那个死婴,现在就坐在他面前,在十二月的灰光中看着他。
孩子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带着某种鸟类的精确。然后他开口了:"你来了。"声音很轻,很清澈,像冰层下流动的溪水。德语发音标准得无可挑剔,但语调是平的,没有孩童的起伏和雀跃,只有一种矿物质般的冷静。"他们说你会来的。"
金发男人走进了这个旧箱子的王国,脊背挺得很直,步子从容,甚至还腾出一只手去掸了掸落到肩头的灰。他在距离窗台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选了阁楼里唯一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们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接我的,"孩子细幼的双腿,在窗台边缘有节奏地晃动,拇指仍然在指南针上不停地转着圈,"我等了很久。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我知道你跟我是一样的。"
"是的。"金发男人说,声音在喉咙深处嗡嗡作响,比他想象的要来得沉稳,他对此感到了一丝短暂的满意,"我来看看你。"一句不轻不重的话,既像长辈对晚辈的例行探视,又像官员到基层视察时惯用的那种不冷不热的措辞。
"你不是来看我的,"孩子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你想喝水",或者"你想开窗","你进来的时候背挺得很直,但你选的椅子离我很远。你的眼睛一直在看着我的脸,不是在看我这个人,是在我脸上找什么东西。"
他顿了一顿,像是要咀嚼眼前这个成年人脸上表情的微妙变化,如在咀嚼某种古怪的糖果。"要是找到了,你就会知道应不应该害怕我。"
沉默在他们之间漫延开来。只剩下风吞吐着白色窗帘的沙沙声,还有床下某个旧箱子的铰链发出的细微的吱嘎声。海因里希并不催促,只是把下巴搁上膝盖,双臂抱住小腿,把自己团成一个小小的、不占地方的球。他蜷缩起来的样子像个孩子,但那双眼睛里的耐心不是。那种耐心更古老,属于石头,属于河床,属于那些可以等上很久很久的事物。
"你是想说,我还要继续等。"
他没有回答。
"我可以等,"孩子说,"但是那些声音——"他抬起一只手,枯瘦的手指朝窗外随意地点了点,"它们等不及了。你能听到,我知道你能。"
金发男人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动,然后松开,又重新紧扣在一起。那些声音,他当然听得到。那是一种持续的、低频的嗡鸣,像大地深处有个巨大的引擎在运转,从未真正熄灭过。他在赫伯特说出"为了德意志"时听到了它,在楼下那只上锁的玻璃柜里看见了它的影子,在超市里从莱尼的黑眼睛深处辨认出了它的倒影。它有很多名字,有些已经被法律禁止,有些换上了新外衣继续流通,但归根结底它只是一种声音,一种永远在寻找共鸣腔体的声音。
他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走向窗台时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绊到地上的书。他弓下了腰,把手掌放在那个孩子的肩膀上。肩膀瘦得惊人,骨头的轮廓隔着薄薄的毛衣硌着他的掌心,像是握住了一只鸟。
"我们这样的存在,能听到很多别人听不到的声音。"他说,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是听到,并不意味着世界就应该按照它们的意思去运转。世界有它自己的准则,不归我们决定,也不归那些声音决定。我们能做的,只有去适应。"
海因里希低下头,看着那只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他的拇指在指南针的刻度上停住了。然后他再次抬起眼睛。
"可是你在害怕。"他说,语气里没有指控,只有孩子特有的那种残酷的诚实,"你说要学会适应,不要听那些声音。但你一看到我就想逃。"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动作几乎是天真可爱的,"你是在害怕我吗?还是怕我会去听它们?或者是怕我让你想起你自己曾经听过它们?"
金发男人的手指僵在孩子的肩膀上。"我没有在害怕,"他说。这句话从嘴唇和牙齿之间挤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虚假,像一枚铸坏了的硬币,声音发闷,没有金属应有的清脆。那个孩子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那种安静比任何反驳都更具毁灭性。于是他试图修补,试图为那句苍白的否认找一个更有说服力的理由:"我曾经……"
他停住了。
这几个单词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拧开了一扇他以为已经焊死了三十二年的门。我曾经。曾经什么?曾经在一间被无影灯照得雪亮的手术室里,穿过那些白色的身影,走向一张手术台。曾经俯下身去,把手掌贴在另一个人滚烫的、被汗水和血浸透的脸颊上。曾经用一种连他自己此刻都不敢相信的虔诚,对着那个半昏迷的人说出那些关于希望的话。
那是1941年的初春。霍恩施陶芬古堡。
他推开手术室的门的时候,所有人都转过头来,望向他。后来莱尼在超市里用了"壮丽"这个词,让他的胃里翻涌起酸液,但那个老女人没有撒谎。在1941年的初春,在那间手术室的门口,他确实是壮丽的。那身国防军制服是定制的,柏林最好的裁缝用精纺毛料手工缝制,深灰色的布面在无影灯下泛出近乎蓝黑的光泽,肩章上绣着金丝橡叶,高挺的立领恰好卡在颌骨下方,胸前铁十字勋章的丝带随步伐轻轻晃动。但真正的壮丽来自于一种由内而外的确信,浓烈得几乎可以触摸,从他的骨骼里辐射出来,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沉重。医护人员向两侧退让时,他们避开的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他身上承载的那一整套宏大的叙事,关于命运,关于天启,关于德意志民族的崛起。锃亮的军靴敲击在瓷砖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清脆而从容的回响。莱尼说得对,那是壮丽。只不过壮丽从来不是道德判断,它无关正确,无关善恶。瘟疫也可以壮丽无比,只要它蔓延得足够辽阔,燃烧得足够彻底。
军靴停在了手术台旁边。
他已见过了法兰西太多副面孔。万国博览会的开幕式上,揭开红幕那一刻的光芒万丈,那种让整个大陆既痛恨又爱慕的倨傲。镜厅华美的水晶吊灯之下,面容惨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并非在忍受屈辱,而是把每一笔账都记进骨头里。贡比涅的车厢里,目睹半壁江山被拱手送出,嘴角仍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他曾以为法兰西的所有面目他都已了然于心,然而眼前这一个,却从未见过。
白布下面,这具曾让整个欧洲迷恋的身躯,暴露出一种笨重的、毫无防备的脆弱,像被轰然推倒的大理石雕像。暗金色的头发被汗水浸透,一缕缕贴在额上,嘴唇干裂,全无血色。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在麻醉和失血的双重迷雾里沉浮。他瘦得厉害,锁骨和肋骨隔着手术单都看得清,只有腹部隆起一个突兀的弧度,像一片荒芜的平原上孤零零地鼓出一座山丘,那个他们即将拥有的东西,那个被宣称将改变一切的东西,此刻正在这具濒临崩溃的躯体里进行最后的挣扎。
他摘下手套。先是右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褪去小羊皮,然后是左手。动作缓慢而刻意,近乎仪式般,他要用皮肤直接去触碰,不隔一丝一毫。他把手套叠好,塞进军装口袋,俯下身去。
他的掌心覆上了法兰西的脸颊。
那皮肤烫得惊人,是发烧的温度,是生命做最后挣扎的温度。他感觉得到颧骨的棱角硌着掌心,感觉得到太阳穴下血管的跳动,微弱的,急促的,像一只困在掌心的飞蛾在拼命扑翅。他的拇指拂过法兰西的眉骨,拂去那些黏在皮肤上的碎发。手指间分明是有温柔的,只是那温柔早已被意识形态重新编码,变了形。与其说是情人的抚摸,不如说是信徒触碰圣物时的虔诚,小心翼翼,同时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
法兰西的睫毛颤了一下。也许他感觉到了那只手,也许只是药物作用下的肌肉痉挛。但那双半阖的眼睛似乎聚焦了一瞬,涣散的瞳孔在无影灯下微微收缩,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看了一眼水面上的世界,又沉了下去。
"这个孩子会活下来的,"德意志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仿佛在嘈杂的手术室中央凿出了一条只属于他们的、隔绝一切的甬道。他自己都惊讶于这句话里的确信。不是命令,也不是祈祷。是陈述,像在宣布一件已然发生的事实。
"他会是全新的东西,"他继续说着,拇指仍然停留在法兰西的眉骨上方,感受着那层薄薄皮肤下面脉搏的颤动,"不是你,不是我。不再是凡尔赛,不再是色当。所有那些把我们绑在一起又撕裂开来的东西,都会在他身上终结。"
这些话有一种纪念碑铭文的质地。庄严,空旷,打磨得光滑,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找不到破绽。但你凑近了会发现上面刻的全是大词,大词的内部是中空的,敲上去嗡嗡作响。然而他在每一个音节里都倾注了全部的信念,像一个建筑师把所有的力学计算都做对了,只是打从一开始,纪念碑的地基就落在了沼泽上。
法兰西的手指在手术单上蜷缩了一下,动作细微得几乎不可见,像一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手在铁钉下面最后的挣动。是回应?是拒绝?还是单纯的、没有意识参与的疼痛痉挛?他不知道。但他选择相信那是倾听。他的掌心贴着法兰西的脸颊,感觉得到颌骨的微微颤动。也许对方正在咬紧牙关,对抗疼痛,对抗他,对抗这整个无法挣脱的处境。
"你有权利恨我,"他说,声音更低了,嘴唇几乎贴着法兰西的耳廓,呼出的热气在那片苍白的皮肤上凝成细小的水珠,"但这个孩子不是恨的产物。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总有一天,废墟上面会长出新的东西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极为真诚的。也许不是他漫长存在中最真诚的一刻,却是最危险的一刻——他的真诚与他的权力此刻完全重合了,像两张底片叠在一起,曝出一幅浓度加倍的影像。他俯在一个无力反抗的人脸上,许诺一个对方从未索取的未来,并且坚信这是恩典。可真诚从来不能让错误变成正确。真诚地信仰疯狂,只会让疯狂变得更加不可救药。一个冷酷的刽子手尚可被审判、被定罪、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但一个满怀热忱的信徒呢?一个抚摸着受害者的脸庞、用最温柔的声音许诺最美好未来的人,要怎么清算?你没法把真诚关进监狱,就像你没法把火焰关进监狱。你只能看着它烧完一切能烧的东西,然后在灰烬里翻找那些面目全非的残骸。
"等他出生以后,一切都会不同的,"他的声音还在继续,但那些词语已经开始从1941年手术室的无影灯下飘散开来,像一缕失去了热度的烟,穿过三十二年的时间甬道,穿过战败、废墟、审判席、铁丝网和柏林墙,穿过所有那些把"壮丽"碾成"平庸"的岁月,"等他长大,等他成为……"
成为什么?
那个句子没有完成。它在1941年的无影灯下开始,在1973年的阁楼灰光中断裂,像一根横跨深渊的绳索在正中央朽烂了。手掌下面的温度变了,不再是法兰西脸颊上那种滚烫的、濒死的热度,而是一个孩子的肩膀隔着毛衣传来的微温,寡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无影灯熄灭了,古堡的石墙消失了,定制军装上的金丝刺绣和铁十字勋章都溶解在三十二年的深水里。他面前不再是那个苍白的、半昏迷的法兰西,而是一个男孩,坐在窗台上,手里攥着一只黄铜指南针,浅灰蓝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一个穿打折风衣的男人。
他成为了什么呢?成为了一间阁楼里的秘密,一对老夫妻上了锁的玻璃柜里另一件不该存在于1973年的收藏品。成为了他此刻掌心下面这副瘦骨嶙峋的小肩膀,这个在行军床上读《战争论》的孩子,这双安静得让他无处遁逃的眼睛。
他终于明白自己在害怕什么了。不是海因里希,不是这个孩子。是1941年的自己。是那个用最真诚的声音许诺最疯狂的未来的人。那种可怕的、灼热的、不容置疑的确信,那种能让一个人在抚摸受害者面庞的同时坚信自己正在施予恩典的激情。如果那种真诚曾经驱动他犯下那样的事,那么真诚本身就永远不值得信任了。那他在此刻对那个名为玛利亚的孩子的爱,对和平的渴望,对在超市里买打折葡萄酒这种普通生活的执念,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真诚?它们会不会也在三十二年后,被某个坐在窗台上的孩子审判?
海因里希一直在看着他。安静地,耐心地,像在等一场漫长的雨停下来。
他抽回手,站起身,膝盖关节发出一声脆响。
"你不应该在这里,"他说,"不应该待在一间阁楼里,不应该读那些书,不应该被……"他没有说完。"我会想办法的。你应该有一个完整的童年。"
海因里希没有回答。他的脸上没有失望,没有愤怒,甚至没有那种被许诺了又落空的孩子常有的委屈。只有一种安静的、属于岩层和冰川的耐心,仿佛他已经等了很久,可以再等更久,可以一直等下去。
金发男人转身走下楼梯。他没有回头。
楼下,那对老夫妻都挤在走廊里,一个身材瘦削,一个形容庞大,仿佛在竖起耳朵听着动静。听见脚步声,赫伯特抬起头来,脊背下意识地绷直了几分,喉结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涌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玛尔塔的目光越过丈夫的肩膀,在金发男人脸上飞快地扫了一遍,随即垂下眼去,像翻开了判决书却不敢往下读的人。
他没有停留,只是简短地点了点头。就像来时一样。下午好。打扰了。
老人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微微侧过了身子,把路让开了。那个让路的动作,带着旧时代的德国人那股子温顺和服从,也带着一种终于被证实的绝望。他的妻子垂下头颅,把手里的布巾叠了一下,又叠了一下,手指非常用力,仿佛在把什么东西折进去,折进去,折到再也看不见。
金发男人绕过他们,拉开那扇大门。十二月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像一记清醒的耳光。他走出花园,走过那个歪斜的邮箱,走上椴树小径。身后的门关上了,锁芯咔嗒一声归位。他把手插进风衣口袋,左手触到了那张纸条。
他没有把它扔掉。
